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動 機
2024-09-26 08:32:05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貝萊將手銃收了起來,但右手仍不著痕跡地放在銃柄上。
他說:「你在前面帶路,克勞沙,走到第十七街的B出口。」
克勞沙說:「我還沒吃飯。」
「你活該。」貝萊不耐煩地說,「誰叫你把晚餐扔到地上。」
「我有吃飯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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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到拘留所再吃,或者少吃一頓也無妨。餓不死你的,走吧。」
三人開始穿越迷宮般的紐約酵母廠,誰也沒有再說什麼。克勞沙硬邦邦地走在前面,貝萊居中,而由機·丹尼爾殿後。
當克勞沙再度開口的時候,貝萊和機·丹尼爾早已辦好了簽退手續,克勞沙也請好了假,並且留話要人去清理天平室,而他們三人已經來到了警車旁邊。
「慢著。」克勞沙說完,隨即停下腳步,繞到機·丹尼爾身邊,在貝萊根本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他一個箭步衝上去,結結實實打了機器人一耳光。
「搞什麼鬼。」貝萊一面喊,一面狠狠抓住克勞沙。
克勞沙沒有作任何抵抗。「別擔心,我會跟你走,我只是要親眼看看。」他咧嘴冷笑。
機·丹尼爾心平氣和地凝視著克勞沙,剛才他雖然及時閃避,卻未能完全躲開那一巴掌。不過,看不出他臉頰上有任何紅腫或傷痕。
他說:「這是個危險的舉動,法蘭西斯。要是我沒後退,你很容易傷到手。現在這種情形,一定還是弄痛了你,我感到十分遺憾。」
克勞沙哈哈大笑起來。
貝萊說:「進去,克勞沙,你也進去,丹尼爾,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絕不能讓他輕舉妄動,即使扭斷他的手臂我也不在乎,這是命令。」
「第一法則哪裡去了?」克勞沙嘲笑道。
「我相信憑丹尼爾的身手,足以在不傷害你的情況下把你制服,但為了你著想,或許還是扭斷你一兩條手臂比較好。」
貝萊坐上駕駛座,警車隨即加速前進。他和克勞沙都被風吹亂了頭髮,只有機·丹尼爾的頭髮依然服帖。
機·丹尼爾輕聲細語問:「你是怕機器人搶了你的工作嗎,克勞沙先生?」
貝萊無法轉頭去看克勞沙的表情,但他可以確定,那張臉一定充分反映出嫌惡的神色,而且,他相信克勞沙會儘量坐到另一側,離機·丹尼爾越遠越好。
這時,傳來了克勞沙的聲音:「還有我的孩子,以及所有下一代的工作。」
「這當然並非無解的問題。」那機器人說,「舉例而言,如果你的子女接受移民外星的訓練……」
克勞沙插嘴道:「你也這麼說?這個警察曾經大談移民外星,想必他受過很好的機器人訓練,或許他就是機器人。」
貝萊咆哮道:「夠了,給我閉嘴!」
機·丹尼爾以平靜的口吻說:「成立移民外星的訓練機構,將會連帶提供安全、身份以及職業的保障,如果你關心你的子女,這條路值得考慮。」
「我絕不會有求於機器人、太空族或是政府馴養的任何走狗。」
這段對話到此為止,寂靜隨即吞沒了他們。空曠的公路里,只剩下警車引擎的輕微噪音,以及輪胎摩擦路面的嘶嘶聲。
回到了警局,貝萊簽署一份拘留令,便將克勞沙移交了。辦完手續後,他隨即和機·丹尼爾搭乘電動螺旋梯前往「總部層」。
對於舍電梯不用這件事,機·丹尼爾並未表示驚訝,而貝萊也早就料到了,這兩天,他對機器人既能幹又服從的天性越來越習慣,逐漸不再將丹尼爾視為需要考慮的變數。拘留所和總部層的垂直距離很長,搭電梯才是合理的做法。反之,電動螺旋梯又慢又繞路,通常只用來上下兩三層的距離;各個行政部門的人來來去去,停留時間都不超過一分鐘。只有貝萊和機·丹尼爾兩人一直留在螺旋梯上,隨著它愣愣地、緩緩地向上爬。
事實是,貝萊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雖然頂多只有幾分鐘,可是一旦抵達總部,他就會一頭栽進另一個難題之中,他想要先喘口氣,想要先整理一下思緒、轉換一下心情。因此,雖然螺旋梯走得很慢,他卻覺得還是太快了些。
機·丹尼爾說:「看來我們暫時還不會偵訊克勞沙。」
