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 俄國 果戈理
2024-09-26 06:12:02
作者: 魯迅
一
三月廿五那一天,彼得堡出了異乎尋常的怪事情。住在升天大街的理髮匠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姓可是失掉了,連他的招牌上,也除了一個滿臉塗著肥皂的紳士和「兼放淤血」這幾個字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總之——住在升天大街的理髮匠,伊凡·雅各武萊維支頗早的就醒來了,立刻聞到了新烤的麵包香。他從床上欠起一點身子來,就看見象煞闊太太的,特別愛喝咖啡的他那女人,正從爐子裡取出那烤好的麵包。
「今天,普拉斯可夫耶·阿息波夫娜,我不想喝咖啡了,」伊凡·雅各武萊維支說;「還是吃一點兒熱麵包,加上蔥。」(其實,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是咖啡和麵包都想要的,但他知道一時要兩樣,可決計做不到,因為普拉斯可夫耶·阿息波夫娜就最討厭這樣的沒規矩。)「讓這傻瓜光吃麵包去,我倒是這樣好,」他的老婆想,「那就給我多出一份咖啡來了。」於是就把一個麵包拋在桌子上。
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在小衫上罩好了燕尾服,靠桌子坐下了,撒上鹽,準備好兩個蔥頭,拿起刀來,顯著象煞有介事的臉相,開手切麵包。切成兩半之後,向中間一望——嚇他一跳的是看見了一點什麼白東西。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拿刀輕輕的挖了一下,用指頭去一摸,「很硬!」他自己說,「這是什麼呀?」
他伸進指頭去,拉了出來——一個鼻子!……
伊凡·雅各武萊維支不由的縮了手,擦過眼睛,再去觸觸看:是鼻子,真的鼻子!而且這鼻子還好象有些認識似的。伊凡的臉上就現出驚駭的神色來。但這驚駭,卻敵不過他那夫人所表現的氣惱。
「你從那裡削了這鼻子來的,你這廢料?」她忿忿的喝道。「你這流氓,你這酒鬼!我告訴警察去!這樣的蠢貨,我早聽過三個客人說,你理髮的時候總是使勁的拉鼻子,快要拉下來!」
但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卻幾乎沒有進氣了;他已經知道這並非別人的鼻子,正是每禮拜三和禮拜日來刮鬍子的八等文官可伐羅夫的。
「等一等,普拉斯可夫耶·阿息波夫娜!用布片包起來,放在角落上罷;這麼擱一下,我後來拋掉它就是。」
「不成!什麼,一個割下來的鼻子放在我的屋子裡,我肯的!……真是廢料!他光會皮條磨剃刀,該做的事情就不知道馬上做。你這閒漢,你這懶蟲!你想我會替你去通報警察的嗎?對不起!你這偷懶鬼,你這昏蛋!拿出去!隨你拿到什麼地方去!你倒給我聞著這樣的東西的氣味試試看!」
伊凡·雅各武萊維支象被打爛了似的站著。他想而又想——但不知道應該想什麼。「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的呢,」他搔著耳朵背後,終於說,「昨晚上回來的時候,喝醉了沒有呢,可也不大明白了。可是,這事情,想來想去,總不象真的。首先,是麵包烤得熱透了的,鼻子卻一點也不。這事情,我真想不通!」伊凡·雅各武萊維支不作聲了。一想到如果警察發見這鼻子,就會給他吃官司,急得幾乎要死。他眼前已經閃著盤銀線的紅領子,還看見一把劍在發光——他全身都抖起來了。於是取出褲子和靴子來,扮成低微模樣,由他的愛妻的碎話送著行,用布片包了鼻子,走到街道上。
他原是想塞在那裡的大門的基石下,或者一下子在什麼街上拋掉,自己卻彎進橫街裡面的。然而運氣壞,正當緊要關頭,竟遇見了一個熟人,問些什麼「那裡去,伊凡·雅各武萊維支?這麼早,到誰家出包去呀」之類,使他抓不著機會。有一回,是已經很巧妙的拋掉的了,但遠遠的站著的崗兵,卻用他那棍子指著叫喊道:「檢起來罷,你落了什麼了?」這真叫伊凡·雅各武萊維支除了仍然拾起鼻子來,塞進衣袋裡之外,再沒有別樣的辦法。這時候,大店小鋪,都開了門,走路的人也漸漸的多起來,他也跟著完全絕望了。
他決計跑到以撒橋頭去。也許怎麼一來,可以拋在涅伐河裡的罷?——但是,至今沒有敘述過這一位有著許多可敬之處的我們的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卻是作者的錯處。
恰如一切象樣的俄國手藝工人一般,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是一個可怕的倒醉鬼;雖然天天刮著別人的臉,自己的卻是向來不刮的。他那燕尾服(他決沒有穿過常禮服)都是斑,因為本來是黑的,但到處變了帶灰的黃色;硬領是閃閃的發著光,扣子掉了三個,只剩著線腳,然而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是一位偉大的冷嘲家,例如那八等文官可伐羅夫刮臉的時候,照例的要說:「你的手,伊凡·雅各武萊維支,總是有著爛了似的味兒的!」那麼,伊凡·雅各武萊維支便回問道:「怎麼會有爛了似的味兒的呢?」「這我不知道,朋友,可是臭的厲害呀。」八等文官回答說。伊凡·雅各武萊維支聞一點鼻煙,於是在面龐上,上唇上,耳朵背後,下巴底下——總而言之,無論那裡,都隨手塗上肥皂去,當作他的答話。
