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 蘇聯 高爾基

2024-09-26 06:11:44 作者: 魯迅

  當凋零和死滅的悲哀時節的秋季,人們辛辛苦苦地苟延著他的生存:

  灰色的晝,嗚咽的沒有太陽的天,暗黑的夜,咆哮的風,秋的陰影——非常之濃的黑的陰影!——這些一切,將人們包進了沉鬱的思想的雲霧,在人類的靈魂里,惹起對於人生的隱秘的憂悶來,在這人生上,絕無什麼常住不變的東西,只有生成和死滅,以及對於目的的永遠的追求的不絕的交替罷了。

  當暮秋時,人們往往不感到向著拘禁靈魂的那沉思的黑暗,加以抗爭的力……所以凡是能夠迅速地征服那思想的辛辣的人們,是都應該和它抵抗下去的。惟這沉思,乃是將人們從憧憬和懷疑的混沌中,帶到自覺的確固的地盤上去的惟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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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是艱難的道路……那道路,是要走過將諸君的熱烈的心臟,刺得鮮血淋漓的荊棘的。而且在這道路上,惡魔常在等候你們。他正是偉人瞿提(Goethe)所通知我們的,和我們最為親近的惡魔……

  我來談一談這惡魔吧——

  惡魔覺得倦怠了。

  惡魔是聰明的,所以並不總只是嘲笑。他知道著連惡魔也不能嗤笑的事象,在世上發生。例如,他是決不用他鋒利的嘲笑的刀子,去碰一碰他的存在這儼然的事實的。仔細地查考起來,就知道這樣受寵的惡魔,與其說是聰明,其實原是厚臉,留心一看,他也虛度了最盛的年華,正如我們一樣。但我們是未必去責備的。——我們雖然決不是孩子了,然而也不願意拆掉我們的很美的玩具,來看一看藏在那裡面的東西。

  當昏暗的秋夜,惡魔在有墳的寺院界內彷徨。他覺得倦怠,低聲吹著口笛,並且顧盼周圍,看能尋到什麼散悶的東西不能。他唱起吾父所愛誦的聽慣的歌來了——

  素秋一來到,

  木葉亦辭枝,

  火速而喜歡,

  如當風動時。

  風蕭蕭地刮著,在墳地上,在黑的十字架之間咆哮。空中漸漸繃上了沉重的陰雲,用冷露來潤濕死人的狹隘的住宅。界內的可憐的群樹呻吟著,將精光的枝柯伸向沉默的雲中,枝柯摩撫著十字架。於是在全界內,都聽到了隱忍的悲泣,和按住似的呻吟——聽到了陰慘的沉悶的交響樂。

  惡魔吹著口笛,這樣地想了——

  「倘知道這樣天氣的日子,死是覺得怎樣,倒也是有趣的。死人總浸透著濕氣……即使死於痛風之後,得了魔力,……一定總是不舒服的罷……叫起一個死人來,和他談談天,不知道怎樣?一定可以散悶罷……恐怕他也高興罷……總之,叫他起來罷!唔,記得我有一個認識的文學家,埋在不知那裡的地里……活的時候,是常常去訪問他的……使一個認識的人活過來,算什麼壞事呢。這種職業的人們,要求大概是非常之多的。我們真想看一看墳地可能很給他們滿足。但是,他在那裡呢?」

  連以無所不知出名的惡魔,到尋出文學家的墳為止,也來來往往:徘徊了好些時……。

  「喂,先生!」他喊著,敲了他認識的人睡在那下面的沉重的石頭。「先生,起來罷!」

  「為什麼呢?」從地里發出了被按住著似的聲音。

  「有事呵。……」

  「我不起來……」

  「為什麼不起來的?」

  「你究竟是誰呀?」

  「你知道我的……」

  「檢查官麼?」

  「哈哈哈哈!不是的!」

  「一定……是警官罷?」

  「不是不是!」

  「也不是批評家罷?」

  「我——是惡魔呵……」

  「哦!就來……」

  石頭從墳裡面推起,大地一開口,骸骨便上來了,完全是平常的骸骨,和學生解剖骨胳時的骸骨,看去幾乎是一樣的。不過這有些骯髒,關節上沒有鐵絲的結串。眼窩裡是閃爍著青色的磷光。骸骨從地里爬了上來,拂掉了粘在骨上的泥土,於是使骨胳格格地響著,仰起頭骨,用了青的冷的眼色,凝眺著遮著灰色雲的天空。