「他可以等一等。」貝萊沒好氣地說,「咱們先把機·山米那件事弄清楚。」然後他又低聲對機·丹尼爾補充道:「這不可能是獨立事件,兩者間必定有關聯。」這句話卻更像是對他自己說的。
機·丹尼爾又說:「真可惜,克勞沙的大腦特質……」
「怎麼樣?」
「有了奇怪的變化。我不在天平室的時候,你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貝萊心不在焉地說:「我除了對他講道,沒有做別的事,我把法斯陀夫聖徒的福音傳給他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以利亞。」
貝萊嘆了一口氣,然後說:「聽好了,我試著對他解釋地球最好能接納機器人,並將多餘的人口送到其他行星。換句話說,我試著把一些迂腐的懷古分子思想從他腦袋裡敲出來。天曉得我為何這樣做,我從來不認為自己適合傳教。總之,除此之外並未發生任何事情。」
「我懂了。嗯,這就對了,或許這樣就說得通了。告訴我,以利亞,關於機器人,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你真想知道?我告訴他機器人其實就是機器,這句話則是傑瑞格聖徒的福音。我想,這類的福音應該不少吧。」
「你有沒有剛好告訴他,人類可以攻擊機器人,不必擔心受到反擊?因為無論什麼機器,挨打都是不會還手的。」
「大概只有沙包例外吧。沒錯,我說過,你又是怎麼猜到的?」貝萊好奇地望著那機器人。
「這符合他的大腦變化,」機·丹尼爾說,「而且能解釋我們剛離開酵母廠時,他為何會給我一巴掌。他一定對你那番話念念不忘,於是打算一舉數得,一來測試你的說法,二來發泄他的情緒,三來又能享受一下地位在我之上的快感。要產生像這樣的動機,考慮到他的五次方δ變異……」
他頓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又說:「是的,這相當有趣,現在我相信可以整理出一組自恰的完整數據了。」
總部層眼看就要到了,貝萊問:「現在幾點鐘?」
他隨即在心中埋怨自己:笨蛋,我大可自己看表,這樣更節省時間。
話說回來,他其實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事實上,他的動機和克勞沙毆打機·丹尼爾差不了多少,對機器人下一個簡單的命令,看著他乖乖服從,等於在強調自己是人類,而他只是機器人。
貝萊心想:我們都是一丘之貉,里里外外都沒啥兩樣,耶和華啊!
機·丹尼爾說:「二十點十分。」
他們走出了電動螺旋梯,有那麼幾秒鐘,貝萊照例有個古怪的感覺,那是人體在長時間的穩定運動突然終止後所必須進行的一種調適。
他說:「我還沒吃飯呢,真是個該死的差事。」
恩德比局長的辦公室並未關門,因此貝萊還沒走進去,就看見了局長並聽到了他的聲音。大辦公室此時空空蕩蕩,仿佛剛經歷一次大掃蕩,恩德比的聲音貫穿其中,聽起來特別空洞。由於摘下了眼鏡,他那張圓臉看來毫不設防,這時,他正一手抓著眼鏡,一手用薄紙巾擦拭油光的額頭。
正當貝萊走到門口時,局長一眼瞧見了這位下屬,聲音立刻拔了一個尖。
「老天啊,貝萊,你死到哪裡去了?」他氣咻咻地埋怨。
貝萊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然後說:「怎麼回事?夜班人員都到哪裡去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局長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人。
他一頭霧水地喚道:「傑瑞格博士!」
灰發的機器人學家微微點頭,算是回應了這聲茫茫然的招呼。「很高興又見到你,貝萊先生。」
局長戴回眼鏡,睜大眼睛瞪著貝萊。「全體人員都在樓下,或在接受偵訊,或在簽聲明書。我找你快要找瘋了,你怎麼不見了呢,真搞不懂。」
「誰說我不見了!」貝萊奮力吼道。
「我說你不見了。此事一定是局裡人幹的,這回我們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真是一團糟!真是他媽的一團糟!」
他舉起雙手,仿佛在祈求上蒼,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目光落到了機·丹尼爾身上。
貝萊幸災樂禍地想:這還是你頭一回和丹尼爾正面相對,好好看看他吧,朱里斯!
