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逮 捕
2024-09-26 08:32:01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貝萊感覺得出來,酵母鎮那股氣味隱隱然越來越濃,越來越無孔不入。有些人,例如潔西,很不喜歡這種味道,但貝萊不然。反之,他甚至可說喜歡,因為它會帶來愉快的聯想。
每當他聞到生酵母的氣味,感官的神奇作用便會將他帶回三十多年前,當時他才十歲,常在波瑞斯舅舅家中作客。波瑞斯舅舅是一名酵母工,家裡總是放著一些酵母美食,例如酵母餅乾、內有糖漿的酵母巧克力、做成貓狗形狀的酵母糖果。雖然年紀很小,他已經明白波瑞斯舅舅其實不該那麼做,因此他總是偷偷享用這些糖果和點心。通常他會以面壁的姿勢坐在房間的角落,而且吃得很快,以免被人逮個正著。
正因為如此,那些糖果反倒特別好吃。
可憐的波瑞斯舅舅!不久他就意外身亡了。至於確切死因為何,從來沒有人告訴過貝萊,於是他猜想舅舅是因為偷竊廠里的酵母而遭到逮捕,進而慘遭殺害,所以他哭得格外傷心。他料想自己也會被捕,然後也會被處決。許多年後,他在警方的資料中仔細查找,才終於發現真相,波瑞斯舅舅是失足落到運輸帶下而喪命的。對於他的浪漫幻想,這個真相帶來一個幻滅的結局。
然而,每回聞到生酵母的味道,他心中總會再度浮現這個幻想,哪怕只有一時半刻。
其實,酵母鎮並非紐約大城的一個正式行政區。無論在任何地名辭典或官方地圖上,都沒有這樣一個地名。一般人所謂的酵母鎮,對郵政單位而言,只是紐瓦克區、新布朗斯維克區和特倫頓區的統稱。它是個寬闊的帶狀區域,跨越了中古時代的新澤西,其間點綴著一些住宅區(尤其以紐瓦克和特倫頓的市中心最為密集),但大多數的土地都開發為多層農場,用以培育和繁殖品種數以千計的酵母菌。
大城的兩千萬居民中,有五分之一在這些酵母農場工作,另有五分之一從事各種相關行業,包括:從亞利加尼山脈的原始森林中,將堆積如山的木材和粗質纖維素拖到大城裡,然後讓它們在酸液槽內水解為葡萄糖,並加入大量的硝石和磷礦粉(兩者是最重要的添加物),此外還要加入化學實驗室提供的許多有機物。最後的產物只有一樣,除了酵母還是酵母。
若是沒有酵母,地球八十億人口當中,有六十億會在一年之內餓死。
想到這裡,貝萊感到不寒而慄。三天前,雖然這個恐怖的可能性與現在無異,可是三天前,他絕不會想到這件事。
他們從紐瓦克郊區的出口鑽出了公路,兩旁是一座又一座毫無特色的農場,巷道則稀稀疏疏,因此他們根本不必減慢速度。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現在幾點了,丹尼爾?」貝萊問。
「十六點零五分。」機·丹尼爾答道。
「只要他上日班,這時應該還在。」
貝萊將警車停在卸貨區,鎖好了駕駛儀。
「所以這裡就是紐約酵母廠,以利亞?」機器人問。
「是它的一部分。」貝萊說。
他們走進一條兩側都有辦公室的通道,轉角處一名女接待員立刻笑臉迎人地說:「你們想找哪位?」
貝萊打開皮夾。「警察辦案。法蘭西斯·克勞沙是不是在你們紐約酵母廠工作?」
女孩顯得有些不安。「我可以查查。」
她將面前的交換機連到標示著「人事室」的線路上,然後,只見她嘴唇緩緩嚅動,卻沒有聲音傳出來。
貝萊對這種喉頭麥克風並不陌生,知道它的功能是將喉部的輕微運動直接翻譯成語音。他說:「請發出聲音來,好讓我能聽見。」
她終於出聲了,但只有最後半句話:「……他說他是警察,主任。」
一位膚色黝黑、穿著體面的男士走了出來,他留著細細的八字鬍,發線則已經明顯後退。他帶著燦爛的笑容說:「我是人事室的普列斯考特,出了什麼問題嗎,警官?」
貝萊冷冷地瞪著他,普列斯考特的笑容開始僵化。
他說:「我只是不想打擾我們的員工,他們對警察有點敏感。」
