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哲學·倫理 日本 本庄可宗
2024-09-26 06:11:50
作者: 魯迅
序論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日,在墨斯科的共產黨研究所里,舉行了斯賓挪莎的二百五十年紀念講演會。而且泰勒哈美爾和兌皤林兩君,都行了演講。
說起斯賓挪莎來,是提倡了叫作泛神論(Pan–Theismus)的哲學(「神」是自然之說。以一切萬物,莫不是神這一種主張,為先前的基督教正統派底的信仰,即一神論的發展,而且也是其反對)的哲學者。那樣的人,怎麼和現代無產階級會有關係的呢?至多,不過是神學上的革命理論的哲學,不過是企圖了觀念之平靜的理論學,做出了那樣的東西來的斯賓挪莎先生,為了什麼的因由,竟在現今以政治底經濟底關心,作為動力,而正在抗爭的國際底革命底無產者的中樞墨斯科,開了記念講演會之類的呢?在現下,日本的有一部分的無產者理論家乃至藝術家們之中,懷著這樣的詫異者,好象尤其不少似的。因為在那些人,以為「哲學」這東西,是極為非無產者底的空話。不消說,那是從並非為了非無產者之故的他們自己,沒有關於哲學的教養,或則沒有興味而來,一句話,為是從他們的無哲學而來的。
然而倘是略略深思的人,則對於那勞動者農民的俄國,事務方多,而竟舉行了斯賓挪莎的記念講演會的事,恐怕誰也不得不大加感嘆和崇敬的罷。在我,則單是那蘇維埃政府開了這樣的記念會,從古典中叫起無產者可以承繼的東西來,用新的照明來照出了舊的智慧這一件事,就已經不禁其難以言傳的深的愛慕和信賴。——在那神學氣味的斯賓挪莎之中,我們所記念的是什麼呢?如兌皤林也曾說過:「我們在斯賓挪莎之中,看見辯證底唯物論的先驅者。而斯賓挪莎的真的後繼者,是只有現代的無產階級而已。」
想起來,「無產階級文化」這東西,乃是應該接著有產階級文化,來占歷史底位置的較高度的文化。也是較高遠的發展。無論何物,掬取無遺,將這熔化於旺盛的階級意欲的熔爐中,從新鑄造起來,則是無產階級在文化上的任務。為了這事,就應該竭力將雖是一看好象和無產者緣分很淺的哲學或東洋學,也毫不捨棄,從中取出真能滋養無產者的生長的東西,提出有用於那精神底解放的東西來,從新地,正當地,來充實人類的寶庫。這應該是無產者在繁忙的階級鬥爭中,和當面的任務(政治底經濟底鬥爭),同時非做完不可的側面的題目。
固然,倘有在從事於文化工作這一個好的口實之下,迴避著當面的實踐鬥爭,游離在書齋里,躲進了那小有產者底的「專門家」底態度里去的人,則不問那口實是什麼,即使那工作裝著為了無產者,我們也非徹底將這來糾彈不可的。昂格斯也曾痛罵的那「在大學的講壇上,賣著哲學的俗商們」的厚顏無恥的衒學底口吻,裝腔作勢的引用,高雅模樣的態度,凡這些,即使他怎樣稱引馬克斯之名,怎樣談無產者的理論,我們勞動者農民也應該徹底暴露其小有產者底的,和支配階級的巧妙的妥協以啖飯的他那「吃飯手段」和生活好尚的本性。況且那害惡又會延及無產者,胎孕了造成單是抽象底地「思索」的勞動者的危險,所以對於這樣的好尚,我們就更非攻擊不可了。
本章節來源於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其實,哲學這東西,在日本之所以不為無產者所理解及相提攜如今日者,那罪戾的全部,是在以哲學為買賣的教師們的。是在以哲學為趣味,超然遠引的哲學青年們的。是在單單埋頭於概念的論理底修整,而離開了和現實的關聯的他們之空疏和無力的。
然則無產階級就非不再仰仗他們哲學商人,而用自己的手,來從新抓取「哲學」不可了。無產者非離開了哲學商人們的傳統底的教養,以及哲學史的平庸的理解,而用自己的方法,從新開始來消化哲學不可了。
