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名 字
2024-09-26 08:31:58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貝萊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處,任由潔西沖向他,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緊緊摟住。
終於,他從蒼白的嘴唇吐出一個名字:「班特萊?」
她望著他,搖了搖頭,一頭棕發也隨之甩動。「他沒事。」
「那麼你這是……」
潔西突然開始啜泣,她一面哭,一面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我憋不住了,利亞,我再也憋不住了。我吃不下、睡不著,我一定要告訴你。」
「什麼也別說,」貝萊感到痛苦萬分,「看在老天的份上,潔西,趕緊閉嘴。」
「我一定要說,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喔,利亞……」說到這裡,她就語無倫次了。
貝萊無可奈何地說:「這裡還有別人,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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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瞪著機·丹尼爾,但似乎沒認出他來。此時淚水在她眼眶中泛濫,很容易將這個機器人折射成一團模糊的光影。
機·丹尼爾壓低聲音說:「午安,潔西。」
她倒抽一口氣。「這就是那……那個機器人?」
她趕緊用手背拭去淚水,並離開貝萊的懷抱。然後,她做了幾回深呼吸,嘴角還閃現一個短暫而羞怯的笑容。「真的是你,對嗎?」
「對,潔西。」
「我叫你機器人,你不會介意吧?」
「不會,潔西,這是事實。」
「那我也不介意你叫我笨蛋、白痴或……或是顛覆分子,因為這也是事實。」
「潔西!」貝萊想喝止她。
「沒有用的,利亞。」她說,「既然他是你的搭檔,還是讓他知道比較好。我再也受不了啦,從昨天開始,我就備受煎熬。我不介意去坐牢,也不介意他們把我下放到最底層,只靠生酵母和清水度日,我更不介意……但你會保護我,對不對,利亞?別讓他們懲罰我,我好……好害怕。」
貝萊輕拍她的肩膀,讓她哭個痛快。
與此同時,他對機·丹尼爾說:「她太激動,我們不能留她在這裡,現在幾點了?」
機·丹尼爾隨口答道:「十四點四十五分。」他並未望向時鐘,也沒有低頭看表。
「局長隨時可能回來。聽好,你去調一輛警車,我們到公路里再詳談。」
潔西猛然抬起頭。「公路?喔,不,利亞。」
他則儘可能用安撫的語調對她說:「好啦,潔西,別迷信了。你現在這樣子,根本不能搭乘捷運。乖乖聽話,冷靜下來,否則我們連大辦公室都穿不過去。我先替你弄點水來。」
稍後,她用沾濕的手帕擦了擦臉,傷心欲絕地說:「喔,你看我的妝。」
「別擔心你的妝了。」貝萊說,「丹尼爾,警車備好了嗎?」
「已經在等我們,以利亞夥伴。」
「走吧,潔西。」
「等等,等我一下,利亞,我一定得補補妝。」
「這根本無關緊要。」
但她還是轉過身去。「拜託,我不能這樣子穿過大辦公室,頂多一秒鐘就好。」
兩位男士只好默默等她,其中那位真人不耐煩地忽松忽緊攥著拳頭,機器人則未顯露任何情緒。
潔西開始翻找自己的皮包。(貝萊曾經鄭重其事地宣稱,只有一樣東西,自中古時代起便抗拒科技的改良,那就是女用皮包,就連磁性接縫取代金屬扣環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最後,她掏出一面小鏡子,以及一個鏤銀的化妝器,後者是三年前貝萊送她的生日禮物。
