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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9:19 作者: 許開禎

  孟東燃跟夏丹,的確發生過故事。這是一段極為隱蔽的感情,到現在,怕也沒幾個人知曉。就連孟東燃,也時不時要恍惚,自己跟夏丹,真的有過麼?

  那是葉小棠出事後的三個月,那段日子孟東燃心情異常灰暗,幾乎沒有人能看得見他的笑臉。他把自己牢牢地裹在痛苦和悔恨里,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的內心。就連對他那麼好的梅英,也讓他拒之門外。那段日子工作偏又很忙,有關桐江建站的事宜已經提上議事日程,梅英和趙乃鋅都想讓他到三道灣去,負責此項工作。按趙乃鋅的話說,三道灣的搬遷比建設更重要,但凡牽扯到群眾的事,孟東燃出面最合適。梅英也同意這個意見,認為孟東燃做事穩妥,處理群眾矛盾有經驗。但就是考慮到他失去妻子不久,心情低落,不敢委以重任。矛盾來矛盾去,梅英和趙乃鋅還是分頭找他談話,跟他講了建站對拉動桐江經濟的重要性,也講了桐江經濟目前遇到的種種阻力和瓶頸,以及整個班子面對的巨大壓力。希望他能從大局出發,為桐江著想,為整個班子著想,儘快從陰影中走出來,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孟東燃答應了兩位領導。當時他也確實需要一項富有挑戰性的工作刺激自己,拯救自己,讓自己從個人痛苦中走出來。

  就在前期工作鋪開,市里準備配備西區融投資中心班子的前一周的一個晚上,梅英在桐江商務大酒店設宴,款待孟東燃。那天晚上到場的有新上任的政府秘書長黃國民,副秘書長羅世玉,還有梅英的秘書唐小婉。擬提拔的中心兩位領導李建榮和夏丹也來了,是梅英叫來的,意思是讓他們提前跟孟東燃有些溝通,將來一旦正式任職,馬上能進入到角色中。

  孟東燃跟夏丹早就熟悉,早在他當發改委主任時,兩人就有過接觸。夏丹年齡跟原發改委主任胡丙英的女兒胡玥差不多,兩個人經歷也有點相似。記得在一次副縣級幹部競聘中,孟東燃幫夏丹說話而沒幫胡玥說話,惹得胡玥四處造他的謠,一度還鬧到了葉小棠耳朵里。其實那個時候孟東燃對夏丹並沒太深的印象,幫她純粹是因為夏丹跟孫國鋒沾著親,孫國鋒不止一次在孟東燃耳邊吹風,讓他照顧照顧這個遠房小姨子。

  又是小姨子。孟東燃對這三個字十分敏感。後來搞清,夏丹並不是孫國鋒正兒八經的小姨子,孫國鋒那段日子有個相好,是夏丹叔叔的女兒,大夏丹一歲,孫國鋒就這樣拿夏丹當親戚,去討他相好的歡心。夏丹老公是位外科醫生,在省城工作,夏丹長期住在她母親家。

  那晚梅英興致很高,大約是三道灣前期工作進展順利,讓她這個市長臉上有面子,還有梅英那些天也有喜事,兒子考研去了美國,老公又官升一級,當了省里某重點工程的副總指揮,級別到了副省級。幾件喜事加起來,梅英就死命地張羅著喝酒,還暗示秘書長黃國民,一定要讓孟東燃喝高興。

  

  「孟市長最近很辛苦,你們幾個可要幫我照顧好了,孟市長不醉,這酒就算沒喝好。」梅英說。

  黃國民跟孟東燃是死黨,梅英不說這話他都想把孟東燃灌醉,梅英一說,越髮帶了勁。在他印象中,自打葉小棠離世,孟東燃那張臉就沒再晴過。情種!黃國民以前認為,孟東燃這樣的男人,心裡是裝不下情啊愛的,只裝大事。後來才發現,越是孟東燃這種男人,感情那個結越打不開。得想辦法讓他走出來,不能整天灰濛濛的。

