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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4:48 作者: 許開禎

  上午九點多鐘,灩秋離開金色海灣,去公司上班。

  路上她收到棉球發來的一條簡訊,為昨天晚上的事道歉,順便還問她早餐吃的啥。灩秋在回復欄里輸入了一個「氣」字,想發出去,結果真的一股氣涌到了嗓門上,恨恨地刪掉,什麼也沒回,鼓著勁兒去了公司。

  謝子玫告訴灩秋,這個月的財務收入又翻了一番,幾個點上的回款明顯較上月增加不少。還有,孫百發那條生產線的利潤也比上月增了百分之三十。

  灩秋說好,照這麼下去,三和的利潤將相當可觀,公司騰飛的日子指日可待,灩秋好不興奮。

  謝子玫走後不久,天麻進來了,對了,天麻早已加盟到三和,目前是三和收購部經理。天麻進三和後,名符其實成了華哥的助手,這段日子,天麻跟著丘白華,天天在下面跑,說是最近出現一些肉棍,想攪三和的局。

  灩秋一開始並不知道肉棍是什麼,後來聽天麻解釋,說是江湖上將那些不懷好意,專門出來攪渾水的人稱之為攪棍,灩秋她們從事的是肉類和食品生意,因此把這類人又稱為肉棍。

  攪棍有時候是信號,證明有人對你的生意不滿了,或者起了垂涎之心,想跟你分享。更多的時候,它卻是災難,是有人想借攪棍之手,跟你爭山頭搶碼頭了。

  灩秋最近對這事也很留心,好不容易拼出來的天地,絕不能再讓別人弄得烏煙瘴氣,

  

  更不能讓那些不良之人插進手來。

  「秋姐,查清楚了,最大的肉棍姓范,道上人稱范梆子,這傢伙過去是肉聯廠一個車間主任,搞別人女人,讓人家抓在了床上,他不但不思過,還把人家打成了重傷,結果蹲了兩年號子。出來後一直在天慶混,前些年給賭場收帳,去年跟朋哥那邊搭上了關係,替朋哥手下的討債公司賣命。

  最近不知犯了哪根神經,糾結了一幫人,在慶江和開源的蔬菜市場收取保護費,順帶著打起了這兩縣肉聯廠和屠宰廠的主意,往師範大學和摩托車技校硬塞貨的,就是這王八蛋。」

  天麻羅里羅嗦,跟灩秋匯報了一大堆,灩秋聽著心裡一鼓一鼓。

  「你是說,范梆子是張朋那邊的人?」天麻說完後,灩秋問。灩秋覺得這事蹊蹺,張朋不是對洪姐挺好的嗎,怎麼?

  「這個錯不了,我已查得清清楚楚,這兔崽子去年冬天還跟著張朋手下那個叫勇哥的去廣西討債呢。」

  「去年是去年,去年你不也跟著別人幹嗎?」灩秋說,心裡卻在想,不會是三姐什麼地方開罪了張朋吧。這段日子,洪芳脾氣變得古怪,令人琢磨不透,昨天還無端地沖灩秋發火呢,說灩秋越來越變得像個男人婆了,整天腦子裡裝的就是血。

