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魯迅全集(全二十冊)> 波蘭姑娘 蘇聯 淑雪兼珂

波蘭姑娘 蘇聯 淑雪兼珂

2024-09-26 06:11:26 作者: 魯迅

  美洲那邊,咱們也還沒有去走過。所以那邊的事,老實說,是什麼也不知道。

  然而外國之中,如果是波蘭呢,可是知道著。豈但知道,便是剝掉那國度的假面,也做得到的。

  德國戰爭(世界大戰——譯者)的時候,咱們在波蘭地方就滿跑了三整年……不行!咱們是最討厭波蘭的小子們的。

  一說到他們的性質,咱們統統明白,是充滿著一切譎詐奸計的。

  還是先前的事,女人呀。

  那邊的女人,是在手上接吻的。

  一進他們的家去,

  

  「Niet nema,Pan.」(什麼也沒有,老爺——的意思。)

  便說些這樣的事,自己想在手上接吻,濫貨!

  在俄國人,這樣的事是到底受不住的。

  一說到那邊的鄉下人,可真是老牌的滑頭哩。整年穿得乾乾淨淨,鬍子颳得精光,積上一點錢。小子們的根性,現在就被曝露著呀。雖然還是先前的事,就是那上部希萊甲的問題呀……。

  究竟為什麼波蘭人一定要上部希萊甲的呢,為什麼要愚弄德國的國民的呢?我要請教。

  成為獨立國了,要決定本國的單位貨幣了,那自然也很好,但還要有那麼不通氣的要求,又是怎的呀?

  哼,咱們不喜歡波蘭的小子們……。

  但是,怎麼樣?豈不是遇見一個波蘭姑娘之後,便成了波蘭的死黨,以為沒有人們能比這國度里的人們再好了麼?

  然而這是一個大錯。

  索性說完罷,是咱們的身上現了非常的神變,可怕的煙霧罩滿了頭了——只要是那個漂亮的美人兒所說的事,什麼都奉行了。

  還是先前的事,殺人,咱們是不贊成的——手就發抖。可是那時是殺了人了。自然並沒有親自去動手,可是死在自己的奸計里的。

  現在一想起也就不適意,咱們竟輕率到以新郎自居,在那波蘭姑娘的身邊轉來轉去。還要將鬍子剪短,在那賤手上接吻哩……。

  那是一個波蘭的小村落,叫作克萊孚。

  一邊的盡頭,有一點小小的土岡——德國兵在挖洞,這一面的盡頭也有一個土岡——我們在掘壕。這波蘭的小村落,就成了在兩壕之間的谷里了。

  波蘭的居民,自然決計告辭。只有身為家長,捨不得家財的先生們還留著。

  說到他們的生活——想的也就古怪了。槍彈是特別嗚嗚,嗚嗚地在叫,但他們卻毫不為奇,還是在過活。

  我們是常到他們的家裡去玩的。

  無論去放哨也好,或是暗暗地偷跑也好,路上一定要順便靠一靠波蘭人的家。

  於是漸漸常到一家磨坊去了。

  有一個,可是年紀很大的磨夫。

  據那老婆的話,這人是有錢——並且是不在少數的錢的,但決不肯說這在什麼處所。雖然約定在臨死之前說出來,現在卻怕著什麼罷,還是隱瞞著。

  可是,磨夫先生——是真藏著自己的錢的。

  話得投機的時候,他都告訴咱們了。

  據那說明,是要在去世之前,嘗一嘗家庭生活的滿足。

  「唔,這麼辦,他們才也還將我放在眼裡呵。倘一說錢的所在,便會象菩提樹似的連皮都剝掉,早已摔出了。我是內親外眷,一個也沒有的呀。」就是這麼說。

  這磨夫的話,咱們很懂得,倒要同情起來。不過完全的家庭生活的滿足,是什麼也沒有的。他生著咽喉炎,從咱們看來,連指甲都發了白,唔,總之,同情了。

  實際家的人們,都在將老頭子放在眼裡。

  老頭子是含胡敷衍,家裡的人們始終窺伺著他的眼色,希望也許忽然說出錢的所在來,真是戰戰兢兢的樣子。

  叫作這磨坊的家族的,是很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和一個領來的女兒名叫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的波蘭美人。

  咱們前回講過了關於上了年紀的公爵大人的,上流社會的事件——如果赤腳的強剝衣服是確確鑿鑿的事實,那麼,我們的遭了木匠傢伙的打,也就是真的。但那時,好看的波蘭姑娘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還沒有在……也不會在的。因為這姑娘的故事,是在另一時候,和另一事件相關……。

  那是,咱們,那個,對不起,撒了一點謊了。

  那個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是很上了年紀的磨夫的女兒。

  總之,就是到這姑娘那裡,咱們去玩的是。

  但是,究竟怎麼會成了這樣的事的呢?

