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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別叫我黑社會 1

2024-09-26 13:54:29 作者: 許開禎

  一連數日,皮天磊都深陷在巨大的煩惱中。

  煩惱是三總廠那塊地帶來的,皮天磊原以為,只要拍賣成功,那塊地就是他的,誰知事實遠不是這樣。

  拍賣完第三天,皮天磊就讓集團副總、自己的妹妹皮天星帶人去接管三總廠,為防萬一,皮天磊沒讓順三一同去,不只順三,公司那些喜歡舞刀弄棒的他一個也沒讓去。

  「我要文明接管,絕不能讓外界起一點口舌。」

  皮天磊跟自己的妹妹交待。妹妹領會他的意思,風裡浪里這麼多年,哥哥已被渲染成一個妖魔化的人物,為那些能殺掉人的傳言,父親兩年前心臟病突發,含恨離開了人世。因為有人找到父親跟前,親口跟父親講述哥哥的種種罪惡,把哥哥描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劊子手。身為老紅軍的父親,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的兒子會成為黑社會大頭目,成為跟政府作對的人,他本來就心臟不好,還患有高血壓,那些日子父親又患了感冒,在最不該動怒的時候,父親動了怒。他讓皮天磊當著他的面發誓,乾的每一件都是正經的,從沒傷天害理過,更不是什麼黑社會。

  皮天磊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跟父親解釋,後來見父親根本聽不進去,左一聲右一聲教訓他,說我一個老紅軍,當年跟著毛朱打過江山的人,怎麼能生下你這麼一個孽種?我皮家哪怕墳頭上不能冒煙,也不能讓人指著脊梁骨罵黑社會。皮天磊再也受不住了,他沖父親吼道:「我是你的兒子,是靠著自己雙手打拼下這份產業的,我不是黑社會,誰也別叫我黑社會!」

  

  父親指著他說:「你……你這樣子就像是黑社會!」

  「我不是!」皮天磊大吼一聲,抓起父親的喝水杯子,不顧一切後果地就砸在了地上。

  那聲巨響砸碎了父子之間修復感情的可能,也砸沒了父親活下去的最後一線希望。

  父親正是從他砸杯子的動作上,

  判定出告兒子黑狀的人沒說假話,父親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般,吃力地紅著臉,半天,也抓起一個茶杯:「我……我……」

  那支顫抖著的手臂還沒幫他把杯子砸地上,他的血壓就升到了極限。

  第二聲響發出時,父親去了,一個跟斗栽地,就再也沒有起來。

  皮天磊望著父親,像是被雷電擊著了似地,嘴裡發出渾濁的聲音:「我不是黑社會,不是,我他媽就不是,誰說我是……」

  也正是那一天,天星覺得哥哥身邊應該有一個清醒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會操縱哥哥舞刀弄槍殺人放火的渣滓,是的,天星向來認為,哥哥身邊那些人都是渣滓,包括那些女人。

  天星是愛哥哥的,父親一生脾氣暴躁,全是當紅軍時學的,似乎不暴就不能體現他是老革命、老紅軍,母親正是無法忍受他毫不講理動輒就要大罵一通大砸一氣而且剛愎自用惟我獨尊的壞脾氣,

  在天星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這個家,跟著一個教書匠遠走他鄉,後來抑鬱而死,聽說死時很淒涼。

  因為那個脾氣過於溫順甚至稱得上愚木的教書匠怎麼也不能給她提供一個老革命能提供的生活,母親在女人巨大的落差里掙扎了二十年,最終沒能掙扎出來。

  生活的重壓最終讓母親明白一個早就該明白其實也很淺顯的道理,男人是用來做依靠的,而不是唯唯諾諾討女人喜歡的。

  暴躁的男人能暴躁出一大片天,有陽光有雨露,要彩虹也能給你罵出一條炫麗的五線譜來。

  溫順木訥的男人卻只能在女人眼皮底下那點不用看都能摸得到的小世界裡製造快樂,

  長大成人的天星最終把它理解為洗腳盆里的快樂,而這些快樂又是那麼的經不起風雨。

  天星向來認為,哥哥是跟順三他們完全不同的兩類人,儘管某些時候,

  哥哥的行為動作很容易讓人把他跟順三他們劃上等號,但是順三他們怎麼能跟哥哥比呢?如果說哥哥是神,順三他們只配做小鬼。如果說哥哥是一顆能照亮世界的太陽,順三他們連借著太陽發光的玻璃鏡片都不配。