貝萊說:「真倒霉,是嗎?克勞沙現在是否在廠里?」
「他在,警官。」
「那就給我們一根引路棒,如果他及時離去,我會再回來找你。」
對方的笑容幾乎完全消失了。「我這就拿給你,警官。」他喃喃道。
引路棒的目標設定為CG課的第二區。至於CG在這一行的術語中代表什麼意思,貝萊並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所謂的引路棒,是一個可以抓在手裡、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裝置。當它和設定的目標成一直線的時候,棒頭就會微微發熱,反之則會迅速降溫。而當你逐漸接近目標時,溫度還會越來越高。
由於這種冷熱變化速度太快、幅度太小,因此對外行人而言,引路棒幾乎派不上用場,然而在大城居民中,卻很難找到這方面的外行。長久以來,最受孩童歡迎的遊戲之一,就是在「學校層」的通道中,利用玩具引路棒來玩躲貓貓。(熱不熱,來問我;引路棒,最靈光。)
想當年,貝萊曾經利用引路棒,在上百座建築之間找到正確的路徑。甚至只要一棒在手,他就絕不會走冤枉路,仿佛引路棒能替他規劃一條捷徑。
十分鐘後,當他踏入一間燈火通明的大房間之際,棒頭幾乎已經燙手了。
貝萊對最靠近門口的工人說:「法蘭西斯·克勞沙在這裡嗎?」
那工人腦袋用力一甩,貝萊立即會意,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室內雖有許多不停嗡嗡作響的抽風機,酵母的氣味仍然非常刺鼻。
一名男子出現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正在脫掉圍裙。他有著中等身材,雖然還算年輕,臉上卻有很深的皺紋,頭髮也已經稍有花白。他正在用一條纖維毛巾擦手,看得出他的手掌很大,而且指節很粗。
「我就是法蘭西斯·克勞沙。」他說。
貝萊望了機·丹尼爾一眼,機器人點了點頭。
「好的。」貝萊說,「可有方便談話的地方嗎?」
「也許有,」克勞沙慢吞吞地說,「可是我很快就要下班了,明天怎麼樣?」
「明天還早得很,夜長夢多,咱們還是現在就談吧。」貝萊打開皮夾,舉到這位酵母工面前。
但克勞沙完全沒有中斷擦手的動作,只是冷淡地說:「我不知道警察局怎麼運作,可是在這裡,用餐時間沒有任何彈性。我必須在十七點到十七點四十五分之間吃晚餐,否則就沒得吃。」
「這不成問題。」貝萊說,「我會叫人把你的晚餐送過來。」
「喔,喔。」克勞沙沒好氣地說,「簡直就像貴族了,C級條子都有這種特權嗎?還有什麼?私人浴室?」
「你只要回答問題就行了,克勞沙。」貝萊說,「把高級幽默留給你的女友吧。哪裡可以談談?」
「如果你想講話,天平室怎麼樣?你可以盡情發揮,至於我,我沒什麼好說的。」
貝萊伸出拇指一比,克勞沙便邁開腳步。天平室是個正方形的空間,整個漆成一塵不染的白色,並且擁有完全獨立(因而更有效率)的空調設備。放眼望去,牆壁上滿是排列整齊的精密電子天平,一個個都罩在玻璃罩內,只能藉由力場進行操作。貝萊在大學時代,曾經用過類似的裝置,所以一眼就認出來,其中一型連十億個原子的質量都測量得到。
克勞沙說:「我想暫時不會有人進來這裡。」
貝萊咕噥了一聲,然後轉向丹尼爾說:「可否請你去找人送晚餐來?然後,不好意思,請你留在外面接應一下。」
他目送機·丹尼爾離去,然後才對克勞沙說:「你是化學家?」
「抱歉,我是發酵學家。」
「有什麼差別?」
克勞沙顯得相當自負。「化學家只會攪攪湯汁,倒倒餿水,發酵學家則要負責養活幾十億人口。換句話說,我是酵母培養專家。」
「好吧。」貝萊說。
克勞沙卻打開了話匣子:「這間實驗室是紐約酵母廠的樞紐。每一天,甚至他媽的每個小時,我們都閒不下來,公司所有的酵母菌株都忙著在這些大鍋里生長。我們不斷測試並調整食物需求因子,還要確定它們都繁殖得正確無誤。我們也會改造基因,發展新的品系,去蕪存菁,挑出具有特性的,再作進一步的改造。
