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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9:25
作者: 許開禎
那時候,有關西城區的事宜已提上議事日程,很多消息儘管還封鎖著,但還是封不住一些特殊的耳朵,不少人已開始四下活動。楚健飛自然少不了,他是第一個跑來謀事的人,他身邊跟著章岳。
楚健飛到桐江,找的自然是梁思源,他才不會跟孟東燃這樣做不了主的領導瞎耽誤時間。楚健飛的盤子裡,桐江他只認兩個人,一是梁思源,羅副省長的鐵桿心腹;二是趙乃鋅,桐江市委書記。梅英這邊他只是打哈哈,相信梅英不會阻擋他的好事,也不敢。萬一阻擋住,會有人替他打開梅英這個通道。但楚健飛又不喜歡跟趙乃鋅接觸,死板,教條,總愛循規蹈矩,有時還給他擺市委書記的譜,跟他提「原則」兩個字。什麼叫原則啊,楚健飛忍不住要發笑。所謂的原則不過是用來卡人、用來刁難人的一件法寶,是官員的殺手鐧而已。世間的事是有原則,但官員嘴裡絕無原則,他們講原則,無非就是讓你朝權力跪下,在權力面前裝孫子,給夠他們面子。而官員的面子是金面子,光用笑臉是貼不出的,得拿金幣貼,這方面楚健飛太有體會了。生意做到現在,楚健飛見識過的官員已經多得數不清,沒哪個官員能按自己說的去做。楚健飛有時開玩笑,會這樣挖苦官員,你們說那麼多,自己能做到十分之一,就很偉大很牛逼很讓人敬佩了,可惜你們一樣也不做,就知道逼迫別人去做。說到這兒,他會習慣性地罵句髒話,媽啦個巴子,你們那張嘴,嘿嘿……然後就又沒了下文。於是就有官員戲稱楚健飛為楚巴子。這是閒話,正話是,楚健飛懶得跟趙乃鋅周旋,有事直接找梁思源,梁思源痛快,膽大,有魄力,而且守規矩。這規矩當然是楚健飛他們的規矩,拿錢辦事,給錢開路。原則擋路時把原則推開,法律擰巴時給法律鑽個窟窿。至於群眾反對,那不關他楚健飛的事,群眾向來是官員對付的,你連群眾都對付不了,還當什麼官,一邊兒去。
楚健飛跟梁思源接觸幾次,把意思一一表了,梁思源笑眯眯說:「還是楚老闆身體好啊,胃口也好,羨慕,真羨慕。」話虛,不往實處去。楚健飛卻聽得明白,說他身體好,是挖苦他身邊老換女人,這雙賊眼一定是看上章岳了,因為談的時候,那雙眼滴溜溜的,老往章岳身上瞅。沒有不饞的貓,沒有不騷的狐狸。說他胃口好,是指他提出的目標,拿到西城區三分之一的地,外加三個大項目。楚健飛擠出一臉的虛笑,也還給梁思源一句樸素的話:「放心大市長,有飯大家吃,有衣大家穿,我楚某人做事,向來不吃獨食,這點市長不會懷疑吧?」
「那是,那是。」梁思源一邊點頭,一邊又色眯眯地往章岳身上瞅。這女人太有味了,說時尚吧,又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給人壓力太大的女人,也不是那種張牙舞爪自以為是的女人,眼睛裡有水,也有人,知道敬重人,知道用眼睛傳遞信息。說是桐江三道灣的吧,又一點不帶土腥味,相反有種都市女人的前衛、大氣。關鍵是太性感,瞧那胸,多誘人啊,白得耀眼,白得眩目,白得讓人流口水。還有那粉粉的頸子,那腿……梁思源吸了口口水,流出來畢竟不怎麼好看嘛。這不怪梁思源,要怪只能怪章岳。自從跟定楚健飛,章岳開始惡毒地打扮,怎麼折騰男人怎麼打扮,什麼能把男人眼球吸引過來就穿什麼,該露的露,不該露的也暗露。實在露不了,就緊,就用衣服勾勒,把爹娘給她的一副好身材毫無遮掩地勾勒出來。光這些還不夠,年輕的章岳太了解男人尤其官場男人那下作的心理了。如果光靠臉蛋,光靠身材,還不足以讓這些男人跪倒在她粉裙下,必須附加進很多東西,比如眼神,比如矜持的笑,比如適當的奉承,比如語言上若有若無的撩撥……如果把這些一股腦兒用上,甭說是梁思源,怕是趙乃鋅這樣正經的官員,也抵擋不過。