這可敬的市民現在到了以撒橋上了。他首先向周圍一望,接著是伏在橋欄上,好象要看看下面可有許多魚兒游著沒有的樣子,就悄悄的拋掉了那包著鼻子的布片,他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十普特[13]重的擔子似的,伊凡·雅各武萊維支甚至於微笑了起來。他改變了去刮官臉的豫定,迴轉身走向掛著「茶點」的招牌那一面去了,因為想喝一杯熱甜酒,——這時候,他突然看見一位大鬍子,三角帽,掛著劍的風采堂堂的警察先生站在橋那邊。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幾乎要昏厥了。那警察先生用兩個指頭招著他,說道:「來一下,你!」
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是明白禮數的人,他老遠的就除下那沒邊的帽子,趕忙走過去,說道:「阿呀,您好哇。」
「好什麼呢。倒不如對我說,朋友,你站在那裡幹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先生,我不過做活回來,去看了一下水可流得快。」
「不要撒謊!瞞不了我的。照實說!」
「唔唔,是的,我早先就想,一禮拜兩回,是的,就是三回也可以,替您先生刮刮臉,自然,這邊是什麼也不要的,先生。」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回答道。
「喂,朋友,不要扯談!我的鬍子是早有三個理髮匠刮著的了,他們還算是很大的面子哩,你倒不如說你的事。還是趕快說:你在那裡幹什麼?」
伊凡·雅各武萊維支的臉色發了青……但到這裡,這怪事件卻完全罩在霧裡了,後來怎麼呢,一點也不知道。
二
八等文官可伐羅夫醒得還早,用嘴唇弄了個「勃嚕嚕……」——這是他醒來一定要弄的,為什麼呢,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可伐羅夫打過欠伸,就想去拿桌上的小鏡子,為的是要看看昨夜裡長在鼻子尖上的滯氣[14]。但他嚇了一大跳,該是鼻子的地方,變了光光滑滑的平面了!嚇壞了的可伐羅夫拿過水來,濕了手巾,,擦了眼,但是,的確沒有了鼻子!他想,不是做夢麼,便用一隻手去摸著看,擰著身子看,然而總好象不能算做夢。八等文官可伐羅夫跳下床,把全身抖擻了一通——但是,他沒有鼻子!他叫立刻拿了衣服來,飛似的跑到警察總監那裡去了。
但我們應該在這裡講幾句關於可伐羅夫的話,給讀者知道這八等文官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說起八等文官來,就有種種。有靠著學校的畢業文憑,得到這個頭銜的,也有從高加索那邊弄到手的。這兩種八等文官,就完全不一樣。學校出身的八等文官……然而俄羅斯是一個奇特的國度,倘有誰說到一個八等文官罷,那麼,從里喀以至勘察加的一切八等文官,就都以為說著了他自己。而且也不但八等文官,便是別的官職和頭銜的人們,不妨說,也全是這樣的;可伐羅夫便是高加索班的八等文官。他弄到了這地位,還不過剛剛兩年,所以沒有一刻忘記過這稱號。但是,為格外體面和格外出色起見,他自己是從來不稱八等文官的,總說是少佐。「好麼,懂了罷」,如果在路上遇見一個賣坎肩的老婆子,他一定說,「送到我家裡去。我的家在花園街。只要問:可伐羅夫少佐住在這裡麼?誰都會告訴你的。」倘是漂亮的姑娘,就還要加一點秘密似的囑咐,悄悄的說道:「問去,我的好人,可伐羅夫少佐的家呀。」所以,從此以後,我們也不如稱他少佐罷。
這可伐羅夫少佐是有每天上涅夫斯基大街散步的習慣的。他那坎肩上的領子總是雪白,挺硬。頰鬚呢,現在就修得象府縣衙門裡的測量技師,建築家,聯隊裡的軍醫,或是什麼都獨斷獨行,兩頰通紅,很能打波士頓紙牌的那些人們模樣。這頰鬚到了面頰的中央之後,就一直生到鼻子那裡去。可伐羅夫少佐是總帶著許多淡紅瑪瑙印章的,有些上面刻著紋章,有些是刻著「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一」這些字。可伐羅夫少佐的上聖彼得堡,當然有著他的必需,那就是在找尋和他身分相當的位置。著眼的是,弄得好,則副知事,如果不成,便是什麼大機關的監督的椅子。可伐羅夫少佐也並非沒有想到結婚,但是,必須有二十萬圓的賠嫁,那麼,讀者也就自己明白,當發見他模樣不壞而且十分穩當的鼻子,變了糟糕透頂的光光滑滑的平面的時候,少佐是怎樣的心情了。
不湊巧的是街上連一輛馬車也沒有。他只好自己走,裹緊了外套,用手帕掩著臉,象是出了鼻血的樣子。「也許是誤會的。既然是鼻子,想來不至於這樣瞎跑。」他想著,就走近一家點心店裡去照鏡。幸而那點心店裡沒有什麼人;小夥計們在打掃房間,排好桌椅。還有幾個是一副渴睡的臉,正用盤子搬出剛出籠的饅頭來。沾了咖啡漬的昨天的報紙,被棄似的放在桌椅上。「謝天謝地,一個人也沒有」,他想,「現在可以仔細的看一下了。」他惴惴的走到鏡子跟前,就一望,「呸,畜生,這一副該死的臉呵!」他唾了一口,說,「如果有一點別的東西替代了鼻子,倒還好!可是什麼也沒有!……」
他懊喪得緊咬著嘴唇,走出了點心店。並且決意破了向來的慣例,在路上對誰也不用眼睛招呼,或是微笑了。但忽然生根似的他站住在一家的門前,他看見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那門外面停下了一輛馬車,車門一開,就鑽出一個穿禮服的紳士來,跑上階沿去。當可伐羅夫看出那紳士就是他自己的鼻子的時候,他真是非常害怕,非常驚駭了!一看見這異乎尋常的現象,他覺得眼前的一切東西都在打旋子,就是要站穩也很難。但是,他終於下了決心——發瘧疾似的全身顫抖著——無論如何,總得等候那紳士回到車子裡。兩分鐘之後,鼻子果然下來了!他穿著高領的繡金的禮服,軟皮褲,腰間還掛著一把劍。從帶著羽毛的帽子推測起來,確是五等文官的服裝;也可見是因公的拜會。他向兩邊一望,便叫車夫道:「走罷!」一上車,就這麼的跑掉了。
