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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產階級革命文學論 匈牙利 Gábor Andor

2024-09-26 06:11:53 作者: 魯迅

  人們時常質問我們:「那麼,你們的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應該是什麼呢?它也和別的普通的文學似地是一種藝術麼?還是你們將它視為一種當作宣傳與煽動用的『傾向的』論文呢?」我們回答說:我們的文學是藝術,至少我們是想努力將它造成藝術的,這就是說我們曉得一個藝術家不是在八天之內,也不是在八個月之內所能鍛鍊成就的;但同時我們的文學又是一種「傾向」(這兩個字的含義我們可不要解釋成政治論文),我們用它來進行煽動與宣傳,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並不是什麼神奇的革新者,而只不過是市民階級的文學技術的自覺的承繼人,我們的目的只是想將無產階級的科學——即馬克斯主義的列寧主義應用到文學的領域上去。

  世間並沒有一種普遍的「人類」的存在,而只有一種具體的人類的存在,這種具體的人類是由許多的階級所組成,並且——象在馬克斯主義上所明記著的——這種人類的歷史還正是那階級爭鬥的歷史。文學並不是什麼神聖的精靈的啟示,它只是歷史的造物,它只是階級的產品,它描寫,組織,和發展哪個階級的思想與情感,它便是屬於哪個階級的文學。並且,它還是要從那培養著它的階段的立腳點來形成那世界的影象的。誰要是肯定這種話時,請他不要誹謗這種文學,請他不要說,我們若稱這個孩子以正當的名目時,那麼它便是一個娼妓。如果歷史上每個達到一種相當的物質的與精神的水準的階級都有它的文學作為它的生存的寫照時,那麼,那在人類史上負有最深入的改革的重荷的革命的無產階級也必然要同樣地有它自己特殊的文學了。我們的意思所指的這種文學也正是一種——不過是自覺的——階級文學,就和那過去的或正在破滅著的階級底文學是一種階級文學一樣。

  由以上我們可以得到這個明了的斷論,就是,當我們今日說起我們的無產階級革命的文學時,我們的意思並不是指那未來的,社會主義的,共產主義的,因而也就是階級消滅了的社會上文學而言,因為在那時文學也要失掉了階級性了。和這正相反:我們的文學是階級文學的最高的階段,它是徹頭徹尾地階級鬥爭底的。它發生在資本主義最後一段的帝國主義的時代並不是一件偶然的事。

  它是和階級爭鬥相併著發生的,階級爭鬥的目的是在毀滅帝國主義的。資本主義制度,而藉著無產階級的統治及參議員的獨裁等方法來造成那達到階級消滅的社會去的過渡期。因此,我們的文學也就成了那正在進展著的和銳利化了的階級爭鬥的武器了。無產階級的獨裁既然是階級統治的最高的——有自覺的——形式,那麼,無產階級革命的文學也應當按照世界革命的情況而分為兩個時期的文學:即世界革命前的文學(在資本主義的諸國里)和無產階級專政期的文學(在蘇維埃俄國)。在蘇維埃俄國,無產階級革命的文學已經產生了的這種事實漸漸地就要被人承認了。但對於資本主義的國家還常常有人這樣地發問:那革命的勞動階級,在政權的獲得以前,能夠為它自己創出一種文學來麼?它應當這樣做麼?它不應當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為權力的攫取的鬥爭上,將所有的力量全部地放在政治經濟的領域上的麼?

  我們先用一種反證來試試這種質問。讓我們說,無產階級是不應當創造一種特殊的文學的,並且它如果要從事於那種並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工作的時候,它一定要分裂了階級爭鬥的勢力的。但我們的新聞紙是作什麼用的呢?——那事實上是存在著的,並且還有講談欄及小說欄,以應付讀者的某種需要。這種讀者並不是「咖啡婆」與「修道女」,而卻是從事於階級鬥爭的革命家。我們的出版機關又是作什麼用的呢?——這也同樣是一種事實而不是幻想。或者,我們的新聞紙與出版機關都是我們的行列里那應當從速被剷除的改良主義的產物麼?難道這是錯誤的麼?——我們的新聞紙與出版機關越多越容易和大眾接近。或者——即使我們將那種對於新聞紙與出版機關的主張認為正確的——我們不應當全部地用經濟政治的內容來充滿它們麼?而想用美文學的產物來供奉男女的勞動者不是那些無知的編輯者的錯誤麼?我們不應當開始一次十字軍來反對美文學而警告我們的同志和那些同情者們說,詩歌,故事,小說等的閱讀是一種可恥的事的麼?我們可以將這種見解宣傳一下試試。或者這是沒有什麼損害的。

  但是對於我們這實在是一種不利的事。革命的勞動者,正好是有階級自覺的,將要嘲笑我們。因為他知道那勞動力商品的所有者並不是一束單純的筋肉,而卻是一個有各種需要的人,自然他也有文化的需要,而詩歌,小說,歷史及故事的閱讀便是文化的需要的一種。革命的勞動者還知道勞動運動的歷史,並且他將教導我們說,還永沒有一個革命黨曾帶著這種解決來到大眾的面前過:收回你的需要去!不要有要求!你們的文化的需要是罪惡的!不但資本主義者,就連我們都希翼勞動階級永是一種最落後的大眾!