「幾年前,紐約人開始四季都吃得到草莓,老兄,那些其實並非草莓,只是一種高糖分的酵母,它擁有如假包換的顏色,只要再加一點調味添加劑即可。這種酵母草莓正是在這間屋子發展出來的。
「二十年前,班氏油脂酵母只是一種低劣的品系,味道像豬油,一點用處也沒有。如今,它的味道雖然仍像豬油,但脂含量已經從百分之十五增加到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你今天搭過捷運,別忘了捷運所用的潤滑油正是AG7品系的班氏油脂酵母,它正是在這間屋子裡發展出來的。
「所以請別叫我化學家,我是發酵學家。」
面對著對方表現出的高傲自大,貝萊的氣勢不知不覺弱了下來。
他連忙轉變話題:「昨晚十八點到二十點之間,你在哪裡?」
克勞沙聳了聳肩。「在散步,我喜歡晚餐後散個小步。」
「有沒有拜訪朋友?或是看次乙太節目?」
「沒有,就只是散步。」
貝萊抿起嘴來。如果克勞沙去看次乙太節目,他的配額票就會有紀錄;如果他去拜訪朋友,就可以把對方找來對質一番。「所以說,沒有人看到你?」
「我不確定,也許有吧,不過我沒碰到熟人。」
「那麼前天晚上呢?」
「一樣。」
「所以說,兩個晚上你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好端端的,警官,為何需要不在場證明?如果真犯了案,那我才需要呢。」
貝萊並未搭腔,他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又說:「你曾經被送上法庭,罪名是煽動暴亂。」
「好吧,我告訴你,只不過是有個機字頭的擠了我一下,然後我把他絆倒了,這就是煽動暴亂嗎?」
「法庭是這麼認定的,所以你被定罪並罰款。」
「事情就這麼了了,不是嗎?難道你想要再罰我一次?」
「前天晚上,布隆克斯區的一家鞋店差點發生暴亂,有人看到你在那裡。」
「誰?」
貝萊說:「當時應該正是你的晚餐時間,前天晚上你在這裡用餐嗎?」
克勞沙遲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前天我腸胃不舒服,即使是酵母專家,偶爾也會給它弄得消化不良。」
「昨天晚上,威廉斯堡也差點發生暴亂,又有人看到你在那裡。」
「誰?」
「你否認自己出現在那兩個現場嗎?」
「你說得不清不楚,我想否認也無從否起。這兩件事到底發生在哪裡,看到我的又是什麼人?」
貝萊直勾勾地瞪著這位發酵學家。「我想你自己心裡再明白不過。我認為,你在一個非法的懷古組織中擔任要職。」
「我不能阻止你這麼想,警官,但你的想法並不是證據,或許你也明白這一點。」克勞沙咧嘴一笑。
「或許,」貝萊的長臉則毫無表情,「我現在就能讓你說一兩句實話。」
貝萊走到天平室門口,打開房門,衝著一直等在外面的機·丹尼爾說:「克勞沙的晚餐送來了嗎?」
「馬上就到,以利亞。」
「請你送進來好嗎,丹尼爾?」
不久之後,機·丹尼爾端著一個金屬餐盤走進來。
貝萊說:「把它放到克勞沙先生面前,丹尼爾。」他在一排靠牆的板凳中挑了一張坐下,翹起二郎腿,一隻腳規律地晃來晃去。等到丹尼爾將餐盤放到這位發酵學家面前的板凳上,他注意到克勞沙的身體硬生生挪了一下。
「克勞沙先生,」貝萊說,「我替你介紹一下我的搭檔,丹尼爾·奧利瓦。」
丹尼爾伸出右手,並說:「你好,法蘭西斯。」
克勞沙並未開口,也沒有想要和丹尼爾握手的意思。丹尼爾卻一直維持那個姿勢,克勞沙不禁臉紅起來。
貝萊柔聲道:「你實在很沒禮貌,克勞沙先生,難道你驕傲得甚至不屑和警察握手嗎?」
克勞沙喃喃道:「不好意思,我餓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柄萬用刀,從中拉出一支叉子,然後坐了下來,目光停留在那份晚餐上。