  你才男人婆呢!灩秋對洪芳的尊重,似乎因了過去的那個冬天,變得有點褪色,至少不像剛來時那麼虔誠了。在洪芳面前,她也遠沒了從前那份拘謹,說話做事更像是姐妹。

  這都是歲月讓她變的,在灩秋看來,她要想有所作為,就得超越洪芳,至少要在心理上戰勝這個障礙。

  如果總寄人籬下,她是沒有出頭之日的,更不可能有何建樹。

  灩秋太想有建樹了,夜晚入睡時,她能聽到胸腔里發出的嘭嘭聲,那是野心膨脹的聲音。

  她還能聽到體內徹響的聲音,忽而像浪,忽而像濤,忽而又像風吹叢林般,一吼兒一吼兒地叫。後面這種聲音,就不像野心了,灩秋覺得是自己的壯志。

  但是不管怎麼,灩秋是不能取代洪芳的,也取代不了,這點她很清楚。但是洪芳無端地罵她,她卻接受不了,灩秋委屈,卻又不能當面頂撞洪芳,做人的原則她還是有。

  她決心以實際行動,做出點什麼事來,讓洪芳瞧瞧,她灩秋不是吃乾飯的,她在三和,也是橫刀策馬,提著頭乾的。

  天麻聽出了灩秋的弦外之音,並不狡辯,天麻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能死心塌地擺正自己的位置,比如他認出了丘白華,他就心誠意信做了丘白華的跟屁蟲,一點不覺自己委屈。一開始他還對灩秋有那麼一點兒不在乎,後來挨了丘白華的剋,告訴他灩秋也是老大,天麻呵呵一笑,當丘白華的面,喊了聲灩秋姐,這以後,年齡比他小的灩秋就成了他的秋姐。灩秋從天麻身上,看到一種品質,江湖人的品質。

  江湖靠得是什麼,一是道,二是義,三是勁。有了這三點,江湖這艘船,真的可以稱得上牢不可破了。

  「要不我把范梆子約出來,秋姐親自會會這王八蛋?」

  天麻說。

  灩秋想了想,以前遇上這類事,都是天麻他們約了人出來,由她跟丘白華去談,能談妥則好,談不妥,就讓天麻按江湖的辦法解決。但今天,灩秋多了個心眼,她說:「這事先放放,容我想一想,你們先盯住他就是。」

  天麻說了一聲是,走了。灩秋心裡折騰了一會,抓起電話,打給棉球。

  棉球說范梆子的情況他還不大清楚,但他知道有這麼個人,去年是在周勇手下干,他讓灩秋等消息。

  聽到棉球的聲音,灩秋再一次感到親切。說來也是怪,棉球帶給她的感覺就是不同。儘管只有短短几句話,灩秋聽了還是心裡開花。

  棉球告訴灩秋,范梆子於春節過後已離開了他們的公司。

  「姓范的犯了戒規,他出賣公司利益,被周勇趕了出去。」

  棉球說。

  「犯了戒規?」灩秋不大理解,她知道道上是有一些戒規的,違反戒規者要受到各式各樣的懲罰,有些懲罰內容聽上去毛骨悚然。

  但從沒人告訴她這方面的詳細內容。

  棉球想了想說:「廈門有個老闆欠了朋哥朋友的錢,幾年時間都討不回來,朋哥答應朋友,要把這筆錢一分不欠追回來。周勇跟姓范的去了兩次,連廈門老闆的人影都找不到,後來周勇才知道,是姓范的搞的鬼,他暗中跟廈門老闆通風報信。他們一去,廈門老闆就躲了起來。」

  「還有這種事啊?」灩秋有點驚訝。

  「起初我們都不相信,後來朋哥找那邊道上的人,綁了那老闆,那傢伙才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朋哥會放過姓范的?」灩秋又問。

  「當然不會,按家規,姓范的自己斷了兩根手指,發誓永遠離開天慶,再也不吃江湖這碗飯。

  朋哥念在他過去討債有功的份上,才饒了他。」

  「但他根本就沒有離開天慶。」灩秋有點急。

  「是啊,這也是我納悶的地方,按說,姓范的是不可能再在道上出現的,他答應了朋哥,就該做到,背信棄義的人是要遭懲罰的,丟江里餵魚也不過分。」

  「那他……?」

  「你先別急,我懷疑是順三搞的鬼。」

  「你是說?」

  「我讓人打聽過,姓范的早就跟順三有來往,離開朋哥後,姓范的先躲在老家慶安,是順三找的他。

  順三想讓姓范的挑起事端,然後嫁禍給朋哥。」

  灩秋長長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這是江邊一家小酒店,棉球所以把灩秋帶到這種地方,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跟洪芳這邊有來往。

  雖說朋哥對洪芳不錯,但道上的情況很複雜,一天一個樣,今天是兄弟,明天卻要拼得你死我活,今天大家還在一起喝酒,明天卻拉開了架勢,要決鬥。眼下洪芳事業做得不錯,大有蒸蒸日上之氣色,丘白華跟天麻他們又意氣奮發,已在江湖上鬧出不少動靜,朋哥對洪芳,就有了新的看法。

