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的豫感 日本 片上伸
2024-09-26 06:11:22
作者: 魯迅
一
我到這世上來了,為著看太陽,還有藍的地平線。
我到這世上來了,為著看太陽,還有山顛。
我到這世上來了,為著看海,還有谷間盛開的花朵。
我收世界於一眼裡,我是王。
我創造夢幻,我征服了冷的遺忘。
我每剎那中充滿默示,我常常歌唱。
苦難叫醒了我的夢幻,但我因此而被愛了。
誰和我的詩歌的力並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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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沒有人。
我到這世上來了,為著看太陽。
但倘太陽下去了,
我就將歌唱,……我唱太陽的歌,直到臨終的時光!
這詩,是作為巴理蒙德(C. D. Balmont)之作,很為世間所知的之一。讀這詩的人,大約可以無須指點,也知道那是和現實的政治問題以及社會問題,毫無關係的。在這詩里,不見有教導人們的樣子;也沒有詠嘆著將現實設法改革或破壞之類的社會運動家似的思想。這詩,也未嘗詠著憤慨於現實的物質底的生活之惡的心情,是不以使人憤慨現實之惡為詩人的工作的人所作的詩。在這裡,有分明的自己讚美;有憑自己之力的創造的歡喜和誇耀;有將自己作為王者,征服者,而置於最高位的自負。要之,是作為任自然和人生中的勝利者的詩人的自己讚美。這詩的心情,離那想著勞動者的生活,那運動,革命等類的心情,似乎很遙遠。是將那些事,全放在視野之外的心情。
巴理蒙德有題為《我們願如太陽》這有名的詩。在他,太陽是世界的創造力的根源,是給與一切的生命者。日本之於巴理蒙德,是日之本,即太陽的根源。巴理蒙德又以和崇拜讚嘆太陽一樣的心情,詠火,詠焰。火者,是致淨之力;美麗,晃耀,活著。而同時又有著運命底的力;有著不可抵抗的支配力。而這又是無限的不斷的變化的形相。據巴理蒙德,則詩便是無限的不斷的變化的象徵。巴理蒙德愛剎那。那生活,是迅速的,變化而不止。將自己的一切,拋給每剎那。剎那也順次展開新世界。「新的花永久地正在我的面前開放。」「昨天」是永訣了,向著不能知的「明天」「明天」而無限地前進。
巴理蒙德常所歌詠的,是天空,是太陽,是沉默。是透明的光。是已經過去者的形相。而要之,是超出一切有限者的界限的世界。那象徵,是作為生命的根源的太陽。是火焰。而又是匕首。
二
倦怠的,刻薄的大地,
但於我也還是生母!
愛你的,阿阿,啞母親,
倦怠的,刻薄的大地!
五月的倉皇中,俯向大地,
擁抱大地是多麼歡喜呵!
倦怠的,刻薄的大地,
但於我也還是生母!
愛罷,人們,愛大地,——愛大地,
在潮濕的草的碧綠的秘密里,
我在聽隱藏著的啟示。
愛罷,人們,愛大地——愛大地
以及那一切毒的甘美!——
土的,暗的,都收受罷,
愛罷,人們,愛大地,——愛大地
在潮濕的草的碧綠的秘密里。
這是梭羅古勃(Fedor Sologub)的詩的一節。惟這個,真如俄國的詩人勃留梭夫(V. Y. Bryusov)所言,是不能在現實和想像的兩世界之間,眼見的東西和夢之間,實人生和空想之間,劃一條線的境地。仿佛是在我們以為想像者,也許是世界的最高的實在,誰都確認為現實者,也許只是最甚的幻妄似的——這樣的世界裡,住著的人的心情。在這裡,並非種種分明的現實,而是造出著複雜的特殊的現實。而那不看慣不聽慣的現實,甚至於竟令人覺得更其現實的現實一般。自然地深切地覺得這樣。
一讀這詩,就想起人藉詩以求人生的神秘底的現實的意義;想起詩的目的,是在使人心接近那飄搖於看見的可現世界之上的神秘;想起詩中有著人生的永遠的實相。
三