貝萊說:「丹尼爾,我想一定是你的態度太冷淡,令我們這位朋友不滿。你該不是在生他的氣吧?」
「絕無此事,以利亞。」機·丹尼爾說。
「那就用行動證明一下,把你的手臂擱到他肩膀上。」
「十分樂意。」機·丹尼爾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
克勞沙放下叉子。「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想幹什麼?」
機·丹尼爾若無其事地伸出手臂。
克勞沙反手用力一揮,打偏了機·丹尼爾的臂膀。「他媽的,別碰我。」
他猛然跳開,結果餐盤因此遭殃,「噹啷」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貝萊冷冷地對機·丹尼爾點了點頭,後者便開始步步進逼那位不斷後退的發酵學家。與此同時,貝萊走到了門口。
克勞沙吼道:「叫那東西離我遠點。」
「你不該這麼講話。」貝萊平心靜氣地說,「他是我的搭檔。」
「他是個該死的機器人。」克勞沙尖叫道。
「讓開吧,丹尼爾。」貝萊立刻說。
機·丹尼爾向後退去,最後退到了貝萊身後,抵住房門靜靜站著。克勞沙面對著貝萊,不但氣喘吁吁,而且雙拳緊握。
貝萊說:「好啦,天才小子,你怎麼會想到丹尼爾是機器人?」
「誰都看得出來!」
「留給法官去判斷吧。此時此刻,克勞沙,我想我們要帶你回總部去。到底你是如何知道丹尼爾是機器人,我們希望你能從實招來,此外還有很多很多事,先生,需要請你解釋清楚。丹尼爾,你出去設法聯絡局長,他現在應該在家裡。告訴他儘快趕去辦公室,並且告訴他,我手裡有個人迫不及待要接受偵訊。」
機·丹尼爾走了出去。
貝萊問:「你腦子裡在轉些什麼啊,克勞沙?」
「我要律師。」
「別擔心,你會有的。此時此刻,請你先告訴我,你們這些懷古分子究竟受到什麼力量驅動?」
克勞沙轉過頭去,顯然決心保持沉默。
貝萊說:「耶和華啊,老兄,我們對你以及你的組織已經瞭若指掌,我可不是在唬人。但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請你告訴我:你們這些懷古分子到底想要什麼?」
「回歸大地。」克勞沙悶聲說,「很簡單,不是嗎?」
「說來簡單,」貝萊回應道,「但是做起來可就難了。我們的大地如何供養八十億人口?」
「我只說回歸大地,有沒有說一夕之間?一年之間?或是一百年之間?一步一步來嘛,警察先生。需要多長的時間都無所謂,可是我們應該儘快走出這些鋼穴,應該儘快走進天然的環境。」
「你自己可曾走進天然的環境?」
克勞沙抓耳撓腮。「好吧,就算我也沒救了,可是孩子們還有救。每天不斷有新生兒出世,看在老天的份上,讓他們出去吧,把開放的空間、新鮮的空氣和陽光都還給他們。若有必要,我們還可以一點一點逐步減少人口。」
「換句話說,退回到一個不可逆的過去。」貝萊並不明白自己為何據理力爭,只是覺得體內燃起一股熊熊烈火,「這就好像退回到種子、退回到精卵、退回到子宮裡。為何不大步向前呢?不必減少地球的人口,只要對外輸出即可。這也算回歸大地,但卻是其他行星的大地,我是指殖民外星!」
克勞沙發出刺耳的笑聲。「製造更多的外圍世界?更多的太空族?」
「不會的。當年那些建立外圍世界的地球人,來自一個尚未出現大城的地球,他們都是個人主義者兼物質主義者,而且將這些特質發揮到了病態的極致。現在這個社會則發展出了互助的模式,雖然或許過了頭,但無論如何,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模式去開拓外星。新環境和傳統可以碰撞出一個折中的新火花,它將和古老的地球以及外圍世界都很不一樣,不但更新,而且更好。」
他明知自己是在重複法斯陀夫博士的說法,可是竟然說得流暢無比,仿佛這個觀念已在他心中孕育了許多年。