  結果,孟東燃那天真喝多了,中途梅英接到趙乃鋅電話,去了另一個場子,他都不知道。其他人也喝了不少,基本都到了醉酒狀態。黃國民更是喝得爛醉。他這個秘書長常常是連續作戰,酒精把身體全浸泡透了,加上又要給梅英和孟東燃代酒,他喝醉實屬正常。散場時,送孟東燃回家的任務就落在了李建榮和夏丹身上,黃國民摟著李建榮脖子說:「這可是你們二位將來的頂頭上司,能不能順利挪到融資中心去,就看你們今晚的表現。」說完又沖夏丹吼,「還磨蹭什麼,快把市長扶了下樓,你表現積極點好不,今天可是組織考驗你的機會。」一句話說得夏丹臉紅許多。

  李建榮和夏丹並沒把孟東燃送回家,孟東燃家裡太冷清,回去免不了又要睹物思人。再者夏丹也不敢上孟東燃家去,一個女人,半夜三更到副市長家,讓人看見怎麼說?兩人商議一番,就在賓館開了三間房,黃國民進去不久就倒頭睡了,照顧孟東燃的任務,就自然落在了夏丹身上。

  孟東燃並不知道那晚發生過什麼,真是不記得了。或者說,他把詳細過程忘了,朦朦朧朧中只記下一些片段。那些片段令他難以相信自己。那個夜晚之前,孟東燃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尤其男女關係,他認為把持得很好。都說如今當官的離不開女人,還說官員兩隻手,一隻摸在錢上,另一隻摸在女人乳房上,能讓他們獲得這兩樣的,是官員屁股下的椅子,也就是權力。孟東燃是個例外,他貪權,但不貪錢,也不貪色。到那一天為止,他還沒背著葉小棠在外面搞過女人,更別說養小三小四。

  但是那晚,他顛覆了自己。

  不能怪酒精。是個男人都喝酒,不能一出格就說是酒精惹的禍。也不能怪夏丹。夏丹那天晚上是主動,她也喝了酒,難免衝動。而且那晚夏丹確實有委身孟東燃的動機,只是不知道,這動機是否跟她的仕途升遷有關係。夏丹是那種看似對政治對仕途沒有興趣,官做也行不做也行,非常平實非常能接受現實的女人,但內心卻藏著某種欲望,或者叫理想。這是孟東燃後來才感知到的,那晚之前沒。但這不是理由,任何時候都不能把錯歸到女人身上,否則,你不配做男人!

  那晚的真實情況是,孟東燃一開始是醉著的,夏丹為他換衣服、為他倒水、用熱毛巾給他敷臉,他都不知曉。後來,他感覺身上熱乎乎的,好像有蟲子在爬,伸手一摸,卻觸到了……總之,那個夜晚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早上醒來時,孟東燃發現身邊躺著赤條條的夏丹。孟東燃嚇壞了,一骨碌翻起身,發現自己也是光的,一絲不掛。邊找衣服邊問自己,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昨晚好像記得不是她啊,是……但他又連忙搖頭,昨晚明明是她,他還問過一句,夏丹,你怎麼會在這裡?

  孟東燃迅速穿好衣服,見夏丹睡得正香,沒敢驚擾,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腦子裡閃出昨晚一些畫面,支離破碎,連貫不起來,但每一幕都那麼觸目驚心,讓他震顫,讓他不安,讓他羞愧。幾次他站起身,想撲向夏丹,跟她說對不起,但腳步牢牢地困在那裡,邁不開。

  真是邁不開。

  後來孟東燃扯住頭髮,不停地問自己,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啊!

  過了半小時,夏丹醒了,睜開了那雙美麗的黑眼睛。她似乎也有困惑,搞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睡在這裡,等一眼看見孟東燃時,整個人怔了一下,身體發出一片悸動。

  那片悸動被孟東燃清晰地捕捉到。同時,孟東燃看到了一對飽滿的奶子。昨晚正是那對尤物,讓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多年堅守的原則。

  那真是一對尤物啊。孟東燃極為不舍地扭過了目光。

  夏丹開始穿衣服。孟東燃以為她會緊張,會羞澀,會不安。沒。她穿得極鎮定,就跟自己家一樣,一點沒顯出慌張和混亂。一件件的,將散落在床邊地下的衣服拿起,極細緻地裹在了自己身上。有那麼一會兒,她還把美麗的裸背呈給孟東燃。那是一片極為耀眼的白,光滑、柔嫩,美得令人窒息。孟東燃的呼吸變急,變粗,如臨大敵一般,感覺一場暴風雨就要來到。