  可是這個神現在迷路了,他需要一根火把。

  天星就毅然辭職來哥哥公司做這根火把。

  天星是學法律的,

  之前在天慶一家名叫國正的律師事務所做律師,也不說是哥哥照顧著她的生意,反正她的事業很順利,幾年前就成天慶的名律師了。但是天星突然意識到,與其用法律這兩個字保護別人,不如盡心盡力保護好哥哥,哥哥是她一生中最愛最愛的人吶。

  天星從律師事務所走得很從容,稱得上義無反顧。

  她丈夫只說了一句反對話,她就警告道:「這是我兄妹之間的事,外人少插嘴。」說話的架勢還有口氣,怎麼就那麼像父親呢,天星直搖頭,看來血統這玩意,真是無法改變。

  天星到皮氏集團後,專門替哥哥打理與法律有關的事,皮氏集團跟法律有關的事實在是多,幾乎哥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跟法律玩博弈。按哥哥的話說,他就是要跟法律較勁兒,看是法律能約束他還是他能左右住法律。

  天星認為哥哥這樣做不對,法律就是法律,是用來約束人的,而不是讓你挑戰的,有誰挑得過法律?

  「你要是聽它的,一件事也做不成。」皮天磊說。

  這話天星承認有理,在中國,你要真按法律去做,真是做不成一件事的。天星是律師,整天就是為別人打官司,那些請她打官司的人,多半是功成名就者,要麼有一份顯赫的事業,要麼就有一個顯赫的地位,或者兩樣都具備。但他們真是沒按法律說的那樣去做,要不就打擦邊球,要不就鑽空子,法律總是有空子可鑽的,這就是律師存在的理由。

  兩人爭辯幾句,天星知道一下兩下說服不了哥哥,笑著道:「好啦,不跟你爭,但有句話我要說前頭,只能暗著玩,明著決不能對抗。」

  「我幹嘛要跟它對抗,你哥又不是傻瓜。」皮天磊也笑了。

  見妹妹一臉認真樣,輕輕拍了拍天星肩膀:「以後這方面哥聽你的,你說咋整哥就咋整。」

  「真的?!」天星興奮了,天星一興奮,兩個圓臉蛋就紅撲撲的,毛茸茸的一雙大眼也露出了可愛。

  「淘氣鬼,就這樣說定了,誰讓你是哥的妹呢,哥不聽妹的,還能聽別人的?」

  皮天磊說到做到,這方面,真是天星說了算。

  天星在三總廠打電話給哥哥,告訴他她們進不去,廠大門被工人拿卡車堵住了。

  「真有這麼嚴重?」皮天磊問。

  「哥,你沒來現場,現場好可怕,幾千號工人蹲在門外,跟狼一樣,綠著臉。」

  「我找人把卡車拉走不就行了。」皮天磊在電話那頭呵呵笑,聽上去沒一點壓力。

  「哥你說什麼,卡車能移走,幾千號工人你能移走?」

  「這倒是啊,要是百把十個,哥一句話,他們就得滾蛋。」

  「哥你又來了,跟你說正經事呢。」天星嗔怪道。

  「那你說咋辦,這事你負責,你總得有個意見吧。」

  「暫時先不進,查清原委再說。」天星道。

  「姓李的呢,沒跟他聯繫?」皮天磊又問。

  「他不見影,我想是嚇著了吧,電話關機。」

  「操!」皮天磊罵了句髒話,又道:「這幫餵不飽的狗,關鍵時候就閃人。」

  「他們就這德性,咱又不是沒領教過。」

  「算了,撤回來吧。」

  天星就帶人撤了回來。第二次再去,仍然跟前面一樣,兩千多號工人坐在廠門前,廠大門兩邊掛著白底黑字的標語:誓與工廠共生死,變相侵吞難得逞。天星笑笑,誓與工廠共生死,早有這份決心,工廠能到今天?

  想想當初跟香港奧妮集團合作,生產出的化妝品行銷大江南北,尤其發哥做的那個GG,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這才幾年工夫,廠子就像廢墟一樣棄在了這裡,還敢說誓與工廠共生死。但天星沒把這些話說出來,沒人會聽她這些,她掃了掃現場,發現除該廠的工人外,這天還多了聲援隊伍,一看聲援隊伍打的橫幅,就知道,這些人是公交公司派來的。

  皮氏集團跟天慶公交公司的矛盾,算是這座城市裡最最扎眼也最最燙手的矛盾。

  自從兩年前皮氏集團旗下「5」字號公交浩浩蕩蕩上路後,這矛盾就天天升級,時不時地,國營公交公司會點起一把火,燒一下皮天磊。

  公交公司的親老子也就是政府一看他們的兒子兒媳燒了火,立馬就找皮天磊興師問罪。皮天磊知道,他們是趁火打劫來了。現在有人怕矛盾,但有人十分喜歡矛盾,沒有矛盾他們的權威就沒處使,沒有矛盾他們的口袋就沒法鼓。一來二去,皮天磊也被他們燒慣了,索性現在是雙眼瞎著,雙耳聾著,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只要有關方面不勒令他的「五字頭」停開,他就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按他的話說,車照跑,錢照賺,一切只當看熱鬧。

