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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4:24 作者: 許開禎

  張朋也綠了臉。

  張朋是很少綠臉的,他的臉上平日只有兩種色,一是紅色,見了他喜歡的人或是必須喜歡的人,他就笑,一笑臉上就泛了紅。另一種是黑,見了那些不給他面子或敢跟他作對的人,他的臉就全成了黑色。有人說張朋一黑臉,天慶就要出大事了,事實的確如此,前些年張朋江湖老大的地位還不是太穩,白道黑道都有人跟他較勁,他的臉便經常黑,天慶便也經常出事,還都是大事。這些年情況好一點了,張朋不但坐穩了黑道老大的位子,而且在政治上也謀求到很多待遇。兩屆區人大代表,新一屆市人大代表,還有各種各樣的顧問、名譽主席、會長等頭銜,他那張臉,就經常喜笑顏開。但是最近,張朋的臉上多了種顏色:綠色。

  種種跡象表明,皮天磊正在暗中使勁,想顛覆他的位子。

  張朋一開始不當回事,覺得姓皮的成不了大器,更不可能把他咋的。但接二連三發生的事終於讓張朋警醒,狼來了。

  先是姓皮的不聲不響,將三總廠拿到了手。

  一開始張朋以為,三總廠是關燕玲在打主意,關燕玲事前也通過徐秘,跟他打了招呼,既然人家把招呼打在了前頭,張朋也只能認了。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不是說你做了老大,什麼都是你的,飯得留給大家吃,不能你一個人把稠的稀的全吞了。沒想,最後的結果卻是三總廠到了姓皮的手裡。這事也怪他大意,拍賣前一周,有人跟他通過風報過信,張朋對三總廠不感興趣,他覺得那是一根難啃的骨頭,到手不算,關鍵要看你能不能真正把它開發了,所以張朋就把那人的話當了耳旁風,沒怎麼在意,等結果出來,他再後悔,就晚了。

  

  接著,張朋的「放水」公司連著讓姓皮的撬掉了兩筆生意。「放水」就是放高利貸,在天慶,張朋是最早玩這個的。

  早在萬家樂超市成立前,張朋一方面替人收帳,一方面又暗中替人放高利貸。後來他嘗到「放水」的甜頭,慢慢把替人收帳的業務砍下去,專心致志做起了「放水」生意。

  一度時期,張朋的「放水」公司壟斷了天慶地產界,但凡地產這個行當需要融資的,都來找他。

  這事驚著了幾家銀行,幾家銀行曾暗中聯起手來,想扼制張朋,結果最後反被張朋給瓦解了。張朋對付這些人,採取的手段比較直接,要麼就用女人或金錢拉下水,實在拉不下水的,就來橫的,擺一桌飯,通過別人把對方請飯桌上,然後放一把刀和一一撂錢,讓對方挑。一般來說,到了這時候,骨頭再硬的主,也要妥協,就算不拿錢,也不敢再跟張朋明著幹了。

  可也有骨頭格外硬的,前天慶建設銀行一位副行長,就是一位骨頭特別硬的漢子。張朋美人計也用了,用錢包起來的炮彈也炸了,對方仍硬梆梆的,揚言不把張朋的「放水」公司鏟掉,決不甘休。張朋請了公安局刑偵總隊副總隊長,約這位行長吃飯。飯前,

  張朋按自己的習慣在盤子裡放了一把匕首,二十萬元人民幣,請這位行長挑。行長看著那個銀盤子,笑了。

  「張老闆擺的是鴻門宴啊。」

  「是鴻門宴,但也是行長大人逼的,行長大人如果能放我張朋一馬,這盤子我從樓上扔下去,以後咱還是哥們。」張朋毫不遮掩地說。

  「我要是不呢?」那位行長挑釁地盯住張朋。

  「那也好辦,行長大人用這把匕首,在這屋裡隨便找個人捅一刀,死不了算命大,死了算我張朋捅的。」

  屋子裡只有四個人,張朋和小閻王,還有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再就是行長自己了。

  行長似乎猶豫了一下,但他還是拿起了匕首。

  「非得捅不行?」他問張朋。

  「這是規矩。」張朋道。

  「誰定的規矩?」行長又問。

  「我張朋定的!」

  說到這兒,行長突然一把拉過了張朋,用手卡住了張朋脖子:「那好,今天我就先廢了這規矩!」

  小閻王剛要上前,被張朋厲聲制止了。

  刑偵總隊副部長嚇得臉色都沒了:「行長,千萬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大家坐下慢慢談。」