  那個早晨的夏丹完全控制了屋子裡的局面,包括孟東燃的心跳,也捏在她手心裡。她用非常鎮定的方式維護了孟東燃的體面,也化解了一場男人女人之間的危機。穿好衣服,夏丹洗了臉,然後跟孟東燃說:「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早飯我就不陪市長吃了,李主任在隔壁,等下他陪市長您吃早飯。」說完,拿起坤包,邁著淡定的步子出了門。

  孟東燃已經是滿頭大汗,做賊一般,撲過去就鎖上了門。

  同時鎖上的,還有他跟夏丹這一夜的秘密。

  現在,夏丹離婚了,不聲不響地離了婚。如果不是常國安親口告訴他,孟東燃根本就想不到這一層。

  她離婚了。

  孟東燃忽然就變得不安。

  有些女人天天嚷著要嫁給你,你未必動心,比如小姨子葉小霓。有些女人一句嫁的話也不說,甚至一個念頭也不流露給你,但你不能保證心裡沒她。

  孟東燃猶豫幾天,最終還是去找趙乃鋅。他實在繞不開趙乃鋅這一關,他必須搞清趙乃鋅的真實思想,或者,最起碼該知道他怎麼想。這天趙乃鋅辦公室正好沒人,孟東燃敲門進去時,趙乃鋅剛跟誰通完電話,看神情,好像是快樂的。

  「東燃啊,來得正好,最近怎麼失蹤了,有些日子沒看到你了。」趙乃鋅滿臉堆笑,口氣也是一如既往地好。

  「書記忙,不敢打擾。」孟東燃說了句冠冕堂皇的話。

  「假話吧,我看你東燃才是大忙人,幾次吃飯,讓下面叫你,你都不來,怎麼,對我有意見是不?」趙乃鋅冷不丁給了孟東燃這麼一句,把孟東燃給說啞巴了。結了陣舌,忙道:「哪能,那些天身體不舒服,怕喝酒,所以就……」孟東燃說了假話。趙乃鋅確實讓下面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也都是吃飯時間,一次是說羅副省長秘書於海洋到了桐江,要他一起作陪。孟東燃那天也在接待客人,客人的身份雖然比不上於海洋,但對孟東燃來說,卻是一次難得的機會。省委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到吳江視察完工作,路過桐江時竟讓秘書給他打了電話。這位副部長說來還是梅英引薦他認識的,認識之後孟東燃有意無意加強了聯繫,結果關係發展得很好。那天副部長找他是私事,朋友開車出了車禍,撞傷兩個人,就在桐江境內。孟東燃將賀國雄叫去,當著副部長面叮囑一番,副部長很滿意。因為這檔事,孟東燃就藉故身體不舒服把趙乃鋅這邊推掉了。第二天原想打電話解釋一下,但那段時間他對趙和梅有想法,這個電話就遲遲沒打。至於後來幾次,完全是孟東燃有了其他想法,因為電話都是在飯局開始時打的,證明趙乃鋅一開始並沒想著讓他參加,打那種電話,其實也是照顧照顧他情緒,並不想讓他真參加。

  官場上的飯局是很有講究的,必須要在飯局中出現的人,提前幾個小時甚至一天就通知了。即興到場要麼是客人中間忽然提起了你,主人抹不開面子,跟你通個氣。主人打你電話時,心裡希望你不去。還有,這種電話看誰打,如果非要他去,趙乃鋅自己會打,讓下面打,分明就是走走過場,他要是去了,反而弄得人家不高興。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拉你去代酒,當人家的酒桶。