局長用經過克制的聲音說:「他需要簽個聲明書,連我也得簽,我!」
貝萊道:「我說局長,你為何那麼肯定機·山米並非自己爆了一個零件?為何一口咬定是有人蓄意破壞?」
局長一屁股坐下來。「問他。」他伸手指向傑瑞格博士。
傑瑞格博士清了清喉嚨。「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貝萊先生。從你的表情可以看出來,我的出現令你相當驚訝。」
「或多或少。」貝萊承認。
「是這樣的,我並不急於回華盛頓去,而且我不常來紐約,自然想要待久一點。更重要的是我越來越覺得,在我離開這座大城之前,至少應該再做一次努力,看看有沒有機會研究那個神奇的機器人,否則我會有罪惡感。對了,」他一副非常渴望的樣子,「我看到他又在你身邊了。」
貝萊立刻坐立不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機器人學家顯得很失望。「現在不可能,或許不久之後?」
貝萊毫無反應,他的長臉也沒有任何表情。
傑瑞格博士繼續說:「我打電話找你,可是你不在,也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後來我找到了局長,他便邀我到總部來等你。」
局長趕緊插嘴道:「我認為不該等閒視之,我知道你想見這個人。」
貝萊點了點頭。「謝了。」
傑瑞格博士又說:「不幸的是我的引路棒有些失靈,也可能是我操之過急,誤判了它的溫度。總之,我轉錯了方向,走進一個小房間……」
局長再度打岔:「他走進一間攝影器材室,利亞。」
「沒錯。」傑瑞格博士說,「結果裡面竟然有個俯臥的軀體,而且顯然是個機器人。我匆匆檢查了一下,就相當肯定他永遠停擺了,或者也可以說死了。至於他停擺的原因,其實也不難判定。」
「什麼原因?」
「那機器人的右手微微攥著,」傑瑞格博士說,「手中有個亮晶晶的卵形物體,大約兩英寸長、半英寸寬,一端有個透明的雲母片。那隻手貼近他的頭部,仿佛那就是他死前的最後一個動作。他握著的東西叫做阿爾法噴射器,我想,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吧?」
貝萊點了點頭。想當年上物理實驗課,他曾經使用過幾個阿爾法噴射器,所以不必查字典或翻手冊,他就能詳細描述這個裝置:它外面包覆著一層鉛合金,裡面有一條長長的孔洞,洞底放置一小塊鈽鹽;洞口則蓋著一片雲母,可以讓阿爾法粒子直接穿透,所以在雲母片這一端,會源源不絕噴出硬輻射來。
阿爾法噴射器有許多用途,但不包括殺害機器人在內,至少,那不能算是它的合法用途。
貝萊說:「我猜他曾將這裝置舉到頭部,而且雲母端朝前。」
傑瑞格博士說:「對,於是他的正子腦徑路立刻被隨機化,可說是瞬間暴斃。」
貝萊轉向面色蒼白的局長。「沒搞錯嗎?真的是阿爾法噴射器?」
局長點了點頭,撅起肥嘟嘟的嘴唇。「絕對沒錯。計數器在十英尺外就能偵測到輻射,而且器材室里的軟片通通起霧,所以毫無疑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沉思這件事,然後忽然改變話題:「傑瑞格博士,只怕你得在大城裡待上一兩天,直到我們錄好你的證詞為止。我會派人護送你去休息,你不介意有人守護你吧?」
傑瑞格博士緊張兮兮地說:「你認為真有必要嗎?」
「這樣比較安全。」
傑瑞格博士開始和大家逐一握手,連機·丹尼爾也沒有放過,他似乎心事重重,握完手之後就默默離開了。
局長嘆了一口氣。「兇手就在我們之間,利亞,我頭痛的正是這一點。外人不會為了打死一個機器人而潛入警局,外面多得是機器人,而且安全得多。此外,一定是個能取得阿爾法噴射器的人,那玩意可不容易弄到手。」
