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文學之回顧 日本 野口米次郎
2024-09-26 06:11:29
作者: 魯迅
倘是開了的花,時候一到,就要凋零的罷。我在文學上,也看見這傷心的自然的法則。二十幾年前始在英詩界的太空,大大地橫畫了彩虹的所謂愛爾蘭文學運動,現在也消泯無跡了。昨年(譯者案:1923) Yeats得了諾貝爾獎金,但這事,在我的耳朵里,卻響作弔唁他們一派的文學運動的輓歌。A. E. (George Russell)和Yeats一同,被推舉為愛爾蘭自由國的最高顧問的事,說起來,也不過是一座墓碣。他們的文學底事業,是天命盡矣;然而他們的工作,則一定將和法蘭西的象徵運動一同,在世界文學史上占有永遠的篇幅。我現在就要來尋究其遺蹤。時節是萬籟無聲的冬季。我的書齋里的火是冷冷的。掛在書齋里的Yeats的肖像也岑寂。遙想於他,轉多傷心之感了。
我不能將愛爾蘭和印度分開了來設想。那都是受著英國的鐵槌底的統治,在那下面不能動彈的國度。他們兩國民,是所謂亡國之民,只好成為極端的樂天家,或則悲觀論者。就愛爾蘭文學看來,A. E. 代表前者,Yeats是屬於後者的。我在這裡,只要文學底地來講一講愛爾蘭,印度的事情,則以俟異日。
讀者首先必須知道在愛爾蘭人,是沒有國語,沒有歷史,加以沒有國家這一個根本底事實,還必須知道愛爾蘭的青年(二十幾年前的青年,在現在,是也入了斑白的老境了),……他們是抱著三個的決心,文學底地覺醒了的。三個的決心雲者,是什麼呢?第一,是沒有國語的他們,就從近便的英文,來造出適於自己的目的的表現的樣式。第二,是回到過去的詩歌去,認精神底王國之存在。第三,是他們在從新發見了的文學底遺產上,放下自己的新文學的根柢去。這些三個的決心,精神底地,是極其悲壯的。於是這文學運動,便負著如火的熱烈的愛國心的背景,而取了驚人的美麗的攻擊的態度了。
所謂愛爾蘭文學運動者,是襲擊的文學。在國內,是用了文學底新教之力,以破壞傳統底地主宰著國民之心的正教派底文化,在國外,是使人認知愛爾蘭之存在的愛國底行為。世間的輕率的人,每將這愛爾蘭文學運動和同時興起的英國的新詩運動相併論,但這二者,出發之點是兩樣的。決不是可以混同的事。除了都是出現於同時代的運動以外,毫無什麼關係。英國的新詩運動,是覺醒於新的詩的音律,以自覺之力,發見了前人未發見的詩境,而要從限制自己,有時且腐化自己的維多利亞女皇朝文學的惡影響,救出自己來。一言以蔽之,則英國的新詩運動,主點是在對於凡俗主義的自己防禦。即使這運動(倘若可以稱為運動)也有攻擊的矛頭之所向,那也不過是為「自己防禦」而發的。將這和愛爾蘭文學運動相比較,是那因之而起的精神,全然不同。我的朋友而現居印度的詩人James Cousins,這樣地說著,「宗教底地,稱為基督新教徒,文學底地,則稱為異端者,也稱為抗議者的 Protestant的工作,即始於Protest之點。我的文學底工作,也從這裡出發的。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在倫敦的Crystal Palace偶然看見了冷罵愛爾蘭人的滑稽畫。我憤怒了,我於是回國,決心於反對英格蘭人之前,先應該向自己的國人作文學底挑戰。我寫了一篇叫作《你們應該愛Protestant的神而憎一切加特力教徒》的文章。自己是為愛國心所燃燒了,但這之前,卻不得不嫌惡本國人。被認為直接關係於所謂愛爾蘭文學運動的三十人的幾乎全部,不妨說,都是新教徒。而且所以起了這新運動的動機,也不妨說,三十人大略都一樣。就是,是反愛爾蘭,是新教徒的少數者的工作。」
