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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湖記游(遺稿) 俄國 尼古拉·確木努易

2024-09-26 06:11:41 作者: 魯迅

  十二點鐘後,從無涯的地平線的廣闊的路,在運貨馬車上顛簸著,我何到了青湖的溪谷了。是豐麗的溪谷。半俄里(譯者註:一俄里約三千五百尺)廣,一俄里長的這谷,三面為屹立的岩石所包圍,蓋以鮮艷奪目的花卉的斑斕的天鵝絨,看去好象深坑的底。這天鵝絨上,展開著多年的蓑衣樹,成著如畫的島嶼,斑條杜鵑開得正盛,在全溪谷里放著芳香。那香氣,夾在硫黃的氣味中,使湖水的周圍很氣悶。

  我們震驚於造化的豐饒之美,立著在看得入迷。左——是聳立的石壁,白到恰如昨天才刷上白堊的一般。——大得出奇,生在那頂上的大樹,好象是誰布置在岩頭的窗戶。正面——是成著三層的露台,為種種植物所遮蔽,下接谷間。巴爾凱爾的峽谷環在右隅,從那裡迸出秋烏列克川來,滔滔作響。渾濁的奔流殺到岩間,從谷的右側扛起磐石,激流搬著巨石,到處轟轟然仿佛鐵路的火車。俯臨秋烏列克川上的危岩,蔽以草莽,蔥蔥蘢蘢宛如為藤蘿所纏繞。在巨岩上,則覆蓋山巔的雪,溶化而成小川,銀的飄帶一般糾纏著。

  

  我們默默然站著,在眺望這些環抱我們的岩石的群山。但是,沒有地平線,卻令人不高興。

  「湖水在那裡呀?」有誰在問引路人那德。他是我們旅行過了的那烈契克的凱巴爾達人。

  「進口是那邊!」那德說。並且激烈地動著手,指點那遮住了湖的風景的蓑衣樹叢。

  我們環行過叢樹去一看,失望了。湖水並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樣的東西。那僅是三十賽旬(譯者註:一賽旬約七尺)的四方的池,滿著水晶似的透明的水。水很清澈,被暴風吹倒的蓑衣樹的大樹,根還牢牢地釘在石岸上,但連那樹梢的最後的一枝,在水裡也看得很分明。

  「那怎麼是青的呢?這是遭了騙了!……」

  「拋下白的東西去——就明白罷!」被侮辱了似的,那德說。

  有誰從提籃里取出熱雞蛋來,將這拋在湖的約略中央了。睡著的水面,便一抖而生波紋。雞蛋消失在微波之下了。我們哄然大笑,呆頭呆腦,恰如漁人的凝視浮子一般,定睛看著湖的微波上。

  「阿,阿!看那邊呀!」那德發瘋似的叫喊,指著靜了的水面。我們專心致志,注視水中。

  「阿,阿呀,雞子——青了呀!」女人們看著滾滾地流向我們腳邊來的全然青玉一般的雞蛋,狂喜得大叫。整一分鐘,是歡喜和感嘆和狂呼,但雞蛋也就在我們的岸下消失了。

  「確是深的!」有誰這樣說。「喂,再來一個罷!」

  雞蛋又飛進湖中去了。聰明的那德便蓋上提籃,將這挾在腋下。

  「豫備吃什麼呀?」他說,不以為然似的搖搖頭。

  我們是孩子一般愉快。我們大佩服那德的聰明,不再拋雞蛋了,將這改為石子。

  「呀,呀!看那,那邊。夜了!」那德忽然狂叫起來,指著山頂。

  我們反顧,要用眼在岩頭看出夜來。但那裡並沒有夜。……在雪嶺上,燃著落日的紅蓮的光輝,顯著一切珍珠色的遷色在晃耀。這閃閃地顫動,消溶,仿佛再過一分鐘,就要使花卉盛開的山谷,噴出紅蓮的川流來。

  我們感嘆了。然而那德卻倉皇地叫喊——

  「客人們,是夜呵!用短刀砍蓑衣樹去——燒起火來呀,立刻就是夜呵!……」

  他左往右來地在為難。他的紅臉上現出恐怖來,對於我們的無關心,則顯示了憤懣。

  到底,我們也懂得了怕夜近來的那德的心情,開手去搜集取暖的材料。那德在蓑衣樹枝密處之下選定了位置,在柴薪上點起火來。

  戴雪的嶺,是褪色了,青蒼了。就從那裡吹送過寒氣來。黃昏漸見其濃,夜如幻燈似的已經來到。旅客們圍住柴火,準備著茶和食物。我在那德的指揮之下,用小刀砍下帶著大葉的小枝條來,做了床鋪。