  「日安!你好呵!」惡魔說。

  「不見得好呀,」著作家簡單地回答了。他用低聲說話。響得好象兩塊骨頭,互相摩擦,微微有些聲音一般……

  「請寬恕我的客套罷。」惡魔親密地說。

  「一點不要緊的……但是你為什麼叫我起來的呢?」

  「我想來邀邀你,一同散步去,就為了這一點。」

  「阿,阿!很願意……雖然天氣壞得很……」

  「我以為你是毫不怕冷的人。」惡魔說。

  「那裡,我在還是活著的時候,是很惱著重傷風的。」

  「不錯。我記起來了,你死了的時候,是完全冰冷了的。」

  「冷,是當然的!……我一生中,就總是很受著冷遇……」

  他們並排走著墳和十字架之間的狹路。從著作家的眼裡,有兩道青光落在地上,給惡魔照出道路來……細雨濡濕著他們,風自由地吹著著作家的露出的肋骨,吹進那早已沒有心臟的胸中。

  「到街上去麼?」他向惡魔問。

  「街上有什麼趣味呢?」

  「是人生呵,閣下。」著作家鎮靜著說。

  「哼!對於你,人生還是有著價值麼?」

  「為什麼會未必有呢?」

  「什麼緣故?」

  「怎樣地來說明才好呢?人們,是總依照了勞力多少,來估計東西的……假如人們從亞拉洛忒山的頂上,拿了一片石來,那麼,這石片之於人們,大約便成為貴重品了……」

  「實在是可憐的東西呵!」惡魔笑了。

  「然而,也是……幸福者呀!」著作家冷然地答道。

  惡魔默默地聳一聳肩。

  他們已經走出界內,到得兩邊排著房屋,其間有深的暗黑的一條路上了。微弱的街燈,分明地在作地上缺少光明的證據。

  「喂,先生!」暫時之後,惡魔開始說。「你在墳里,是在做什麼的?」

  「住慣了墳的現在,倒也很耐得下去了……但在最初,卻真是討厭得毛骨悚然呵。將棺蓋釘起來的粗人們,竟將釘打進我的頭骨里去。自然,那不過是小事……然而總是不舒服的。仗了我的頭的力量,雖然,常常在人們之間流了些毒害,但對於要加害於我的腦髓的欲望,我卻只看作懷挾惡意的象徵主義罷了。後來,是蟲豸們光降了。畜生!蟲豸們就慢慢地吃起我來。」

  「那是毫不作怪的!」惡魔說。「那不能當作惡意,——因為在濕地里浸過的身子,決不是可口的東西呵……」

  「我究竟有多少肉啊!那是不足道的!」著作家說。

  「總之,非吃完這些不可,與其說滿足,倒是不舒服的命運哩……老話里就有,說是爛東西會招蒼蠅呀。」

  「它們明明吃得很可口的……」

  「在秋天,墳地可潮濕麼?」惡魔問。

  「是的。頗潮濕……但這也慣了……比起這來,倒是對於走過界內,還來注目於我的墳墓的各色各樣的人們相,卻令人氣憤。土裡面,躺著的不知有多少……我自己……我的周圍的一切東西,是都不動彈的——我毫沒有時間的觀念……」

  「你在泥土裡,躺了四年了,不,不久,就要五年了哩。」惡魔說。

  「是麼?那麼……這之間,有三個人跑到我的墳前來過了……是使我煩亂的訪問。該死的東西!他們裡面的一個,竟簡單地否定了我的存在,他跑來了,讀過墓碑銘,便斷然地說道,『這人死掉了……這人的東西,我什麼也沒有看過……但是誰都知道的名字呵——我的年青時候有一個同姓的人,在我的街上玩著犯禁的賭博的。』就是你,也不見得高興罷。我是十六年間,接連地印在銷路很旺的雜誌上,而且活著的時候,就發表了三種著作的。」