化妝器上有好幾個小孔,她一一輪流使用,不過看起來,只有最後一道噴霧並非無質無形。她的動作精巧,手法細膩,令人相信化妝的確是女性天生的權利,即使最緊急的情況也不例外。
她先在臉上噴一層均勻的粉底,將油光和粗糙部分都遮掩起來,同時留下淡淡的金色光暈,根據長期累積的經驗,潔西確定這種光暈最適合自己的頭髮和眼珠色澤。然後,她在前額和下巴噴了一點古銅色,又在兩頰至顴骨的部分輕輕刷上腮紅,此外,她還在眼瞼和耳垂塗了些許藍色陰影。最後,她將淡粉紅色的噴霧對準嘴唇,這道噴霧在半空中真正可見,仿佛是閃動著水光的粉紅霧氣,但它一旦沾上嘴唇便立刻變干,而且顏色加深不少。
「好了,」潔西迅速拍了拍頭髮,顯得非常不滿意,「我想應該可以了。」
整個過程當然超過一秒鐘,但總共還不到十五秒。雖然如此,貝萊卻覺得這段時間漫無止盡。
「快走吧。」他說。
她幾乎來不及將化妝器放回皮包,就被他推出門外。
公路里的陰森死寂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貝萊說:「可以了,潔西。」
打從離開局長辦公室,潔西臉上便戴著一副泰然自若的面具,直到這個時候,那副面具才有崩裂的跡象。她帶著無助的沉默,望了望自己的丈夫,又望了望丹尼爾。
貝萊說:「打起精神來,潔西,拜託。你到底有沒有犯罪?真正犯罪?」
「犯罪?」她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給我保持鎮定,別再歇斯底里。你只要說有沒有就行了,潔西,你可曾……」他遲疑了一下,「殺害任何人?」
潔西的表情瞬間由疑惑轉為憤怒。「你在說什麼,利亞·貝萊!」
「告訴我有沒有,潔西。」
「沒有,當然沒有。」
貝萊胸口所承受的壓力頓時消散一大半。「你有沒有偷任何東西?有沒有偽造配額數據?有沒有攻擊過任何人?毀損過任何公物?說出來,潔西。」
「我什麼都沒做——至少這些都沒做,我指的並不是這些事。」她回頭望了望,「利亞,我們有必要待在這兒嗎?」
「除非你說清楚,否則我們不走。來吧,從頭說起,你來找我們,到底是要說些什麼?」此時潔西剛好低下頭,貝萊和機·丹尼爾的目光因而短暫接觸。
潔西用輕柔的聲音開始陳述,而且越講越清楚,越講越有力。
「我要說的是關於那些人,那些懷古分子,你了解他們的,利亞,他們總是在你周圍,總是高談闊論。早在很久以前,我還是助理營養師的時候,情況就是那樣了。還記不記得伊莉莎白·嵩恩波?她就是個懷古分子,她總是說當今的問題全部來自大城,過去沒有大城的日子比現在好多了。
「當年,我常常問她為何那麼確定,尤其是我認識你之後——你該記得我倆作的那些討論吧——每一次,她都會從那些無所不在的懷古書籍中,引用一兩句話來回答我。你知道的,比方說《大城之恥》,我忘記作者是誰了。」
貝萊隨口說:「奧葛文斯基。」
「對,只不過相較之下,那本書算是很好的了。後來,我和你結了婚,她就變得好尖酸好刻薄,甚至說:『既然嫁了警察,我想你難免會變成真正的大城婦女。』從此以後,她就很少和我講話,不久我辭去了工作,這個插曲便告一段落。我想,她所說的那些事,大多只是為了唬我,或是為了讓自己散發神秘感和魅力。要知道,她是個老處女,一輩子沒結過婚,大多數的懷古分子或多或少都有社會適應的問題。記得嗎,利亞,你曾經說過,人們有時會將自己的問題誤以為是社會的問題;他們之所以想改造大城,只是因為不知如何改造自己。」
貝萊的確記得說過這番話,但如今自己聽來,這番話顯得輕率而膚淺。他柔聲說:「別偏離主題,潔西。」
於是她繼續說:「總之,麗莎不斷強調,總有一天我們得團結起來。她說所有的錯誤都該歸咎太空族,因為他們想讓地球一直處於衰弱和頹廢的狀態。『頹廢』是她的口頭語之一,比方說,她會盯著我規劃的下周菜單,嗤之以鼻地說:『頹廢,頹廢。』珍·邁爾曾經在廚房模仿她,我們差點沒笑死。而她——伊莉莎白——她還說,總有一天我們要摧毀大城,回歸大地的懷抱,至於那些強迫我們使用機器人,想把我們永久禁錮在大城的太空族,我們要和他們好好算個帳。只不過,她從來不用『機器人』三個字,而總是說『沒靈魂的鬼機器』。請你千萬別介意,丹尼爾。」
