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路遙知馬力

  對打只有這麼一次，剛打完正氣喘吁吁的，我就被叫到一個屋裡去了。

  跑過去一看，是一個沒有門的大廳，我就喊報告，裡面喊進來。

  因為沒有門，也不用敲門，就直接進去了。進去一看，裡面也沒有窗戶，有六七個考官坐成一排，在他們前面中間的位置放了一個小板凳和一個銀色的保溫杯。

  考官們都坐在椅子上，每個人的衣服都那麼乾淨，每一個人的臉都那麼嚴肅，每個人都那麼強壯，看一眼就形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他們要幹嗎，就覺得有點兒不自然。

  

  有位考官說坐下，我就坐下了，一個人坐在大廳的正中央，背後空蕩蕩的，小風嗖嗖響，感覺就像被審訊一樣。

  然後各種提問就開始了：你是同性戀嗎？你結婚了嗎？你跟多少女人睡過覺？問各種沒有底線的問題，尤其是性和毒品這種涉及犯罪或倫理方面的問題。

  也問正向問題：你為什麼要考GCP？如果中國和法國打仗，你會站在哪一邊？如果一個恐怖分子拿刀架在你媽媽頭上，你會不假思索地開槍嗎？

  還問到剛才和我對打的葡萄牙人，說：「現在你們兩個需要撤離，但直升機只有一個位置了，如果你是隊長的話，你會怎麼決定？」我說我會留下來，讓他離開。

  考官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我說我覺得他的能力比我更強，我要保護這樣的人，將來對部隊的作用更大，而且我也相信自己不會死在這個地方，我一定能應付得來。

  剛回答完一個問題，其他考官就會立即順著這個問題不停地問下去。當我在回答問題時，他們已經想好了新的問題，所以詢問的速度非常快，這樣不停地提問能持續一個小時。

  這就給人造成了無形的心理壓力，一個人就問題的反應速度是有限的，可能前10分鐘還能對答如流，但是當他們越問越遠，越問越離譜，越問越沒有底線，越問越傷害感情，越問心裡越受不了、壓力越大的時候，你就會被突破，心理開始變化，嘴上的漏洞越來越多，肢體狀態也變得和他們認識的你不一樣，這就是壓力測試。他們其實對問題的答案一點兒都不關心，而是要看你在面對高壓的情況下，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有些人很聰明，後來我當考官的時候，就看過有些考生不讓考官帶節奏，他反而會帶節奏。還有的人會把回答問題的時間故意拉長，說一些不相關的內容，這就緩解了他的壓力，甚至會把考官的節奏給打亂。

  壓力測試的作用就是看學員的心理承受力。因為學員剛對打完，身體很疲憊，正迫切需要休息一下，這時的心理狀態正是比較脆弱的時候，所以有些人進去10分鐘就因妥協的詞語和不堅定的狀態而出來了，也有的人能堅持一個多小時，對比這兩種人，10分鐘就出來的肯定不夠好。

  一般情況下，正常人在這種不停追問的情況下，如果堅持不到30分鐘，說明這個人的應變能力還有待提高。這種測試的意義在於，將來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可能會面臨凌亂且難以抉擇的局面，這時就需要一顆強大的內心以保持正常的狀態。

  每個學員進到那個房間時都不知道是考試，就以為是一般的談話。

  中間休息時間，也就是一分鐘左右，但考生不知道這是考試所以也不知道是讓自己休息。考官也不說現在休息一會兒，那樣考生就會反應過來這是考試，人的應激狀態就會出來，那就失去測試的意義了。

  這就是為什麼在小板凳旁邊放了一個保溫杯。

  我那次正在回答問題，坐在中間的海盜排長突然說：「你看一下杯子裡面放的是什麼。」我拿起杯子打開聞了一下說：「是咖啡。」他說：「你喜歡喝咖啡嗎？」這又是問題，我說：「喜歡。」他說：「你每天喝多少咖啡？」我說：「每天喝很多。」他說：「你喝咖啡放糖嗎？」我說：「不放糖，我就喝苦咖啡。」他說：「你為什麼喜歡喝苦咖啡？」我說：「我覺得太多的糖不太好。」然後他說：「你先喝一口。」我當時都已經傻了，我還問他：「是把咖啡倒到保溫杯的蓋裡面喝，還是直接喝？」