  這自然是全無意義的話,在政權的獲得以前,大多數的勞動階級仍然是比較地沒有文化;可是就在階級鬥爭的進行中,它那最好的——那就是說,有階級自覺的,階級鬥爭的——部分已達到一種較高的文化水準。如果不是這樣,那麼為什麼叫喊著那我們在一切的文化的領域上所完全正當地進行著的文化鬥爭呢?莫非我們之進行文化鬥爭,完全是為了鼓舞左傾的市民階級的分子,為了溶解小資產階級的麼?不是的,我們進行文化鬥爭主要地是為了無產階級的利益,我們想切斷幾條(資本主義的)文化的鐵索,而好使這文化的一部分也被無產階級所得到。實在地,那將墮落成一種腐敗的妥協,假使我們以為尚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懷中,文化便可以由它的一切的繩索中解放出來的時候用著那改良的方法,而不要社會革命。我們就在作夢時都沒有這樣地想過。正相反:我們是堅信每一點文化都是和那較高的工錢,較短的工作時間,稍滿人意的工作條件等一樣地從統治階級那裡用凶烈的階級鬥爭強奪過來的。

  不錯,我們的同志將說了,我們是在全線上進行著文化鬥爭的,並且實質上,這還完全是一種階級的鬥爭。但文學卻是一種裝飾品,一種附屬物,對於它,我們這些從事於那更嚴重的階級鬥爭的事業的人實在是沒有時間。文學,象一切的藝術似地,是訴諸情感的。而對於我們有關係的卻是意識,我們把情感讓給別的人罷。一種崇高的智慧!高得使我們攀援不上去。第一,我們並不那樣正確地知道,在什麼地方情感告終而意識開始。此外,我們共產主義者並不覺得在我們的階級之內,會存在著什麼樣的東西是我們可以讓給「別的人」的。我們並不想:一個勞動者必需作經濟政治的鬥爭,「不然的時候」他就許作他所願作的事,他就許任著他自己的意欲來思考上帝與世界,概括言之:他就許要「隨著他自己的好尚」去享受幸福去了。至少我們是主張他是可以隨他所欲地到任何地方去獲取他的娛樂與文化的滿足的。因此,即使那「別的人」是存在的時候,我們也不能將文學讓給他們。

  但這些別的人應該是誰呢?

  人們不是常常地對我們指點出古典的(市民階級的)文學來,就算將我們「打發」了麼?!那決定現在與將來的原動力——革命的勞動者是需要在文學的領域上將自己限制於過去的範圍以內的麼?從什麼時候起,我們便不將文學看成一種繼續不斷的製作,而將它看成一個陳列所了呢?階級鬥爭的文學的武器是要從那古舊的器具貯藏室里拿出來的麼?這種話的意義,若移到另一個領域上去時,就等於說:無產階級是可以用「後膛槍」來攻擊資本主義的軍隊的「坦克」及火焰發射機的!階級鬥爭的無產階級如果有文學的要求時,那麼他們的要求是必需要滿足的。但誰能滿足他們呢?其他的階級的作家們麼?難道我們以為那對敵的階級的背叛者已經代取了被壓迫者的地位,致使那被壓迫階級的自己的行動都成了多餘的了麼?他們不但替代了我們的地位,而還要授與我們那階級鬥爭的武器的麼?那麼同樣,在經濟政治的領域上,我們也應該主張那「從外面輸入到」無產階級裡面來的革命原理也是足夠的了(這種原理就在現在還是被那資產階級的脫出者在多方面往裡面輸入著)。我們不是早已就宣說了勞動階級的解放(這就是說,一種和革命的理論相一致的革命的實踐)只能是勞動階級自身的工作的麼?

