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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8:49:54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啊,滿嘴牙齒的沙蟲,
你怎能拒絕那無法消除的欲望?
那些肉體和氣息誘惑你來到地面!
沒有任何長袍,
能隱藏你的陶醉,
遮蔽你燃燒的渴望!
——摘自《沙丘書》中的《沙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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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訓練室用晶牙匕和短劍與死靈激戰一番之後,保羅出了一身大汗。他站在窗邊,看著下面的神廟廣場,竭力想像契妮在診所的情景。懷孕六周了,她早上感覺不舒服。給她看病的醫生是最出色的,一有消息就會來報告他。
黑暗的午後沙暴雲使廣場上的天空更加陰沉。弗雷曼人把這樣的天氣叫作「髒氣」。
醫生會不會永遠不通知他了?每一秒都來得極度緩慢,像在竭力掙扎,不肯進入他的宇宙。
等待……等待……瓦拉赫上的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還沒有回音,顯然是故意拖延時間。
其實,預知幻象記錄了這些瞬間,可他有意遮擋著,不願看到這些幻象。他寧願做時間長河中的一條魚,並不有意游向哪裡,憑著水流把自己帶到任何地方。這一刻,命運已經註定,無論怎麼掙扎都已無力回天。
他能聽到死靈的動靜,此刻他正在檢查裝備。保羅嘆了口氣,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腰帶,解除了屏蔽場。他的皮膚觸到屏蔽場,只覺得一陣刺麻。
保羅告訴自己,契妮回來的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要正確對待。是時候了,應該接受事實,即有些事他隱瞞起來沒有告訴她。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才能活到今天。他心想,自己寧願要契妮,而不是繼承皇位的子嗣,這種做法是不是一種罪孽?他有什麼權力替她做出選擇?不,這麼想是愚蠢的!誰會猶豫呢?瞧瞧別的選擇吧:奴隸囚籠、折磨、極度的哀痛……加上種種更加可怕的遭遇。
門開了,契妮的腳步聲傳了進來。
保羅轉過身。
契妮的臉上殺氣騰騰。她身著金色長袍,腰間纏了一根寬大的弗雷曼式腰帶,水環像項鍊一樣戴在脖子上,一隻手叉腰(這隻手從不遠離晶牙匕),兩眼閃著走進陌生房間搜尋凶兆時的銳利目光。此時此刻,她的一切都預示著暴力。
她走了過來,他張開雙臂摟住她。
「有人……」她喘著粗氣,靠在他的胸前說,「長時間給我服用一種避孕藥……直到我按這種新食譜進食。因為這種藥,我這次生孩子會有問題。」
「可以補救嗎?」他問。
「很危險。我知道這種毒藥是從哪兒來的!我要她的水。」
「我親愛的塞哈亞。」他低聲說,把她摟得更緊,以平息她突然的顫抖,「你會生出我們想要的孩子,這還不夠嗎?」
「我的生命消耗得越來越快。」她說,緊緊摟著他,「現在,生孩子已經主宰了我的整個生命。醫生告訴我,它現在生長的速度快得可怕。我必須吃了又吃……還要服用更多的香料……吃香料、喝香料。為了這個,我一定要殺了她!」
保羅吻著她的面頰:「不,我的塞哈亞,你不會殺任何人。」他心想:伊勒琅延長了你的生命,親愛的。對你來說,孩子出生之日就是你死亡之時。
心中的悲痛抽乾了他的骨髓,掏空了他的生命,讓他成為一隻黑色的空瓶子。
契妮掙脫開:「我不會饒恕她!「
「誰說要饒恕她?」
「那我為什麼不能殺了她?」
這是一個純粹弗雷曼式的問題,保羅差點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為了掩飾自己的笑意,他說:「沒有用的。」
「你已經看到了?」
保羅想起了幻象,腹部一陣緊縮。
「我看到了……看到了……」他嘀咕著。他早就知道,圍繞在他周圍的事件終將形成眼前的現實。現在,這個現實讓他動彈不得。他感到自己已被未來的鎖鏈牢牢束縛。未來在他面前出現的次數實在太多了,它像一個貪婪的魔鬼,死死抓住他不放。他喉嚨又緊又干。他想,難道他一直被動地被預知力量擺布,聽憑它在自己周圍布下羅網,這才形成了無情的現實?