章岳已經想好,以後不管遇上多色的男人,只要對她流口水,只要手中有權,她就會接招,就會獻身,才不管楚健飛吃不吃醋呢!章岳有章岳的想法,這想法藏得太深,以至於很多的場合,她都把自己表演成一個蕩婦了。那天梁思源就有這樣的想法,若不然,他也不敢那麼赤裸裸肆無忌憚地往章岳身上亂蹭。
梁思源蹭夠了,蹭舒服了,才把目光移回到楚健飛這裡。楚健飛剛才的話他聽得明白,有飯大家吃,意思就是利益面前人人有份。這點楚健飛做到了,做得很好,不然走不到今天,早被人家踢出局了。至於有衣大家穿,梁思源就得認真揣摩一下。揣摩來揣摩去,梁思源笑了,衣是啥,對男人而言,衣就是女人,有衣大家穿,不就是明白無誤地告訴他……他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落在了章岳身上,像兩把鋒利的刀子,毫無顧忌地就要把章岳那層裹羞布撕開。章岳大方地迎接著,無所畏懼,到現在她還有什麼畏懼的呢?
章岳是背著楚健飛來到梁思源房間的,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她不會跟楚健飛說,也不想作為一件禮物,讓楚健飛送給梁思源。章岳想主動,從某一場災難結束後,章岳就命令自己,從今以後再也不被動,一定要主動,要帶著某種攻擊性去完成她的使命。是的,到了這時候,章岳還沒忘自己身上擔負著使命,她是一個不肯向命運投降的女人,只是她用一種作賤自己的方式從使命的這一頭走向那一頭。那晚楚健飛並沒盯著章岳,他有事,公安局長打來電話,讓他過去。章岳知道,楚健飛是為趙月蘭和那個名叫媛媛的啞女去的,那件事看似了了,其實沒,後患還無窮呢。那個趙月蘭並不罷休,也有一些人不想罷休,這事令楚健飛他們很惱火。
章岳「嘻嘻」一笑,笑得很動情,很有味道。不安就好,還以為啥事面前你也能心安理得呢。笑完,她拿起一樣東西,出了門,很有使命感地往梁思源那邊去了。
那是一個幾近黑色的夜晚,不,是血色的夜晚。章岳把它想得太輕鬆太簡單了,還以為男女之間,不就那麼一檔子事?一個脫了褲子,另一個也脫了褲子,然後無恥地抱到一起。章岳會發出一些呻吟,會製造出一些高潮,那是為了讓另一個人更加無恥。可是不,她全錯了,她人生第一次遇見另一種男人,這種男人用兩個字來形容:變態。
章岳離開房間時,已經渾身是傷,兩腿痛得邁不開步子。下體被堅硬的物體捅入過,流了不少血,甚至後面……不說了,一切都是自找的,怨不得誰。不過章岳還是興奮,她拿到了一樣東西,就是梁思源的醜態,極盡醜陋的一面。章岳把微型攝像機往緊里抱了抱。有了這樣東西,梁思源就會乖乖聽她的,關於西區征地,關於桐江跟楚健飛、羅帥武他們的一切,就會源源不斷到她耳朵里。
這就是她的使命!
向超告訴孟東燃,章岳原來在三道灣帶頭鬧事,就是想引起孟東燃的注意。當然,真實原因不是這個,真實的原因是,常務副市長梁思源跟東方集團董事長楚健飛雙雙授意,要章岳在三道灣挑起事端,矛頭直衝孟東燃,目的就是給孟東燃製造壓力,他們再藉機造勢,將其逼出西區,把他這個楔子拔掉,讓西區所有大權落到梁思源手中。
梁思源做夢都在想著獨攬西區大權。依他的想法,西區是他為官生涯中不可多得的一次機會,是一座大金礦。如果把這座金礦握在手中,不愁沒有升官發財的機會。如今升官靠什麼,一是靠關係,二是靠政績,三嘛就要看誰為上面主要領導做的貢獻大。至於什麼德能才幹,那全是廢話,是用來哄老百姓玩的,梁思源才不信那套呢。他要充分利用西區開發建設,利用桐江建站,為自己搏得一片天空,奪得很多籌碼,並藉機掃清前進路上的障礙。一旦羅帥武順利挪到省長位子上,那麼桐江就會毫無懸念地落到他手中,什麼趙乃鋅,什麼梅英,他們都會成為過客,成為他梁思源踩過的一塊石頭。
對,石頭!