那機器人說:「我並不了解這個說法有什麼特殊含意,潔西,但無論如何,我是不會介意的,請繼續說下去。」
貝萊開始坐立不安。這就是潔西的作風,即使火燒眉睫,即使天塌下來,她還是會用那種迂迴曲折的方式繼續說故事。
只聽她說:「伊莉莎白在言談之間,總是表現得好像她有很多同黨,例如她會先說:『上次的聚會……』然後趕緊停下來,帶著又驕傲又擔憂的表情望著我,仿佛希望我的追問能凸顯她的重要性,卻又擔心我會害她惹上麻煩。當然啦,我從來沒問過她,我才不要讓她稱心如意呢。
「總而言之,我們結婚之後,利亞,事情就告一段落,直到……」
她停了下來。
「繼續說,潔西。」貝萊催促道。
「你還記得我們那次的爭論嗎,利亞?我是指,關於耶洗別的爭論。」
「哪個耶洗別?」貝萊花了一兩秒鐘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在說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另一個女人。
他自然而然轉向機·丹尼爾,替自己辯護道:「耶洗別是潔西原來的名字,她不喜歡,所以從來不用。」
機·丹尼爾嚴肅地點了點頭,貝萊心想:耶和華啊,我又何苦擔心他的觀感呢?
「那件事造成我很大的困擾,利亞。」潔西說,「真的,千真萬確。我猜這很傻,但我當時一直不斷在想你說的那些話,我是指關於耶洗別只能算保守派,她為了保存祖先的傳統,挺身抗拒異族帶來的陌生事物。畢竟,我也叫耶洗別,而我總是……」
她想找一個適當的詞,結果貝萊先想到了。「認同她?」
「對。」但她說完之後,幾乎立刻搖了搖頭,而且別過臉去,「當然,並非真的認同,並非照單全收。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你最清楚,而我自己並不是那個樣子。」
「我很清楚,潔西,你別傻了。」
「但我還是常常想到她,而且,我不得不這麼想,歷史好像又重演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地球人擁有傳統的生活方式,太空族卻帶來許多新奇的事物,並想盡辦法讓我們接受,我們便誤入歧途了。或許懷古分子是對的,或許我們應該回歸傳統的優良方式。於是,我回過頭去找伊莉莎白。」
「好,繼續。」
「起初她說聽不懂我在講些什麼,何況我還是個條子老婆。我強調這是不相干的兩碼子事,最後她終於答應跟某人提一提。大約一個月之後,她主動告訴我通過了,於是我加入了他們,從此每次聚會我都參加。」
貝萊難過地望著她。「你卻從未告訴我?」
潔西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向你道歉,利亞。」
「唉,於事無補,我是指你的道歉。你可以將功贖罪,我需要了解你所謂的聚會,首先,你們在哪裡舉行?」
與此同時,一股疏離感悄悄爬上他的心頭,麻木了所有的情緒。他一直不願相信的事,如今證實竟是真的,是千真萬確,是絕對錯不了的。既然塵埃終於落定,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她說:「就在這裡。」
「在這裡?你是指就在這個地點?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是指在公路裡面,所以我才不想到這兒來。不過,這是個絕佳的聚會地點,我們……」
「多少人?」