機·丹尼爾突然開口:「這樁謀殺案的動機是什麼?」他用沉著而平穩的聲音切斷了局長的激動言語。
局長帶著明顯的嫌惡瞥了機·丹尼爾一眼,隨即別過頭去。「我們也是人啊,我想,警察可沒本事比其他人更喜歡機器人。現在他死了,或許某人的眼中釘也消失了。他常常惹得你火冒三丈,利亞,記得嗎?」
「這點很難成為謀殺動機。」機·丹尼爾說。
「沒錯。」貝萊斬釘截鐵地表示同意。
「這並不是謀殺。」局長說,「只是毀損財物,我們都應該慎用法律名詞。問題是這件事發生在局裡,換成別的地方就根本沒事,啥事都沒有。可是現在,卻有可能成為一級醜聞。利亞!」
「啊?」
「你最後一次看到機·山米是什麼時候?」
貝萊說:「午餐後,機·丹尼爾曾經和機·山米說話,我估計大約是十三點三十分。他們是在安排借用你的辦公室,局長。」
「我的辦公室?做什麼用?」
「我希望找個隱密的場所,以便和機·丹尼爾討論案情。你出去了,我們理所當然借用你的辦公室。」
「我懂了。」局長似乎有點懷疑,但隨即拋在腦後,「當時你自己並沒有見到他?」
「沒有,但是大約一小時之後,我還聽見他的聲音。」
「你確定是他嗎?」
「毫無疑問。」
「那時大概是十四點三十分?」
「或許還早一點。」
局長若有所思地咬著自己肥厚的下唇。「好吧,這就確定了一件事。」
「是嗎?」
「是的,那個名叫文森·巴瑞特的孩子今天來過這裡,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可是,局長,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局長揚起眼珠,直視著貝萊的臉。「為何不會?機·山米搶了他的工作,我能想像他的心情,他感到極度不平,因此會想要報復,換成你不會嗎?然而事實是,他十四點整便離開了總部,而你在十四點三十分還聽見機·山米的聲音。當然,他有可能在離去前先交給機·山米一個阿爾法噴射器,囑咐他一小時之後再用,可是話說回來,他要去哪裡弄個阿爾法噴射器呢?這個假設禁不起考驗。所以我們再回到機·山米身上,你在十四點三十分的時候,到底聽見他說了些什麼?」
貝萊猶豫了好一陣子,然後謹慎地說:「我不記得,後來我們很快就走了。」
「你們去哪裡?」
「最後的目的地是酵母鎮,對了,我想談談這件事。」
「待會兒,待會兒。」局長摸了摸下巴,「我注意到潔西今天也來了,我的意思是,我們把今天的訪客清查了一遍,我剛好看到她的名字。」
「她的確來過。」貝萊冷冷地說。
「來做什麼?」
「一點家務事。」
「她也需要接受偵訊,只是例行公事。」
「我了解警方的辦事原則,局長放心。順便問一下,那個阿爾法噴射器也是線索吧?有沒有追查它的來源?」
「喔,有的,它來自一家發電廠。」
「廠方如何解釋?」
「他們沒解釋,他們對此事毫無概念。可是聽好了,利亞,除了照例要做一次筆錄,這件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專心去辦自己的案子,只不過……嗯,你專心調查太空城謀殺案就好。」
貝萊說:「我可否晚些再做筆錄,局長?事實上,我還沒吃飯哩。」
恩德比局長瞪大眼睛望著貝萊。「拜託你去吃點東西吧,可是不要離開警局,好不好?不過,你的搭檔說得對,利亞,」他似乎想要避免直接和機·丹尼爾交談,甚至不想提他的名字,「我們需要的是動機,動機。」
貝萊突然僵住了。
有個仿佛不屬於他的,而且完全陌生的力量,正在撥弄著今天、昨天和前天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一塊塊的拼圖彼此開始接榫,完整的圖樣就快成形了。