詩者,不是直接地為了社會問題,去作宣傳的軍歌的東西。自然也不是為了單單的快樂的東西,又不是只詠嘆一點人們的思想感情的東西。詩者,總在什麼處所帶著神聖的光。在解放人類之魂的戰爭之際(人生是為此而生活的),來作那最銳敏而強有力的光者,是詩。人類之魂,永是反判了地上之土而在戰鬥。詩便是在那戰鬥上顯示勝利之道的光。徹底地是為了內面的法則的光。是照耀未知的生活的現實的光。——巴理蒙德和梭羅古勃對於詩的心情,就在這樣的處所。
人類的思想和行為,是逝去,消亡的。但並不消亡而活下來的,卻有一樣。就是人們歷來稱為幻夢的東西。是神往於非地上所有的什麼東西而在尋求的漠然的心情。是要到什麼地方去的掙扎。是對於既存者的憎惡。是期待未存的神聖者的光。也是對此的如火的求索。惟這個,是決不消亡的罷。新的,未知的世界,在遠方依稀可見。這還未存在,然而是永遠的。——招致這樣的世界者,是詩。是詩的魔術。自然僅給人以生存之核。自然之所造作者,是未完成的凌亂的小小的怪物一般的東西。然而這世界上有魔術家在。他用了那詩歌的力量,使這生存的圈子擴充,而且豐富。將自然的未完成者完成,給那怪物以美的容貌。自然的一件一件,是斷片,詩人之心則加以綜合,使之有生。這是詩人的力。——在巴理蒙德,有一篇《作為魔術的詩歌》的論文。
梭羅古勃和巴理蒙德,是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二十年間的俄國新詩壇的先進。當這時代,在俄國文學是從那題材上,從那技巧上,都很成為複雜多樣了。從中,由巴理蒙德和梭羅古勃所代表的新羅曼主義的一派,即所謂Modernist(晚近派)的一派,在那思想的傾向上,是大抵超現實底的,從俄國文學所總不能不顧而去的政治底,社會底生活的現實,有築成了全然離開的特異的世界之勢。為了許多人們而做的社會革命的運動,和只高唱自己贊仰的巴理蒙德的心境,是相去很遠的。為正義公道而戰的社會運動,和讚美惡魔之力的梭羅古勃的心境,也大有距離。這些詩人,是都站在善惡的彼岸,信奉無悲無憂的惟美的宗教的。那最顯明的色調,是個人主義底的自我之色,於是也就取著超道德底,超政治底,乃至超社會底的態度。
也可以稱之為宣說惟美的福音的純藝術派的這些人們的心境,是在十九世紀末的不安的社會底的空氣里,自然地萌發出來的。千八百九十年代的俄國,見了急速的生活的變化了。生活的中心,已從田園的懶惰的地主們,移到近代底的都市的勞動者那面去。和生活的中心從農村移向都市一同,職業底的,事務底的,紛繁的忙迫,便隨而增加,生活即大體智力底地緊張起來。於是機械之力,壓倒人類之力的生活開始了。生活的步調,日見其速,個人的經驗也迅速地變化,成為複雜。疲勞和借著強烈的刺戟的慰安,互相錯綜,使神經底的心情更加深。別一面,則向新時代而進的感情,也仍然在被壓迫。以向新時代為「惡化」的壓抑,使這些人們碰了「黑的硬壁」。由此便發生了迴避那黑而硬的現實之壁的心情。而藝術乃成為超越於現實的鬥爭之上而存在的世界。為了憎惡,竭其靈魂者,是人類的生命的濫費。魂的世界應該守護。黑而硬的現實之壁的這一面,還有相隔的詩的魔術的圈,倘不然,就只好在那黑而硬的現實之壁的內部,尋出些什麼善和美。靠著這,而生活這才可能。要之,真的價值,只存在于思想或空想的世界裡。這是新羅曼主義一派的共通的主張。
四
還有一派,是雖然和新羅曼主義的一派幾乎同時,卻憑著大膽的現實的觀察,而開拓了新天地的寫實主義者。例如戈理基(Maxim Gorky),即是其一。戈理基的許多作品中,例如有叫作《廿六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餅乾工廠的廿六個工人,在地下室里從早做到夜。每天到這二層樓上的繡花工廠來的女工,有一個叫名泰妮的姑娘。