  

  但什麼是文學?它是實踐還是理論?對於過去的文學它總是實踐的,幾乎是百分之百的階級性的實踐,幾乎完全沒有理論,或是只有那幾乎使人發笑的理論的探尋,這種探尋,從外觀上看來,好象完全不想發現出那真實的本質似的,就是對於我們,文學也必需是一種實踐,那就是說,製作;不消說:革命的實踐,不過因為我們知道沒有一種實踐是沒有理論的,所以我們的文學也就必需是一種基於革命的理論的革命的實踐。這種要求,就連對於同志們都好象很粗大的似的——這些同志們都是因為他們那高度的市民階級的教養,在精神的領域上還沒有完全脫掉他們那市民階級的思想的步調的。對於我們,那反面的主張完全是一種萎縮了的觀念。一種革命的文學的實踐而沒有革命的理論的認識!那麼這種實踐應該從那裡發生呢?難道說詩人是一個空瓶子,詩神在這一次可以把這種,在另一次又可以把那種(階級的)內容裝進去的麼?

  我們既已劃清範圍並且認識了我們的文學必需是一種基於革命的理論的革命的實踐了,那麼,我們便可以安心地將這個領域讓給「別的人」了。但還有一個問題:那願意從事於革命的實踐的著作家們都是在那裡群集著呢?因為為了一種文學,一兩個作家是不夠的,所以我們必需有更多的或大批的作家方可。但這些作家是要出生在資產階級的裡面的麼?——這個階級我們已經斷定它不是一個革命的階級了。還是要出生在那破碎的資產階級文學的領域上,在那半市民階級的,四分之一的市民階級的和還要小的市民階級的不滿者們的陣營里的呢?還是要出生在那「謀叛的巨人」的巢穴里的呢?——這種巨人已將他們自己從市民階級的羈束中解放出來了,並且又是這般的「自由」,致使他們那傲慢的頭顱不肯再屈伏於黨的羈束之下,或者只能在那「如我所主張的那樣的黨」的條件下而屈伏。假使從明天起他們便把全部的文學的努力都「轉向」我們了,那時他們肯拿那他們自己所不能忍受的黨的「羈束」來「推薦」給無產階級的讀者麼?這是不可期待的事。他們又要總是「推薦」革命,而卻不指明那到什麼地方去的路程了。縱令他們是「對於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們從那裡能得到(今日)階級鬥爭及(現在)鬥爭著的階級的認識呢?詩人的幻想是世界上一種和物質最有密切的聯結的事。沒有一行文學不是從經驗中生出來的。那階級的鬥爭及鬥爭著的階級——這是那有千重的色彩的現象的領域——是能從新聞紙的記事中體驗得出來的麼?或者:一個作家,只是徹底地知道了馬克斯,恩格爾及列寧,就可以具體地描寫一個在家裡,在路上,在工作時,在小屋裡,在集會中,在暴動時的革命的勞動者了麼?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呢:不懂馬克斯與列寧,他可以理解一個革命的勞動者的內容麼?假使是不可以的時候,那麼,在這兩種情形之下,他都是不能藝術的地繪畫出一個革命的勞動者來的。

  因此,那勞動階級與它的階級鬥爭是必需親身去體驗的。現在又來了一個問題,就是:根據著怎樣的原理去體驗?一個在階級上和勞動者對抗的人,一個敵手,也可以同樣地去體驗勞動階級。那自然不會成為我們的文學的。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市民階級的作家對於勞動階級——因為這是現代的一個焦急的問題——很「感到興趣」,致使他去「研究」他們的鬥爭,和為了理解他們的內容,還要「熟悉」他們的理論。一種無產階級革命的文學作品是這樣地產生出來的麼?不是的,那只不過是關於無產階級的(市民階級的)客觀的文學,那種體驗也是在那市民階級的精神基礎上發生的。要使我們的文學能夠發生,一個作家不但是需要「熟悉」無產階級的科學,而同時還要將它作成自己的信仰,他不但是需要對於無產階級的鬥爭「感到興趣」,因而去「研究」它,他同時還需要覺著那是他自己的事業而和勞動者一同去爭鬥。無產階級革命的文學必需在那無產階級革命的階級爭鬥的立腳點上體驗出來。

  因此,我們的工作的最大部分便是在引起與增進那革命的無產階級底文學的活動了。但為防止一種誤解(因為我知道一定要有許多的誤解發生的)起見,讓我們豫先聲明,我們的意思並不是說一個勞動者在「同時」又是一個著作家。這樣的一種「兼業」,在連著作的事業都實行(資本主義的)分工的現代,到底是不可能的。我們的意思是說那由革命的勞動階級的行列里所培養出來的著作家。未來——並且還是最近的——是肯定他們的。只有他們才能完全地從那革命的階級鬥爭的立腳點來體驗無產階級及他們那解放的戰鬥,和同化了那達到最高的發展的革命原理(和那革命的實踐相聯屬著)。

  這種可能性現在還是潛伏著,被束縛著,並且還受著無數的困難的阻撓。我們需要發展它,好使無產階級革命的文學能夠開花。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本文見於「Die Links–Kurve」一卷三號,一九二九年十月)

  (一九三○年九月十日《世界文化》月刊所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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