  沒有人回答我，他們都看著我笑。當時我的大腦已經弱到了小孩的水平了，被問得做事也非常拘束，會把一件簡單的事情想得很複雜。

  我就喝了一口，那咖啡是涼的，有可能放了兩三天都沒人動，我也不說話，把蓋裡面的咖啡喝完，擰上，把杯子從哪裡拿的還放在哪裡，就是那種非常拘謹的動作。

  他們還在那裡笑。排長問好喝嗎，我點頭說好喝。他問這個咖啡是熱的還是涼的，我說是涼的。他說：「你原來喜歡喝涼咖啡？」我說：「不是，我都能喝。」

  其實，我在法國從沒喝過涼咖啡，因為法國的咖啡全是那種意式濃縮或拿鐵類型的，而且我喜歡放糖。

  所以，跟搗鼓PAMAS時一樣，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回答。

  接著他們又開始新一輪狂轟濫炸。等發現我的回答已經錯位亂套的時候，又停下來問我：「你還想喝咖啡嗎？」我說不想喝了。他們問為什麼不想喝，這時我完全沒有考慮，可能大腦本身需要給自己一個放鬆，我順嘴就說，其實現在不喝咖啡我也睡不著。我的大腦開始跟他們開玩笑了。

  從這句話說完以後，就感覺他們都放鬆下來了，提問的節奏越來越慢，問題也越來越少，有的一直繃著臉的人，表情也放鬆下來了，甚至會被我那種愚蠢的回答給帶笑。

  他們當中有一個比利時籍考官，後來在馬里犧牲了。

  他長得很上相，方臉大鬍子，一直凶神惡煞地繃著臉，像野獸一樣地提問。就是到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他是裝出來的，他本人不是真的那樣，我已經能看穿他們的心理狀態了，可能他們也很累了。

  接下來談話結束，我談了差不多40多分鐘。

  幾年後我當考官的時候，確實有那麼幾個學員，一開始的時候很努力，到了半程的時候很吃力，但是到最後他的本能爆發了，就會超常發揮。這時他所接受的宗教信仰、社會環境、文化背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被本能激發出來的能量。

  所以被選進GCP的，不一定是跑得最快、射擊最准、跳傘技術最好的，而是參考綜合因素，他們能想到的內容全考。

  談話結束後，我們收拾行李登上卡車，開了幾個小時回到卡爾維。當晚住在兩棲訓練中心。第二天一早，逐個被帶到訓練中心旁的河流入海處。

  河水很靜，20多米寬，河邊堆著很多東西，船槳、未充氣的橡皮舟、輪胎、繩索、塑料桶、垃圾袋、木板……

  考官給出的考題是，在15分鐘內利用岸邊的工具過河，並立即消失在對岸。

  可能是我不想再穿濕衣服了，也可能是對寒冷已經麻木了，我就在風裡直接脫得只剩內褲，把衣服和鞋裝進幾層垃圾袋裡推著遊了過去。河水比海水涼很多，有些刺激，但上岸後穿上衣服就不冷了。

  到達集合地點後，發現比我先到達的好幾個人都是濕的，後面陸續到達的人也是。一問，有的是想用岸邊那些工具做筏子，結果到最後時間來不及了，就直接跳水裡游過河，有的是完成了製作但不結實，半道落水，最慘的一個是給橡皮舟充了半天的氣才發現下面有個破洞……

  那幾個弄濕衣服的都被狠狠地扣了一分。考官給的理由是：如果是冬天，穿著濕衣服跑會被凍死。

  從那一天起，我知道想成為這種特殊單位的一員，需要的不僅是體能，還需要無論在多艱難的困境中，都有求生、自我保護的意識，和採取正確有效行為的能力。

  這兩個星期，考試一直是不間斷的，考完一項，只有很短的喘息時間，或者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換衣服、脫裝備，就馬上從這個考試地點趕到下一個考試地點，甚至到下一個考點都不是走過去的，是要跑的。

  防毒面具的使用、排雷技術、野外生存、換汽車輪胎、拆卸槍枝，從早上醒來開始考試，一直考到晚上，中間是不停的，差不多考了有幾百項。

  你要說你沒換過輪胎，不會，那人家不管，那就說明你對汽車不了解，就沒有分了。他不需要知道你以前學過什麼，他只需要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的水平就行了。