數年以前,在日本,「歸萬葉去」[10]這句話,被聽取為有著意義的宣言。究竟有多少歌人,能夠在古代的詩歌精神中,發見了真實的靈感呢?歸於古代的事,不但在日本人為必要,無論那一國的新文學,都必須知道古代的人民的文化和天才,和近代的時代精神有怎樣的關係,而從這處所,來培養真生命的。愛爾蘭的青年詩人,將文學的出發點放在這裡,正是聰明的事。英國的新詩運動,也以自然的行為,而是認了這一點的時候,英國的詩壇和愛爾蘭的新文學,便有了密接的關係了。Yeats之稱讚Blake,Francis Thompson之於 Shelley發見了新意義,都是出於自然的事,而在英國詩壇,也如上述的Blake和Shelley 一樣,同時研究起Vaughan和Herbert來。所以,以出發的精神而論,英格蘭、愛爾蘭兩國的新文學,是不同的,但也該注意之點,是漸漸攜手,同來主張英語詩的復活底生命了。然而無論到那裡,愛爾蘭人總和英格蘭人是先天底地不同的魂的所有者。他們不象英國人那樣,要以文學來救人類的靈魂。英國的詩人,即使怎樣地取了無關於宗教的態度,也總有被拘之處。不能象愛爾蘭的青年詩人一般,天真地,宿命底地,以美為宗教。也不能將美和愛國心相聯繫,而來歌吟。英國人一到歌詠愛國心的時候,他們總是不自然的,理論底的。過去不遠,英國的Tennyson,也曾和宗教底疑惑爭鬥了。Browning雖然超絕了宗教底疑惑,卻被拘於自己的信仰。和他們相反,愛爾蘭的文學者,是不疑宗教,至於令人以為是無宗教似的。簡短地說,是他們漠不關心於宗教。更真實地說,是他們雖然是宗教底,而不為此所囚的不可思議的人民。委實不疑宗教,所以他們是自然的。漠不關心於宗教,所以他們是天真的。雖然是宗教底而決不為此所囚,所以他們是宿命底的。
我聽到過這樣的事情,在愛爾蘭的山中,會有失少孩子的事,當此之際,警官便先拾枯枝,點起火來,做成篝火,於是口誦誓辭,而後從事於搜索失掉的孩子。從這一個瑣話來推想,也就可以明白愛爾蘭人是怎樣地迷信底了。然而又從這迷信無害於他們的信仰之點來一想,即又知道愛爾蘭人的心理狀態,是特別的,就是矛盾。這矛盾,總緊釘著無論怎樣的愛爾蘭人。從Bernard Shaw起,到在美國鄉下做使女的無名的姑娘止,都帶著矛盾的性質。從信仰上的矛盾而論,我想,日本人是也不下於愛爾蘭人的。近代的日本人,恰如近代的愛爾蘭人一樣,是無宗教的罷,但日本人的大多數,又如愛爾蘭人的大多數一樣,是宗教底。日本人大多數的宗教底信仰,並不為各種迷信所削弱,換了話來說,就是信仰迷信,兩皆有力的。更進一步說,也就是日本人的個性,是無論怎樣的宗教底信仰或迷信,均不能加以傷害的不可思議的人民。假使這一點可以說偉大,那就應該說,愛爾蘭人也如日本人一般的偉大。從雖是別國的文學,而在日本,愛爾蘭文學的被理解卻很易,共鳴者也很多這地方看來,豈不是就因為日本人和愛爾蘭人,性質上有什麼相通之處之所致麼?至少,有著矛盾的國民性這一點,他們兩國民是相類似的。倘以為文學底地,日本不及愛爾蘭,那就只在日本沒有Shaw和Yeats這一點上。這是遺憾的,但我尤以為遺憾者,還有一件事。這非他……是日本人的心理狀態,不如愛爾蘭人的深。愛爾蘭人,至少,是愛爾蘭的青年文學者,他們的生命,是不僅受五官所主宰的。
他們住在五官以上的大的精神底世界中,還覺醒於大的生命里。概念底地說,則他們是認識了永遠性的存在,他們的眼,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將外部和內部,合一起來,而看見內面底精神,從外面底物質產生出來的那秘密。他們的詩歌,可以說,是出於永遠性的認識的。這愛爾蘭人的特質,從古代以來,就顯現在他們的哲學上,詩歌上。這特質,外面底地,是廣的,但內面底地,卻含蓄,因而是夢想底的。外面底地,是平面底,而在內面底地,卻有著立體底的深。