  張朋哈哈大笑,刺激行長:「捅啊,有種你就把刀捅進去,如若不然,你出不了這個門。」

  行長犯難了,剛才那舉動,他是嚇唬張朋,沒想張朋沒被嚇住,他自己倒進退兩難了。

  「姓張的,別逼我,我不吃你這一套,今天我把話撂這裡,你那索命公司不關門,我就是豁出這命,也要跟你斗到底。」

  說完,一把推開了張朋,將匕首扔到了地上。

  行長以為,這樣一說,就給自己和張朋都給了台階,腿一抬想走人,沒想張朋在後面說話了。

  「這就想走,也不問問老子答不答應?」

  「你還想咋,當著總隊長的面,量你也不敢耍橫。」

  行長笑笑,這笑讓人誤以為他勝利了。哪知他話音剛落地,張朋緊著就問了句:「是麼?」行長剛想說句啥,張朋的第二句話就到了:「那我就讓你看看,我張朋是不是吃素的。」說著,猛從副總隊長身上搶了錢,還未等副總隊長反應過來,槍已響了。

  那顆子彈擦著副行長的心臟穿了過去,不可一世的副行長轟然倒地。副總隊長嚇得面色全無,看著狂噴而出的血,喃喃道:「這……這……」

  「你沒看清嗎,他用刀威脅我,我是正當防衛。」

  副行長差點用生命交了學費,等他從醫院清醒過來時,才知道,張朋就是張朋,不是別人。

  這事最終居然不了了之,因為副行長再也沒了勇氣,就連說真話的勇氣也沒了,對人只說是玩槍走了火,自己傷了自己。

  張朋這一槍震住了副行長,但沒震住皮天磊。不久,皮天磊也開起了「放水」公司,交給順三打理。張朋沒計較,他知道跟皮天磊這種人不能計較,因為皮天磊不怕槍,也不怕刀,張朋自己敢玩的,皮天磊照樣敢玩。世界在變,江湖也在變,誰也奈何不得。

  好在天慶需要高利貸的人實在是多,多得他跟皮天磊兩人合起來,水還放不完。慢慢,張朋跟皮天磊形成一個格局,屬於張朋的地盤還有客戶,皮天磊不插手,屬於皮天磊的,張朋自然也不插手。但這次,皮天磊竟把張朋的兩個大客戶撬了。

  「老大,再不能忍了,再忍,弟兄們的臉沒處放。」

  小閻王氣勢洶洶說。

  「不忍咋辦,拼?」張朋問。

  「老大你甭管,這事交給我,不讓姓皮的乖乖把客戶送回來,我就不姓閻。」

  張朋笑笑,拍拍小閻王的肩,兄弟都是好兄弟,跟他出生入死十多年,風裡來浪里去,從沒說過一句怨言。

  不過,這次他不打算讓小閻王出面。「你還得姓閻,閻王不姓閻,還姓鬼不成?」說完,張朋把棉球叫來,問這事咋辦?

  張朋目前把所有的「放水」公司交給棉球打理,張朋對棉球很器重,他希望棉球能儘快成長,成為公司的棟樑。光有老大沒有悍將,江湖就沒得玩。

  棉球說:「辦法有兩個,一是找順三,討公道。二是找客戶,教會他們怎麼守信譽。」

  「為什麼不找姓皮的?」張朋的目光有些異樣,他覺得棉球做事有點不上道,軟綿綿的,吃這碗飯軟了咋成,得硬,得狠,得凶。

  「找他就得死人,老大說過,怎麼玩也不能玩出人命,這是底線。」棉球回答。

  張朋的目光跳了一下。「好!」他說。不能玩出人命,這是他再三跟手下交待過的。張朋所以能玩到今天,就是他在人命上格外慎重,凡事只要不沾上人命,就是小事,一沾上人命,那就成另碼事了,政府如果連人命都不管,那它就真的不該叫政府了,張朋不想太跟政府作對。