可憐的可伐羅夫幾乎要發瘋。他不知道對於這樣的怪事情,自己應該怎麼想。昨天還在他臉上,做夢也想不到它會坐著馬車,跑來跑去的鼻子,竟穿了禮服——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呢!他就跟著馬車跑上去。幸而並不遠,馬車又在一個旅館前面停下了。
他也急急忙忙的跑到那邊去。有一群女乞丐,臉上滿包著繃帶,只雕兩個洞,露著那眼睛。這樣子,他先前是以為可笑的。他衝過了乞丐群。另外的人還很少。可伐羅夫很興奮,自己覺得心神不定,只是圓睜了眼睛,向各處找尋著先前的紳士。終於發見他站在一個鋪子前面了。鼻子將臉埋在站起的高領里,正在很留神似的看著什麼貨色。
「我怎麼去接近呢,」可伐羅夫想,「看一切——那禮服,那帽子——總之,看起一切打扮來,一定是五等文官。畜生,這真糟透了!」
他開始在那紳士旁邊咳嗽了一下,但鼻子卻一動也不動。
「可敬的先生……」可伐羅夫竭力振作著,說,「可敬的先生……」
「您貴幹呀?」鼻子轉過臉來,回答說。
「我真覺得非常奇怪,極可敬的先生……您應該知道您自己的住處的……可是我忽然在這裡看見了您……什麼地方?……您自己想想看……」
「對不起,您說的什麼,我一點也不懂……請您說得清楚些罷。」
「教我怎麼能說得更清楚呢?」可伐羅夫想,於是從新振作,接下去道,「自然……還有,我是少佐,一個少佐的我,沒了鼻子在各處跑,不是太不象樣麼?如果是升天橋上賣著剝皮橘子的女商人或者什麼,那麼,沒了鼻子坐著,也許倒是好玩的罷。然而,我正在找一個職位……況且我認識許多人家的夫人——譬如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來瓦以及別的……請您自己想想看……真的是沒有法子了,我實在……(這時可伐羅夫少佐聳一聳肩膀)……請您原諒罷……這事情,如果照著義務和名譽的法律說起來……不過這是您自己很明白的……」
「我一點也不懂,」鼻子回答說,「還是請您說得清楚些罷。」
「可敬的先生,」可伐羅夫不失他的威嚴,說,「倒是我不懂您的話是什麼意思了……我們的事情是非常明白的……如果您要我說……那麼,您是——我的鼻子嗎!」
鼻子看定了少佐,略略的皺一皺眉。
「您弄錯了,可敬的先生;我是我自己。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密切關係的。因為看您衣服上的扣子,就知道您辦公是在別的衙門裡的。」說完這,鼻子就不理他了。
可伐羅夫完全發了昏;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甚至於不知道應該怎麼想了。忽然間,聽到了女人的好聽的衣裙聲;來了一個中年的,周身裝飾著鏤空花條的太太,並排還有她的嬌滴滴的女兒,穿的是白衣裳,襯得她那苗條的身材更加優美,頭上戴著饅頭似的噴松的,淡黃的帽子。她們後面跟著高大的從僕,帶了一部大鬍子,十二條領子和一個鼻煙壺。
可伐羅夫走近她們去,將坎肩上的薄麻布領子提高一點,弄好了掛在金索子上的印章,於是向周圍放出微笑去,他的注意是在那春花一般微微彎腰,有著半透明的指頭的縴手遮著前額的女人身上了。可伐羅夫臉上的微笑,從女人的帽子蔭下,看到胖胖的又白又嫩的下巴,春初的日蔭的薔薇似的面龐的一部分的時候——放得更其廣大了。然而他忽然一跳,好象著了火傷。他記得了鼻子的地方,什麼也沒有了。他流出眼淚來了。他轉臉去尋那禮服的紳士,想簡直明明白白的對他說:你這五等文官是假冒的,你是不要臉的騙子,你不過是我的鼻子……然而鼻子已經不在,恐怕是坐了馬車,又去拜訪誰去了。
可伐羅夫完全絕望了。迴轉身,在長廊下站了一會,並且向各處用心的看,想從什麼地方尋出鼻子來。鼻子的帽子上有著羽毛,禮服上繡著金花,他是記得很清楚的。然而怎樣的外套,還有車子和馬匹的顏色,後面可有好象跟班的人,如果有,又是怎樣的服色,他卻全都忘掉了。而且來來往往,跑著的馬車的數目也實在多得很,又都跑得很快。總是認不清。即使從中認定了一輛罷,也決沒有停住它的法子。這一天,是很好的晴天,涅夫斯基大街上的人們很擁擠。從警察橋到亞尼七庚橋的步道上,都攢動著女人,恰如花朵的瀑布。對面來了一個他的熟人,是七等文官,他卻叫他中佐的,尤其是在不知底細的人面前。還有元老院的科長約里斤,他的好朋友,這科長,如果打起八人一組的波士頓紙牌來,是包輸的人物。還有別一個少佐,也是從高加索撈了頭銜來的,向他揮著手,做著他就要過來的信號。
「阿唷,倒運!」可伐羅夫說,「喂,車夫,給我一直上警察總監那裡去!」
可伐羅夫剛一跳上車,就向車夫大喝道:「快走——愈快愈好!」
「警察總監在家麼?」他剛跨進門,就大聲的問道。
「不,沒有在家,」門房回答說,「剛才出去了。」
「真可惜!」
「是呀,」門房接下去道,「是剛才出門的,如果您早來一分鐘,恐怕您就能夠在家裡會到他了。」
可伐羅夫仍舊用手帕掩著臉,又坐進了馬車,發出完全絕望的聲音,向車夫吆喝道:「走,前去!」
「那裡去呀?」車夫問。
「走,一直去!」
「怎麼一直去呢?這裡是轉角呀。教我往右——還是往左呢?」