「我不確定,大約六七十吧,我們只能算是一個地方支部。有人會負責準備摺椅和點心,而且每回都有人發表演說,大多是講過去的生活多麼美好,總有一天我們會把妖魔鬼怪通通趕走,那是指機器人,當然還有太空族。那些演講實在很無聊,總是千篇一律,但我們都能容忍,因為吸引我們的是聚會本身,以及一種肩負重任的感覺。我們會立下許多誓言,還會發明在其他場合打招呼的暗號。」
「你們從未受到干擾嗎?沒有任何警車或消防車經過?」
「從來沒有。」
機·丹尼爾打岔道:「這很不尋常嗎,以利亞?」
「也許還好。」貝萊深思熟慮之後答道,「有些支線根本從來沒人用。不過,找出這些支線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你們在聚會中,就只做這些事嗎,潔西?發表演說、玩玩陰謀遊戲?」
「差不多就這樣,有時還會唱唱歌。當然,總要吃吃喝喝,東西不多,通常就是三明治和果汁。」
「既然這樣,」他的口氣近乎兇狠,「現在你又擔什麼心?」
潔西心頭一凜。「你生氣了。」
「拜託,」貝萊勉強耐著性子,「回答我的問題。如果都是像這樣的平和活動,過去這一天半,你為何如此驚慌失措?」
「我認為他們會傷害你,利亞。老天啊,你為什麼偏要裝作不明白呢?我已經解釋給你聽了。」
「不,沒有,你還沒解釋。你只是告訴我,自己常常參加一種故作神秘的茶會罷了。他們有沒有舉行過公開示威?有沒有破壞過機器人?有沒有發起暴動?有沒有殺人?」
「從來沒有!利亞,我絕對不會做那些事,而他們如果想那麼做,我也絕不會留在裡面。」
「好吧,那麼你為何又說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為何預料自己會坐牢?」
「嗯……嗯,他們曾經討論,總有一天要向政府施壓。他們說,我們應該組織起來,然後舉行大規模的罷工罷市;我們可以強迫政府廢止所有的機器人,並將太空族趕回他們的老家。我原本以為這只是空談,結果真的發生了,我是指你和丹尼爾這件事。於是他們開始說:『現在我們要採取行動了。』以及『我們今天要殺一儆百,讓機器人入侵成為歷史。』有人在衛生間高談闊論,雖然並不知道談論的就是你們兩人。可是我知道,立刻就知道了。」
說到這裡,她語塞了。
貝萊不禁軟化。「好啦,潔西,這些都沒什麼,的確只是空談罷了。你大可自己看看,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好……好害……害怕,而且我想,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如果發生流血暴動,你就有可能遇害,班特萊也會有危險,而算來算去都是我……我的錯,我萬萬不該加入他們,所以我應該去坐牢。」
貝萊伸手摟著她的肩膀,讓她嗚嗚咽咽發泄一番,同時他緊抿著嘴望向機·丹尼爾,後者則冷靜地回望他。
他說:「聽著,我要你好好想想,潔西,誰是你們這個團體的領導?」
她現在比較平靜了,正在用手帕輕拭眼角的淚水。「領導名叫約瑟夫·克列明,但他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他身高頂多五尺四,而且我覺得他非常怕老婆。我認為他沒有任何危險性,你該不會想要抓他吧,利亞?不會只因為我的一面之詞吧?」她似乎萬分懊悔。
「我暫時還不會抓任何人。這個克列明由誰指揮?」
「我不知道。」
「有沒有任何陌生人參加過聚會?你知道我的意思:來自中央總部的大人物。」
「偶爾會有外人來演講,但並不常見,大約一年兩次吧。」
「你曉得他們的名字嗎?」
「不曉得。他們總是被稱為『我們的一分子』或是『來自傑克森高地的朋友』之類的。」
「我懂了。丹尼爾!」
「請說,以利亞。」機·丹尼爾答道。
「將你認為可疑的人物通通描述一遍,看看潔西是否認得他們。」
機·丹尼爾以極其精準的方式開始描述,詳細說明每個嫌犯的外貌特徵和背景資料,潔西卻逐漸露出沮喪的表情,而且搖頭搖得越來越堅定。
「沒有用的,沒有用的。」她喊道,「我怎麼會記得?我不可能記得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長相,我不可能……」