墨斯科所舉行的斯賓挪莎記念會,在國際底無產者,實在是很有意義的。
不消說,如哲學的授課似的東西,還不能登在派德修爾(黨學校)的課程上,倒是應該屬於派德亞克特美(黨研究所)的工作。但因此也毫不否定哲學的反省,因為在派德修爾的課程上,就載著唯物史觀,唯物辯證法之類的,所以還須有大體的(即使是必要的最小限度也好)心得。當和更加廣泛的有產者的鬥爭中,在那全面的計畫上,意識過程的工作,決不是可以輕視的事。還有,為了對於同志之中,意識上有還未脫盡小有產者底思惟的人,要加以根底底的批判,叫回到確固的馬克斯底意識去,則無產者底「觀念整頓的工作」(即哲學),也總是必要的。
一 觀念的整頓
——無產者和哲學
一 因為哲學是「觀念整頓的工作」,所以跟著整頓觀念的方向之不同,而發生各種的形態,是無須說得的。
二 成為這觀念整頓的方向(結晶線)者,是那時代的生活要求的方向,是一切沿著一時代的方向的生活意志的線時而行的東西。就是,所謂或一代的哲學,便是那時代的生活意志的知底表現。
三 而或一時代的生活意志,則是由那時代的支配階級而表現的。至少,是掌握那時代的血脈的階級之所代表。因此而所謂或一時代的哲學,(一)是那時代的支配階級的意志的知底表現;(二)是那社會秩序的反映;(三)是沿著利害的線而結了晶的體系。
四 各種的哲學體系,又各異其企圖。因為要求整頓觀念的志向,是因各時代的社會事情而不同的。——康德的哲學,生於十八世紀的啟蒙期底混亂,要求了智識的批判底整理。在這裡,問題(要求)不在新求知識,而在現存的知識的批判。但到培根,卻在已經集積了的經驗的整頓,在知識的建設。在馬克斯,則為了社會底變革而定觀念的方向,是必要了。就是這樣,那時代的知底必要,使哲學作了各種的體系。而所謂那時代的知底必要,則不消說,是被那社會的歷史底條件(時代底事情)所規定的。
到這裡,請大家知道:在今日,那一種哲學,那一種觀念整頓——在被要求,是由今日的歷史底社會底事情所決定的。
五 已經說過,哲學是「觀念整頓的工作」。然則為觀念整頓的必要所驅策,是起於怎樣的時候的呢?那是,起於向來的觀念體系(意識形態),和在新的條件及事情之下形成起來了的新社會的法則不相諧,於是生了矛盾的時候的。
向來的意識形態(觀念整頓),是以向來的生活的諸經驗為基礎而造成的。所以當社會的生活樣式和經驗的性質,和向來的那些相同之際,則那意識形態於生活有用,有社會底機能,宜於統率種種的經驗。在那時候,觀念整頓的必要,也並不發生。只要將經驗卷進向來的體系里去,就好了。但一旦有性質不同的新經驗,發生於我們的生活中,因了新的要求和缺乏,而我們的社會動搖起來,則向來的意識形態,便早已不能將這些收拾。這早已不成為生活的促進元素,也不能作為指導了。於是舊的觀念整頓,就先行紛紛解散(這是舊形態的「批判」),非從新開始觀念的整頓不可。到這裡,我們便只好依了新的經驗的性質和新的生活的動向,來開始結晶了。
在今日,是因為發明了叫作機械這一種生產用具,因而發生的新經驗,它的社會底意義的發揮,必然底地相偕而來的政治上經濟上的變革這些事,向來的一切觀念整頓,已非解體不可了(馬克斯的「批判」始於此),而新的觀念整頓,正應該構築起來的時期。我想,所謂資本主義時代者,只將機械的本來的意識(後章解說)發揮了一部分,因為那時代本身其實是前世紀底的手工業時代的殘痕和機械時候混合而成的過渡期的時代,所以機械這東西所含的內底志向,毫未曾有所發揮,那運用上的誤謬和弊害,因此也就有應該由勞動者之手來施行清算的宿命。而施行新的觀念整頓,則非從社會底歷史底見地不可的。
六 新的觀念整頓,為什麼以社會底歷史底見地為基點的呢?