  孟東燃不是酒桶,也不想做別人的代酒工具。

  見他吞吐,趙乃鋅話題一轉:「辛苦了吧,西區工作千頭萬緒,這擔子不好挑呢。」

  趙乃鋅也沒想讓孟東燃為難。很多關係是很微妙的,甭看他是書記,桐江一把手,但如何處好跟下面這些人的關係,還真是一門學問。趙乃鋅自己感覺著,最近跟孟東燃的關係出現了問題,責任一半在他,他沒把有些事跟孟東燃講透,讓孟東燃心裡有了疙瘩。但另一半也在孟東燃,不是每個書記都能把所有事告訴下面人的,有些事只能到他這裡,孟東燃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很多事他趙乃鋅都搞不明白,他還被人灌迷魂湯呢,怎麼跟你講?但孟東燃畢竟不是別人,在趙乃鋅這裡,他永遠算得上自己人,說俗一點就是心腹,加上跟梅英那份特殊關係,趙乃鋅更是不敢放鬆他這邊。剛才他在電話里,就是跟羅副省長解釋孟東燃,羅副省長越來越對孟東燃有意見了,認定劉學富上訪事件是孟東燃背後操縱的,是受個別人指使,想壞他羅帥武的好事。趙乃鋅再三保證,不會有這事,絕不會。羅副省長最後給了他一句:「實在不行,就讓這人挪開,當初讓他當副市長,感覺他還有點能力,怎麼現在兩年了,一點長進也沒。」

  「長進」這個詞,頗值得人玩味。羅帥武絕不是指孟東燃工作上沒有進步,而是指他腦子怎麼還不開竅!

  趙乃鋅不敢把這些話說給孟東燃,甚至不敢把表情帶在臉上,佯裝開心就是想讓孟東燃輕鬆,在他面前沒有負擔。他們這些人,亂七八糟的負擔太重了,重得常常不知道自己真的肩負著什麼。「迷失」——最近趙乃鋅常常想到這兩個字,感覺自己真是迷失了,根本不是以前的那個自己。

  罪魁禍首還是西區開發。

  趙乃鋅現在真是後悔,當初就不該動搖來動搖去,幹嗎非要把車站爭取過來?讓人家吳江市拿去算了,幹嗎要鬼迷心竅,找這個大麻煩啊……是人都有致命處。趙乃鋅這兩年的錯誤,就是太依賴上面,太聽命於高層某些人。趙乃鋅跟羅副省長原來關係並不怎麼親密。羅副省長沒把他列到自己那條線上,他看重的是梅英,牽扯到桐江的事,幾乎都是讓梅英去辦,跟他連招呼也不打。趙乃鋅當然知道這樣下去的危險性。羅帥武在海東的實力,還有其經營能力,海東政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連省長袁海清也懼他三分。這人根基太深,上上下下都有網,尤其這些年在海東培養了一大批自己的人,使他要風有風,要雨有雨。他到下面視察工作的陣勢,遠比省長袁海清「壯觀」,說話自然也比袁海清有分量。但凡他看中的人,沒有一個上不去;相反,如果被他嫌棄,你在海東想有作為,幾乎是句夢話。

  趙乃鋅當然想在海東有大作為,從市長挪到書記位子上,他一半靠的是僥倖。雖說當時採取了一點措施,也運用了一些智慧,但僥倖的成分還是很大。人不可能一輩子都僥倖,官場變數往往在眨眼之間,比如原書記潘向明,一念之差就是兩重天,前車之鑑必須要吸取。況且到了市委書記位子上,再往上走,就難得讓人超乎想像了,幾乎是他個人能力達不到的,必須依靠外力,依靠更多的東西。趙乃鋅年輕,這是資本,如果搏得好,再上一個台階完全有可能,所以他不甘心,也不能甘心。但他苦於找不到跟羅帥武搭上關係的那根線,這關係絕非工作關係,而是在圈子裡心領神會、在外界又被傳得十分神秘的那種關係。說穿了,就是建立私交,真正成為羅的人。一個無意的機會,趙乃鋅聽說了墨子非,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色,卻又手眼通天,能量大得非凡,跟羅帥武的關係,更是非同一般。趙乃鋅大喜,他差一點聽了梅英的建議,將墨子非從北京召回,換別的人過去。可能真是上天助他,沒讓他犯下如此大的錯誤。於是他緊急飛往北京,一周後,他跟墨子非已經是無話不談了。他答應了墨子非所有要求,這在半月前幾乎是不敢想像的,但他做到了。人在特殊時期,就必須做出特殊抉擇,這是趙乃鋅為官多年得出的一個結論。不果決,便毫無作為。前怕狼後怕虎者永遠在官場無立足之地。作為回報,墨子非陪他回到了省里。在省城湖東山莊,趙乃鋅見到了原本就不陌生的羅帥武……這次見面,對趙乃鋅意義非常。怕是對羅帥武,也是個意外。此後,但凡牽扯到桐江的事,羅帥武不再跟梅英交待了,電話也不打,只讓秘書於海洋跟趙乃鋅說一聲。

