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駐防新喀里多尼亞

  我們要去新喀里多尼亞駐防了，那裡是法國的海外省，這也是我第二次到法國本土以外的地方執行任務。

  每次在大型海外軍事行動來臨前，部隊都會給即將執行任務的官兵們放假，短則一兩個星期，長則一個多月甚至更久。

  因為要長期離開熟悉的地方，所以放假讓你再回歸一下自己的生活，打理好要做的事情，然後踏踏實實回部隊。也是給不想去的人一次逃避的機會，那個人可以採取不按時回來的辦法，打電話跟領導說：「我妻子不讓我去。」領導通常會說：「那你就別去了，你先回來吧。」這話的潛台詞就是回來坐牢。

  這樣的人回來之後，通常不會有好結果。但他一定是評估了風險後，認為去了損失會更大，才會選擇不去。這種情況下如果強行讓他去，會導致他的工作質量很差，對部隊是一種隱患，所以就不讓他去了。

  這就是法軍長期以來不停地培養人才的原因，因為任何人都可能會因意外而被取代。

  

  去新喀里多尼亞因為要橫跨太平洋，必須中途加油才能飛過去。我們的飛機是途經上海加油，我知道後心裡特別激動。

  從巴黎飛到上海十一二個小時，飛機快抵達上海浦東機場時，能看到很多地面建築，好多人都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說，真沒想到上海是這個樣子的。這時我特別興奮地說：「看到沒有，那就是東方明珠，巴黎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村。」

  轉機的時候，我們集中在一個單獨的區域，屬於特殊過境大廳。除了我們只有一些工作人員，我就用中文跟他們打招呼。他們所有人問我的第一句話都是：「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從法國出發的時候，我特意在錢包里放了幾張人民幣，在過境大廳看到有自動售貨機，就放進去幾張給戰友們買了一些啤酒和飲料。他們特別高興，眼睛都放綠光了。他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可以使用紙幣的自動售貨機，因為法國的售貨機用的都是硬幣。

  我們都穿著各種各樣的便裝，每次外出執行任務，根據上級的要求，有時穿軍裝，有時穿便裝。放假時、周末時、下班去酒吧時我們都會穿那種比較隨意舒服的。

  雖然來了上海，但沒有給家打電話，這也是我第一次到上海。

  從上海飛到新喀里多尼亞需要十多個小時。

  新喀里多尼亞是一座熱帶海洋上的島嶼，非常漂亮，我無法形容它美到什麼程度。我看過夏威夷的照片，新喀里多尼亞的風景就像夏威夷一樣，走到哪裡都很乾淨。

  當地礦物質很多，據說盛產鎳。

  這座島嶼非常小，是細長形的，像一根黃瓜，從島的這頭開車，一天不到就開到島的另一頭了。這是主島，旁邊還有很多小島。

  島上大概有二十幾萬人，駐紮的法軍部隊有一千多人，每個兵種都有，這樣才能形成作戰能力。最高指揮官是個將軍，但是不大有機會見到他。

  新喀里多尼亞的軍營有很多，海軍的、空軍的、陸軍的都有，光是陸軍的就有好幾個。我所在的兵營是太平洋海軍陸戰隊新喀里多尼亞團（RIMaPNC），裡面有步兵、空降步兵和工兵，是一支混成部隊，最高指揮官是個上校團長。

  我們連100多人，是以空降步兵的身份被派到這裡的。

  兵營里有樓房，也有平房，是個比較規範的軍營，每天的生活作息跟在法國的科西嘉一樣，沒有任何區別。我們在科西嘉，屋裡是不裝空調的，但是在吉布地和新喀里多尼亞的房間裡都需要裝空調，因為屬於熱帶地區。

  新喀里多尼亞的熱是濕熱，植被很茂盛。

  當地治安比法國本土還要好，但跟法國本土明顯不一樣的是，這裡亞洲面孔非常多，他們很多都是在那裡做生意，日本人尤其多。另外，亞洲的遊客也很多，所以島上的飲食風格偏向亞洲風，到很多餐館裡都能吃到炒麵、魚片、壽司，粽子、餃子、包子，超市里也有，而這些在歐洲只能在中餐館裡才有。

  我們去餐館吃飯很少進房間裡去，都是坐在外面，因為這裡氣候非常舒適，而且城市很乾淨，街道的風景也漂亮。

  新喀里多尼亞的消費蠻高的，跟歐洲差不多，有些東西比歐洲還貴，那裡沒有太多工業，靠的是旅遊業和礦業，當地的食品、服裝等基本上都是進口來的。

  科西嘉島也是一樣，只要是在島嶼上，生活成本就會偏高一些。

  當地人口不多，自然環境非常好，往地裡面隨便扔點兒種子就能長出莊稼來。

  周邊都是海，不管在島上的哪個位置，開車二十分鐘就能到海邊，所以他們的漁業也非常發達，再加上旅遊業很興旺，很多人做點兒小買賣就夠生活了。新喀里多尼亞人的護照就是法國護照，他們的收入和法國本土人的差不多，但是社會福利稍微好一些，人均GDP約39000美元，已經超過了紐西蘭，外加當地居民能享受一些特殊政策，老百姓生活得很安逸。