  政府是用來哄的,而不是用來對抗的,哄開心了,政府跟你就是朋友,還蠻講義氣的,能幫著你做不少事。

  要是拿人命這種政府不高興的事亂開玩笑,政府也會翻臉,它畢竟得給民眾一個交待麼,政府說到底還是怕民眾的,儘管它表面上趾高氣揚,但骨子裡還是很害怕民眾給它提意見,這是張朋的邏輯。

  「不必了,找他們沒用,他們既然敢背棄我姓張的,早就把後路想好了,這種人,不值得跟我們玩。」張朋說。

  「不找咽不下這口氣。」棉球說了句凶話,眼裡也有了東西,就是那種讓人發怵的東西。

  「氣還是要咽,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樣吧,動動腦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明白不?」

  一句話點醒了棉球和小閻王,二人幾乎同時道:「是啊,我們咋沒想到?」

  接下來,棉球就開始動作。棉球跟小閻王不同,小閻王做事愛張揚,喜歡把聲勢造得很大,棉球不,他做事跟他的名一樣,溫吞吞的,讓人琢磨不透他是在發火還是在發情。

  跟棉球打過交道的人都說,這傢伙棉裡藏針,笑裡藏刀,典型的笑面虎,是個狠角。但棉球不這麼認為,他認為自己是先禮而後兵。

  棉球打聽到,跟順三合作緊密的有一個地產老闆,叫齊柏松,這人不是天慶人,是浙江人。

  按說江浙一帶的老闆不差錢,他們商會有的是錢,只要會員企業需要,商會就會積極支持。

  但這兩年涌到天慶淘金的江浙老闆太多,而且都是大手筆,到天慶後又是圈地又是圍城,建了商場不過癮,又搞礦山和地產,再多的錢,也不夠他們折騰。這樣以來,他們就不得不向「放水」公司伸手。棉球側面打聽了下,齊柏松齊總從皮天磊和順三那裡借的高利貸,差不多滾到了一個億,而且仍然以每年幾千萬的速度遞增。

  這傢伙在天慶連著建了三幢商廈,還把戰線擴到了下面區縣,安慶、開源都有他的投資項目,

  開源最大的地產項目江浙城就是他去年投資興建的。不只如此,齊柏松在江浙老闆中間還很有號召力,這是條大魚,如果把這條魚釣過來,對皮天磊,可是個重大打擊。

  棉球很快通過關係,

  打聽到一個能左右得了齊柏松齊總的人,市發改委主任晉通遠,天慶市的改革派人物。一番操作後,晉通遠答應幫忙。

  有些事想像起來難,但操作起來卻一點也不難,特別是跟政府官員打交道,這裡面有個竅門,就是你要把人找對。比如讓晉主任說話,你就得找能讓晉主任聽話的,發改委主任聽起來很大,但在天慶這個大盤子裡,說穿了還是一小卒,是供人指揮的。

  棉球自己不起眼,但能找到起眼的人,這是秘密,就連張朋,也得對他刮目相看。

  半月後,棉球、

  張朋還有賣洗腳盆的馬雪麗跟晉通遠和齊柏松坐到了一起。

  之所以叫上馬雪麗,是飯桌上不能沒有女人,請官員吃飯,更不能少了女人,否則官員會覺得淡而無味。

  馬雪麗儘管已經三十歲了,但要是裝起嫩來,也很能嫩出一片水。況且這個年齡的女人,什麼經驗都有,馬雪麗又當過一年派出所長,好賴也算是在官場淌過幾天水,知道怎麼討官員的好。果然,剛一見面,晉主任就跟馬雪麗熱乎上了,不是晉主任沒見過女人,這不可能,是晉主任認出了馬雪麗。晉主任有個親戚,好像是他老婆的什麼表侄,前些年犯過一起事,因為兒子不好好上學,讓班主任罰站了一節課,他不責怪兒子,反把氣出在了老師身上,

  將那位戴眼鏡的班主任狠狠捶了一頓,理由是班主任體罰他兒子,他就得體罰班主任。

  這事後來鬧大了,班主任和學校都不罷休,揚言要讓晉主任的親戚付出代價。晉主任這麼大一個官,不可能為這點事去找學校,就把這事交待給了公安局一位朋友,讓公安出面協調一下。當時出面協調的正是所長馬雪麗,學校正好在她的片上,又屬打人事件。