  做為江湖老大,朋哥不希望有別的力量成長起來,看著不舒服。況且直到今天,洪芳也沒拜過朋哥,換了誰,心裡都不大舒服。朋哥已暗中警告過棉球,讓他做事收斂點,不要天天把腿伸出去。

  聽了棉球的話,灩秋心裡有底了,既然范梆子跟棉球他們無關,那怎麼收拾,就是她的事了。

  灩秋已暗下決心,決不放過這個姓范的。敢跟順三狼狽為奸,給她出難題,我冷灩秋倒要看看,你范梆子有多大能耐。

  兩人吃過飯,又簡單扯了幾句,灩秋本想拉棉球去唱歌,她好久沒唱過歌了,嗓子有些發癢,再說,跟棉球這樣的帥男人一起去歌廳,那是多麼開心的一件事。

  偏在這時候,棉球手機響了,棉球接通,跟他通話的是一女人,灩秋聽得很清楚。她心裡猛就翻上了一股醋意,棉球跟那女人在電話扯了大約三、五分鐘,說有急事,要回去。灩秋拉下臉說:「誰啊,你這麼言聽計從的。」

  棉球尷尬地笑笑,道:「一個朋友,有點急事,讓我處理一下。」

  「那我不是朋友?」

  「你的事不是已經說完了麼。」棉球收拾東西要走,灩秋橫在前面,不讓他出去,棉球急了,要推開她,灩秋居然狠狠地抓了他一下。

  「走,你只管走好了,我算什麼,我不就一坐檯女麼,哪有人家高貴!」

  一句話,驚得棉球楞了半天,但終還是走了。

  望著棉球離開的腳步,灩秋氣得一把拿起杯子狠摔在地上,聲音驚動了服務員,跑進來問發生了什麼事?灩秋沒好氣地說:「我看不慣這杯子,砸了,怎麼,要我賠是不是?」

  她的蠻橫樣子嚇壞了年小的服務員,吐了下舌頭走了。

  灩秋默站了一會,走到窗前,透過一層灰暗的霧,她看到棉球跟一女人鑽進了一輛黑色的車子,那女人穿一件米黃色的衣服,修長的雙腿很是刺痛她的眼。

  車子離開她視野的一瞬,

  灩秋一把就將酒店的窗簾扯了下來。

  范梆子再向三和公司示威時,灩秋就怒不可遏了。

  這天正好是星期天,灩秋一大早來到公司,公司在開春之後又裝修了一番,灩秋的辦公室跟洪芳的正對著,很大,坐在裡面感覺她就跟政府一個什麼長似的,特牛的那種。灩秋屁股還沒擱穩,天麻氣喘吁吁進來了,身後還跟著光頭孫百發和於幹頭。