一切人類,是不會不愛,不會不管的。凡是美的,雖在粗暴的人們之間,也令其起敬。自己們的囚人似的生活,將自己們弄成笨牛一般了,但自己們卻還不失其為人類。所以也如一切別的人們一樣,不能不有所崇拜。自己們——即廿六個工人們,除了叫作泰妮的姑娘而外,再沒有更好的了。也除了那姑娘而外,實在再沒有誰來顧及住在地窖子裡的自己們了。——這是那工人們的心情。於是他們就樣樣地照管那姑娘。給她注意。忠告她衣服要多穿呀,扶梯不要跑得太快呀之類。但姑娘也並不照辦。然而他們也並不氣忿。他們樣樣地去幫助她。以此自誇,而爭著去幫助。其實,正如戈理基之所說,人類這東西,是不會不常是愛著誰的,雖然也許為了所愛的重量,將對手壓碎,或使對手淪亡。
廿六個工人在作工的地窖似的餅乾工廠的隔壁,另有一間白麵包製造所,主人是兩面相同的,但那邊做工的人是四個。那四個人,自以為本領大,總是冷冷的。工場也明亮,又寬闊,而他們卻常常在偷懶。廿六個這一面,因為在日光很壞的屋子裡做著工,所以臉上是通黃的,血色也不好。其中的三個是肺病或什麼,一個是關節痛風,因此模樣也就很不成樣了。四個工人,那面的工頭,酗了酒,就被開除,另外雇來了一個當過軍人的漢子,穿著漂亮的背心,掛著金索子,樣子頗不壞,是以善於勾引女人自誇似的人。廿六個人在暗暗地想,單是泰妮,不要上這畜生的當才好。大家還因此辯論起來。終於是說大家都來留意。一個月過去了。那退伍軍人跑到廿六個人的處所來,講些勾引女人的大話。廿六個中的一個說,拔一株小小的柏兒,夸不了力,因為弄倒大透了的松樹,是另外一回事。退伍軍人語塞了,便說,那麼,在兩星期之內,弄泰妮到手給你看。兩星期的日子已盡了。泰妮照舊的來做工。大家都默默地,以較平常更為吃緊的心情去迎她。泰妮驚得失了色,硬裝著鎮靜,故意莽撞地說道,快拿餅乾來罷。仿佛覺到了什麼似的,慌忙跑上梯子去了。廿六個人料到那退伍軍人是得了勝。不知怎地都有些膽寒。到十二點,那退伍軍人裝飾得比平常更漂亮,跑來了;對大家說,到倉庫里去偷看著罷。在板壁縫中窺探著時,先是泰妮擔心地走過院子去;接著來了那退伍軍人,還在吹口笛。是到幽會的處所去的。是濕濕的灰色的一天,正在下小雨。雪還留在屋頂上,地上也處處殘留著。屋上的雪,都蓋滿了煤煙了。廿六個人不知怎地都怨恨了泰妮。不久泰妮回去了。為了幸福和歡喜,眼睛在發光。嘴唇上含著微笑。用了不穩的腳步,恍恍忽忽地在走。已經忍不住了,廿六個男人們便忽然從門口涌到院子裡,痛罵起泰妮來。那姑娘發了抖,痴立在雪泥里。滿臉發青,瞪目向空,胸脯起伏,嘴唇在顫抖。簡直象是被獵的野獸。抖著全體,用了粗暴的眼光,凝視著廿六個人這一面。
廿六人中的一個拉了泰妮的袖子。姑娘的眼睛發光了。她將兩手慢慢地擎到頭上去,掠好了散開的頭髮,眼睛緊釘著這邊。於是用了響亮的鎮靜的聲音,罵道,討厭的囚犯們,而且橐橐地走過來了。好象並沒有那廿六個人塞住去路似的,輕鬆地走過來了。廿六個人也不能阻當住。她絕不反顧,大聲罵著流氓無賴等類的話,走掉了。
廿六個男人們,站在灰色的天空下,雨和泥的積溜里。默著,回到灰色的石的地窖去。太陽仍照先前一樣,從不來一窺廿六個人所在之處的窗。而泰妮是已經不在那裡了。
五
在戈理基的現實描寫中,表現著民眾——浮浪人和勞動者之所有的潛力。暗示著民眾的生命力。他們也懷著對於生活的無窮的欲望的。雖遭壓抑,而求生的意志,卻壯盛地在活動。在《廿六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里,那生命力,是活動於非用純粹的心情,真愛一個誰不可之處的;是表現於自己們愛以純粹的心情的人,而竟容易地慘遭玷污,乃對於這醜惡和涼薄而發生憤慨和悲哀之中的。戈理基常所描寫的飢餓的大膽的人,雖是世間的廢物,然而大膽,不以奴隸那樣的心情,卻以人生的主人似的心情活著的人,為一切文明的欺騙之手所不及的自由人,既大膽,又尖刻,傲然的襤褸的超人,例如,說是倘對人毫不做一點好事,就是做著壞事(《絕底里》第二幕),說是應該自己尊敬自己,說是撒謊是奴隸和君主的宗教,真實是自由的人們的神明(《絕底里》第四幕)的《絕底里》的薩丁——在那些人們的心裡,即正如薩丁之所說,都有著人是包含一切的,凡有一切,是因人而存在的,真是存在者只有人,人以外都是人之所作,大可尊敬者是人,人並非可輕侮可同情的東西,怕人間者將一無所有之類,大膽而深刻的人間的肯定的。