  「你死後,還出了第三版了哩。」惡魔說。

  「請你聽罷!……其次,是來了兩個人,一個說,『唉唉!這就是那人麼?』別一個便回答道,『是那人呀。』『那人活著的時候,實在也是很時行的——他們都時行的……』『不錯,我記起來了。』……『躺在這土裡的,真不知多少人呵……俄羅斯的大地,實在是富於才幹呀……」這樣地胡說著,蠢才們就走了……溫言不能增加墳地的熱度,我是知道的。也並不願意聽溫言……無論那一種,都令人難受。多麼想罵一通小子們啊!」

  「想是痛罵一場了罷。」惡魔笑了。

  「不,那不行……二十一世紀一開頭,便連死人們也非忽然喜歡論爭不可……那是不成樣子的。就是對於唯物論者,也太厲害呀。」

  惡魔又覺無聊,想了——

  「這著作家,當活著的時候,總是高高興興,去參與新郎的婚禮和死人的葬禮的罷。在一切全都死掉了的現在,他的名譽心卻還活在他裡面。在人生,人類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只有他的精神,是有意義的。而且惟有這意義,值得賞讚和服從……唉唉,人類,是多麼無聊呵!」……

  惡魔正要勸著作家回到他的墳里去的時候,他的頭裡又閃出一種意見了。他們走到四面圍著長列的屋宇的開朗的廣場。天氣低低地靠在廣場上,看去好象天就休息在屋脊上一樣,而且用了陰沉的眼,俯視著污濁的地面似的。

  「喂,先生,」惡魔開口了,並且高興似的將身子彎到著作家那邊去。「你不想會一會你的夫人:看她什麼情形麼?」

  「能會不能,自己是決不定的。」著作家緩緩地回答道。

  「唉唉,你是從頭到底死掉了呀!」惡魔要使他激昂起來,大聲說。

  「唔,為什麼呢?」著作家一面說,一面誇耀似的使他的骨胳格格地作聲。「並不是我願意……是說,恐怕我的女人,不來會我了罷……即使會見我——也未必認識哩!」

  「那是一定的!」惡魔斷定說。

  「因為我離家很久的時候,我的女人就不愛我了,所以這麼說的。」著作家說明道。

  屋宇的圍牆忽然消失了。或者倒是屋宇的圍牆成了透明,好象玻璃了,著作家能夠看見了體面的屋子的內部——屋子裡面,非常明亮,優雅宜人……。

  「多麼出色的屋子呵!倘使我這樣地住起來,恐怕至今還不會死掉……」

  「我也中意了,」惡魔笑著說。「這屋子,並不化掉許多錢——大約三千……」

  「呵……委實還不貴麼?……我記起來了。我的龐大的著作,弄到了八百十五盧布……而這是幾乎做了一整年……但住在這裡的究竟是什麼人呢?」

  「就是你的太太。」惡魔回答說。

  「多麼……呵……多麼體面……說是她的東西……而且這位太太……那就是我的女人麼?」

  「是的啊……你瞧,她的丈夫也在著哩。」

  「她漂亮了……阿阿,穿的是多麼出色的衣服。是她的丈夫麼?是很庸碌的丑相的小胖子,但看來倒仿佛是一個好好先生……實在好象是什麼也不懂的漢子似的!況且平平常常……然而那樣的臉,是為女人們所心愛的哪……」

  「倘若你願意,為你浩嘆一聲罷!」惡魔說,並且惡意地看著著作家那邊。但著作家卻神往於這情景了。

  「他們多麼暢快,多麼活潑!他們倆彼此玩樂著生活……她愛那男人不愛呢,你大約知道的罷?」

  「唔唔,很……」

  「那個男人是做什麼的?」

  「時行雜誌的販賣人……」

  「時行雜誌的販賣人……」著作家慢騰騰地複述了一回。於是暫時之間,不說一句話。惡魔看著他,滿足地笑起來了。

  「喂,這些事,可中你的意呢?」他問。

  「我有孩子……他們……是活著的。我知道。我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那時候,我想過了的——男孩子長大起來,是會成一個切實的人的罷……」