這是依了機械這東西所含的性質的。(一)機械者,從那本來的志向說起來,原是因為節省勞力這一種很是人類底的要求而設法造成的東西。(二)其次,因為那是集團底地生產的,所以那所得,也就有應該集團底地來分配的宿命。(手工業是個人底地生產的,所以那所得歸於生產了物品的個人的手中,是當然的事。)
手工業期,一張桌子是一個工人所做的,所以那所得,也該是他的東西。但機械,則做一張桌子時,以做桌腳者,做桌面者,做抽屜者等,來分擔那工作。由這些的合作,造出一張桌子來。就是,生產的方法,是集團底的,所以那所得的方法,也該是集團底的才是,然而在資本主義經營上,卻將所得成了個人(資本家)的東西。於是生產的方法和所得的方法之間,統一就被破壞了。
因為機械這東西,是這樣地以集團底(即社會底)生產和所得為其本質的,所以(三)那性質,是應該依全人類(社會)的需要而被運轉。機械是必以大量生產為特質的,所以那本來的機能,該是在充足一切人類的物質底要求。(在今日,這卻為了機械所有者〔資本家〕的個人的「利益」而運轉著,由此發生的弊害,便是現在之所謂「機械文明之弊」了。然而這絕非機械本身之罪,乃是機械的用法上,運用上的誤謬之所致的。)
這樣地,從那本來的志向來看,機械這東西在那設計的動機上,既然全是人類底人道底,在那性質上,既然全是社會底,則轉運機械為生產用具的今日的生活,社會,歷史底事情,當那觀念整頓之際,就不消說,必然底地應該順著社會底的方向而整理了。
而且,由現在的機械運用上的誤謬而來的弊害,則在一切人們之中,叫起著新的種類的缺乏,因此也叫起了新的意志。這新的缺乏和意志的真正的代表,是無產者,新的缺乏,要求著新的解決。這提出著的應該新解決的課題的擔任者,實行者,是無產者。於是先前通行了的社會組織和經濟制度的變革,就成為目標。這就成為思惟的中點。一到社會的變革,歷史的進行等,成為思惟的中點時,那就必至底地,非發生歷史底的看法(由是而發展底辯證底的看法)不可了。
七 思惟的動機(即企圖)既在無產者擔任的課題無產者的現實底解放(即政治底經濟底解放),則那觀念整頓,也就必至底地,要發展到唯物論底的世界觀。整頓觀念,即應該從這裡說起,降而把握了歷史進化,來理解社會現象的本質。這是理論的動機當然非有不可的內面底的脈絡。還應該將認識論的問題,化成素樸,使之還原,和自然科學相一致。因為努力的動機,委實是在人類的現實底解放,而不在那意識底解決的。
八 現代的觀念整頓,所以有社會底,歷史底,唯物底這三個特徵者,因為是站在階級底見地的緣故,因為那理論的內底企圖,是在無產者解放的緣故,這就在上文說過了。我們為什麼非取這樣的階級底見地不可的呢?那就因為只有由無產者解放,而全人類的解放才始能夠成功。同志福本雖有不少的誤謬,關於這事,卻正當地斷結了。曰:「無產者解放,只以無產者的利益為目標。但,無產者的利益這一件事的特質,是全人類底的。」這隻要辯證底地,——就是,從物的發展的法則來一想,是誰也會首肯的。
人並不是一舉便能達到最後的,絕對底的,完全的理想境的東西。不,無論走到何時,也沒有這樣的處所。最後的,絕對底的,「完全的理想境」那樣的處所,只在人類的空想里,現實底地,是決不會有的。為什麼呢?因為現實這東西,是附有條件,受著規約的。平時之所謂現在,即從先前的條件中所產生,因而它本身就在新的規約之下;從這規約,則又生出其次的現在來。
九 所以,常常和我們對面相值的問題,都帶著它本身的條件。換了話來說,就是它自己即具有解決的方法和條件的。
我們一遇當面的弊害和缺陷,對於問題,都應該從「所求的是那一種解決呢」這一個觀點來思想。要芟除資本主義社會的缺陷,機械文明的弊害之際,也應該這樣子。但是,倘因為世界永遠是轉變無常,恰如河灘聚礫,倒不如希求完全絕對的淨土境界,則並非什麼解決。那倒是問題的放棄。或者以為能夠造成個人自由的無政府底泰平的世界,但那樣的答案,也沒有意義。在人心中,空想著最後的完全的社會,以這為解決的目標,而想治理現在當面的缺陷者,因為第一是沒有想到現在當面的缺陷性質和來由,第二是忘卻了可以解決的條件,所以是不行的。今日的機械文明之罪,決非機械本身之罪,乃是運用上之罪,所以人們倒應該仗著機械,使生活幸福,便利,絢爛起來,又因為從機械本身的本質說起來,也原是以人類性倫理性為本質的,現在倘有了機械文明之弊那樣的事,就應該想一想,我們必須在怎樣的道路上,來求它的解決。如果向著否定機械,回到原始野蠻的生活狀態去,或者尋求一簞食一瓢飲那樣的古代生活去之類的方向去求解決,是決不行的。現代人已經決不能回到原始生活和中世底理想去了。然而還有這樣的主張(例如東洋主義者,)是因為沒有想一想今日的弊害,所求是怎樣的解決的緣故。我們倒不如進而使機械的志向,愈加發揮,使生活的高度,愈加增進,由此以除掉那弊害。解決的方向和條件,是即含在弊害的特質之中的。