在這裡,有著相信生之勝利的深的肯定,同時也有著非將一切改造為正當的組織不可的革命的意志。由這一端,遂給人以與巴理蒙德和梭羅古勃的世界,全然各別之感。群集的侮蔑,在這裡,竟至於成了對於在群集中的胎孕未來者的讚美了。巴理蒙德和梭羅古勃,藏在自己的世界中,看去好象要貫徹貴族底的個人的心境。而戈理基,則將潛藏於一切人類中而還未出現的生命之力,在廿六個工人里,在住在「絕底里」的廢物里,都發現了。
這出現於同時代的兩種傾向,一看簡直象是幾乎反對的一般。一是寫實主義,是革命底。一是新羅曼主義,是超革命底。一是反貴族底,一是貴族底。然而,在這裡看好象相對立的兩傾向之間,也有一貫他們而深深地橫亘著的共通的精神在。戈理基的人類讚美,人類的潛力的高唱,生之力的勝利的確信,凡這些,和巴理蒙德的恰如太陽的心愿,如火焰如風暴的情熱,和梭羅古勃的惡魔的讚美,合了起來,就都是對於向來的固定停滯的生活的反抗。都是對於凡庸的安定的挑戰,都是對於灰色的,乾結了似的現實的資產階級的生活氣分的否定。要之,都發動著為了一些正的,善的,強的,美的未現的生活,而向什麼固定的無生氣的暴虐在挑戰的,熱烈不安的精神。對於現前的固定停滯的現實的否定,對於凡庸而滿足的現實的叛逆,就都是正在尋求較之停滯和滿足的現實,生命可以更高,更遠,乃至更深地飛騰並且沉潛之處的心的表現。縱使在個個的表現上,大有差異,但在這裡,都有新的寫實主義的精神在,即想在更其深邃地觀察現實之處,尋出真的生命之力來。在這裡,也有新羅曼主義的精神在,即想在超越了現實之處,感到真的生命之力。那都是異常的要求。是要在拔本底的異常之中,尋出生命之力來的要求。凡有象是空想,象是不能實現的一切事物,在站在這要求的心境裡者,漸覺得未必不能實現,並非空想了,也正是自然的事。
在這樣的意義上,新羅曼主義和新寫實主義,是有共通的精神的。從一面說起來,這是銳敏的天才的心的深處,深深地對於當來的新時代所覺到的豫感。是對於新時代的精神的,生命的豫感。新羅曼主義的複雜的個性的表現,和新寫實主義的大膽的多方面的現實的探求,凡這些,雖然粗粗一看,仿佛見得是並無中心的混沌似的,但在那一切的動搖和不安,反抗和破壞的種種形相之間,卻分明可以覺察出貫串著這些的白金的一線。這便是,竟象最大膽的空想模樣了的最切實的現實的豫感。是作為非將未現者實現,便不干休的意志的表白的,新時代的豫感。
這一篇,還是一九二四年一月里做的,後來收在《文學評論》中。原不過很簡單淺近的文章,我譯了出來的意思,是只在文中所舉的三個作家——巴理蒙德、梭羅古勃、戈理基——中國都比較地知道,現在就藉此來看看他們的時代的背景,和他們各個的差異的——據作者說,則也是共通的——精神。又可以藉此知道超現實底的唯美主義,在俄國的文壇上根柢原是如此之深,所以革命底的批評家如盧那卡爾斯基等,委實也不得不竭力加以排擊。又可以藉此知道中國的創造社之流先前鼓吹「為藝術的藝術」而現在大談革命文學,是怎樣的永是看不見現實而本身又並無理想的空嚷嚷。
其實,超現實底的文藝家,雖然迴避現實,或也憎惡現實,甚至於反抗現實,但和革命底的文學者,我以為是大不相同的。作者當然也知道,而偏說有共通的精神者,恐怕別有用意,也許以為其時的他們的國度里,在不滿於現實這一點,是還可以同路的罷。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五日,譯訖並記。)
(一九二九年五月十五日,《春潮》月刊第一卷第六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