在愛爾蘭,有兩種的詩人。其一,是外面底地運用愛國心以作詩,而主張國民主義。和這相反,別的詩人,則想如Yeats的仙女模樣,披輕紗的衣裳,以柔足在雲間經行。前者主張地上的樂國,必須是愛爾蘭,而後者則想在那理想境中發見天國。他們兩人,是如此不同的,然而在愛爾蘭人,卻將他們兩面都看得很自然,毫不以為奇怪。先前已經說過,是矛盾的人們,所以在別國人是不可能的事物,在他們,是可能的。也可以說,他們的特質,是在使矛盾不僅以矛盾終。他們將矛盾和矛盾結合,使成自然……這是他們的有趣之處。我自己是看重這特質,個人底地,也將他們作為朋友的。而且非個人底地,是對於愛爾蘭有非常的興味的。其實,在他們,固然有無責任的不可靠的處所,但除他們之外,卻再也尋不出那麼愉快的人們了。
就從上文所敘的國民性,產生了所謂愛爾蘭文學。歷史底地來一想,愛爾蘭的文化,是經數世紀,和詩的精神相聯繫的。恰如日本古代的萬葉人,是詩歌的人一樣,愛爾蘭人也是詩的人。據愛爾蘭人所記的話,則王是詩人,戴著歌的王冠;法律是詩人所作,歷史也是詩人所寫的。千年以前,在愛爾蘭要做國民軍之一人,相傳倘不是約有詩集十二本的姓名,便不能做。英國人還沒有知道詩的平仄是怎樣的東西的時候,愛爾蘭人卻已有二百種以上的詩形了。在英國,百年以前,Wordsworth才發見了自然之為何物,而愛爾蘭人則已發見之於千年以前。到十九世紀,英國乃強迫他們,令用英語為一般國語,但他們的真精神,卻回到他們的古代精神去,成了他們的愛國熱猛烈地燃燒起來的結果了。
Cousins說,「所謂文學運動者,並非復活運動。在愛爾蘭,毫無使它復活的東西。所以叫作復活運動的文學,是呆話。英國受了法國革命的影響,而入工業時代,自此又作殖民地擴張時代,英國文學也從而非常膨脹了,但英詩的真精神,卻已經失掉。收拾起英國所失的詩歌的生命,而發見了自己的,是愛爾蘭文學者。」這樣一聽,稱愛爾蘭文學運動為復活運動,誠然也不得其當的,但也有種種含有興味的諸形相,作為文學的國體底表現。當英國的盎格魯·諾爾曼文化侵入愛爾蘭,將破壞其向來的文化的初期時代,愛爾蘭的詩人即也曾大作了愛國之詩,詠嘆了自由。在那時代,是畏憚公表自己的真名姓,都用匿名,否則是雅號的。這文學底習慣,久經繼續,給近代詩人們以一種神秘之感。到十九世紀,而愛爾蘭人的反英政治運動,成為議會的爭鬥,極其顯露了。在文學上,他們也作了Ballad和所謂Song,以用於政治底地。這理智底傾向,便傷損了他們的純的古代精神,他們的散文底的行為,至於危及他們的崇高的幻想了,但在這樣愚昧無趣味的時代,提文學而起的偉大的愛爾蘭人,是Ferguson。那人,是在今日之所謂文學運動以前,覺醒於文學運動的最初的詩人。要歷史底地,來論今日的文學運動,大概是總得以這人開始的罷。
請記住𝒃𝒂𝒏𝒙𝒊𝒂𝒃𝒂.𝒄𝒐𝒎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然而在新的意義上,開愛爾蘭文學,而且使之長成者,非他,就是Yeats。這是不能不說,以他於千八百八十九年所出的《游辛的漂泊》一書,開了新運動之幕的。我雖然讀作「游辛」,但愛爾蘭人也許有另外的讀法。因為近便沒有可以質問的愛爾蘭人,姑且作為「游辛的漂泊」罷。[11]在這書里,詩人Yeats則於古的愛爾蘭傳說中,加進了新的個性去。不但聽見Yeats一人的聲音,從這書,也可以聽見愛爾蘭人這人種的聲音。這聲音,是從內面底地有著深的根柢的愛爾蘭人的心裡所沁出來的。