  首先的幾天之中,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已經出色起來了。

  大家坐著笑著的時候,在一座之中,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不是特別看上了咱們,挨著咱們麼?有時候——好麼——是用肩,有時候,是用腳呀。

  「唔,來了。」咱們大大地驚喜,「好,得了——實在是好機會。」

  但咱們還是暫且小心,離開她身邊,一聲也不響。

  過了些時之後,不是那姑娘總算拉了咱們的手,看中咱們了麼。

  「我呀。」就這麼來了。「希涅布柳霍夫先生,就是愛你,也做得到的。(真是這樣說了的呵。)心裡還在想著好事情呢。即使你不是美少年,也一點不礙事的。

  「不過,有一件事要托你。請你幫幫我罷。我想離開這家,到明斯克,否則,就是什麼別的波蘭的市鎮去。我在這裡,你瞧,弄得一生毫無根柢,只好給雞兒們見笑。家裡的父親——那很老的磨夫,是有著一宗大款子的。藏在那裡呢,總得尋出來才好。我沒有錢,就無法可想。於父親沒有好處的事,我原也不想做的,只是一想到會不會一兩天死在咽喉炎上,終於不說出錢的所在來的呢,便愁起來了。」

  一聽這,咱們也有些發怔。然而那姑娘豈不是並非玩笑,嗚咽到哭出來了麼?而且還窺探著咱們的眼睛,在心蕩神移的。

  「唉唉,那札爾·伊立支,喂,希涅布柳霍夫先生,你是在這裡的最明白道理的人,還是你給想一個方法罷。」

  咱們於是想出了一條出色的妙計。為什麼呢,因為眼見得這姑娘的花容月貌要歸於烏有了。

  向那老頭子——我這樣想——那很老的磨夫去說,有了命令,叫克萊孚村的人們都搬走罷。那麼,他一定要拿出自己的財產來的……那時候,就大家硬給他都分掉。

  第二天,到老頭子那裡去。咱們是剪短了鬍子,好麼,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這才簡直好象是漂亮的女婿的樣子,走進去了。

  「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現在立刻照你托我那樣的來做。」

  裝著嚴重的臉相,走近磨夫的旁邊去,

  「為了如此如彼的緣故,」咱們說。「你們得走了。因為明天作戰上的方便,出了命令,叫克萊孚的居民全體搬開。」

  唉唉,那時候,我的磨夫的發抖,在床上直跳起來的模樣呵。

  於是就只穿著短褲——飄然走出門去了。對誰都不說一句話。

  老頭子走到院子裡了,咱們也悄悄地在後面。

  那是夜裡的事。月亮。一株一株的草也看得見。老頭子的走路模樣,看得很分明。渾身雪白,簡直骸骨一般。咱們伏在倉屋的陰影里。

  德國兵的小子們,至今也還記得,在開槍呀。但是,好的,老頭子在走。

  然而,豈不是走不幾步,就忽然叫了一聲啊唷麼。

  一叫啊唷,便將手拿到胸前去了。

  一看,血在順著白的衣服滴滴地淌下來。

  阿,出了亂子了——是槍彈呀,咱們想。

  看著看著,老頭子突然轉了方向,垂著兩隻手,向屋子這面走來了。

  但是,看起來,那走法總有些怕人。腿是直直的,全身完全是不動的姿勢,那步調不是很艱難麼?

  咱們跑過去,自己也慄慄地,一下子緊緊捏住他的手,手是冷下去了一看,已經沒有氣兒——是死屍了。

  被看不見的力量所拉扯,老頭子進了房。眼睛還是合著的。可是一踏著地板,地板便瑟瑟索索響起來——這就是,大地在叫死人往他那裡去。

  於是家裡的人發一聲喊,在死人前面讓開路。老頭子就用死人的走法,蹩到床前,這就終於完事了。

  就這樣,磨夫是託了咱們的福,死掉了。那一宗大款,也爛完了——唉唉,歸於永久,亞門。

  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就完全萎靡不振了。

  哭呀,哭呀,哭了整整一禮拜,眼淚也沒有乾的工夫。

  咱們走近去,便立刻趕開。連見面都討厭。

  不忘記的,恰恰過了一禮拜去看看,眼淚是已經沒有了。她還跑到咱們的旁邊來,並且仿佛很親熱似地說。

  「你做了什麼事了呀,那札爾·伊立支?什麼事都是你不好,所以這回倘不補報一點,是不行的。便是到海底里去也好,給我辦點錢來罷。要不然,在我,你便是第一名的壞人,我要跑掉了。那裡去呢,那是明明白白的,輜重隊呵。拉布式庚少尉說過要給我做情人,連金手錶都答應了我了。」