  馬雪麗最後協調得讓晉主任滿意,晉主任一直說要感謝馬雪麗,到現在也沒感謝過,今天正好借這機會,他就感謝了。

  飯吃得很愉快,馬雪麗把氣氛渲染得好,大家吃起來就開心。尤其晉主任,一聽馬雪麗現在不當派出所長,當起了老闆,反覆強調,以後有什麼困難,只管來找他。「讓我也為經濟建設服一回務嘛。」晉主任喜笑顏開說。馬雪麗說:「好啊好啊,能讓晉大主任服務,真是開心死了,就算沒困難,我也得勤找大主任,到時候可別說我是口香糖啊。」

  「你要真是口香糖,我就把你吃了。」

  晉主任說了一句大膽話,逗得全桌笑起來,馬雪麗受到莫大的鼓舞,端起酒杯,給晉主任和齊總敬酒,晉主任爽快地喝了,邊喝還邊回味口香糖的味道。

  一看齊總不大爽快,晉主任就有些不那麼愉快了。

  「大家都是朋友,張總多大的面子,能親自陪,你自然要喝得爽快嘛。」晉主任這麼要求齊總。

  齊總一看晉主任的態度,再加上馬雪麗的熱情,不喝自然是說不過去的,於是就連連往肚子裡灌。灌到後來,齊總就明白,要想在天慶繼續幹下去,張朋這邊不能沒個態度,反正他是借錢的,借誰的也一樣,皮天磊不會少他一分利息,張朋這邊倒是痛快,一下就給他降了三個點,這筆帳誰也會算,精明的齊柏松立刻就表態,下一個項目,一定從張總這兒借雞下蛋。

  「為什麼要下一個呢,你手上那麼多項目,哪個不需要錢?

  」晉主任突然就說。

  「是啊,齊總手上那麼多項目,我們還指望從你這裡借雞下蛋呢。」馬雪麗立刻回應。

  「說得也是,說得也是啊。」齊柏松抓起酒杯,一仰而盡。

  氣氛更加活躍起來。等到後來他們去夜總會唱歌,這事基本就定了。

  齊柏松接連從張朋這兒貸了幾筆款子後,皮天磊坐不穩了,這不是公開向他挑戰麼?在皮天磊眼裡,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到張朋地盤上撒尿屙屎,張朋絕不可以在他碼頭上踩過半隻腳來,因為天慶的天下現在是他皮天磊的,就算現在不完全是,將來也一定會。還有,皮天磊認為,遊戲規則總是要由人制定的,以前天慶是由張朋說了算,他皮天磊說話就跟放屁一樣,起不了作用,現在不,現在話語權應該掌握在他皮天磊手裡,如若不服,那就刀尖上見。

  皮天磊將順三叫來,先是臭罵一頓,罵他被勝利沖昏了頭,剛剛攻下對方兩個破碉堡,自己的大本營卻被對手一腳踢了。

  「怎麼失去的,你幫我怎麼找回來,這個面子我不可能丟,你跟姓張的丟句話,就說我姓皮的跟他玩得起,他想怎麼玩,咱就陪他怎麼玩,大不了魚死網破。」

  順三一聽,知道這債是必收無疑了,拍著胸脯道:「放心吧老大,姓張的這次若敢說個不字,我讓他在天慶消失!」

  順三這次把牛皮吹大了,順三並沒跟棉球交過手,他只知道張朋新扶持了一個兄弟,叫棉球,是從號子裡撈出來的,聽說也是個主兒,但棉球到底有多凶,他還沒領教過,也沒機會領教。皮天磊罵完順三的第二天,順三就把帖子下到了張朋手裡。這是天慶江湖上的老規矩,兩家霸主如果起了爭議,