這一問,收住了可伐羅夫的奔放的心,使他要再想一想了。到了這樣的地步,第一著,是先去告訴警察署,這也並非因為這案件和警察直接相關,倒是為了他們的辦案,比別的什麼衙門都快得遠。至於想往鼻子所在的衙門的長官那裡去控告,希圖達到目的,那恐怕簡直是胡思亂想,這隻要看鼻子的種種答辯就知道,這種人是毫無高尚之處的,正如他說過和可伐羅夫毫不相識一樣,那時真不知會說出些什麼來呢。可伐羅夫原要教車夫上警察署去的,但又起了一個念頭:這騙人的惡棍,那時是初會,裝著那麼不要臉的模樣,現在就說不定會看著機會,從彼得堡逃到什麼地方去的。這麼一來,一切的搜索就無效了,即使並非無效,唉唉,怎麼好呢,怕也得要一個整月的罷。但是,好象天終於給了他啟示:他決計跑往報館,趕快去登詳情的GG了。那麼,無論誰,只要看見了鼻子,就可以立刻拉到可伐羅夫這裡來,或者至少,也準會來通知鼻子的住址。這麼一決計,他就教車夫開到報館去,而且一路用拳頭衝著車夫的背脊,不斷的喝道:「趕快呀,你這賊骨頭!趕快呀,你這騙子!」「唉唉,這好老爺唷,」車夫一面搖著頭,說,一面用韁繩打著那毛毛長得好象農家窗上的破布一般的馬的脊樑。馬車終於停下了。可伐羅夫喘息著,跳進了小小的前廳。在那地方,靠桌坐著一個白髮的職員,身穿舊的燕尾服,鼻上架著眼鏡,咬了筆,在數收進的銅錢。
「誰是收GG的?」可伐羅夫叫道。
「阿,您好!我就是的!」那白頭職員略一抬眼,一說,眼光就又落在錢堆上面了。
「我要在報上登一個GG……」
「請您再稍稍的等一下」,職員說,右手寫出數目來,左手扶好了眼鏡。一個侍役,從許多扁絛和別的打扮上,就知道是在貴族家裡當差的,捧著一張稿紙,站在桌子旁,許是要顯顯他是社交上的人物罷,和氣的說:「這是真的呢,先生,不值一戈貝克的小狗——這就是說,倘是我,就是一戈貝克也不要;可是伯爵夫人卻非常之愛,阿唷,愛得要命——所以為了尋一匹小狗,肯懸一百盧布的賞。我老實對您說,您要知道,這些人們的趣味,和我們是完全不同的;為了這麼一匹長毛狗或是斑狗,他們就化五百呀,一千盧布,只要狗好,他們是滿不在乎的。」
這可敬的職員認真的聽著談天,同時也算著侍役手中的稿紙的字數。侍役的旁邊,還站著女人,店員,以及別的雇員之類一大群,手裡都拿著底稿。一個是求人雇作品行方正的馬車夫;別一個是要把一八一四年從巴黎買來的還新的四輪馬車出售;第三個是十九歲的姑娘,善於洗衣服,別的一切工作也來得。缺了一個彈簧的堅牢的馬車。生後十七年的灰色帶斑的年青的駿馬。倫敦新到的蘿蔔子和蕪菁子。連裝飾一切的別墅。帶著足夠種植白樺或松樹的餘地的馬棚兩間。也有要買舊鞋底,只要一通知,就在每日八點至三點之間,趨前估價的。擠著這一群人的屋子,非常之小,裡面的空氣也就太壞了;八等文官可伐羅夫卻並沒有聞著那氣味,雖然也有手帕掩著臉,但還是因為頂要緊的鼻子,竟不知道被上帝藏到那裡去了。
「我的可敬的先生,請您允許我問一聲——我是極緊急的」,他熬不住了,終於說。
「就好,就好!……兩盧布和四十三個戈貝克!……再一下子就好的!……一盧布和六十四個戈貝克!」白髮先生一面將底稿擲還給老女人和男當差們,一面說。「那麼,您的貴幹是?」他轉過來問到可伐羅夫了。
「我要……」可伐羅夫開始說,「我遭了誑騙,遭了欺詐了——到現在,我還沒有抓住那傢伙。現在要到貴報上登一個GG,說是有誰捉了這騙賊來的,就給以相當的謝禮。」
「我可以請教您的貴姓么?」
「我的姓有什麼用呢?這是不能告訴你的。我有許多熟人。譬如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來瓦呀,大佐夫人沛拉該耶·格里戈利也夫娜呀……如果她們一知道,那可就糟了!您不如單是寫:一個八等文官,或者更好是:一位少佐品級的紳士。」
「這跑掉了的小傢伙是您的男當差罷?」
「怎麼是男當差?那類腳色是玩不出這樣的大騙局來的!跑了的是……那是……我的鼻子嗬……」
「唔!好一個希奇的名字!就是那鼻子姑娘卷了您一筆巨款去了?」
「鼻子……我說的是……你這麼胡扯,真要命!鼻子,是我自己身上的鼻子,現在不知道逃到那裡去了。畜生,拿我開玩笑!」
「不知道逃到那裡去,是怎麼一回事呢?這事情我總有點兒不明白。」
「是怎麼一回事?連我也說不出來呀。但是,緊要的是它現在坐著馬車在市上轉,還自稱五等文官。所以我來登GG,要有誰見,便即抓住,拉到我這裡來的。鼻子,是身體上最惹眼的東西!沒有了這的我的心情,請您推測一下罷!這又不比小腳趾頭,倘是那,只要穿上靴子,就誰也看不見了。每禮拜四,我總得去赴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來瓦的夜會,還有大佐夫人沛拉該耶和格里戈利也夫娜·坡陀忒契娜,很漂亮的她的小姐,另外還有許多太太們,和我都很熟識,你想想看,現在我的心情是……我竟不能在她們跟前露臉了!」
職員緊閉了嘴唇,在想著。
「不成,這樣的GG,我們的報上是不能登的。」沉默一會之後,他終於說。
「怎,什麼?為什麼不能?」
「您想,我們的報紙的名聲,先就會鬧壞的。如果登出鼻子跑掉了這些話來……人們就要說,另外一定還有胡說和謊話在裡面。」
「但是,怎麼這是胡說呢?謊話是一句也沒有的!」
「是的,您是覺得這樣的。上禮拜我們就有過很相象的事情。恰如您剛剛進來時候的樣子一樣,來了一位官員,拿著稿紙,費用是兩盧布七十三戈貝克。GG上說的是一匹黑色的長毛狗跑掉了。我告訴您,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嘲罵;這長毛狗是說著一個會計員的——我不記得是那一個機關里的了。」
「但是,我並不要登長毛狗的GG,倒是我自己的鼻子。這和我要登關於我自己的GG,完全一樣的。」
「不成,這樣的GG,我是斷不能收的。」
「但是,如果我的鼻子真是沒有了呢?」
「如果沒有了鼻子,那是醫生的事情了。能照各人心愛的樣式,裝上鼻子的醫生,該是有著的。不過據我看起來,您是一位有趣的先生,愛對大家開開玩笑。」
「我對你賭咒!天在頭上!既然到了這地步,我就給你看罷。」
「請您不要發火!」職員嗅了一點鼻煙,接著說。「總之,如果您自己可以的話,」他好奇似的說,「我倒也願意看一看的,究竟……」
八等文官於是從臉上拿開了手帕。
