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友
2024-09-26 06:17:08
作者: 魯迅
迭土爾辟台·孚安(他自己這麼稱呼的)是戰爭開頭的前兩年的樣子,在培拉·台·別達沙出現的。他在曾去當兵的法蘭西的軍隊裡,做過山地居民編成的一個大隊裡的喇叭長。退伍之後,就住在亞司凱因,做打石匠。迭土爾辟台在培拉,頗有些面子。賽會的時節,常常帶著烏路尼亞和亞司凱因的四五個朋友,經過伊巴爾廷的岡子,跑到這裡來,這時候,他總是將喇叭放在嘴上,吹著軍歌。於是大家看齊了腳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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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土爾辟台是為了偶然的機緣,到培拉來取他的親戚,住在拉侖山腰的一個鄉下人的兩三陀羅[61]遺產的。這一來,就這樣的住在這鎮上了。迭土爾辟台在亞貝斯諦義軒的葡萄酒和波爾多軒的葡萄酒里,看出了一種特別的顏色。而且即使並不是因此使他為了別達沙河的河流拋掉了尼培廉河的河流,至少,也使他決計為了這鎮上的葡萄酒,拋了別的鎮上的葡萄酒的。
迭土爾辟台拿著作為遺產,領了下來的蚊子眼淚似的一點錢,索性喝掉,還是在這裡做些什麼事好呢,躊躇了一下。終於決定要做一點事,前打石匠便開起他之所謂「肉店」來了。
迭土爾辟台在阿爾薩提外區的稅關對面,租好一所很小的店鋪。於是就在那裡的櫃檯上,苦幹著自己的神秘的生意,用一個小機器,切肉呀,磨肉呀,一面拌著血,一面唱著曼什爾·尼多烏先的一出歌。這是他當兵的時候,一個中尉教給他唱的歌,由
Le couvent, séjour charmant
這句子開頭,用
Larirrette,Larirrette, Larirre …e……e…tte.
這迭句和那曼聲結尾。
迭土爾辟台有著上低音的極好的喉音,唱些Charmangaria,Uso Churia,el Montagnard和別的法屬跋司珂的歌給鄰近的人們聽,使大家開心。
叫他「肉店家」比真名字還要通行的迭土爾辟台,不多久,就成了出色人物了。他提著盒子,上各處跑,用那非常好聽的跋司珂話,挨家兜售著自己做出來的貨色。
為了他的好聲音,還是因為別的緣故呢,總而言之,在姑娘們中,這「肉店家」是受歡迎得很。完全屬意於他的姑娘之一,是稅關的馬槍手的頭目的女兒拉·康迪多。那是一個黑眼珠,顏色微黑,活潑而且有些漂亮的娃兒,然而脾氣也很大。
拉·康迪多的父親是古拉那達人,母親是生於里阿哈的。這女兒被人叫作「七動」。拉·康迪多不懂跋司珂話,卻有著加司諦利亞女人所特有的那非常清楚,非常鋒利的聲音。她還象她的母親,有常常說些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下流事情和胡塗事情的習癖。因為這緣故,她一在襄提列爾加叫作開爾薩提河的小河裡洗東西,年青的馬槍手們就常常跑過去,和她開玩笑,招她亂七八遭的痛罵起來,自以為有趣。
迭土爾辟台·孚安和拉·康迪多開始交口了,也就結了婚。也還是照舊唱著拿手的歌和那疊句:
Larirrette,Larirrette,Larirre…e…e…tte.
開著「肉店。」
戰爭開頭的時候,迭土爾辟台對拉·康迪多說,自己恐怕是得去打仗的。但她的回話,卻道,倘敢轉這樣的念頭,就要象他的處置做香腸的背肉一樣,砍掉他,剁得粉碎。
「連不懂事情的孩子和還沒有生下來的肚子裡的孩子也不管,要拋掉了這我,獨自去了嗎?你是流氓嗎?為什麼要去打仗的?你這佛郎機鬼子!到這樣的地方去酗酒的罷。流氓!佛郎機鬼子的廢料!廢料的漢子!」
迭土爾辟台也說些Patrie呀!drapeau呀之類來試了一試。但拉·康迪多卻說,在跋司珂,管什麼drapeau,只要在這裡上緊做著香腸,就好了。
迭土爾辟台停下了。也不再想去打仗。
「她們娘兒們,不懂得偉大的事業。」他說。
家裡的管束雖然嚴,「肉店家」卻還是常常偷走,跑到亞貝斯諦義軒去。他在那裡,顯著滿足得發閃的貓似的眼睛,紅鬍子被酒精浸得稀濕,唱著法屬跋司珂的歌,但給發見了。
一回家,拉·康迪多就有一場大鬧,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然而,在這些處所,他是大徹大悟的人物。老婆的嘮叨,用不著當真,簡直就象聽著雨聲一樣。一到明天,就又在櫃檯上切肉丁,拌上血,準備來做豬肉臘腸和小香腸,一面唱著歌兒了。
Larirrette,Larirrette,Larirre…e…e…tte.