  所以島上不比法國本土的任何城市落後，居民整體都比較富裕，當地人生活得比法國本土的人還要舒服。

  我們在新喀里多尼亞駐紮了四個月。每次到海外執行任務都是四個月，它是根據人的心理和生理特點設定的，時間太長了就可能產生心理上的問題，重新回歸原來的生活時，容易發生脫節、產生隔膜，所以四個月的時間是有科學依據的。

  駐紮在新喀里多尼亞，比在吉布地更像在旅遊。

  我們去吉布地是領雙份的工資，到新喀里多尼亞領的是正常工資，但是有海外補貼，每月幾百歐元。

  每天6點起床，7點吃飯，7點半集體出操，內容就是跑步、騎自行車、游泳或者跑障礙、打球。

  9點半大家統一換上軍裝開始上班，內容很多，打掃衛生是上班，擦槍是上班，軍事訓練是上班，理論學習是上班，出去巡邏是上班，到鄉下去幫別人蓋房子也是上班。

  五點半下班，就可以穿便裝了。

  差不多和在法國一樣，我們原來在科西嘉如何工作，到了這裡也是做一樣的工作，只是從地中海換到了太平洋。

  新喀里多尼亞有當地的預備役部隊，但是我沒見過他們。很多當地人參軍退役後還回到新喀里多尼亞生活，部隊就把他們組織成預備役，每年會和正規部隊一起在軍營中工作幾個月，享受正規津貼。如果發生緊急事件，隨時可以編入正規軍。

  我們每次去世界上的一個國家或者地區，部隊都會有一些特殊的交代，比如去這個地方不要用左手跟別人打招呼、不要摸小孩的頭等，去新喀里多尼亞前主要是交代那地方有蚊子，注意別得痢疾。因為新喀里多尼亞就屬於法國，所以沒有那種提心弔膽的感覺。

  新喀里多尼亞有我見過的法軍最大的兩棲作戰中心，專門培訓兩棲作戰突擊隊員。所以在這四個月中進行的訓練，也是我在外籍軍團10年裡最特殊的。

  有一次訓練持續了兩三個星期，幾乎每天都在跟水打交道。天晴的時候泡在海水裡面，或者在劃皮划艇，或者在潛水，或者在武裝泅渡，或者在跑水上障礙。下雨的時候還是在跟水打交道，因為雨天不僅下海容易生病，而且容易起浪有危險，所以就去鑽叢林。

  一天24小時渾身上下幾乎都是濕的，總是干不透。

  晚上睡覺的時候，沒有房子，也不搭帳篷，就躺在地上睡，而且還沒個平地，就在斜坡上，用腳蹬著一棵樹睡，要不然就出溜下去了。

  那裡是海洋性氣候，經常下雨。下雨的時候，地上就沒辦法躺了，幸運的時候能找到一片稍微鼓起來的小土包，躺在土包上面，這樣雨水雖然淋在身上，但地面上的流水就從旁邊流走了，不過這種小土包特別難找。

  大多數人身上披個雨衣，拿根繩子把自己的腰拴在樹上，就那樣半吊著睡了。

  沒有辦法，當地的海洋性氣候就那樣，時不時地來一陣子雨，但不是狂風暴雨，氣溫又比較熱，所以就不搭帳篷。這樣的日子特別、特別難熬，非常刻骨銘心。

  我們經常在晚上去大海里划船進行滲透作戰訓練。

  海面上一片漆黑，看不到海平面和地平線，只能看到海浪和天上的星星、月亮，劃多遠也不知道，唯一的參照就是羅盤，用來辨別方向，注意觀察跟上船隊別走散了。

  雖然到處是一片漆黑，我們的橡皮舟也是黑的，但是每一槳劃下去，都會蕩漾起五彩斑斕的螢光綠，那真是一種特別美妙奇幻的顏色。這裡的海水是會發光的，真的特別漂亮。

  但是一直這樣划船，也會劃到崩潰。因為每一槳都會帶起水沫、水星潑過來，劃上一會兒後渾身就濕透了。划船時手臂很容易疲勞，接著腰痛、腿痛、肩痛，很痛苦，手都打泡了。

  每劃幾百米就會感覺痛不欲生，但最後卻發現竟然劃了好幾公里，就連自己都覺得是一個奇蹟。

  而且快到終點的時候，會發現大家都在拼命地搶灘登陸，速度一點兒都不比出發時慢。

  剛下水時是需要用盡力氣衝破海浪的，因為接近岸邊的海浪是最大的，不用力劃，你剛前進一米，一個浪過來就把你推回來了。所以那個時候要拼命地劃，往海里走個一兩百米後，海面就比較平靜了。衝刺的時候是順著浪走的，那速度簡直就跟射出去的箭一樣，意想不到的快，人的體力真的是有無限可能性。