「這真是出奇,」職員說,「這地方竟完全平滑了,平滑得象剃刀一樣。這是只好相信的了。」
「那麼,您也再沒有什麼爭執了罷?可以登報的事實,是你親自看見了的。我還應該特別感謝您,並且從這機會,使我得到和您熟識的滿足,我也很喜歡。」看這些話,這一回,少佐是想說得討好一點的。
「登報自然也並不怎麼難,」職員說,「只是我想,這GG恐怕於您也未必有好處。還不如去找一個會做好文章的文學家,告訴他這故事,使他寫一篇奇特的記實,怎麼樣呢?這東西如果登上了《北方的蜜蜂》(這時他又聞一點鼻煙),既可以教訓青年(這時他擦一擦鼻子),也很惹大眾的興味的。」
八等文官是什麼希望也沒有了。他瞥見了躺在眼前的報章,登著演劇的GG。一看到一個漂亮透頂的女優的名字,他臉上就已經露出笑影來。一面去摸衣袋,看看可有藍錢票。因為據可伐羅夫的意見,大佐夫人之流是都非坐特等座不可的。但是,一想到鼻子,可又把這個計劃打得粉碎了。
報館人員好象也很同情了可伐羅夫的苦況。他以為照禮數,總得用幾句話,來表明自己的意思,以安慰他悲哀的心情。「真的,遭了這等事,多麼不幸呵。你要用一點鼻煙麼?頭痛,氣鬱,都有效;醫痔瘡也很靈驗的。」館員一面說,一面向可伐羅夫遞過鼻煙壺來,順手打開了嵌著美人小象的蓋子。
這是太不小心的舉動。可伐羅夫忍耐不住了。「開玩笑也得有個界限的!」他忿怒的喝道,「你沒見我正缺了嗅嗅的傢伙嗎?媽的你和您的鼻煙!什麼東西。這麼下等的培力芹煙。自然,就是法國的拉丕煙,也還不是一樣!」他說著,恨恨的衝出報館,拜訪警察分局長去了。
當可伐羅夫走進去的時候,分局長正在伸一個懶腰,打一個呵欠,說道,「唉唉,困他這麼三個鐘頭罷!」這就可見八等文官的拜訪,是不大湊巧的了。這位分局長,是一切美術品和工藝品的熱心的獎勵家。但是,頂歡喜的是國家的鈔票。「這還切實,」他總愛這麼說,「這還切實。再好沒有了。不用餵養,不占地方。只要一點小地方,在袋子裡就夠。即使掉在地上罷——它又是不會破的。」
分局長對可伐羅夫很冷淡。並且說,吃了東西之後,不是調查事情的適宜的時光;休息一下,是造化的命令(聽了這話,可伐羅夫就知道這位分局長是深通先哲遺留下來的格言的了)。倘不是疏忽的人,怕未必會給誰拉掉鼻子的。
這就是並非眉毛上,卻直接在眼睛上著了一棍子,而且還有應該注意的,是可伐羅夫乃是一位非常敏感的人。有人說他本身,他總是能夠寬恕的,但如果關於他的官階和品級,就決不寬恕,譬如做戲的時候,假使是做尉官級的事情,他都不管,然而一牽涉佐官級的人,卻以為不該放任了。可是在分局長的招待上,他卻碰得發了昏,只是搖著頭,保著兩手稍稍伸開的姿勢,想不失去他的威嚴,一面說,「我可以說,你這面既然說了這麼不客氣的話,我還有什麼好說呢。」他於是出去了。
他一直回了家,連腳步聲也輕得很。已經黃昏了。找尋是完全沒有用。碰了大釘子回來,覺得自己的家也很淒涼,討厭,一進門,就看見他的男當差伊凡躺在髒透了的軟皮沙發上。他仰臥著,在把唾沫吐到承塵上面去,而且又很準,總是吐在同一的地方。真是悠閒無比。一看見,可伐羅夫就大怒了,用帽子打著伊凡的頭,喝道:「總做些無聊事,這豬狗!」
伊凡立刻跳起身,用全速力跑過來,幫他脫下了外套。
於是少佐進了自己的屋子裡,坐在沙發上,又疲倦,又悲哀,嘆了幾聲,說道:
「唉唉,唉唉,真倒運!如果我沒有了一隻手,一隻腳,或者一條腿,倒還不至於這麼壞,然而竟沒有了鼻子——畜生!沒有鼻子,鳥不是鳥,人也不是人了——這樣的東西,立刻撮來,從窗口摔出去罷!倘使為了戰爭,或是決鬥,或是別的什麼自己不小心弄掉了,那沒有法,然而竟拋得連為什麼,怎麼樣,也一點不明白,光是不見了就完。真奇怪。決不會有這樣的事的。」他想了一下,就又說,「無論如何,總是參不透。鼻子會不見的,這多麼稀奇。這一定是在做夢,要不然,就是幻想了。也許是刮過鬍子,塗擦皮膚的燒酒,錯當水喝了罷。伊凡這昏蛋既然模模胡胡,自己就隨隨便便的接過來了也說不定的。」因為要查明自己究竟醉了沒有,少佐就竭力擰一把他的身體,痛得他喊起來。那就全都明白了,他醒著的,他清楚的。他慢慢的走到鏡子前面去了,細眯著眼睛,心裡想,恐怕鼻子又在老地方了罷,但忽然跳了回來,叫道:「這可多麼丑!」
這真是參不透。倘是別的東西:一粒扣子,一個銀匙,一隻表,那是也會不見的——但卻是這樣的一個損失……有誰失掉過這樣的東西的?而且在自己的家中!可伐羅夫少佐記出一切事情來,覺得最近情理的,是大約只好歸罪於大佐夫人坡陀忒契娜才對。她要把她的女兒和他結婚。他也喜歡對這位小姐獻媚,不過到底沒有開口,待到大佐夫人自己明白表示,要嫁女兒給他了,他卻只敷衍一下就完全推脫,說是他年紀還太青,再得辦五年公事——那麼,自己就剛剛四十二歲了。大佐夫人為了報這點仇,要毀壞他的臉,便從什麼地方雇了一兩個巫婆來,也是很可能的事。要不然,是誰也不會想到割掉人的鼻子的!那時候,並沒有人走進他的屋子來。理髮匠伊凡·雅各武萊維支的來刮臉,是禮拜三,禮拜三不必說,就是第二天禮拜四,鼻子也的確還在原地方的——他記得很分明,知道得很清楚。況且不是會覺得疼痛的麼?傷口好得這麼快,光滑到象剃刀一樣,卻真是怎麼也想不通。他想著各種的計劃:依法辦理,把大佐夫人傳到法庭上去好,還是自己前去,當面斥罵她好呢?……忽然間,從許多門縫裡鑽進亮光來,將他的思想打斷了。這亮光,是伊凡點上了大門口的蠟燭。不一會,伊凡也捧著蠟燭,明晃晃的走進屋裡來。可伐羅夫首先第一著,是抓起手帕,遮住了昨天還有鼻子的地方。因為伊凡是昏人,一見他主人的這麼奇特的臉,他是會看得張開了嘴巴的。
伊凡剛回到他狗窩一般的小屋裡去了不多久,就聽得大門外好象有生客的聲音,道:「八等文官可伐羅夫住在這裡麼?」
「請,請進來,是的,他住在這裡,」可伐羅夫少佐說著,慌忙跑出去,給來客開門。
進來的是一個兩頰很胖,鬍子不稀不密,風采堂堂的警察。就是這小說的開頭,站在以撒橋根的。