  天星也裝作看熱鬧的樣子,看了好長一會,一聲未響地回來了。

  「哥,是不是咱做得有些過?」回來後天星這麼問哥哥。

  「那你說怎麼就叫不過?」皮天磊反問道。妹妹面前,皮天磊總是溫暖著一張臉,說話也有了斯文,看上去他蠻講道理的嘛。

  「我也說不上,但我有種不好的感覺,有人會把這事做大,公交公司聲援三總廠,這事怎麼想怎麼彆扭啊。」天星嘆道。

  「法律上沒規定不讓他們聲援吧?」皮天磊故意挖苦妹妹。

  「哥,人家跟你說正事呢!」天星不滿了,這事真把她難住了,本想在哥哥面前露一手的,哪知……「好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哥在,你怕什麼。」

  「我不是怕,我是覺這裡面有貓膩。」

  「哪件事沒貓膩,天下哪件事都有貓膩。天星我告訴你,凡事只要你不在乎,就算再有貓膩,它也不是貓膩。好了,這事先放一步,靜觀其變,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興起什麼風作起什麼浪!」

  皮天磊想放放,有人不想讓他放。隨後幾天,雪片一般的狀子就飛向政府各部門,三總廠職工聯名寫抗議信,聲稱工廠拍賣是強盜行為,裡面存在很大黑幕。

  那位名叫陳尚禮的前工會主席整整用了六十頁紙,寫給市委副書記佟昌興一封控訴信,信中用一半的篇幅,講了三總廠的歷史,另一半篇幅,就來罵皮天磊,好像三總廠經營不下去,破產倒閉,是皮天磊造成的。

  還說皮天磊用暴黑手段,強買強賣,串通法院人員,將一塊市價億元之上的地產,用不到一半的價格收於囊中,既侵吞了國有資產,也嚴重損害了三總廠職工的利益。

  陳尚禮在信中說,如果政府不替他們討回公道,他將帶著兩千多號工人,到中南海上訪。

  讀完這封信,佟昌興憤怒了,他不能不憤怒。關於三總廠,關於輕化集團,佟昌興聽到的太多太多,一家龍頭骨幹企業,一家在全國都有極大影響力的企業,說不行就不行了,關門大吉。這縣罷了,佟昌興來得晚,對三總廠及天慶輕化集團,情況掌握得不是太多,再說企業競爭也是正常的事,

  國企經營不善倒閉的也不只三總廠一家,但如果拍賣真如陳尚禮信中反映的那樣,那他這個市委副書記,不過問就真是不對了。

  佟昌興打電話叫來榆中區委書記,三總廠位於榆中區,按企業管轄權,它屬於區上的企業。

  區委書記先是裝傻,花了將近二十分鐘,向佟昌興匯報。

  區委書記太聰明了,明知道佟昌興要聽什麼,偏不講,他避重就輕,只談企業怎麼垮了的,中間還講了一大堆理由,好像三總廠不垮實在說不過去。

  聽著聽著,佟昌興惱火了:「我不要聽那麼多,我只問這次拍賣到底合不合法!」

  「應該是合法的。」區委書記說。

  應該?這個回答多巧妙啊,佟昌興長出一口氣,他真是嘆服現在領導回答問題的水平。泥鰍,這是典型的泥鰍式作風,滑得讓你抓不到一點話柄。

  「如果出現不應該的情況呢,你這個書記是不是要負點責?

  」佟昌興正色道。

  「這個,這個嘛……」區委書記開始擦汗,佟昌興怎麼這麼認真呢,這不是故意給他難堪麼?擦了幾把,鎮定了些,道:「區上也有區上的難處,現在是法治經濟時代,這事也只能通過法院。」

  「交給法院就由著法院了,那還要我們黨的組織幹什麼?」

  佟副書記越發不滿。

  區委書記不敢狡辯了,狡辯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佟昌興的作風他了解,這人是天慶政界有名的另類,他們這一級的幹部,私底下都叫佟昌興「銅鑼」,意思是佟昌興總要冷不丁地發出些刺耳的聲音,他到天慶後,已摘過好幾位領導的帽子了。撞他槍口上的那些幹部,可真叫個冤。比如榆中區一位副區長,就因在佟昌興提出雙休日禁用公車這一號召後,還擅自駕著公車拉小情人去都江堰玩,被人舉報到了佟昌興這裡,佟昌興竟然親自帶著紀委的幹部,追到了都江堰,結果在賓館把副區長和小情人堵到了被窩裡。

  這下好,副區長不僅丟了官,

  還捎帶著把他們區上的領導都折騰了一番,讓他們挨個寫黨性分析報告,還不許秘書代筆。

  你說官都當到這份上了,還要親自動筆,這種形式主義,他佟昌興就能玩得出來。

  想歸想,嘴上還是要誠懇一點:「我們工作是有失誤,我向書記檢討。」

  「我不需要檢討,我要你們切切實實把群眾的事放在心上!