兩年之前,「肉店家」曾經做了一件轟動一時的事情。
五月間,萊哥羌台奇正在培拉,有一回,在亞貝斯諦義軒發了大議論。那結論,是說,最要緊的是加重培拉和伊侖之間的向來的友誼,要達這目的,培拉的人們就應該編成一隊,去赴伊侖的聖瑪爾夏勒會去。
主張被採用了。那時候,萊哥羌台奇又說,他還有一個計劃,是聯合了遠近馳名的別達沙河沿岸一帶的村鎮,結成一個秘密團體,叫作「別達沙河卻貝倫提會」,來作「酒神禮讚會」的準備,但這且待慢慢的發表。
他又說,「卻貝倫提會」的會友是應該戴著舊式的無邊帽,一見就可以和別人有分別的。
萊哥羌台奇的種種主張,惹起了很大的狂熱。亞貝斯諦義軒的重要人物襄穹,修杜爾,理髮匠革涅修,訶修·密開爾,加波戈黎,普拉斯卡,瑪丁·訶修,還有迭土爾辟台,這八個人共同議決,決不放棄這計劃。
他們將使命委託了加波戈黎,是去借一輛到伊侖去的坐得十五人到二十人的大車子。
加波戈黎和馬車棧的頭子去商量,結果是馬匿修說妥了。
馬匿修是一個奇特的馬車夫,他的馬車,只要一看就認得。因為恰如見於高壓線的電線柱上那樣,車台兩面,都叫人畫著兩條腿骨和一個骷髏,那下面還自己寫著兩行字——
不可妄近,
小心喪命!
馬匿修在車台里藏著那麼強烈的蓄電池,會教人一碰就送命麼?並不是的。莫不是養著響尾蛇麼?也不是的。其實,是這樣的。有一回,馬匿修被人偷去了放在車台里的錢,他於是發怒,就寫了那樣的GG句子。不過用死來嚇嚇想偷的人的。
馬匿修和大家約定,賽會前一天的夜裡,他趕了大車子到培拉來,第二天早晨,遠征者們便坐著向伊侖出發。「肉店家」是留下那賣去幾尺豬肉臘腸和小香腸的錢來,並不動用。
遠征的事,未來的「卻貝倫提會」會友都守著絕對的秘密,對誰也不說。
迭土爾辟台和理髮匠和襄穹,用黃楊樹葉裝飾了馬車。理髮匠是有學問的人,所以在一大張貼紙上,揮大筆寫了起來——
培拉的學人哲士們
前赴比略·台·伊侖。
嗚呼,「別達沙河卻貝倫提會」的會友們對於別達沙泰拉郡的這首邑的致敬之道,除此以外,還能有更有意義,更形仰慕的麼?
這班學人哲士,一早就各自從家裡走出,帶些食品和一皮袋葡萄酒,坐上了馬車。
培萊戈屈帶著手風琴,給人們在路上高興,迭土爾辟台用喇叭吹了好幾回有點象空心架子的軍歌。
太陽開始進到別達沙河的溪谷,照著畢利亞多的人家。馬車就穿過了這中間的街道。
到得伊侖,便上亞列契比大街的一家灑店裡去吃東西。菜蔬很出色。然而很愛燒乳豬,幾乎奉為教義的理髮匠和說了這是不好吃的一個會友之間,也生了種種意見的扞格。
吃光了七八盤之後,有人提議,說要參拜聖瑪爾夏勒廟去了。
「為什麼呢?」萊哥羌台奇憤然的說,「我們不是在這裡舉行市民的典禮麼?(是的,是的。)還是諸君乃是頭上插著記號,稱為什麼教導法師的受了退職馬槍手之流的教育的人們呢?(不是,不是。)那麼,諸君。諸君就該振作起市民的勇氣來,留在這地方。」
一個萊哥羌台奇的朋友,鞋店的推銷員,請允許他暫時離開他的坐席,這是因為他偶然得了靈感,要做幾行款待他朋友培拉的學人哲士們的詩了。萊哥羌台奇以座長的資格,立刻給了許可。於是推銷員就做了可以采入詩選那樣的值得讚嘆的詩。那是用這樣的句子開頭的——
聽喲,列位,莫將
獻給別達沙河的
卻貝倫提各方面的這詩,
當作頌詞喲。
臨末,是用下面似的流暢而含教訓的調子來作收束——
由這親睦的饗宴,
我要更加博得名聲。
要成為可以競爭的敵手,
和那華盛頓的市民們。
培拉和伊侖和亞美利加合眾國的首府之間,存著什麼敵對呢,那可不明白。然而這詩的思想,卻使大家發了非常的熱狂。那熱狂,就表現在可以吸乾陀末克園珂匿克河的杯數上。
「喂,培萊戈屈!拉你的手風琴呀。肉店家,來,你唱罷,唱罷!」大家都叫喊說。
培萊戈屈和迭土爾辟台,一個拉,一個唱。但不多久,就生出音樂的混沌來。席上的有一面的人們,拚命的在唱著獻給鱘鰉魚和培兌魚的精神底的詩句了——
Chicharrua ta berdela.