「恐怕您失掉了您的鼻子了罷?」
「一點不錯。」
「這東西可又找到了。」
「你說什麼?」可伐羅夫少佐不禁大叫起來。高興得連舌頭也不會動了。他只是來回的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在抖動的燭光中發亮的警察的厚嘴唇和面頰。「怎,怎麼找到的?」
「事情也真怪:在路上捉住的。他幾乎就要坐了搭客馬車,逃到里喀去了。護照是早已辦好了的。還是一個官員的名字。最妙的是,連我也原當他是一個正人君子的。但幸而我身邊有眼鏡,於是立刻看出,他卻是一個鼻子。我有些近視,即使你這樣的站在當面,我也不過模模胡胡的看見你的臉,鼻子呀,鬍子呀,以及別的小節目,就分不清。我的丈母,就是我的女人的母親,也是什麼都看不見的。」
可伐羅夫忘了自己了。「在那裡呢?那裡?我就去,好……」
「您不要著慌就是。我知道這是要緊的,已經自己帶了來了。而且值得注意的事是,這案子的主犯乃是住在升天大街的理髮匠這壞傢伙,他已經腳鐐手銬,關在牢監里了。我是早已疑心了他的,他是一個酒醉鬼,也是一個賊骨頭,前天他還在一個鋪子裡偷了一副扣。你的鼻子倒是好好的,一點也沒有什麼。」警察一面說,一面從衣袋裡掏出用紙包著的鼻子來。
「是的是的,這就是的!」可伐羅夫叫了起來,「不錯,這就是的!您可以和我喝一杯茶麼?」
「非常之好,可是我實在沒有工夫了。我還得立刻到懲治監去……現在的食料品真貴得嚇人……我有一個丈母,就是我的女人的母親,還有許多孩子。最大的一個倒象很有希望的——這麼一個乖角兒。但要給他好教育,我簡直沒有這筆款……」
警察走了之後,好一會,八等文官還是昏昏的呆著。這樣的過了兩三分鐘,這才慢慢的能夠看見,能夠覺得了。弄得那麼胡塗,也就是他的歡喜太出意外了的緣故。他用兩手捧起尋到的鼻子來,看了一通,又用極大的注意,細看了一次。
「一點不錯。正是這個。」可伐羅夫少佐說,「唔,這左邊;就有著昨天生出來的滯氣。」因為太高興了,他幾乎要出聲笑起來。
然而在這地面上,永久的事情是沒有的。歡喜也並不兩樣。後一霎時,就沒有那麼大了,再後一霎時,就更加微弱,終於也成了平常的心情,恰如被小石子打出來的波紋,到底還是復歸於平滑的水面。可伐羅夫又在想,並且悟到這事件還沒完結了。鼻子是的確找到了的,但這回必須裝上原先的地方去。
「如果裝不牢呢?」少佐自己問著自己,發了青。
說不出的恐怖趕他跑到桌子跟前去。為了要鼻子裝得不歪不斜,他拿一面鏡。兩隻手抖得很厲害。極小心,極謹慎的他把鼻子擺在老地方。但是,糟了,鼻子竟不粘住!他拿到嘴巴邊,呵口氣溫潤它一下,然後再放在兩頰之間的平面上,但鼻子卻無論如何總不肯粘牢。
「喂,喂,喂!這樣的帶著罷,你這蠢貨!」他對鼻子說。然而鼻子很麻木,象木塞子似的落在桌上了,只發出一種奇特的聲音。少佐的臉痙攣了起來。「無論如何,總不肯粘住麼?」他吃驚的說。但還去裝了好幾回——那努力,仍舊沒有用。
他叫了男當差來,教他去請醫生。那醫生,是就住在這大樓二層樓上的好房子裡的。風采非凡,有一部好看的絡腮鬍須和一位健康活潑的太太。每天早上吃鮮蘋果,漱口要十五分鐘,牙刷有五樣,嘴裡總弄得非常的乾淨。醫生即刻就到了,問過這事情的發生時期之後,便托著少佐的下巴,抬起他的臉,用第二個指頭在原有鼻子的地方彈了一下,少佐趕緊一仰頭,後頭部就撞在牆壁上。醫生說,這是沒有什麼的,命令他離開些牆壁,把頭先往右邊歪過去,摸一摸原有鼻子的處所,說道「哼!」然後命令他往左邊歪過去,說道「哼!」終於用大指頭再彈了一下,使少佐象被人來數牙齒的馬匹似的縮了頭。經過這樣的調查之後,於是他搖搖頭,開口道:「不成,這是不行的。還是聽它這樣好。一不小心,也許會更壞的。自然,我可以替您接上鼻子去,馬上接也可以。但我得先告訴您說,這是只會更壞的。」
「顧不得這些了!沒有鼻子,我還能出門麼?」可伐羅夫大聲說。「沒有能比現在更壞的了。畜生!這樣的一張醜臉,我怎麼見人呢?我的熟人,都是些闊綽的太太,今晚上該去的就有兩家!我說過,我有許多熟人……首先是五等文官夫人契夫泰來瓦,大佐夫人坡陀忒契娜……雖然吃了她這樣的虧,只好在警廳里見面。請你幫一下子罷,先生……」可伐羅夫又懇求的說,「莫非竟一點法子也沒有麼?接起來試試看。不論好壞,只要安上了就好。不大穩當的時候,我可以用手輕輕的按住的。跳舞是從此不幹了。因為一有不相宜的動作,也許會弄壞的。至於您的出診的謝禮呢,請放心罷,只要我的力量辦得到……」
「請您相信我,」醫生用了不太高,也不太低,但很清楚,似乎討好的聲音說,「我的行醫,是決不為了自己的利益的。這和我的主義和技術相反。的確,我出診也收些報酬,但這不過因為恐怕不收,倒使病人的心裡不舒服罷了。當然,就是這鼻子,倘要給你安上去,那就可以安上去,然而我憑著我的名譽,要請您相信我的話——這是只會更加壞下去的。最好是聽其自然。時常用涼水來洗洗。我並且還要告訴您,即使沒有鼻子,那健康是和有著鼻子的時候並沒兩樣的。至於這鼻子呢,我勸你裝在瓶子裡,用酒精泡起來。更好是加上滿滿的兩匙子燒酒和熱醋——那麼,你一定可以賺一大批錢,如果你討價不很貴的話,我帶了去也可以。」
「不行,不行,怎麼賣!」可伐羅夫少佐絕望的叫道,「那倒不如單是不見了鼻子的好了!」
「那麼,少陪,」醫生鞠一個躬,說,「我真想給您出點力……有什麼法子呢?但是,至少,我的用盡了力量,是您已經看得很明白的了。」他說完話,便用了堂皇的姿勢,走出屋子去。可伐羅夫連醫生的臉也沒有看清。深深的沉在無感覺的底里,總算看見了的,是只有黑色燕尾服的袖口和由此露出的雪白乾淨的小衫的袖子。
第二天,他決定在控告大佐夫人之前,先給她一封信。這信,是問她肯不肯將從他那裡拿去的東西,直截爽快的歸還的。內容如下:
「親愛之亞歷山特拉·格里戈利耶夫娜!