「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契妮說。
「我不能。」
「為什麼我不能殺死她?」
「因為這是我的要求。」
他看出她接受了。她接受了,就像沙子接受水:吸收、藏匿。憤怒躁動的外表之下是一個溫順聽話的女人。這一刻他發現,皇宮裡的生活並沒有使契妮有多大改變。她只是暫時在這兒停留,仿佛長途旅行時和自己的男人在某個中途站小憩。沙漠養成的所有品質都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了。
契妮從他身邊走開,瞥了一眼死靈。他站在訓練室門口,等著。
「你在和他過招?」她問。
「而且略勝一籌。」
她的目光從地板上的圓圈轉向死靈的金屬眼。
「我不喜歡他。」她說。
「他沒有傷害我們的意圖。」保羅說。
「你看到了?」
「我沒有看到!」
「那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不只是死靈,他還是鄧肯·艾達荷。」
「可製造他的是特萊拉人。」
「製成品有了比製造意圖更多的東西。」
她搖搖頭,產子頭巾的一角摩擦著長袍的衣領:「他是個死靈,這個事實是你無法改變的。」
「海特,」保羅說,「你是摧毀我的工具嗎?」
「如果改變此時此刻的實質,未來也會因此改變。」死靈說。
「這不算答案!」契妮反駁。
保羅提高聲音:「我會怎麼個死法,海特?」
人造眼裡閃過一絲亮光:「陛下,據說您將死於金錢和權力。」
契妮僵住了:「他怎麼敢這樣對你說話?」
「門泰特只說真話。」保羅說。
「鄧肯·艾達荷是真正的朋友嗎?」她問。
「他為我獻出了生命。」
「據說,」契妮低聲說,「死靈不可能恢復到前身的狀態。」
「你想恢復我?」死靈問。
「恢復就是改回前身的狀態。」保羅說,「一旦做出改變,這個過程就無法逆轉。」
「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過去。」海特說。
「每個死靈也是?」保羅問。
「在某種程度上,陛下。」
「那麼,你的肉身里藏著什麼樣的過去?」
契妮發覺這個問題讓死靈十分不安。他的動作加快了,雙手緊緊捏成拳頭。她瞥了一眼保羅,不知他為什麼要用這種辦法刺探他。難道有什麼辦法能讓這個東西變成從前那個人?
「以前有過能記住他真正的過去的死靈嗎?」契妮問。
「有過許多嘗試。」海特說,眼睛看著腳邊的地板,「可沒有一個死靈恢復到他的前身。」
「但你渴望能回到前身。」
死靈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睛活了過來,死死盯著保羅:「是的!」
保羅輕聲說:「如果有什麼辦法……」
「這具肉體,」海特說,左手放在前額上,像古怪的敬禮姿勢,「不是我前身所有的血肉。它是……再生的,保留的只是外形。變臉者也可以變化成我這副外形。」
「但不能做到這麼天衣無縫。」保羅說,「再說你也不是變臉者。」
「是這樣,陛下。」
「你的形體是怎麼來的?」
「從原來肉體的細胞上提取基因,進行複製。」
「也就是說,」保羅說,「在細胞、基因的某個地方還保存著某種東西,它記得鄧肯·艾達荷的形體。據說巴特勒聖戰之前,古人研究過這個領域。這種記憶能到什麼程度,海特?它從前身那裡學到了什麼?」
死靈聳聳肩。
「如果他不是艾達荷呢?」契妮問。
「他是。」
「你能肯定嗎?」她問。
「無論哪個方面,他都是艾達荷。我想像不出會有什麼力量強大到如此地步,可以使這個死靈和艾達荷如此相似,沒有絲毫偏差。」
「陛下!」海特反駁道,「我們不能因為想像不出某種東西,就把它從現實中排斥出去。有些事,身為死靈的我必須去做,但如果我是個人,我決不會做!」
保羅專注地望著契妮,說:「你看見了嗎?」她點點頭。
保羅轉過身,竭力壓下湧上心頭的悲傷。他走到露台的窗戶邊,放下帷幔。光線暗了下來。他繫緊長袍的腰帶,同時仔細聽著身後的動靜。
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轉過身。契妮站在那裡,像中了邪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死靈。
保羅發現海特卻已退縮回去,像重新進入某個幽閉之處,重新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死靈。
聽到保羅的聲音,契妮轉過身來。她仍然沒有擺脫剛才那一幕對她的衝擊。剛才那一瞬,這個死靈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一刻,他成了一個不會讓她感到恐懼的人,一個她喜歡而且敬仰的人。現在,她明白了保羅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探究下去。他希望她能透過死靈的軀殼,看見藏在裡面的那個人。
她望著保羅:「那個人就是鄧肯·艾達荷嗎?」
「曾經是鄧肯·艾達荷。現在仍然是。」
「換了他,會讓伊勒琅繼續活下去嗎?」契妮問。
看來水在沙下沉得還不是太深,保羅想。他說:「如果我下命令的話。」
「我不明白。」她說,「你難道不憤怒?」
「我很憤怒。」
「你聽起來不……憤怒。你聽起來很悲傷。」
他閉上眼睛:「是的。憤怒的同時,我也很悲傷。」
「你是我的男人。」她說,「我了解你。可現在我突然不了解你了。」
突然間,保羅覺得自己仿佛走在一條漫長的地下暗道里。身體在移動,邁出一隻腳,然後另一隻腳,思想卻到了別的什麼地方。「我也不了解自己。」他悄聲說。他睜開眼睛,發現他已經從契妮身邊走開了。
她站在他後面的某個地方說:「親愛的,我以後再也不問你看見什麼了。我只知道我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點點頭:「我一開始就知道。」他轉過身,仔細端詳著她。契妮仿佛離他非常遙遠。
她走上前來,一隻手放在腹部:「我餓了。醫生說我必須吃平常的三到四倍。我很害怕,親愛的。它長得太快了。」
是太快了。胎兒知道時間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