  」

  「會的,會的,我一定按書記的指示辦。」

  「馬上組織工作組,進駐廠子,詳細了解,然後專題向我匯報。」

  「是,是,我這就去落實。」

  區委書記冒著滿頭大汗出去了,短短十來分鐘,他像是上了一回刑場。一出門,他心裡就怨開了,我們管了,說是干擾了正常執法,凌駕於法律之上了,不管,又說失職,這工作,到底怎麼幹啊。

  區委書記走後,佟昌興還不放心,讓秘書叫來公安局副局長龐龍。

  「三總場的事你們公安局知道麼?」佟昌興問。

  「聽說過一些,不多。」龐龍道。

  「有人說這是一起典型的強買強賣案,懷疑有暴力成分在裡面,你怎麼想?」

  「不可能吧,法院是受理單位,誰還敢對法院施暴,那不是不想活了?」龐龍說話就這口氣,到哪兒也改不了,聽上去總有一股黑社會的味道。

  「我也想不可能,但三總場職工聯名舉報,我想你們公安應該查一下。」

  龐龍想了想道:「按說只要群眾舉報了,公安就該查,維護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還有經濟大繁榮,是我們公安系統義不容辭的職責。可這事局裡不歸我管,經偵這一塊,暫時歸高局管。」

  「是嗎?」佟昌興的臉暗下來,龐龍這話聽上去挺謙虛,不搶同事飯碗,也仗義。但你也可能理解為他以此為藉口,推脫。

  「要不我把高局叫來,一起跟您匯報?」

  龐龍看出了佟昌興意思,謙恭著道。

  「不用了,你回去吧,

  過問不過問還是怎麼過問你們拿個意見,報到華常委那邊去。」

  佟昌興說這話,也是逼的,

  按說這件事他跟華喜功兩人一碰頭,定了就交待公安去執行。

  但他到天慶的這段日子,發現華喜功並不買他的帳,好幾次涉及到政法口的工作,他都主動找華喜功談了,華喜功態度也很誠懇,臉上堆滿笑,說:「好的好的,既然書記說了,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去落實。」但說過就說過了,華喜功並不去落實,佟昌興回頭再問,就有些張不開口。

  他雖是副書記,但華喜功也是常委,職務上並不高低,這種微妙關係有時候搞得人很頭疼,但又沒有辦法。

  這次佟昌興決計不再跟華喜功碰頭了,碰不出什麼結果,他倒要看看,公安局這些領導,這次是啥態度。

  在地方為官,讓人累的不是幹事,而是你幹不了事。

  佟昌興到天慶這麼久,算是充分理解了這點。他嘆了一聲,又拿起桌上另一份檢舉信,也是舉報皮氏集團的。

  說皮氏集團旗下的明皇夜總會涉嫌控制小姐人身自由,裡面小姐如同進了地獄,除了忍受非人的折磨,還要每個小姐簽下五年的賣身合同。

  前段時間有個小姐逃了出去,被皮天磊手下抓到,打成了重殘廢,目前小姐一家人正在四處告狀。

  上周小姐的父親突然失蹤,向公安部門報案,公安部門居然置之不理。

  佟昌興手裡拿的,就是一位人大代表寫來的實名舉報信,失蹤者是一名農村教師,

  寫檢舉信的人大代表是曾獲全國先進教育工作者、「五、一」

  勞動獎章的一位已經退休的中學校長,在天慶教育界很有影響。

  佟昌興看著看著,猛就將信拍在了桌上,這個皮天磊,太黑了!

  更黑的是,他居然也是全國人大代表,還是天慶市的功勳人物!

  不,這不能叫黑,佟昌興立馬意識到自己用錯了詞。

  可叫什麼呢,叫什麼才能把這件事解釋通?想了半天,佟昌興頹喪地倒在了椅子上。他清楚,其實什麼也不用想,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再怎麼洗,黑也洗不白。

  只是作為市委副書記,他不能搧「自己」的嘴巴。

  荒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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