敝人誠不解夫人如此奇特之行為矣。由此舉動,蓋將一無所得;亦不能強鄙人與令愛結婚也。今敝鼻故事,全市皆知,夫人之外,實無禍首。此物突然不見,且已逃亡。或化為官員,或仍複本相,此除我夫人,或如我夫人,亦從事於偉業者之妖術之結果而外,豈有他哉。鄙人自知義務,茲特先行通知,假使該鼻子今日中,不歸原處,則惟有力求法律之防禦與保護而已。
然仍以致敬於夫人為榮之忠僕
柏拉敦·可伐羅夫」
「親愛的柏拉敦·古茲密支!
你的信真嚇了我一大跳。我明白的對你說,好象幹了什麼壞事似的,得了你這樣的訓斥,我真是沒有想到的。我明白的對你說,象你所說那樣的官員,無論他是真相,是改裝,我家裡都沒有招待過。只有腓立普·伊凡諾維支·坡丹七科夫來會過我,好象想要我的女兒(他是一位品端學粹的君子人),但是我連一點口風也沒有露。你又說起鼻子。如果這說的是我們回絕了你,什麼都落空了的意思,那麼,這可真使我奇怪了。首先說出來的倒是你,至於我們這一面,你想必也明白,意思是恰恰相反的。就是現在,只要你正式要求,說要我的女兒,我也還是很高興的立刻答應你。這不正是我誠心的在希望的嗎。我實在是總在想幫幫你的忙的。
你的
亞歷山特拉·坡陀忒契娜」
「唔,」看過了信之後,可伐羅夫說,「並不是她。不會有這等事!這封信,就完全不象一個犯人寫出來的。」八等文官還在高加索的時候,就受過委派,調查了幾個案件,所以深通這一方面的事情。「那麼,究竟是怎麼著,為了怎樣的運命的搗亂,弄成了這樣的呢?畜生,這可又莫名其妙了!」他的兩隻手終於軟了下來。
這之間,這一件奇特事件的傳說,已經遍滿了全市。照例是越傳越添花樣的。那時候,人們的心都向著異常的事物。大家的試驗電磁,就剛剛風行過,而且棚屋街有著能夠跳舞的椅子的故事,也還是很新的記憶,所以有了這樣的風傳,說八等文官可伐羅夫的鼻子每天三點鐘一定到涅夫斯基大街去散步,正也毫不足怪的。每天總屯集起一大堆好事之徒來。倘有人說一聲鼻子現在雍開爾的鋪子裡——那鋪子近旁便立刻人山人海,不叫警察不行。一個儀表堂堂的投機家,卻生著一副很體面的絡腮鬍子,原是在戲院門口賣著各種餅乾和饅頭的,福至心靈,就做了許多好看而堅固的木頭椅,排起來,每人八十戈貝克,在賣給來看的人們坐。一個武功赫赫的大佐,因為要擁進這裡去,特地一早出門,用盡氣力,這才分開人堆,走到裡面了。但使他非常憤慨的,是在這鋪子的窗上所看見的卻並非鼻子,不過一張石印畫片,畫著一個在補毛線衫和襪子的姑娘,和一個身穿翻領的坎肩,留一點小鬍子的少年,在樹陰下向她看。而且這畫片掛在那裡,也幾乎有十年了。大佐回出來,恨恨的說:「為什麼人們竟會給這樣無聊的,胡說的謠言,弄得起鬨的呢?」後來那傳說,又說是可伐羅夫少佐的鼻子的散步,不在涅夫斯基大街了,是在滔里斯公園,並且是早在那裡了的,當呵萊士夫·米爾沙(一八二九年到彼得堡來的波斯王之孫)還住在那近旁的時候,他就被這奇特的造化遊戲吃過嚇。外科專門學校的一班學生也來參觀了。一個有名的上流的太太,還特地寫信給公園的經理,說是她極想給她的孩子們看看這希罕的現象,如果可以,還希望加一些能作青年們的教訓的說明雲。
有了這故事,歡迎鼓舞的是夜會的常客,社交界的紳士們。他們最擅長的是使女人們發笑,然而那時卻已經再也沒有材料了。但是,有很少的一些可敬的,精神高尚的人物,卻非常之不滿。一位先生憤憤的說,他不解現在似的文明的世紀,怎麼還會傳布那麼愚蠢的謠言;而且他更深怪政府對於這事,何以竟不給它些微的注意。這位先生,是分明屬於要政府來管一切事件——連自己平時的夫婦口角的事件的人們之一的。於是而……這事件,到這裡又完全罩在霧裡了,以後怎樣呢——一點也不知道。
三
世間也真有古怪得極的事情,有時候,竟連斷不能相信的事情也會有。曾經以五等文官的格式,坐著馬車,那麼鬨動過全市的鼻子,居然若無其事似的,忽然在原地方,就是可伐羅夫少佐的兩個面頰之間出現了。其時已經是四月初七日。少佐早上醒來,在無意中看了一看鏡,卻看見了鼻子!用手一撮——真的是鼻子!「噯哈!」可伐羅夫說,高興到幾乎要在屋子裡跳起德羅派克來[15]。但因為伊凡恰恰走進來,他就中止了。他命令他立刻準備洗臉水,洗過臉,再照一照鏡——有鼻子!用手巾使勁的擦一下,又照一照鏡——有鼻子!