  一般還是通過傳統袍哥這種下帖子的方式解決,這樣既顯得文明,也顯得公平,而且還能給其他人樹個榜樣,讓大家跟著他們學,別把規矩弄壞了。

  張朋拿到帖子,看也沒看,撕了。他跟棉球說:「這次擺不平,你就走人吧。」棉球朗聲一笑:「大哥小看我了,我棉球還沒熊到那程度。」

  順三把見面地點定在江邊五號碼頭,棉球一聽笑了,他是看不上碼頭那種地方的,要談也得找一個好一點的環境。

  他罵了句髒話,不爽地道:「你砍腦殼滴啊,跑卵個碼頭,想逗硬就到新動力。」

  新動力是天慶一家時尚慢搖吧,專門為那些新新人類和非主流提供撒野的服務。

  有多少錢你盡可以砸過來,

  有多少瘋狂你也盡可憋足了勁兒到這裡來發泄。

  老闆是市里某領導的公子,人稱富太子,就是那天在賭場贏了謝建萍錢的那位小白臉。去新動力,也是江湖規矩,江湖兩派之間有了恩怨,要和談,一般要選跟雙方沒關聯的地方。新動力的富太子算是牛人,他開這家新動力,既不跟張朋打招呼,也不買皮天磊的帳,一副惟我獨尊的樣子。不過有他老子這張牌,張朋和皮天磊也不敢把他怎樣,那些還沒成氣候的小混混,更是繞著道走。新動力就這麼紅紅火火地開著。

  第二天晚上九點,順三帶著近二十個弟兄,聲勢浩大地來到新動力,棉球和小米湯已坐在那裡。

  看到他們只來了兩個人,順三有點不相信,示意五子到包廂看看,甭讓人家打了埋伏。

  棉球看出順三的意思,笑道:「你是來談事啊還是打架,要打架我跟你兩個人就夠了,用不著勞煩弟兄們。」

  順三臉上有些掛不住,帶的人多反倒成了劣勢,顯得自己沒有底氣,手一揮,只留下五子一個,其他人便像風一樣刮到了後面。

  順三跟五子在台子對面坐下,棉球問來點什麼,順三道:「球老弟喝什麼我當然喝什麼。」說著手一擺,服務生便殷勤地走過來,順三指著棉球的杯子道:「來兩杯。」

  棉球故意說:「我請客,給弟兄們都來一杯。」順三道:「這點小錢我還花得起,不勞球老弟破費了。」棉球說:「也好,這酒一杯一千呢,給我省點錢。」

  幾句開場白後,話就切入了正題,順三說:「今天來就一件事,還請球老弟高抬貴手,把齊老闆還給我,要不兄弟在老大面前交不了差。」

  棉球道:「是這樣啊,我還以為順老弟約我出來,是送給我一片江山呢。」

  順三冷笑道:「江山倒是有,但不是送的,球老弟如果有能耐,只管來拿。」

  「不敢不敢,我哪有那個能耐,我連自己的碼頭都守不住,讓人家想踩幾腳就踩幾腳。」

  「球老弟這話是衝著我了?」順三喝了一口酒,目光挑釁地望住棉球。

  「我沒衝著誰,我是衝著我自己。」棉球不溫不火道。

  「沒衝著最好,要是衝著了,傷著和氣,可就怪不著我順三了。」

  「幹嘛要傷和氣,你來我往不是更好?」

  「可我不喜歡!」

  「哦--」棉球長長哦了一聲,不語了,很專注地把玩著手裡的酒杯。

  這中間有俊男靚女陸陸續續走進來,一看他們的陣勢,遠遠地坐在邊上,拿眼朝這邊看。服務生像是視而不見,一如慣常地穿梭在台子中間,為客人們服務著。

  新動力每晚十點都有勁舞表演,

  請得是在京城有些名氣的樂隊和歌手,偶爾,還要來點艷舞什麼的,刺激一下青春男女的神經,然後就是慢搖了,那些女孩子會在酒精的刺激下,慢慢把衣服扒掉,就像把羞恥感扒掉一樣,忘乎所以地沉浸到癲癇的世界中去。癲癇是這個時代的主題,讓人癲癇是很優美的一件事,

  只要你看過那些獅子一樣揮舞著長發,把身材和曲線搖到淋漓盡致的慢搖場景,你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永遠也不會缺少瘋子。