她突然住口,似乎在思索,然後又說:「你是不是說,其中一人是酵母工?」
「法蘭西斯·克勞沙,」機·丹尼爾說,「他是紐約酵母廠的員工。」
「嗯,你知道嗎,某次,有個外人來演講,我剛好坐在第一排,不斷聞到一絲生酵母的味道,真的,只有一絲絲而已,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之所以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那天我有點反胃,那種味道一直讓我感到噁心。後來,我不得不站起來,換到後面的座位,但我當然無法解釋哪裡不對勁,實在非常尷尬。也許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畢竟,當你一天到晚和酵母打交道,氣味就會黏在你的衣服上。」說著說著,她皺起了鼻子。
「你不記得他的長相吧?」貝萊問。
「不記得。」她十分肯定地回答。
「好吧,暫時這樣。聽著,潔西,我要把你送到你媽媽那兒,班特萊也會跟你一起去,你們兩人千萬不要離開那一區。班可以向學校請假,我會安排好一切,定時派人送食物給你們,還會派警察監視附近的通道。」
「你自己呢?」潔西聲音發顫。
「我不會有危險的。」
「可是這樣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許只有一兩天。」即使在他自己聽來,這句話都相當空洞。
貝萊和機·丹尼爾又回到了公路裡面,車內只剩下他們兩人。貝萊表情凝重,顯得心事重重。
「在我看來,」他說,「我們要對付的這個組織,發展出了上下兩層結構。第一層,也就是底層,只是為了替最後的行動儲備群眾,並沒有特定的計劃。第二層,則是一小群精英分子,他們正在進行一個周密策劃的行動。我們必須找出來的正是這群精英分子,至於潔西所說的那些只會過家家的團體,可以不予理會。」
「如果潔西的故事可以照單全收,」機·丹尼爾說,「那麼我想,你說的這一切都有道理。」
「我認為,」貝萊強硬地說,「潔西的故事可以視為百分之百的實情。」
「似乎沒錯。」機·丹尼爾說,「根據她的大腦脈衝,完全看不出她有說謊的壞習慣。」
貝萊狠狠瞪了機器人一眼。「這點我敢擔保。所以,我們在報告中,並沒有必要提她的名字,你了解嗎?」
「如果你希望這樣做,以利亞夥伴,我沒有意見。」機·丹尼爾心平氣和地說,「但這樣一來,我們的報告會既不完整也不精確。」
貝萊說:「嗯,或許如此,但不會有什麼實質的害處。她主動來找我們,將她知道的事實和盤托出,如果我們提及她的名字,她就會有案底了,我可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既然如此,當然要避免,但前提是要先確定不會再有更多的內幕。」
「不會再有什麼能牽扯到她了,我可以保證。」
「那麼可否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名字,單單耶洗別這三個字,就能使她放棄原先的信念,然後另起爐灶?她的動機似乎令人費解。」
這時,他們正緩緩駛過空無一人的弧形隧道。
貝萊說:「這的確不容易解釋。耶洗別是個罕見的名字,偏偏在歷史上,有個惡名昭彰的女人叫做耶洗別。我太太很珍惜這個巧合,這帶給她一種虛幻的邪惡感,對她規規矩矩的生活是一種補償。」
「一個奉公守法的女子,為何需要覺得自己邪惡呢?」
貝萊差點笑出來。「女人就是女人,丹尼爾。總之,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曾經在氣頭上,堅稱歷史人物耶洗別並不怎麼邪惡,甚至可以說是個好妻子。對於這件事,我一直後悔不已。