  「切實的人,世上多得很——世上所想望的,是完全的人。」惡魔冷冷地說。於是唱起勇壯的進行曲來了。

  「我想——商人這東西,一定是看透了一切的教育家。而我的兒子……」

  著作家的空虛的頭骨,悲哀地搖了一搖。

  「看一看那男人緊抱著她的樣子罷!他們正顯著稱心滿意之處哩。」惡魔大聲說。

  「實在……他……那商人,是有錢的麼?」

  「比我還窮。但那女人,是有錢的……」

  「我的女人麼?她怎樣賺了錢的?」

  「賣了你的著作呵。」

  「阿阿,」著作家說。於是用了他露出的空虛的頭骨,慢慢地點了幾點。「阿阿,原來!可見我大半也還在給一個什麼商人作工哩。」

  「的確,那是真的。」惡魔滿足地加添說。

  著作家望著地土,對惡魔道——

  「領我回到墳里去罷。」

  周圍都昏暗,在下雨。空中罩著沉重的雲。著作家格格地搖著骨胳,開快步跑向他的墳地里去了,惡魔隨在後面,吹著嘹亮的好調子……。

  自然,讀者大概是不會滿足的。讀者已經饜足於文學。連單為滿足讀者而寫的人們,也很難合讀者的趣味了。在此刻,因為我毫沒有講到關於地獄的事,讀者也許要覺得不滿。讀者真相信死後要赴地獄,所以要在生前聽一聽那裡的詳情。但可惜我關於地獄,卻一點有趣的事也不能說。為什麼呢,就因為地獄這東西,是不存在的——人們所容易地想起,描寫的火焰地獄這東西,是不存在的。但倘是充滿著恐怖的別樣的事情,我卻能夠講……。

  醫生對諸君一說「他死了。」便立刻地……諸君跨進了無限的晃耀的領域。這就是諸君的錯誤的意識的領域。

  諸君躺在墳里,狹小的棺里。可憐的人生,就如車輪的旋轉一般,在諸君的面前展開去。從意識到的第一步,到諸君的人生的最後的瞬間,人生動得太慢,於是人們絕望了。諸君將知道在生前暗暗地掛在自己之前的一切,便是諸君生前的虛偽和迷謬的罷。對於一切思想,諸君將另行詳審,注目於各各錯誤的步武的罷——諸君的全生活,將在一切個體裡從新復活的罷——諸君一知道諸君所曾經走過的道上,別人也在行走,焦躁地相擠,相欺,則諸君的苦惱,也還要加添的罷。而且諸君還將懂得,明見,即使做了這些一切事,結局他不過和時光一同,經驗到度了這樣空虛的沒有靈魂的生活,是怎樣地有害的罷。

  即使諸君看見了別人的疾趨於他們的衰滅,諸君也不能訓戒他們——諸君自己不能開一句口,也不能有什麼法——援救他們的願望,將在諸君的精神里,毫無結果而消掉的……。

  諸君的生活,這樣地經過於諸君之前。而人生一到終局之際,那經過便又從新開始。諸君將常常看見……諸君的認識的勞作,將沒有窮期……決沒有窮期。……而諸君的可怕的苦惱,是萬萬沒有終局的。

  這一篇,是從日本譯《戈理基全集》第七本里川本正良的譯文重譯的。比起常見的譯文來,筆致較為生硬;重譯之際,又因為時間匆促和不愛用功之故,所以就更不行。記得 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的同作者短篇集裡,也有這一篇,和《鷹之歌》(有韋素園君譯文,在《黃花集》中),《堤》同包括於一個總題之下,可見是寓言一流,但這小本子,現在不見了,他日尋到,當再加修改,以補草率從事之過。

  創作的年代,我不知道;中國有一篇戈理基的《創作年表》,上面大約也未必有罷。但從本文推想起來,當在二十世紀初頭,自然是社會主義信者了,而尼采色還很濃厚的時候。至於寓意之所在,則首尾兩段上,作者自己就說得很明白的。

  這回是枝葉之談了——譯完這篇,覺得俄國人真無怪被人比之為「熊」,連著作家死了也還是笨鬼。倘如我們這裡的有些著作家那樣,自開書店,自印著作,自辦流行雜誌,自做流行雜誌販賣人,商人抱著著作家的太太,就是著作家抱著自己的太太,也就是資本家抱著「革命文學家」的太太,而又就是「革命文學家」抱著資本家的太太,即使「周圍都昏暗,在下雨。空中罩著沉重的雲」罷,戈理基的《惡魔》也無從玩這把戲,只好死心塌地去苦熬他的「倦怠」罷了。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初版《惡魔》所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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