他問:「那個阿爾法噴射器來自哪家發電廠,局長?」
「威廉斯堡廠,問這幹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
當貝萊領著機·丹尼爾大步走出辦公室之際,他聽見局長仍在喃喃自語:「動機,動機。」
貝萊來到又小又乏人問津的警局便餐廳,草草吃了一頓。主菜是擺在萵苣上的有餡蕃茄,他狼吞虎咽地一口接一口,甚至不太清楚吃下些什麼,而且,當晚餐通通下肚之後,他仍下意識地用叉子在光滑的紙盤上划來划去,尋找著早已不存在的食物。
一兩秒鐘後,他發覺不對勁了,趕緊放下叉子,咕噥了一聲:「耶和華啊!」
然後他大叫:「丹尼爾!」
機·丹尼爾一直坐在另一張餐桌前,仿佛不希望打擾顯然滿腹心事的貝萊,也仿佛他自己需要一點隱私,但貝萊沒興趣追究真正的原因。
丹尼爾站起來,坐到了貝萊那一桌。「什麼事,以利亞夥伴?」
貝萊並未抬起頭。「丹尼爾,我需要你的合作。」
「哪方面的合作?」
「他們會偵訊我和潔西,這是可以肯定的。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們的提問,你了解嗎?」
「我當然了解你在講什麼。話說回來,如果有人直截了當問我一個問題,我怎麼可能不照實回答呢?」
「如果有人直截了當問你一個問題,那又另當別論。我只是請求你別主動提供信息,這點你做得到吧?」
「我想沒問題,以利亞,除非保持沉默有可能使我傷害到人類。」
貝萊繃著臉說:「如果你不這麼做,就會傷害到我,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不太了解你的觀點,以利亞夥伴,機·山米這件事明明不會牽連到你。」
「不會嗎?這件案子的關鍵在於動機,對不對?兇手動機何在,你曾經問過,局長也問過,甚至可以說連我也問過。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殺掉機·山米?請注意,這個問題並不等於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毀掉一兩個機器人,實際上,任何地球人都想做那件事。我們面對的問題是,到底什麼人會單挑機·山米下手?文森·巴瑞特雖有嫌疑,但局長說過,他無法弄到阿爾法噴射器,這個說法有道理。因此我們的調查必須另起爐灶,而剛好另一個人正巧也有動機,而且這個動機太明顯了,太招搖了,簡直就是盡人皆知。」
「那人是誰,以利亞?」
貝萊柔聲說:「就是我,丹尼爾。」
機·丹尼爾只是搖了搖頭,這句話所帶來的震撼仍舊沒有改變他毫無表情的面容。
貝萊說:「你不同意?我太太今天來過辦公室,這事他們已經知道。局長甚至起疑了,如果我們沒有私交,他不會只是簡簡單單問一兩句而已。我可以肯定,他們會把前因後果查個一清二楚。她是某個陰謀集團的成員,雖然那個組織既愚蠢又無害,但仍然是個陰謀集團,而身為警察,我不能容許自己的妻子和這種組織有任何牽連,所以我有想要掩蓋事實的明顯動機。
「好,那麼誰會知道這件事呢?你我當然知道,此外就是潔西——以及機·山米,他曾經見到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當他告訴她說我們嚴令不得打擾之後,她一定曾經情緒失控;她走進辦公室時那副德行,你是親眼見到的。」
機·丹尼爾說:「她不太可能會對他吐露什麼真相。」
「或許如此,但我現在是根據他們的思維來重建案情。他們會說她吐露了,而這就是我的動機,我為了滅口而將他殺害。」
「他們不會這麼想的。」