  咱們完全悲觀了,左右搖頭。象咱們似的人,怎能弄到整注的錢呢。於是那姑娘將編織的圍巾披在肩上,對咱們低低地彎了腰。

  「去哩。」她這樣說。「拉布式庚少尉在等我哩。再見罷,那札爾·伊立支,再見罷,希涅布柳霍夫先生。

  「且住,且住,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請你等一下。因為這是,不好好地想一想,是不行的。」

  「有什麼要想的?到什麼地方去,便是海底里也好,去偷了來。無論如何,如果我的請託辦不到。」

  那時候,咱們的頭裡忽然浮出妙計來。

  「打仗時候,是做什麼都不要緊的。大概德國小子就要攻來了罷——如果得著機會,只要摸一摸口袋就可以了。」

  不多久,接連打仗的機會就到了。

  咱們的壕塹里有一尊大炮……唔唔,叫什麼呀——哦,名叫呵契吉斯的。

  海軍炮呵契吉斯。

  小小的炮口,說到炮彈,是看看也就可笑,無聊的炮彈。但是,放起來,這東西卻萬萬笑看不得。

  鏜地一開去,雖是頗大的東西,也不難毀壞的。那炮,有指揮官——是海軍少尉文查。少尉呢,是毫不麻煩的,頗好的少尉。對於兵丁,也並不打,不過是教抗槍站著之類。

  咱們都很愛這小小的炮,總是架在自己的壕塹里的。

  譬如這裡是有機關槍的罷,那麼,這一面就有密種著小松樹一般的東西,——還有這炮。

  德國人也很吃了這東西的苦。也打過一回波蘭的天主教堂的圓屋頂。那是因為德國的觀測兵跑在那上面了。

  也打過機關槍隊。

  所以這炮,在德國兵,是很沒辦法的。

  但是出了這樣的事。

  德國的小子們在夜裡跑進來,偷了這炮的最要緊的東西——炮閂去,還將幾架機關槍拿走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的呢,想起來也古怪得很。

  那是很寂靜的時刻。咱們是在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那裡。哨兵在炮旁邊打磕睡,換班的小子(這沒法想的畜生)是到值班的小隊裡去了。在那裡,正是打紙牌的緊要關頭。

  於是,好罷,就去了。

  只因為打牌的開頭是贏的,這畜生,就連回去看一看動靜的想頭也沒有。

  可是這之際,就成了德國兵的小子們偷去炮閂那樣的事了。

  將近天亮,換班的到大炮這裡來一看,哨兵是不消說,死屍一般躺著,豈不是什麼都給偷去了麼?

  唉唉,那時的騷擾,真不得了呵!

  海軍少尉的文查是虎似的撲向我們,教值班的小隊全都抗了槍站著,個個嘴裡都咬一張紙牌。換班的小子們是咬三張,象一把扇。

  傍晚時候,將軍騎著馬來到了——大人是很興奮著。

  不,那裡,很好的將軍。

  將軍向小隊一瞥,即刻平了氣了。不是三十個人,都幾乎一樣地各各咬著一張紙牌麼?

  將軍笑了一笑,

  「去走一趟罷。老鷹似的勇士諸君,飛向德國的小子們去,給敵人看看顏色。」

  至今沒有忘記,那時五個人走上來了,咱們也就在裡面。

  將軍大人還有高見,

  「今夜就去飛一遭,老鷹君。割斷德國的鐵絲網;就是一架也好,還帶點德國的機關槍來罷。如果順手,就也將那炮閂呀。」

  是,遵命。

  咱們就乘夜出發。

  咱們半玩樂地進行。

  因為第一,是想起了一件事,況且自己的性命之類,咱們是全不當作什麼的。

  咱們是,先生,抽著了好運了的。

  不會忘記的十六年(一九一六年——譯者)這一年,皮色黑黑的,據人說,是羅馬尼亞的農夫,巡遊著來到了。那農夫是帶著一匹鳥兒走路的呀。胸前掛著籠子,裡面裝著也不是鸚哥(鸚哥是綠的),不知道什麼,總之是熱帶的鳥兒。那鳥兒,畜生,真是聰明的物事,不是用嘴抽出運道來麼?——各人不同。