坐在席面的別一邊的人們,是在唱著《安特來·瑪大倫》。於是一個站起來了,叫道,不行,不行。然而究竟是什麼不行呢,卻誰也不明白。
要唱《蒙大尼兒》的提議,使大家平靜下來,產生了一同的合唱。但是,用那輕快的音律,唱完了《蒙大尼兒》,滿是煙氣的酒店的空氣中,就又恢復了音樂底無政府。天一晚,「卻貝倫提會」會友就各自銜著菸捲,跑到聖孚安廣場去。在這地方,看見肉店家和希蒲爾村的胖姑娘跳著番探戈舞。這胖姑娘是意外地顯出不象生手的模樣來。培萊戈屈卻合著鬥牛的《入場曲》的調子,好象綏比利亞人似的,和一個賣蠟燭的姑娘緊緊的摟著在跳舞。萊哥羌台奇是戴了紅紙的帽子,跳來跳去,仿佛發了瘋。
晚膳之後,培拉的學人哲士們又到新廣場去,一到半夜十二點,就合著鼓聲「開小步」從這裡走出來。大家都緊抓著胖姑娘和略有一些魚腥氣的漁家姑娘們走,還有大概是誰都出於故意的挨擠和這跋司珂地方的術語叫作Zirris的呵癢。萊哥羌台奇有著特出的叫聲。
「唏!唏,噢呵!」因為叫得太滑稽,尖利了,姑娘們就被呵了癢似的笑得要命。
「唏!……唏!……噢呵!……」萊哥羌台奇反覆的叫著。
「開小步」一完,大家散開,都回到波羅大學(俗名小酒店)去。萊哥羌台奇只好走得歪歪斜斜的回家。這並非為了喝醉,決不是的。關於這一點,他就是和世界上醫學院的碩學們來辯論也不怕。有一回,一盤帶點焦氣的蛋糕,曾經使他醉倒了。焦氣,是一定害他身體的,但這回卻只因為落在咖啡杯里的菸灰,使他當不住。
已經三點鐘了,馬車夫馬匿修等候著動身。小酒店的兩個壯丁和兩三個守夜人,象搬貨包或是什麼似的,將培拉的學人哲士們抱到馬車上。恰在這時候,小酒店的主人象瘋子一般發著怒,奔來了,嚷著說是給人偷去了一箱啤酒,而這箱子就在馬車裡。的確不錯,啤酒箱也真在馬車裡。這是兩個學人或哲士搬了上來,豫備一路喝著回去的。
「誰呀,干出這樣事來的?」馬匿修在車台上叫道:「幹了這事的東西,把這馬車的名譽完全毀掉了。我不能再到這裡來了!」
「這樣的破馬車,你還是拋到別達沙河裡去罷。」路上的人說。
「什麼,拋到別達沙河裡去?再說一遍試試看,打死你。」
兩個學人哲士,就是拿了啤酒的出色的木器匠,罵小酒店主人為野蠻,伊侖是不懂道理的處所。因為自己原是想付酒錢的,但如果要不給酒喝卻謀命,那麼,請便就是了。
這問題一解決,馬匿修趕了馬就跑。那氣勢,簡直好象是想找一個障礙物去碰一下。眼格很小的閒漢們,以為馬車夫是要去撞倒聖孚安·亞黎廟的圓柱,否則碰跳一把椅子的。但是,並不走那向著貝渥比亞的路,卻飛跑的下了坡去了。等到大家靜了下來的時候,馬車已經在雉子島前面走過。路上是電燈尚明,河面上是罩著朦朧的煙霧。馬匿修的馬車所過之處,就聽到打鼾聲,培萊戈屈的手風琴聲,要不然,便是肉店家的喇叭聲。
第二天,迭土爾辟台起來的時候,他的太太就給他一個怕人的大鬧。
迭土爾辟台仍照先前一樣,低聲下氣,說是被朋友硬拉了去的。但是,僅僅這一點,卻還不夠使拉·康迪多相信。她一隻手按著屁股,一隻手抱著孩子,用了正象加司諦利亞女人的,清楚的聲音,向他吼個不住。
「流氓!在這裡的錢,放到那裡去了?流氓漢子呀!這佛郎機鬼子的廢料!這廢料的漢子!」
他仿佛沒有了耳朵似的,一面磨著做豬肉臘腸和小香腸的肉,拌上血去,一面唱著歌——
Le couvent séjour charmant.
停了一會,她轉為攻擊了。隔一下,叫一通,正確到象經線儀一樣。
「喂,說出來,你這流氓!問你這裡的錢,放到那裡去了!流氓漢子呀!這佛郎機鬼子的廢料!這廢料的漢子!」
肉店家仿佛沒有了耳朵似的,一面磨著做豬肉臘腸和小香腸的肉,拌上血去,一面發出長長的曼聲,唱著歌——
Larirrette,Larirrette,Larirre……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