「來瞧一下,伊凡,好象鼻子尖上生了一粒滯氣,」他說著,一面自己想:「如果伊凡說:『阿呀,我的好老爺,不要說鼻子尖上的滯氣,你連鼻子也沒有呢。』這不是完了!」
然而伊凡說:「沒有呀。沒有滯氣。鼻子乾乾淨淨的!」
「好!很好!」少佐獨自說,並且兩指一擦,響了一聲。這時候,門口出現了理髮匠伊凡·雅各武萊維支,但好象因為偷了黃油,遭人毒打過一頓的貓兒,惴惴的。
「先對我說,手乾淨麼?」他還遠,可伐羅夫就叫起來。
「乾淨得很。」
「你說謊!」
「天在頭上,乾淨得很的,老爺!」
「那麼,來就是!」
可伐羅夫坐著。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圍好白布,用了刷子,漸漸的將鬍子全部和面頰的一部分,都塗上了商人做生日的時候,常常請人那樣的奶油了。「瞧!」理髮匠留心的望著鼻子,自己說。於是將可伐羅夫的頭轉向一邊,又從側面望著鼻子。「瞧!正好。」他說著,總是不倦的看著那鼻子。到底是極其謹慎地,慢慢的伸出兩個指頭來,要去撮住鼻子尖。這辦法,就是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派。
「喂,喂,喂,小心!」可伐羅夫叫了起來。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大吃一驚,垂下手去,著了一生未有的慌。但終於很小心的在下巴底下剃起來了。刮臉而不以身體上的嗅覺機關為根據,在伊凡·雅各武萊維支是很覺得不便,並且艱難的;但總算只用他毛糙的大指按著面頰和下顎,克服了一切障礙,刮完了。
這事情一結束,可伐羅夫就急忙的換衣裳,叫了馬車跑到點心店。一進門,他就大喝道,「夥計,一杯巧克力!」同時也走到鏡前面——不錯,鼻子是在的!他很高興的轉過臉去,著眼,顯著滑稽的相貌去看兩個軍人。其中的一個生著的鼻子,無論如何,總難說它比坎肩上的扣子大。出了點心店,他到那撈個副知事,倘不行,便是監督的椅子的衙門裡的事務所去了。走過應接室,向鏡子瞥了一眼——不錯,鼻子是在的!他於是跑到別一個八等文官,也是少佐的那裡去。那人是一個非常的壞話專家,總喜歡找出什麼缺點來教人不舒服,當這時候,他是總回答他說:「說什麼,我知道你是全彼得堡的聰明才子」的。他在路上想:「如果一見面,那少佐並不狂笑起來,便可見一切處所,全有著該有的東西的了。」但那八等文官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好,很好!」可伐羅夫自己想。回家的路上,他又遇見了大佐夫人坡陀忒契娜和她的女兒。一招呼,就受了歡呼的迎接,也可見他的肉體上,並無什麼缺陷了。許多工夫,他和她們站著談閒天,還故意摸出鼻煙壺來,當面慢慢的塞進兩個鼻孔里去給她們看。心裡卻想道:「怎麼樣,雞婆子,你的女兒我卻是斷斷不要的呢。倒也並不是為了什麼——Par amour——哼,就是怎麼著!」
從此以後,可伐羅夫少佐便好象毫沒有過什麼似的,又在涅夫斯基大街閒逛;戲園,舞場,夜會——總而言之,無論那裡都在出入了。鼻子也好象毫沒有過什麼似的,安坐在臉中央,絕不見有想要跑掉的樣子。後來呢,只見可伐羅夫少佐總是很高興,總是微笑著,總在惱殺所有的美婦人。有一回,他在百貨公司的一個鋪子裡,買了一條勳章帶,但做什麼用呢,可是不知道,因為他的身分,是還不夠得到無論什麼勳章的。
但是——在我們廣大的俄羅斯的首府里,發生出來的故事的詳細,卻大略就如上面那樣的東西!在現在,無論誰,只要想一想,是都會覺得有許多胡說八道之處的。鼻子跑掉了,穿起五等文官的禮服來,在種種地方出現的這一種完全是超自然的,古怪的事實,姑且不說罷——但怎麼連象可伐羅夫那樣的人,就不能托報館登出一個鼻子的GG之類的事,也會不懂的呢?我在這裡,也並非說GG費未免貴一點:這是小事情,而且我也決不是吝嗇的人。然而我總覺得這有些不妥當!不切帖!不高明!還有一層,是鼻子怎麼會在烤熟的麵包裡面的呢?而且伊凡·雅各武萊維支又是怎麼的?……不,我不懂。什麼也不懂!但是,最奇怪,最難懂的是怎麼世間的作家們,竟會寫著和這一樣的對象。其實,這是已經應該屬於玄妙界裡的了。說起來,恰恰……不,不,我什麼也不懂。第一,即使說出許多來,於祖國也沒有絲毫的用處;第二……第二也還是並無絲毫的用處呀。我,是什麼也不懂的,這究竟是……
但是,將這事件的全體一點一點,一步一步的考察下去,卻是做得到的,或者連這樣做也可以……然而,是的,那有絕無出乎情理之外的事情的地方呢?——這麼一想,則這事件的本末里,卻有什麼東西存在的。確是存在的。無論誰怎麼說,這樣的事故,世間卻有的——少罷了,然而確是有。
果戈理(Nikolai V. Gogol 1809—1852)幾乎可以說是俄國寫實派的開山祖師;他開手是描寫烏克蘭的怪談的,但逐漸移到人事,並且加進諷刺去。奇特的是雖是講著怪事情,用的卻還是寫實手法。從現在看來,格式是有些古老了,但還為現代人所愛讀,《鼻子》便是和《外套》一樣,也很有名的一篇。
他的巨著《死掉的農奴》,除中國外,較為文明的國度都有翻譯本,日本還有三種,現在又正在出他的全集。這一篇便是從日譯全集第四本《短篇小說集》里重譯出來的,原譯者是八住利雄。但遇有可疑之處,卻參照,並且採用了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里的Wilhelm Iange的德譯本。
(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六日《譯文》第一卷第一期所載,署許遐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