  咱們是得了忘不掉的巨蟹星,還有豫言,說要一直活到九十歲。

  也還有各樣的豫言,但是已經都忘掉了。總之,沒有不准,是的確的。

  那時候,也就想到了那豫言,咱們便全象散步一般的心情前進。

  於是到了德國的鐵絲網的旁邊。

  昏暗。月亮還沒有出。

  沉靜地割開路,跑下德國的壕里去。大約走了五十步,就有機關槍——多謝。

  咱們將德國的哨兵打倒在地上,就在那裡緊緊地捆起來……。

  這實在是難受,可怕。因為恰象是半夜的惡夢般的事件呵。

  唔,這也就算了罷。

  將機關槍從架上取下,大家分開來拿。有拿架子的,也有拿彈匣的。咱們呢,至今還記得,倒運,輪到了其中的最重的東西——是機關槍的槍身。

  那東西,真是,重得要教我想:唉,不要了罷!別的小子們身子輕,步步向前走,終於望不見了影子。可是咱們呢,肩著槍身,哼哼哼呀地在叫。真要命。

  咱們想走到上面去,一看——是交通路呀——於是,就往那邊去了。

  忽然,角落裡跳出一個德國兵來。嚇,那是高大得很,肩膀上還肩著槍哩。

  咱們將機關槍拋在腳下,也拿起槍來。

  但是德國兵覺到了要開槍——將頭靠著槍腿在瞄準。

  要是別人,一定吃驚了罷,那是,真不知道要吃驚到怎樣的。但咱們卻毫不為意地站著。一點也不吃驚。

  倘若咱們給看了後影,或是響一聲機頭,那是咱們一定就在那裡結果了的。

  咱們倆就緊緊地相對了站著。那中間,相差大約至多是五步。

  大家都凝視著,是在等候誰先逃。

  忽然,德國兵的小子發起抖來,向後去看了。

  那時候,咱們就鏜的給了一下。

  於是立刻記起那條計策來了。

  慢慢地爬近去,在口袋裡摸了一遍——實在是不愉快的事。那裡,這有什麼要緊呢,自己寬著自己的心,掏出野豬皮的皮夾和帶套的表(德國人是誰都愛將表裝在套子裡的)來,就將槍身抗在肩頭,即刻往上走。

  走到鐵絲網邊來一看,並不是前回的舊路。

  在昏暗裡,會被看見之類的事,是想也不想到的。

  於是咱們就從鐵絲之間爬出去——呵呀,實在費力。

  大概是爬了一點鐘,或者還要久罷。脊樑上全被擦壞了,手之類是簡直一塌胡塗。

  但是,雖然如此,總算鑽出了。

  咱們這才吐了一口放心的氣。並且鑽進草里,動手給自己的手縛繃帶——血在汩汩地流呀。

  這樣子,咱們竟忘卻了自己是在德軍那面了——這多麼倒運——可是天卻漸漸地亮了起來。

  即使逃罷,那時德國兵們卻正在騷擾起來。大約是看見自己營里的不象樣了,對著俄軍開炮。自然,那時候,如果爬出去,是一定立刻看見咱們,殺掉了的。

  看起來,這裡簡直是空地,前面一點,連草也幾乎沒有的,到村,是大約有三百步。

  唔,沒有法子,那札爾·伊立支,希涅布柳霍夫先生,還是靜靜地躺著罷,有草在給遮掩,還要算是運氣的呀——就這樣想。

  好。靜靜地躺著。

  德國的小子們大概是生氣了,在報仇罷——無緣無故亂放。

  快到中午,槍是停止了,但看起來,只要有誰在俄國那邊露一點影子,就又即刻對準那裡開槍。

  那麼,小子們是警戒著的,所以便非靜靜地躺到晚上不可。

  就是罷。

  一點鐘……兩點種,靜靜地躺著。對於皮夾起了一點好奇心,來一看——錢是很不少,然而都是外國的東西……咱們是看中了那隻表。

  可是太陽竟毫不客氣地從頭上盡曬,呼吸漸漸地艱難,微弱了。加以口渴,那時候,咱們記起了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但是,忽然之間,看見一匹烏鴉要飛到咱們的頭上來。

  咱們用了小聲音,噓噓的趕。

  「噓,噓,噓。那邊去,這畜生。」

  這樣說著還揮了手,但烏鴉大概是並不當真罷,忽然停在咱們的頭上了。

  鳥兒之類,真是無法可想的畜生——忽然停在前胸了。但是即使想捉,也不能捉。手是弄得一塌胡塗,簡直彎不轉。而烏鴉畜生不是還用了小小的利害的嘴在啄呀,用翼子在拍呀麼?