章岳正是掌握了這些,才冒著巨大風險,跑北京去上訪。她要揭穿,她要阻止個別人的爭權搶地行動,要保衛三道灣老百姓的利益。章岳一開始是寄希望於孟東燃的,三番五次找孟東燃的茬兒,就是想讓孟東燃發現她,發現她眼裡獨特的東西。可是有一天,夏丹找了她。兩個女人嘀嘀咕咕說了半晚上,夏丹毫不避諱、毫不遮掩地就跟章岳暴露了自己的感情。女人想問題的方式跟男人不一樣,男人覺得隱秘的東西,女人之間往往要強調出來,生怕某些感情被別的女人奪了去。女人解決問題的方式也跟男人不一樣,男人總是在征服,女人卻總想著捍衛,想著……總之,那天夏丹的話很不客氣,幾乎帶著訓斥的口吻。後來她說:「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你是誰派來的,到底想做什麼。但有一點我必須強調清楚,孟市長是好人,是好人就不能傷害,連累也不行。你有種就自己做,別把他牽扯進去!」
據說章岳當時很不屑,她認識夏丹,但決然不清楚夏丹還跟孟東燃有那麼一層關係,這讓她心痛,但僅僅是心痛,多的想法章岳是不敢有的,也不配有。聽完夏丹的話,章岳報復性地質問一句:「憑什麼?」
夏丹也不客氣,厲聲道:「就憑他對你父親的好,對三道灣人的好!」
如果夏丹說別的,章岳也許不聽,但夏丹準確地說出了章老水,說出了三道灣幾百口子人,章岳就不能不聽了。她臉色一變,看著夏丹的目光也發生變化。由女人之間的嫉妒、恨、不服氣,變成其他,變成兩汪越來越清澈的水。半天,章岳點頭道:「夏丹姐,我聽你的,再也不會。」說完,咬住嘴唇,哭了。
章岳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去揭開三道灣和桐江西區的謎,揭開罩在桐江上面的大蓋子。但到北京後,她又猶豫,有些東西不是說死心就能死了心的,章岳畢竟是女孩,年輕,充滿幻想,尤其對男人。不是說被男人糟蹋凌辱的女人就沒有某種權力,有。章岳想冒險嘗試一把,想勇敢地為自己搏一把,這是她在北京幾次給孟東燃打電話的理由。但她畢竟心虛,沒有底氣,打過之後馬上猶豫,馬上後悔,不敢出來跟孟東燃見面。章岳很痛苦,一度她都想放棄掉一切,什么正義,什麼理想,什麼公平,她全不要了,她想躲到一個沒人知曉的地方,去養傷,去修復自己的心靈還有肉體。但她又忘不掉一些事,忘不掉一些人。就這麼著,她在痛苦與彷徨中縮在北京城一角,自己跟自己鬥爭。章岳最終還是沒能從孟東燃的情結中逃出來,她實在忘不掉這個男人,忘不掉他的目光,忘不掉他獨自站在三道灣的那個背影。章岳其實就是被那個背影打動的,對一個有著凌辱之傷、有著恥辱之恨的女人來說,那個背影實在是太有力量、太有溫暖。背影是冷的,但前面的胸膛是熱的,心是熱的,這點章岳絕不懷疑,更不含糊。父親章老水還有三道灣的叔叔阿姨們不止一次講到這個男人了,能給一村人帶來希望的人,憑啥不能給她章岳帶來希望?無數個深夜,章岳陷入巨大的悲痛與無助時,多麼想抱住那背影,痛哭一場。就在她鼓足勇氣,決計向孟東燃和盤吐出一切時,葉小霓殺來了。
葉小霓可不比夏丹,不像夏丹那麼客氣,那麼禮貌。一見到章岳,不由分說就「啪」、「啪」扇給她兩個嘴巴,然後殺氣騰騰地罵:「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打我姐夫主意!」
章岳並不認識葉小霓,但她聽過孟東燃小姨子的傳奇。當下捂了臉說:「你……你是?」
葉小霓騰地往沙發上一坐,高翹起二郎腿:「怎麼,不服氣啊。若不是看著你是個小丫頭,我今天就廢了你!」