克勞沙又說:「胡扯!放棄腳下的世界而去開拓荒蕪的外星,什麼樣的傻子會如此捨近求遠?」
「很多人都會,但他們不是傻子,他們會帶著機器人當幫手。」
「不行,」克勞沙萬分激動,「絕對不行!絕對不要機器人!」
「老天啊,為什麼呢?我也不喜歡機器人,但我不會因為偏見而自我閹割。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怕機器人?如果你問我,我會猜是因為自卑感。我們——你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比太空族矮一截,我們痛恨這種感覺,所以必須在另一個地方,用另一種優越感來補償。如果我們連機器人都無法瞧不起,那可就活不下去了。機器人似乎比我們優秀——但事實並不然,他媽的,這是最大的諷刺。」
貝萊越說越覺得熱血沸騰。「看看這個丹尼爾,我和他已經相處兩天了。他比我高大,比我強壯,比我英俊,事實上,他的外表活脫一個太空族。他的記憶力比我好,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他既不需要睡覺,也不需要吃喝,他更不會為各種疾病或七情六慾所苦。
「但他終究是個機器,就像這裡的微量天平,我可以對他為所欲為。如果我給微量天平一巴掌,它絕不會還手,而丹尼爾也一樣。我可以命令他舉起手銃射擊自己,而他會立刻照做。
「不論在哪一方面,我們都無法製造和人類同樣優秀的機器人,更遑論優於人類了。我們造不出一個擁有審美觀、道德感或宗教情操的機器人,我們無法讓正子腦超越完美機械裝置的層次,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我們做不到,只要我們還不了解自己的腦袋如何運作,只要還有一些事物是科學所無法測量的,他媽的,我們就做不到。什麼是美,什麼是善,什麼是藝術,什麼是愛,什麼是神?我們永遠在挑戰明明不可知的事物,永遠在嘗試了解不可能了解的問題,這正是人的本性。
「機器人的腦子必須是有限的,否則製造不出來;它的結構必須計算到最後一個小數點,否則會沒完沒了。耶和華啊,你到底在怕什麼?機器人可以貌似丹尼爾,可以貌似天神,本質上卻比一堆木頭好不到哪裡去。你難道想不通嗎?」
由於貝萊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克勞沙幾度企圖插嘴都失敗了。現在,貝萊的情緒發泄到了一個段落,克勞沙才理不直氣不壯地說:「條子成了哲學家,你又懂得什麼呢?」
機·丹尼爾又進來了。
貝萊望著他,不禁皺起眉頭,一半是由於余怒未消,一半是因為他有不祥的預感。
他問:「為何去那麼久?」
機·丹尼爾說:「我一直找不到恩德比局長,以利亞,最後才發現他還在辦公室。」
貝萊看了看手錶。「這個時候?為什麼?」
「臨時有個突發狀況,局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什麼!天哪,誰的屍體?」
「那個跑腿的機·山米。」
貝萊一時說不出話來。然後,他望著這個機器人,憤憤不平地吼道:「我以為你說有一具屍體。」
機·丹尼爾隨即作了修正:「當然你也可以說,是一個完全停擺的機器人。」
克勞沙突然哈哈大笑,貝萊立刻轉向他,粗聲道:「你給我閉嘴!聽到沒有?」他還故意亮出手銃,克勞沙果然變得非常安靜。
貝萊說:「好吧,到底怎麼回事?機·山米爆了一條保險絲,有什麼大不了?」
「恩德比局長一直閃爍其詞,以利亞,不過雖然他沒直說,我卻有一種感覺,局長相信機·山米是被人刻意弄停擺的。」
正當貝萊默默咀嚼這句話的時候,機·丹尼爾又嚴肅地補充道:「或者你也可以說,他遭到了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