  順三等了一會,不見棉球說話,沉不住氣了。

  順三最大的優點就是沉不住氣,他把酒杯猛地砸了一下:「說話呀,我請你來不是玩深沉的,這麼憋著他媽的會憋死人。」

  棉球緩緩抬起頭:「要我說什麼?」

  「那個齊老闆,還還是不還?!」

  「這事啊,你去問他本人好了。」

  棉球盯住遠處一個獨坐的女孩,那女孩顯得很憂傷,或在棉球的眼裡,她很憂傷。

  「你--?!」

  棉球像是才回過神來,目光落到順三臉上,慢悠悠道:「對了,昨兒個我又跟黃蒲公錢老闆放了一筆,沒辦法啊,人家求上門來,不能不放,這年頭,怎麼缺錢的人這麼多呢。」

  「你--!」順三那個氣喲,棉球不親自說出來,他還不知道黃蒲公也換了船,這可是皮哥死心塌地的客戶。

  娘的,這不是拿尿潑他臉麼?

  「夠凶,看來今天是沒得談了?」順三有些急躁,手已經忍不住往懷裡摸了。其實這個時候最忌諱的就是急躁,誰急躁,誰就失去了主動。

  「談不談順老弟說了算,帖子是順老弟下的,我不來算我不禮貌。」

  「棉球,你也忒把自個當碟菜了吧,信不信……」

  順三猛地站起,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泄氣地坐下了。

  棉球朗聲笑道:「兄弟幹嘛動怒,我們只不過是馬仔,丟多丟少是老大的事,老大不急,你我急什麼?來,喝酒,喝酒。」

  這話重重地刺激了順三,一度時期,順三對皮天磊有過二心,想另立山頭,拉起門戶自己做,被皮天磊看出心思後,差點按家規懲罰,也是順三腦子好使,轉得快,知道惹怒了皮天磊,自己在天慶呆不下去,遂又忠心耿耿起來。但這事還是給順三留下了污點,江湖上最忌諱的就是背叛主子,那是要遭千人罵萬人唾的,不像那些官員,今天投靠這個,明天又投靠那個,一切按現實說話,大家也見慣不驚,只說這人腦子夠用,是天生當官的料,並不牽扯到道德問題。江湖不同,江湖是靠義氣結成的,丟了這個義字,就把什麼也丟了,別人眼裡你就是狗屎一坨,誰都可以朝你吐口水。

  順三最怕別人拿這事嘲笑他,棉球儘管說得婉轉,好像沒刺激順三,其實順三一過敏,就認定棉球是在揭他的短了。罵人不接短,順三哪能受得了這個,棉球這話比拿刀子捅他還受不了,他抓起酒杯,想也沒想就潑過去。

  這個動作讓桌上其他三人全啞巴了。小米湯猛地站起,手摸在了懷裡,這邊五子也站了起來,怒眼瞪住小米湯,局面一觸即發。

  「潑得好!」棉球起身,邊擦臉上的酒邊笑望住順三:「兄弟有長勁了,出手這麼利索。」

  小米湯要動,棉球一把摁住了他。他沖服務生招招手,服務生像是提前知道似的,從吧檯端來一瓶洋酒,瓶子是人頭馬,裡面的東西卻發出一股異味。

  「來而不往非禮也,順老弟賞了我一杯,我敬順老弟一瓶。

  」說著,嘭一聲將酒瓶蹾在了順三面前。

  「你想怎麼著?」順三潑了棉球,本來是理直氣壯的,一看棉球居然沒發火,沒還擊,心裡反倒不穩了。

  「沒什麼,請兄弟喝下去,怎麼著也得給我個面子吧,要不我走不出去。」

  順三斜了一眼酒瓶,那股異味讓他產生警覺。

  「我要是不給你面子呢?」

  「敢?!」敢字還沒落地,棉球一腳踹翻了台子,桌子拐不偏不倚就戳在了順三襠部,順三呲了下牙,力挺起身子,想還擊,可哪裡來得及。棉球一個大步,就到了順三眼前,還未等身邊的五子有何反應,手已牢牢卡住了順三脖子。

  「我請兄弟把它喝了!」棉球一隻手卡著順三,一隻手提起酒瓶就給順三灌。這邊五子大吼了一聲,要撲棉球,不料小米湯下手比他快,小米湯手上是有些功夫的,這功夫絕對在五子之上,五子被他一卡,就接不上氣來。「你……你……」兩條腿亂舞著,但就是說不出更多的話。