  有的人只做了一半，剩下一半實在弄不完，但是最後也被選上了。因為他雖然從來沒見過那個東西，但是他並不放棄，還是拼命努力地去做，最後時間到了他沒有做成，沒有加分，但也沒有被扣分。

  如果他因為不懂，就直接跟教官搖頭，肯定會被扣分。

  最後一項考試是武裝泅渡。

  武裝泅渡時，要帶著槍、夜視儀、導航儀等很多裝備，還有一個很大的防水包，那個包漂浮在水面上，用一根繩子，一頭拴著包，一頭拴著槍。我們戴著潛水鏡和呼吸管，基本上都是趴著游，但因為要推著前面的包，時間長了會很累，這時就仰泳游一會兒，但是仰泳久了容易偏離方向。

  我們科西嘉部隊的營地，就在一個海灣里，是月牙形的，泅渡就是從月牙的這頭到月牙的那頭，差不多有八公里，游三個小時左右。

  武裝泅渡非常累，而且是整個考核里唯一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當時我還不明白為什麼不派衝鋒舟跟行以防萬一，雖然我覺得參加考核的人都不會淹死，但萬一有人溺水怎麼辦，總覺得考官這樣安排有點兒太隨意了，是整個考核中最大的組織失誤。泅渡完以後，我還一邊洗澡一邊跟旁邊的戰友發牢騷。

  過了兩年，我也當上了GCP的考官。這時海盜排長已經升任連級隊長，當泅渡項目開始時，我就跟他建議說：「找一艘帶馬達的衝鋒舟，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這樣萬一有人抽筋或者溺水的話，我們好去救援。」

  當時所有人都愣了，他們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

  海盜隊長很生氣，說：「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我當時挺尷尬的，我說我是從安全角度這樣想的。他就問：「那你真的認為會有人淹死？」我說很難說，如果他們的水平都好，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就怕萬一。他說不是的，如果真有人要淹死，一定會有人去救他。如果真的淹死人了，那就說明他們沒有去救這個人，或者是救助無方，那之前學的急救訓練、團隊配合、應急反應都白學了，那這些人全部要淘汰。接著他又問我：「你認為他們泅渡的時候會淹死嗎？」

  我就瞪著眼睛看他，心裡想：為什麼不會？大海這麼大，又沒有人去保護，萬一他落在最後面出意外，前面沒有人看到，他肯定會淹死。

  這時旁邊一個老士官就插了一句，口氣也是對我很不滿，說：「沒想到還有你這麼笨的，泅渡的時候雖然人會溺水，但他的防水包不會沉，而且身上的潛水服有浮力，而且一個人在求生欲望極強的時候，會把身上重的東西都扔掉。他身上的槍可以扔，東西都扔了，人自然而然地就會漂在水上面，怎麼可能會淹死？」

  我在兩年後才明白，泅渡雖然說在考核上沒有什麼難度，實際上這是一道難題，他們的組織訓練其實是有科學依據的。

  那兩個星期，我總會想起路遙知馬力那句老話，在外籍軍團，游泳、跳傘、跑步、耐高壓訓練、耐寒訓練、打靶這些課目就是路，遙是時間，馬就是考核對象，是我們這些參加考試的學員。

  考官們測試的目的就是要發現誰是最具有潛力和毅力的人，這是靠單一類型的考試無法評估的，因此才會考得這麼亂，一定要把你壓迫到狐狸尾巴夾不住的程度，你才會把自己的本色和本性給暴露出來。

  考官們費盡心思地通過各種考試拿到他們想要的答案，從而判斷誰是忠誠的，誰是勇敢的，誰是努力的，這才是他們最終想要的結果。然後再根據綜合情況決定是否要你，不是說分數最高那個就是最好的，要進行綜合判斷。說到底就是報考的學員多了，人家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路遙知馬力」這幾個字，是這兩個星期考核的最好概括。

  考核結束後沒有當時出成績，所有人還回到原單位工作。

  因為選誰並不是由考官決定的，他們要把自己的意見和每個考生的成績、特點匯總後，匯報給團里，由團長做出評估，再把名單上報給第十一傘兵旅，傘兵旅根據編制和需要決定是否有調整，最後將結果通報給更高層的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