  咱們一趕,它就一飛,不過就又並排停下,於是飛到咱們的身上來。而且還飛得呼呼作響。畜生,是嗅到咱們手上的血的了。

  不,已經不行了——心裡想。唔,那札爾·伊立支,喂,希涅布柳霍夫先生,至今倒還沒有吃槍子,現在是這樣的下賤的什麼鳥畜生(雖然是說出這樣的話來,也許要受神的責罰的),卻不當正經,要糟掉一口人兒。

  德國兵現在也一定要覺到在鐵絲網對面所發生的事件的。

  發生了什麼事件呢——是烏鴉畜生想活活地吃人。

  就是這樣,咱們倆戰鬥了很久。咱們始終準備著要打它,不過在德國兵面前動手,是應該小心的,咱們真要哭出來了。豈不是手是弄得一塌胡塗,還流著血,並且烏鴉畜生還要來啄麼?

  於是生了說了出的氣,烏鴉剛要飛到咱們這裡來的時候,驀地跳了起來,

  「呔。」這樣說了。「極惡的畜生。」

  這樣吆喝了,德國兵自然也一定聽到了的。

  一看,德國兵們是長蛇似的在向鐵絲網爬過來。

  咱們一下子站起,拔步便跑,步槍敲著腿,機關槍重得要掉下來。

  那時德國兵們就發一聲喊,開槍來打咱們了——但咱們卻連躺也不躺下——跑走了。

  怎樣跑到了面前的農家的呢,老實說罷,是一點也不知道。

  只是跑到了一看——血從肩膀上在流下來——是負了傷了。

  於是順著屋子的隱蔽處,一步一步蹩到自家的陣里忽然死了似的倒下了。

  到現在也還記得的,醒過來時,是在聯隊地域中的輜重隊裡。

  只是,急忙將手伸進口袋裡去一摸,表是確乎在著的,然而那野豬皮夾呢,卻無蹤無影。

  咱們忘記在那裡了麼,烏鴉累得我沒有藏好麼,還是衛生隊的小子掏去了呢?

  咱們雖然很流了些悲痛之淚,但一切都只好拉倒,其間身子也漸漸好起來了。

  不過由人們的閒話,知道了在這輜重隊的拉布式庚少尉那裡,住著一個標緻的波蘭姑娘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

  好罷。

  大概是過了一星期之後罷。咱們得到了若耳治勳章。便掛上這物事,跑到拉布式庚少尉的宿舍去了。

  一進屋子裡,

  「您好呀,少尉大人。您好呀,漂亮的波蘭姑娘維多利亞小姐。」

  一看,兩個人都慌張了。

  少尉站了起來,庇護著那姑娘,

  「你,」他說。「你早先就在我的眼前轉來轉去,在窗下蹩來蹩去的罷。滾出去,這混帳東西,真是……」

  咱們挺出胸脯子,傲然地這樣對付他。

  「你雖然是軍官,但因為這不過是民事上的事,所以我也和別人一樣,有開口的權利的。還是請那個標緻的波蘭姑娘,在兩人里挑選一個罷。」

  於是少尉突然喝罵咱們了。

  「哼,這泰謨波夫的鄉下佬!說什麼廢話。咄,拿掉你這若耳治罷。我可要打了。」

  「不,少尉大人,你的手雖然短,我卻是曾在戰場上象烈火一般,流過血來的人呀。」

  這麼說著,咱們就一直走到門邊,等候那女人——標緻的波蘭姑娘說什麼話。

  然而她卻什麼也不說,躲到拉布式庚的背後去了。

  咱們很發了悲痛的嘆息,呸的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就這樣地走出了。

  剛出門,不是就聽到誰的腳步聲麼?

  一看,是維多利亞·迦葉彌羅夫那在走來。編織的圍巾從肩頭滑下著。

  那姑娘跑到咱們的旁邊,便使尖尖的指甲咬進手裡去,但自己卻一句話也不能說。

  似乎好容易過了一秒鐘的時候,忽然用標緻的嘴唇在咱們的手上接吻,一面就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那札爾·伊立支,希涅布柳霍夫先生,我真要誠心認錯……請你原諒原諒罷,因為我就是這樣的女人呀。可是,運道是大家不一樣的。」

  咱們倒在那裡,想說些話了……然而,那時候,突然記起了烏鴉在咱們上面飛翔的事……心裡想,嚇,媽的,便將自己的心按住了。

  「不,標緻的波蘭姑娘,你,無論如何,是沒法原諒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1)《奇劍及其他》所載。)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