  那些事都不是平常事,辦的時候,趙乃鋅的手是發著抖的。一次又一次的發抖中,他終於領會到權力的另一個功用,就是讓人變得無恥,變得急功近利,變得不可收拾。

  是,不可收拾。

  一度,趙乃鋅有點怕,想退縮,想回到以前,但墨子非在電話里說,這道門只有入口,沒有出口,如果非要找一個出口,也有,那就是地獄。

  地獄!

  墨子非不是威脅他,墨子非說的是實話。其實到了這時候,他跟墨子非已經無所謂親無所謂恨,他們同是踏上那條不歸路的人!

  桐江西站剛醞釀時,趙乃鋅之所以態度積極,是他聽信了羅帥武一番話。一次去省里,跟羅帥武單獨吃飯,羅帥武徵求他意見,想不想到吳江去?趙乃鋅問,吳江不是有鐵娘子麼?羅帥武笑笑,他對鐵娘子賀麗英不大滿意。這女人總是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省委書記田玉浩,另一個就是省長袁海清,而不把他當回事,以至於他在吳江那邊很難有作為。羅帥武的野心絕不只是一個桐江,不,遠不是,他要的是整個海東。

  「哪兒有人,哪兒沒人,很多事就看你怎麼擺。擺好了,就是盤妙棋;擺不好嘛,怕就要被人叫臭棋簍子了。」羅帥武笑眯眯的,給了趙乃鋅這麼一句話。

  趙乃鋅便清楚,羅帥武在動用力量,重新安排鐵娘子賀麗英了。這是個機會,一則,吳江經濟比桐江有優勢,目前排全省第三,桐江只排第五。還有,吳江一連上馬五個大項目,都是十億以上投資,這些項目在鐵娘子賀麗英手上像魔方一樣被玩轉,馬上就要見效,一旦見效,吳江經濟就不是排名全省第三了。二來,趙乃鋅真是懼怕桐江建站,更怕將來的西區開發或建設,那不只是一個無底洞,關鍵還在於已經伸向西區建設的那些手,哪一隻也不能擋回,哪一隻伸得都很長很深。可以說,這是一口巨大的陷阱,暗洞,一旦掉進去,怕是比掉進地獄還慘。他腦子裡迅速轉出一個計劃,不如趁這機會,抓緊運作項目,讓它落到桐江,然後,自己縱身一躍,躍到吳江去,將那個巨大的黑洞留給別人……這就是趙乃鋅一開始積極運作項目的真實原由。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躲不過去的東西永遠躲不過去,人生仿佛真有劫數一般。就在桐江建站將要成事實時,他去吳江的事黃了,省委田玉浩書記堅決不同意調整吳江班子,不同意把鐵娘子賀麗英從吳江調開。消息傳到趙乃鋅耳朵里,趙乃鋅沮喪得都不知說什麼了。走不了倒也罷,反正都是市委書記,不存在丟官降職一說,關鍵還是西區,他把大麻煩招來了,等於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懊惱之餘,趙乃鋅變得低沉,變得後怕,這也是那段日子他突然對項目不聞不問的原因,只是孟東燃他們不明就裡罷了。後來傳出,羅帥武突然對桐江建站提出異議,想將車站挪到吳江去。別人都信了,獨獨趙乃鋅不信。他知道,那是羅帥武演的一場戲。不是說他在排擠賀麗英麼,那他就拿出實際行動支持一把賀麗英,讓謠言不攻自破。這齣戲驚著了孟東燃,還真以為羅帥武要把車站挪到吳江去,慌慌張張跑北京疏通。哪知人家早就在北京替他安排好一切,讓孟東燃幫他們去表演。孟東燃北京四處求人的時候,這邊已經在瓜分勝利果實了。那是怎樣的場面啊,搞得就跟分贓一樣,看著都怕。十幾宗土地相繼落入覬覦者手中,為了不讓他和梅英生出別的心思,他們竟強行通過一些神秘渠道,給他和梅英也分了一瓢勝利果實。

  有誰相信,那段日子,羅帥武就在桐江,親自坐鎮指揮!北京城裡那個姓田的公子哥給羅帥武打電話時,趙乃鋅就在羅帥武身邊!