章岳信,「葉小霓」三個字她絕不陌生,事實上早已如雷貫耳。包括在楚健飛、梁思源嘴裡,也聽說過不少。這女人有點像女魔頭,什麼事都能玩得出來,她要是跟你作對,你這輩子就苦到底了。
章岳怯怯地望著葉小霓,身上一陣陣發冷。
葉小霓點上煙,陰森森地沖章岳笑了笑,吐出個性感的煙圈,又吹出一根流氓氣十足的煙柱,霸道地將那個煙圈衝散,掐了煙說:「小丫頭,你還嫩著呢。聽姐姐一句勸,抱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滾到姓楚的身邊去。這世界不是你玩的,你以為兩腿中間那東西那麼值錢,是個男人就想要?呸,我都噁心!」
這話深深刺傷了章岳。章岳這才知道,有些傷是療不好的,有些東西打在身上,是永遠沖不掉的。是,她沒資格,她憑啥呀,不就一婊子?身體的骯髒跟靈魂的骯髒往往是連在一起的,她連辯解的資格都沒!
章岳乖乖地服從了葉小霓,收拾起東西,打算離開北京,離開這個給她希望、給她幻覺然後又徹底毀掉她一切的地方。
可是誰知,第二天她剛出賓館,就被姓曹的控制了。孟東燃派人四處尋找她的時候,姓曹的和墨子非也在四處找尋她,因為有人說,章岳要把很多機密交給孟東燃,楚健飛一聲令下,立即讓她消失,絕不許她跟孟東燃有任何接觸!
「她用心良苦啊,孟市長。」坐在邊上的楚燕玲眼裡早已有淚,這也是一個容易動情的女人。
孟東燃內心掀起巨大的波浪,他沒想到章岳會有如此慘痛的經歷,太令人揪心了,更沒想到章岳內心裡還燃著正義的火。當然,他也沒想到,章岳對他會有那樣的想法,這有點滑稽,有點滑稽啊。不過他沒在這事上糾結,沒意義的。他只是覺得對不住她。當初章岳帶頭鬧事,給他出難題,當面指責他、刁難他,他還在心裡恨過她呢。現在看來,他是多麼官僚、多麼不近人情。
「章岳人呢,現在怎麼樣?」懺悔了一陣,孟東燃問。他為這個時候才能想到章岳而羞愧,而不安。章岳被楚健飛截到省城後,孟東燃也展開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一開始他是不想放手的,想一追到底,查個水落石出,可是後來……唉,人總是在妥協,總是在低頭。仿佛低頭和讓步成了他們官員尋求自我保護的唯一辦法。其實不,孟東燃很清楚,所以低頭,所以讓步,還是他們內心不乾淨,有太多私慾,太多貪婪。有貪婪就有禁忌,就私慾就有怕,這才是他們遇事退縮不敢追問下去的唯一原由!每每想到這些,孟東燃就覺無地自容,他曾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正義感的人啊,怎麼官越大,這些東西越遠了呢?也許某一天,他連「正義」兩個字怎麼寫,都要忘掉!
「她被楚健飛軟禁了,情況很糟糕。」
「什麼?」孟東燃驚得眼睛都要出血,「軟禁?」緊接著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句。
「當然,他們不會說是軟禁,但章岳真是沒有半點自由。姓楚的做事一向狠辣,現在又加一個梁副市長……」說到梁思源身上,向超底氣不那麼足了。這都是慣性,他們這些人身上都有慣性,改不了的。
「有辦法見她麼,我想見她。」孟東燃挑重點的說。
「暫時估計見不了,不過我打聽到一個情況,章岳把相關資料暗中轉交給王學兵王總了。」
「學兵?」孟東燃驚得兩隻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