  夜使我們愈加挨近柴火去。女人們來通知,一切都已完全整備了,我們便坐下,去用晚餐。那德是摩哈默德的忠僕,不違背《可蘭經》的。——他不喝酒,不吃火腿,只喝茶,吃小羊的香腸。

  夜將我們圍在穿不通的四面的岩壁里了。從那靜寂之中,傳來了奇秘的低語和聲響。

  只有深藍色的天鵝絨的太空,雕著大的星點,蓋在我們上面。夜就如躺在圍繞著我們四面的大象的背上似的。……蓑衣樹的綠葉,在柴薪的焰中戰慄,見得灰色。我們近旁的馬得到飼養,——它們噓噓地嘶著,齧食多汁的草,索索有聲。夜鳥在我們的頭上飛翔,因柴煙而迴轉,叫了一聲,便沒入叢樹里去了。奇秘的低語聲,醞釀,而且創造了喘不出氣來似的氣分。我們緊靠了柴薪這面,竭力要不看暗的,圍繞我們的深淵。忽然,有什麼沙沙地發聲,格格地,拍拍地響,發了炮似的,轟然落在秋烏列克川里,山峽都大聲響應了。我們發著抖,默然四顧。

  「地崩呀!」那德坦然地說明。「是山崩了呀!」

  秋烏列克川不作聲了。那好象是在沉思,要去慰問不時的災難。

  黑暗,篝火,不分明的低語聲,逼我們想起各樣可怕的故事來。那是其中充滿著死人,強盜,妖人和凶神之類的。而且這故事愈可怕,我們便愈挨近火的旁邊,想不去看背後——漆黑的,墨汁似的夜的深淵……。

  「這裡有野獸麼,那德?」

  「猴子,熊,野牛是到秋烏列克川來喝水的……。」

  於是一切都寂然了。

  那德蓋著外套,向我們道了晚安。

  「你,聽見麼?有誰走來了呀……。」

  大家都轉臉向那一面去。從那一面,聽到了一種什麼腳步聲和不分明的喃喃聲。大家都提防著。

  「唉,嘩,嘩!」在暗中哼著,好象有什麼東西用三隻腳走近我們這邊來了。

  「那德!那德!起來一下!」

  然而那德卻仿佛一切都已辦妥了似的,早已昏昏酣睡了。

  我們終於將他搖醒,告訴了我們的恐怖。將那三隻腳的東西近來了的事……。

  那德卻不過吐了一口唾沫。

  「那是滔皮(山裡的侯爵)呵。是愛喝酒的老爵爺,在這裡養羊的。」

  我們不相信那德說侯爵——滔皮自己會在養羊的話。

  步聲近來了。在黑暗中,先顯出灰色的鬍子來,接著是一個帶皮帽的高大身材的老人模樣出現。侯爺帶著跛腳,拄著粗粗的拐杖,走近柴火旁邊來。

  「好東西,好東西,康健哪!客人。」侯爵說。

  我們回答了他的歡迎,請他坐在一起。

  侯爵脫了帽子,坐下了。

  「來遊玩的罷,客人?」他並不一定問誰地,問。

  「是的,我們是來看看湖水,秋烏列克川,山,巴爾凱爾路的。」

  「哼!」老人在唇齒間說,用了黑的,透視似的眼,狂妄地注視我們。我們也注視侯爺,他的用通紅的鬍子裝飾起來的鷹嘴鼻,以及尖尖的指甲。但是,竟想不出從什麼地方說起,來談天。

  「你腳痛麼?滔皮。」一個醫生說。

  「給你們的兵打壞的!」山里侯爺回答了,但他的臉上,閃過了憤怒的影子。

  「滔皮,吃點東西,怎樣?」醫生親切地改了話,說。侯爺點一點頭,表示允諾的意思。酒是將瓶子,茶杯,和香腸這些,給了他。山里侯爺便排著兩個杯子,和食物一同喝起來,只是咳嗽。

  他的眼睛有些亮汪汪了。不知怎地,好象忽然沒了力氣似的。

  「晚安,客人!」他說著,攤開了外套。

  我們也在樹枝上準備就寢。一面聽著谷川的響亮的音響,用睡眼仰望著黑暗的天空。覺得天空象是彎曲了掛在巨岩的群山的上面,天花板似的,用那兩頭擱在岩上……。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奔流》二卷五期所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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