  「秋姐,范梆子這次是吃了豹子膽了,這挨天刀的不教訓實在是不行了!」天麻扯著老高的聲音說。

  「姓范的又怎麼了?」灩秋抬起頭問。

  「你讓孫大哥說。」

  天麻恨恨地把話頭扔給了一邊站著的孫百發。

  孫百發加盟三和後,真就如他當初承諾的,在三和建起了速凍食品生產線,按當初的設想,他在安慶縣買了一塊地,正在籌劃著名建冷庫。

  「秋老闆,最近市面上突然湧來一批餃子,價格比我們的低得多,成本價都不到,好幾家學校已經拒絕要我們的貨了。」

  「是這樣啊。」灩秋撐著的身子重重倒在了椅子上。不用猜,這是順三跟范梆子乾的。攪了肉食市場還不算,還要把渾水攪到速凍食品上來。

  「還有,」孫百發接著說,「安慶那塊地有了麻煩,土地局的人說,冷庫項目讓上面卡了,不讓建。

  規劃局那邊我也問過了,他們說那一片今天停建,什麼項目也不批。」

  「有這回事?」灩秋更驚了。

  「這都是姓張的搞的鬼,目的就是想把我們拖死。」

  天麻插話道。

  「不要亂說,這事跟朋哥沒關係。」灩秋道。

  「怎麼沒關係,姓范的就是他的人,閻王不出面,打發小鬼來串門,這種事我見得多了。」天麻自負地又說了一句。

  灩秋沒跟天麻爭,有些事未必要讓他們全明白,她現在要對付的只是范梆子,而不是張朋和皮天磊,她不想把戰火燎原起來,她還沒那個本事。

  「既然這樣,我們就會會這個范梆子。」灩秋想了會,道。

  「你還會她呢,我派人去約他,你猜這狗日怎麼說,他讓我們老大去見他!」

  「讓三姐去見他?」

  「是啊,這龜孫子口氣大得能吞下天。」

  「他就不怕三姐去了把他膽嚇破?」

  「嘿嘿,這龜孫子現在裝牛裝得特起勁,還真把自個當人物了。還有秋姐,最近我們的地盤連連被人灌水,便宜貨低價貨使勁往裡擠,再這麼下去,江山可不保啊。」天麻擔心地說。

  「都是范梆子乾的?」灩秋問。

  「不是,除范梆子外,原來碼頭上混的田雞,還有曾在皮天磊手下混飯吃的二棒子,眼下都扯起了竿子,沖我們來了。」

  灩秋一聽,心暗下來,看來形勢真的不容樂觀啊,要是讓這幫人肆意下去,三和撐起的這片天,很快就不見了。

  她想了會,問:「華哥呢,他怎麼說?」

  「秋姐你就甭提華哥了,前幾天他還氣壯山河的,說不把姓范的滅了,他就不姓丘,這兩天……」天麻說了一半,不說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兩天華哥怎麼了?」灩秋來了興趣,她有些日子沒見到丘白華了,最近丘白華跟洪芳都跟她玩神秘,玩得她有些頭暈。

  「華哥這兩天找不見人,聽說老闆不讓他插手這件事,鬱悶呢。」於幹頭插話說。

  一聽是洪芳不讓丘白華插手這事,灩秋心裡就有了想法,她思忖一會,道:「你們先回去,各干各的事,天麻你給我把姓范的盯好了,我沒發話前,甭亂動,這事非同小可,我得找三姐商量商量。」

  「還商量什麼啊,人家都騎咱脖子上屙屎了,秋姐你就甭犯猶豫了,我們帶些人把姓范的給滅了,這龜孫子本來就是找死嘛。」

  「天麻!」灩秋來氣了,她不空手下跟她討價還價,更不容許手下把她的話不當話。

  天麻一看灩秋變了臉色,不敢吭聲了,三個人站了會,走了。

  灩秋發現,他們臉上很失望。灩秋不想讓手下失望,至少不能讓天麻他們對她失望,這是她最近才有的想法。

  這個想法很重要。

  灩秋這一天本來是不該去找洪芳的,洪芳所以躲著她,是不想讓她知道一些事兒,包括她跟丘白華之間的爭論。

  但灩秋錯誤地理解了洪芳,灩秋以為洪芳這樣做,是想遏制她在三和越來越明顯的地位。

  她是怕我篡權呢,灩秋這麼想。

  灩秋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她絲毫沒動過這方面念頭,她所以急不可待要做一些事,一方面是想向洪芳洪三姐證明,她灩秋並不是擺設,在公司發展和建設方面,她的能力不輸給別人。另一方面,灩秋雄霸於天慶的野心越來越強烈,自己都擋不住,周火雷的消沉以及自己的遭遇對她刺激太大,她太想強大了,強大就不被別人欺負,強大就可以迅速朝自己的目標邁進。

  某種程度上,灩秋把自己的目標當成了三和的目標,這是她犯的第一個錯誤。她是她,三和是三和,等她明白過這點時,已經晚了。灩秋犯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擅自闖進洪芳家裡,去找洪芳,她看到了不該看的,也驗證了她心裡那朦朦朧朧時明時暗的猜測和想法,結果,灩秋把自己搞亂了,進而把一切都搞亂了。

  這就為她後來的不幸埋下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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