Yeats是世所希有的幻想家。作為幻想家的他,是建造了美的殿堂,而在這灰色的空氣中,靜靜地執行著美麗的詩的儀式的司儀者。內面的神秘世界,為他半啟了那門。而他就從那半啟的門,凝眺了橫在遠方的廣而深的靈的世界。他負著使命,那就是暗示美的使命。然而他有著太多的美的言語,這在他,是至於成為犯罪的藝術家。他從大地和空中和水中所造成的美的夢,永遠放著白色的光輝,但這就如嵌彩玻璃(Stained glass) 一般,缺少現實味。美雖是美,而是現於夢中的美,好象是居於我們和內面底精神底中間。但我們並不覺得為這所妨礙,他所寫的美的詩,是有可驚的色彩和構圖的,但言其實,卻有Yeats自己,為此所賣的傾向。他的作品中,有許多戲劇,然而他終於不是劇作家。他不過是將自己扮作戲劇的獨白者(monologist)。
我現在從Yeats到A. E. 去,而看見全然不同的世界。在這裡,並無在Yeats的世界裡所聽到那樣的音樂。Cousins曾比A. E. 於日本房屋的紙扉。這意思,是說,一開扉,詩的光線便從左右躍然併入了。A. E. 和Yeats相反,是現實家。不,是從稱為現實的詳細,來造那稱為理想的虛偽的世界的靈的詩人。作為表現的文學者,則可以說,外面底地,雖以節約為主,而內面底地,卻是言語的浪費者。他的詩,雖是文學底,也決非由理論而來,乃是體驗的告白,但他的哲學,卻因為無視國境,所以就如前所說,成為極端的樂天家了。這文學底悲劇,也許並不在Yeats之成為夢想家或悲觀論者的悲劇以上,但於A. E. 之為大詩人,卻有著缺少什麼之感。使愛爾蘭人說起來,他是現存的最大的詩人,有一而無二的,但我們於他,卻有對於泰戈爾的同樣的不滿。他雖然尊重現實,而在所寫出了的作品上,卻加以否定。那邊的Yeats,則一面歌詠美的夢,而又不能忘卻現實,因而那夢,也不過是橫在晝夜之間的黃昏了。然而我可以毫不躊躇地說,我從他們倆,是受了大大的感銘的。我敬畏著他們。
以A. E. 和Yeats為中心,又由他們的有力的獎勵和鼓舞,而有許多青年文學者出現,於是舉起愛爾蘭文學運動的旗子來了。可以將這些人們,約略地大別為A. E. 派和Yeats派,也正是自然的事罷。前者趨向外面而凝眺內心,後者則歌愛國而說永遠。我的朋友 Cousins,就年齡而言,也應該論在A. E. 和Yeats之後的,他較多類似A. E. 之處。
Cousins是數年以前,我曾招致他到日本,在慶應義塾大學講過詩,那姓名,在日本是並非不識的了。因為他寄寓日本,不過七八個月,所以未能文學底地,造成他和日本的關係。但我想,個人底地記得他的日本人,大約總有多少的罷。Douglas Hyde評他為「宿在北方之體裡的南方之魂」,怕未必有更恰當的評語了。Cousins的「北方之體」主張起自己來,他便成為理想家,而他的「南方之魂」一活動,他便成為抒情詩人了。以Yeats為中心的一派,從最初即以「多疑之眼」睨視著他的,這不久成為事實,他現居印度,和Anne Besant夫人一同,成為神智論(Theosophy)的詩人而活動者。他久和最初的朋友離開了。他的論理底感會,使他不成為單是言辭的畫家。對於詩的形式的他的尊重,也是使他離開所謂閃爾底(Celtic)的感情的原因。這一點,就是使他和印度人相結,而且在印度大高聲價的理由罷。
和Cousins同顯於文壇的青年,有O』Sullivan和James Stephens。
O』Sullivan在古典底愛爾蘭的傳統中,發見了靈示,Stephens則將神奇的銳氣,注入於革命底文學精神中。這以後,作為後輩的詩人,則有Padraic Colum和Joseph Kampbell。又有叫作E. Young的詩人。但我的這文,是並不以批評他們的作品為目的的。我所作為目的者,只要論了A. E. 和Yeats就很夠。倘若這文能夠說了在文學上的愛爾蘭的特質,那麼,我就算是大獲酬報,不勝欣喜了。
(譯自《愛爾蘭情調》。)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日,《奔流》第二卷第二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