  這些,趙乃鋅怎麼跟孟東燃講?怎麼敢講?他只能笑自己傻,孟東燃更傻。說穿了,他們不過是道具,不過是權力棋盤上一顆任人擺布的小棋子……這天孟東燃本來能跟趙乃鋅談得很好,趙乃鋅都想拉開架勢跟他認真談一次了,誤解藏得太深不好,有些關係一旦出現夾生,就再也熟不了。趙乃鋅不想要這個結果,他也不想把跟孟東燃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關係毀掉。有些東西雖然不能直說,但可以用其他方式委婉地表達出來。趙乃鋅相信孟東燃的悟性,很多話別人可能聽不明白,聽不出話里話外藏著的意思,孟東燃卻能。

  趙乃鋅最欣賞的就是孟東燃這一點。

  可是孟東燃不合時宜地提出了劉學富,而且要求趙乃鋅過問此事。趙乃鋅都明著阻止不要談這個話題,說不就群眾上訪嘛,東燃你又不是沒遇到過,讓他們處理就行了。孟東燃竟毫無心靈感應地說:「怕不只是上訪那麼簡單,我看桐江的事現在越來越怪了,等哪一天把桐江整個市賣了,我孟東燃都不知道。」

  「東燃!」趙乃鋅厲聲打斷孟東燃,嚴詞制止道,「別的事都能談,這件事不能,我希望你牢記一點,有些事不是你這個副市長過問的!」

  如果孟東燃這個時候醒悟過來,還不至於徹底弄僵,可他沒,反而越發失態地說:「是嗎,看來現在禁區是越來越多了!好吧,不說了,我找別的地方說去。」

  「敢!」趙乃鋅幾乎擺出家長作風了。孟東燃仍然沒吃他這套,起身,沖趙乃鋅恭恭敬敬彎了彎身子,說:「實在對不住,我現在是越來越招人煩了,耽擱了書記時間,抱歉。」

  趙乃鋅氣得要罵娘了,遇過一根筋的,沒遇過一根筋插出腦子外的。看著孟東燃憤世嫉俗的樣子,趙乃鋅忽然害怕地想,這人,不會真的捅馬蜂窩吧?

  孟東燃還真就朝趙乃鋅怕的那個方向去做了。當天晚上,他把李開望和李建榮叫來,讓他們分頭做兩件事,一是迅速查清劉學富手中材料的來源,特別要查清是誰向劉學富提供了那麼機密的東西,他相信這件事李開望能做到。二是設法通知劉學富,讓他千萬別妥協,別被那些人嚇住。他孟東燃這次就算豁出去,也要為三道灣村民喊一次冤。

  說完,孟東燃就去了省城。他不信整個海東成了個別人的天下,找不到他說真話的地方!

  遺憾的是,孟東燃這次去的不是時候。到了省城,跟省長袁海清的秘書打電話,才知道海清省長去了北京,得一周後才能回來。孟東燃的步子困住了,依他目前的地位和身份,還不能直接跟玉浩書記的秘書聯繫。情急中,他想到了常國安。常國安聽完他的焦慮,給他說了一個人,讓他晚上去見。

  而在桐江,李開望和李建榮正在不打折扣地執行孟東燃交付的任務呢。兩人早就等孟東燃下指示了。這段日子,他們看的、聽的,還有從飯桌上揀來的,都是些讓人心灰意冷的消息。工作幹得窩囊不說,還得睜著眼睛裝瞎。別人可以瞎,他們真是瞎不了。說來也怪,太多的人在官場摸打滾爬一陣子後,性格沒了,剛烈沒了,變得越來越溫順,越來越聽話,越來越像個官場中人。而李開望和李建榮,卻怎麼也打磨不掉身上的稜角,褪不淨身上那些刺。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這大約也是他們能跟孟東燃合得來的緣故吧。三個臭脾氣,倒惺惺相惜地擰成一股繩。

  他們真還不負厚望,把孟東燃那番話帶進了劉學富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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