  我們劃的船有兩種：

  一種是6～8個人劃的橡皮艇，主要用於搶灘登陸。發生戰爭時，通常海岸都是有防備的，一般艦船距離海岸很遠就停下來了，再靠近就容易被發現，所以平時就要訓練划行登陸作戰的耐力。

  劃橡皮艇要的是戰術，不要求速度。橡皮艇能承載的人比較多，它的面積比較大，自身也比較重，不太容易翻，同時因為登陸需要，大部分都是晚上劃，上岸後還要把皮划艇抬到隱蔽的地方藏起來。

  新喀里多尼亞上岸就是叢林，植被很茂盛，但沒有達到遮天蓋日的程度。

  另外一種是1～2個人劃的獨木舟。

  劃獨木舟主要是競速，對體力和操舟技巧要求更高。晚上劃獨木舟比較危險，海浪稍微大點兒就翻了，所以都是白天劃。

  獨木舟能從海里一直劃到河道中，還可以沿著小溪逆流而上，這樣就避免走路了。雖然逆流划船很累，但通常有水的地方都是位置最低的，相對隱蔽。執行完任務順流而下時，速度就非常快了。

  海上作戰的裝備和在陸上作戰是一樣的，很多很複雜，身上通常有上百樣東西：頭盔、防彈衣、救生衣、軍靴、褲子、衣服、手套、帽子、夜視儀、電台、備用電池、睡袋、防潮墊、子彈、子彈匣、多功能工具鉗、耳機、護目鏡、手錶、指北針、GPS、螢光棒、急救包、止血帶、手槍，兩顆手雷、發煙彈，吃的、喝的、用的等，這是一個很長的清單。

  每個戰士身上通常帶著兩支槍，一支手槍，一支步槍。步槍是法瑪斯步槍，備8個彈匣，每個彈匣有25發子彈，一共200發，連槍帶子彈不到10千克。所有裝備的重量加起來有30多千克。

  我們不帶刺刀，只帶摺疊的多功能鉗，它有鉗子、有刀、有鋸子、有銼、有剪刀、有螺絲刀，其中275克的多功能鉗使用頻率非常高。

  這些東西平時訓練就要攜帶，上戰場也是帶這些。光是飲用水就要帶幾千克，全是裝在水袋和1.5升的礦泉水瓶里，如果出去連續作戰兩天，是不需要任何補給的。

  軍糧就是各種罐頭，每人每天領一個紙盒子，裡面是這一天的三頓飯。早飯是袋子裝的，午飯和晚飯是一大一小兩個鐵皮罐頭，方形的，四個角是弧形的，兩三厘米厚。揭開蓋子，裡面有肉有蔬菜，牛肉、雞肉、魚肉……都是特別好的肉，總共有12種口味，每種口味搭配糖果、牛奶、火柴、垃圾袋等等。

  軍糧中的麵粉食物非常少，就是普通餅乾，8片甜的，8片鹹的，每片10厘米長，3厘米寬，每兩片一個獨立包裝，包在一個透明的塑料紙里。但是很少有人吃餅乾，幾乎都扔了，光吃罐頭就飽了，都是食肉為主。

  還有一個塑料口袋，裡面裝著小包砂糖、小袋茶葉末、奶粉、巧克力沖劑、咖啡粉、咖啡伴侶、口香糖、湯粉、淨水片、罐頭盒支撐板、給罐頭加熱的酒精片、火柴、垃圾袋等，把湯粉倒在水裡就是濃湯了。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大約有100克。

  不發煙，聽說過去是發煙的。因為軍營里不限制抽菸，只限制抽菸的場合和時機。

  有一些老士官說，現在的軍糧沒以前好吃了，以前的軍糧還發紅酒，那個紅酒特別好，是粉末狀的，下雨的時候接一杯雨水，一包紅酒粉撒進去就有紅酒了，喝了之後渾身特別暖和，特別有勁。這是他們幾百年來的習慣，最早的時候都認為喝紅酒能補血。

  我們在新喀里多尼亞的訓練主要就是登陸作戰和叢林作戰。

  法國的海外領地很多，有的地處沙漠地帶，有的在海島，有的在叢林，有的在高山，有的在平原。作為法軍的空降步兵，他們要適應各種作戰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