「結果,」他繼續說,「我這麼做,令潔西難過得不得了,因為我毀掉了她心中一件無可取代的事物。我想後來發生的那些事,就是她對我的報復。我可以想像,她希望藉由參加那些我無法贊同的活動來懲罰我,不過,我所謂的希望並非意識層面的。」
「希望竟然可以不是意識層面的?這難道不會自相矛盾嗎?」
貝萊望著機·丹尼爾,實在懶得再對他解釋什麼是潛意識,所以他只是說:「更何況,《聖經》對人類的思想和情緒具有重大的影響力。」
「《聖經》是什麼?」
一時之間,貝萊感到相當驚訝,但隨即又對自己的驚訝感到驚訝。據他所知,太空族的人生哲學屬於標準的機械論和無神論;太空族不知道的事,機·丹尼爾當然也不知道。
他簡單地說:「是一本書,在半數地球人的心目中,它是一本神聖的經典。」
「我不了解『神聖』這兩個字在此作何解釋。」
「我的意思是,這本書具有崇高的地位。在適當詮釋下,它的某些篇章包含了一整套的行為準則,而許多人認為,這套準則最有可能帶給人類至高無上的幸福。」
機·丹尼爾似乎在咀嚼這番話。「這套準則有沒有融入你們的法律?」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它並不具有法律的約束力,人類必須心甘情願、自動自發地去遵循。就某種意義而言,它的層次甚至高於任何的法律。」
「高於法律?這難道不也是自相矛盾嗎?」
貝萊苦笑了一下。「要不要我引述一段《聖經》給你聽?你有沒有興趣?」
「勞駕了。」
貝萊讓車子慢慢停下來,然後閉起眼睛,花了一點時間來回憶。他很想背誦出《中古聖經》里那些鏗鏘有力的字句,可是對機·丹尼爾而言,中古英語只是一堆無意義的音節罷了。
於是,他用接近聊天的方式,以「現代英語」講述這個故事,仿佛他並非追溯一段遠古的人類歷史,而是在轉述一則當代的新聞:
耶穌前往橄欖山,清早又回到了神殿。眾人聚集到他身邊,他就坐下來對他們傳道。不久,幾位律法專家和法利賽人帶來一名行淫時當場被捕的婦人,將她帶到他面前,然後對他說:「夫子,這婦人行淫時被逮個正著,摩西的律法要求我們用石頭打死這樣的人。你的意見如何?」
他們這麼說,是想要陷害他,用以製造控告他的藉口。耶穌卻彎下腰,用指頭在地上寫字,仿佛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當他們再次問他的時候,他站了起來,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就先拿石頭打她。」
然後他又彎著腰在地上寫字。聽到這番話的人,受到了良心譴責,於是從最年長的開始,一個個陸續走光了。最後只剩下耶穌一人,而婦人仍站在他面前。等到耶穌站起來,發現只有她一個人,就對她說:「婦人,指控你的那些人在哪裡?沒有人定你的罪嗎?」
她說:「主啊,沒有。」
耶穌對她說:「我也不定你的罪,走吧,婦人,從此別再犯罪了。」
仔細聽完之後,機·丹尼爾問:「行淫是什麼意思?」
「那並不重要,總之她犯了一種罪,而當時公認的刑罰是石刑,也就是說,大家向犯人丟石頭,直到打死她為止。」
「那婦人真的犯了罪?」
「是的。」
「那麼她為何沒受到石刑?」
「聽完耶穌的一番話,指控她的人都覺得自己做不到。這個故事的寓意是,有些事物甚至凌駕於你腦中的那組正義之上。人類內心有一種衝動叫做慈悲,化為外在的行動則稱為寬恕。」
「我並不熟悉這兩個名詞,以利亞夥伴。」
「我曉得,」貝萊喃喃道,「我曉得。」
他突然發動了警車,令它猛力向前奔馳,后座力隨即將他緊壓在椅背上。
「我們要去哪裡?」機·丹尼爾問。
「去酵母鎮。」貝萊說,「去找那個陰謀分子法蘭西斯·克勞沙,設法讓他吐實。」
「你有辦法讓他吐實,以利亞?」
「嚴格說來,是你有辦法,丹尼爾,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警車繼續快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