二 思惟的墮落
——有產者文化的頹廢
一 思惟常常墮落。這是思惟這一種作用,離開了和人類生活的全體的關係,只有自己獨立起來,思惟的動作,單跟著它本身的價值的時候。只跟著思惟本身的價值而築成的塔,是德國觀念論。
這是因為沒有想到思惟的生活底意義,機能,從而發生的誤謬,這樣的誤謬,只要上溯思惟的發生底意義,一想它的本來的面目,就能夠糾正的。觀念論哲學曾經輕蔑了想到思惟的發生底意義,或想到生活底機能的辦法。說,思惟者,是應該用了思惟本身的規約來想的。以為倘不從「為了思想,就不得不這樣地想」(這叫作思惟必然)的立場來設想,就不行。而且尋求著「論理底地先行的」概念,臨末就碰著了Sollen這一個觀念。Sollen者,是說「應該」的命令。(因為這是論理底地先行的。所以現實底〔心理底發生底〕地,卻未必一定先行。在思惟〔倫理〕中,後至者是反而先行的。)這謂之普遍妥當,是帶著無論何時,何地,何人來想,「為了思想」就不得不這樣地想的性質的命令。
不消說,這是和「為了生活」就不得不這樣地想這一種見地相對立的。全然是站在「為了思想」就不得不這樣地想的見地上。全然是站在思惟本身的必然上。就是,作為思惟的價值!以論理底價值為至上,要純粹地跟追它。
二 這樣地只崇敬思惟底價值,以論理為至上,那不消說,是出於十八世紀合理主義的精神的信仰的。
但將至上的信賴,放在論理底一貫上,連運用著那論理的心理以至社會底根據,也沒有想到,那十八世紀底合理主義的誤謬。不但此也,這樣的知識崇拜,是出於生活蔑視,現實輕視的精神的,並且又回到那地方去。而且這(只跟從「論理」底價值的結果)又成為主觀論哲學(德國觀念論的認識論,是這樣的)了。主觀論哲學,其實是個人主義意識底想法,和社會底地思索事物的想法,是站在反對這一面的。
三 只跟追著作為思惟的價值和必然,就不得不取演繹底的想法。
這想法,社會底地,是和保守底勢力相結合的。歷史底地說起來,則演繹法這種想法,也是一時代的組織制度已經固定,命令由中央發給大眾的情形的在思惟上的反映。凡是演繹,一定就是出於一時代的經驗固定之後,只要加以整理就好的時代的想法。在這樣的時代,是社會底地安定了的。經驗只有數量增加起來,卻再不發生新的性質的經驗。新的性質的經驗一出現,在向來的觀念體系中,便不能將這消化淨盡了,於是思惟就再回到經驗這邊來,而所謂歸納法這一種方法,遂占勝利。哲學家洛采曾經說過,「雖是歸納法,但倘不豫想演繹法,是不能立的」,然而這樣的想法,就已經是演繹底的了。
我們應該不顧這樣的方法和態度,回到歸納底的「科學底的」立場和方法去。應該從思惟崇拜的迷夢醒來,成為經驗尊重的態度。
倘依思惟崇拜的舊世紀底信條,則「談玄」(Philosophieren)的事,是覺得最超邁的,「辨名」(Logikeren)的事,是以為最高之道的。但是,這不過是思惟已經墮落,思惟只跟追著思惟本身的價值,而游離了的所謂知底頹廢。
四 最要緊的,是想一想知識的本來的性質(知識為生活而存在的這一種知識的生活性);辨名的事,是在於為了經驗整理(科學底立場)和生活的促進;於是進而理解的那知識的社會底歷史底性質,常將觀念體系加以改廢。
曾有以為在斯世中,人生不可解而自殺了的青年,他錯在那裡呢?他要用「想」,來解釋「生」的意義或價值。這已經是根本底的錯誤了。為什麼呢,因為由「想」所運用者,並不是生,其實只是「所想的生」的緣故。況且在想者,便是生。生並不由思惟而浮起的。倒是靠了生,思惟這才被視浮起。——將「生」這東西,具體底現實底地來運用,想及它的幸福和便利的時候,這總可以說,我們是站在科學底生活底看法上,正當地運轉著思惟了。將思惟和生活的形態,歷史底社會底地來觀察,看定它的本相,常常分解它的因數,常常從結構起來,這是正當的思惟之道。
三 藝術與哲學的關係
藝術並不是創造於哲學的指導之下的東西。
然而,恰是一切意識形態,莫不如此一般,倘在藝術上,有要求或種觀念的整頓的時候,那麼,問題就勢必至於不得不上溯關於藝術的哲學底思索了。就如日本的左翼的藝術理論,有了材料本位的主張時,一部分卻以為藝術的本質,不在材料而在形式。一到這裡,問題便衝破了單單的文藝批評那樣的工作的領域了。
於是藝術理論就非將藝術這東西,內容和形式這東西的觀念的整頓,即行開手不可了。在現在,就應該來看透關於藝術上所被要求的內容和那必至底的形態,也就是來充任對於創作的作為補助底參考的機能。
(未完)
(一九三○年四月十日《文藝講座》第一冊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