「他們會這麼想的。兇手所作的一切安排,都是為了把嫌疑引到我身上來。為什麼要用阿爾法噴射器?這樣做有相當的風險,一來不易取得,二來不難追查來源,但我認為這正是它成為兇器的原因。兇手甚至命令機·山米走進攝影器材室,然後才殺死他,在我看來這樣做的原因很明顯,無非是要讓死因一目了然。即使大家都幼稚到沒有立刻發現阿爾法噴射器,要不了多久,一定會有人注意到那些起霧的軟片。」
「這一切又如何牽扯到你呢,以利亞?」
貝萊硬生生咧開嘴,長臉上卻完全沒有任何笑意。「非常巧妙。那個阿爾法噴射器是從威廉斯堡發電廠偷來的,而你我昨天正巧曾借道威廉斯堡發電廠。有人看到了我們,所以這件事遲早會曝光的。於是,身為嫌犯的我,除了有動機之外,還有取得兇器的機會。此外,調查的結果很可能證明我們是機·山米死前所接觸的最後兩個人,當然,我是指除了真兇之外。」
「在發電廠的時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作證,你並沒有機會偷竊阿爾法噴射器。」
「謝謝。」貝萊悲傷地說,「但你是機器人,你的證詞沒有法律效力。」
「局長是你的朋友,他會相信你的。」
「局長需要保住自己的職位,而且他對我已經有點敏感了。如今我只有一個機會,可以幫我自己脫離這個險惡異常的境況。」
「什麼機會?」
「我曾經自問,為何會有人嫁禍於我?目的顯然是要把我除掉,可是為什麼呢?答案仍然很明顯,因為我對某人產生了威脅。目前我正在全力調查那樁太空城謀殺案,因此我威脅到那個殺害薩頓博士的真兇。當然,真兇應該就是懷古分子,起碼他們的核心團體涉有重嫌。想必就是這個核心團體知道我曾經借道發電廠,因為其中至少有一名成員,昨天一路跟蹤我到了那裡,雖然你認為已經將他們通通甩掉了。
「所以說,如果我能找出謀害薩頓博士的兇手,就有機會找出試圖令我出局的人。如果我能想透,如果我能破案,如果我能揭開這樁陰謀,那麼我就安全了。至於潔西,我絕對不能讓她……可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忽松忽緊地攥著拳頭,「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貝萊望著機·丹尼爾如雕像般的臉孔,心中突然燃起一股希望。不論他算不算人,但他既強壯又忠誠,而且沒有絲毫私心私慾。像他這樣的朋友,還有什麼可挑剔的?貝萊此時亟需身邊有個朋友,至於這個朋友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軀,他可沒心情吹毛求疵。
沒想到,機·丹尼爾竟然開始搖頭。
然後,這機器人開口道:「我很抱歉,以利亞,」當然,他臉上並沒有一絲悲傷的表情,「但我未曾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或許我的行動對你造成了傷害,然而在整體利益的要求下,我只能說抱歉了。」
「什麼整體利益?」貝萊結結巴巴地問。
「我一直在和法斯陀夫博士通訊。」
「耶和華啊!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吃飯的時候。」
貝萊緊緊抿起嘴唇。
「是嗎?」他勉力故作鎮定,「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想證明自己並非殺害機·山米的兇手,恐怕要另謀他途,不能再用偵辦薩頓博士的案子當跳板了。根據我所獲得的信息,太空城的同胞決定今天過後便終止這項調查,全力投入離開太空城和地球的籌劃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