  其它台子上坐的十多號馬仔一窩蜂撲過來,棉球呵呵一笑,將酒瓶用力一摁,扎進了順三嘴裡,手利落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

  「順三你看好了,哪個敢亂動,你這張臉就廢了。」

  順三聞出是硫酸的味道,怕了,誰說黑道弟兄不怕死,他們是怕自己死,不怕別人死。順三趕忙擺手,示意手下別亂來。

  棉球這才爆出一片笑,很輕鬆地就把那瓶「人頭馬」

  灌進了順三肚裡。這哪是什麼人頭馬,是棉球提前讓服務生準備的一瓶尿,他花五百塊錢讓幾個服務生尿的。

  順三這才知道,棉球比他凶,也比他手硬,這龜孫子像是受過什麼特別訓練,手一擱身上,就是要命的那種狠度。

  這時候場子裡出來一個人,拍著巴掌,連聲說精彩。

  他後面跟著兩個壯漢一樣的女人,塊頭遠遠大過順三和棉球,兩個人穿著背心,隆起的肌肉壓過了奶子,猛一看就跟美國特工差不多。她們不是特工,是富太子花重金雇來的前拳擊隊員,其中一名還得過全國拳擊亞軍。富太子長得白白膩膩,卻喜歡這種母熊式的女人。

  服務生跑過來,替富太子搬過一把椅子,富太子坐下,二郎腿一翹,身後一名拳擊手走上前,為他點著了雪茄,另一位則橫叉著雙手,虎視眈眈看著順三和棉球。

  「繼續呀,挺熱鬧的嘛。」富太子翹起蘭花指,很性感地撣下了菸灰,他的菸灰落在了那個剽悍的女保鏢手裡,他的話里有一種意猶未盡的味道。

  「太子。」順三和棉球幾乎同時跟他打起了招呼。

  「怎麼,嫌你們的地盤不熱鬧,跑我這兒找刺激了?」

  「哪,太子別介意,一點小誤會,小誤會。」棉球客氣道。

  「是小誤會嗎?」富太子目光盯住了順三,順三嘴裡的尿騷氣還沒排盡,熏得他想嘔,但又不敢。忍著說:「小誤會,真是小誤會,驚著太子了。」

  「沒勁,很想看看熱鬧的,你們又停了,那好,我也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接著樂。」說完,在兩位女保鏢的護擁下,朝包房那邊走去。

  順三的目光像是要把棉球吞了,但富太子出現了,他就只能忍氣吞聲。

  「這筆帳我一定會收回來!」順三咬牙切齒說。

  「隨便,啥時收,只管來找我。」棉球說著,丟下一撂錢,大搖大擺離開了。順三干瞪著眼,有勁沒處使,到這時他才明白,到新動力來,是中了棉球的計。

  遂敗興地揮揮手,想讓弟兄們撤,這時服務生過來了,讓順三結帳。

  「結什麼帳,酒水錢不是已經付了嗎?」

  順三不耐煩地看著服務生,如果不是在富太子的地盤上,他一掌下去,就能讓這個瘦哩巴嘰的服務生叫爹。

  「不好意思,老闆說了,你的人每人一萬。」

  「什麼?」順三驚大了眼。

  「每人一萬,這是規矩。」服務生很有耐心地說。

  「我要是不給呢?」順三耍起了橫。

  「不給也好辦,我們老闆會讓你的弟兄每人留下一根手指頭。」

  「你--!」

  「還是結了吧,大哥也是場面上混的人,就算給我們老闆一點面子。」服務生的話聽起來很綿軟,但卻像嘴巴一樣搧著順三的臉。順三再橫,也不能在這兒耍。

  「娘的個……」順三罵到一半,猛地看見了富太子,富太子並沒進包房,

  他在燈光幽暗的一邊享受著兩個女人的按摩。

  「掛帳,明天送來!」順三恨恨說了一句。

  「對不起,我們這裡只收現銀。」

  順三沒轍了,再僵下去就是跟富太子過不去,遠遠地瞥了眼厲鬼一樣的兩個女人,沖五子道:「楞著做什麼,結帳啊。」

  五子赤紅著臉道:「大哥,沒帶那麼多錢。」

  「沒帶不會去拿啊,笨豬,家裡難道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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