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主義的諸相 日本 山岸光宣
2024-09-26 06:11:32
作者: 魯迅
一
唯物主義雖然一時風靡了思想界,使他們看不起純正哲學,但從一八八○年代起,由倭鏗(Eucken),洪德(Wundt)和新康德派的人們的努力,一種新的純正哲學卻已經抬起頭來了。向來埋頭於特殊問題,幾乎自然科學化了的哲學,遂又要求著統一的宇宙觀。自然,這樣的精神的傾向,在新羅曼主義和新古典主義的文藝運動上,是也可以見到的,但在支配著現代的德國文壇的表現主義的運動上,卻更能很分明地看出。象徵派的抒情詩人兌美爾(Dehmel),在冥想底傾向和於哲學問題有著興味之點,確也有些扮演了過橋的腳色。總之,表現派的詩人,是終至於要再成為理想家,不,簡直是空想家,非官能而是精神,非觀察而是思索,非演繹而是歸納,非從特殊而從普遍來出發了。那精神,即事物本身,便成了藝術的對象。所以表現主義,和印象主義似的以外界的觀察為主者,是極端地相對立的。表現主義因為將精神作為標語,那結果,則惟以精神為真是現實底的東西,加以尊崇,而於外界的事物,卻任意對付,毫不介意。從而尊重空想,神秘,幻覺,也正是自然之勢。而其視資本主義底有產者如蛇蠍,也無非因為以他為目的在實生活的物質文明的具體化,看作精神的仇敵的緣故罷了。
表現主義排斥物質主義,也一併排斥近代文明的一切。為什麼呢,因為這些一切,是以自然科學和技術為基礎的。機械文明是資本主義的產物,世界大戰是技術和科學的戰爭,這些事,於使他們咒詛技術,也與有些力量。哈然克萊伐(Walter Hasenclever)的《兒子》中,就咒詛著電報和電話。
現代的思潮,是頗為複雜的,表現派的思想,也逃不出那例外。雖是同一個詩人,那思想也常不免於矛盾。愛因斯登(Einstein)的相對性原理所給與于思想界的影響,現在還未顯明,但反對赫克勒(E. Haeckel)的自然科學底人類學的斯泰納爾(Rudolf Steiner),卻於戰後的德國思想界,給了頗大的影響。表現派的詩人之反對對於人生的單純的進化論底解釋,高唱外界之無價值和環繞人們的神秘,是可以看作斯泰納爾的影響的。從他們看來,人生正是夢中的夢。要達到使我們人類為神的完全無缺的認識,是極難的,但總應該是人類發達的目標。他們又反對以人類為最高等動物的物質主義底學說,而主張宇宙具有神性,人從神出,而復歸於神。惠爾茀勒(F. Werfel)即用了道德底行為的可能性,來證明人類的神性。
他們對於環繞我們的無限的神秘,又發生戰慄,而在外觀的背後,看見物本體的永久地潛藏。斯台倫哈謨(Karl Sternheim)說我們的生活,是惡魔之所為,意在使我們吃苦。他們的利用月光,描寫夢遊病者,都不過是令人戰慄的目的,邁林克的小說《戈倫》,電影《凱里額里博士》,就都是以戰慄為基礎的東西。
因為他們喜歡神秘底冥想,所以作品之中,往往有不可解的,他們又研究中世的神秘主義者,印行其著作。和神秘主義相伴,、在他們之間,舊教的信仰就醒轉未了。竟也有夢著原始基督教的復活,如陀勃萊爾(Theodor Daubler)者。法國大使克羅兌爾(Paul Claudel)的舊教戲劇的盛行一時,也就是這緣故。
二
表現派的詩人們,運用了哲學觀念的結果,不喜歡特殊底的,而喜歡普遍底的事物,是不足為異的。自然主義是從特殊底處所出發了,但表現派之所運用者,是別的一樣的許多事件的象徵。因此他們的主題,是普遍底的根本問題,如兩性的關係,人生的價值,戰爭的意義等。先前,新羅曼派的驍將霍夫曼斯泰爾(Hugo von Hofmannsthal)改作歐里辟兌斯的《藹來克德拉》時,曾運用了頗為特殊底的心理,但惠爾茀勒在同是希臘詩人的《托羅亞的婦女們》的改作上,卻運用著極其普遍底的戰爭的悲慘的。
表現劇的人物,往往並無姓名,是因為普遍化的傾向,走到極端,漠視了個性化的緣故。哈然克萊伐的「兒子」的朋友,全然是比喻,是反抗父權的代表者。所以表現派的作品,難解者頗多。聽說有一種劇本當登場之際,是先將印好了的說明書,分給看客的。如巴爾拉赫的《死日》,倘沒有說明,即到底不可解。
和神秘底傾向相偕,幻覺和夢便成了表現派作家的得意的領域。他們以為藝術品的價值,是和不可解的程度成正比例的,以放縱的空想,為絕對無上的東西,而將心理底說明,全都省略。尤其是在戲劇里,怪異的出現,似乎視為當然一般。例如砍了頭的頭子會說話,死人活了轉來的事,就不遑枚舉。也有劇中的人物看見幻影的,甚至於他自己就作為幻影而登台。
極端地排斥理智的傾向,遂在言語的樣式上,發生了所謂踏踏主義(Dadaismus)這特種的奇怪現象了。踏踏主義者,是否定了科學和論理的結果,遂誤解普通的言語為論理的手段,也加以排斥,要復歸嬰兒的譫語似的,只由感嘆詩所成的原始時代的樣式去的。
三
去物質主義,而赴精神和觀念的表現主義,在一切之點,都和印象主義反抗,正是當然的事。但以向來的一切事物為資本主義之所產,而加以排斥的極端的政治思想,於此一定也給了很大的影響的。恰如波雪維克先將既存的事物全然破壞,然後來建設新的一樣,表現主義也想和向來的藝術全然絕緣。雖說新羅曼主義已經起而反抗自然主義了,然而表現主義的先驅者,乃是惠兌庚特(Frank Wedekind)。藝術決不是現實的單單的模仿。否則照相應該比藝術好得多了。現實的世界就存在著,何須將這再來反覆。表現主義的使命,是在建設那征服自然的新藝術。
表現派的人們反抗自然主義的結果,是輕視自然主義所尊重了的環境。惟有從人生的偶然底條件解放了的,抽象底的人間,才是他們的對象。在他們,即使運用歷史上的事件之際,是也沒有一一遵從史實的必要的。例如凱撒(Georg Kaiser)的《加萊的市民》(Die Bürger von Calais)里,就可以說,幾乎沒有環境的描寫。
那結果,則不獨戲劇而已,便是小說,也常被樣式化。結構很隨便的固然也不少,但凱撒的劇本,則《加萊的市民》,《瓦斯》,結構都整然的。拋掉心理描寫則於整頓形式,一定很便當。表現派的或人,曾攻擊自然主義之漠視形式,要再回到形式去。也有排斥自然主義和新羅曼主義的巧妙的技巧,而要求精神的自由的活動的。
表現主義雖排斥自然主義的技巧,但在反抗現在的國家組織,和社會主義有著密切的關係之點,卻和自然主義相同。假如以用了冷靜的同情的眼睛,觀察窮人的不幸者,為自然主義,則盛傳社會主義底政治思想者,是表現主義。表現主義大抵是極端的傾向藝術,不是為藝術的藝術。例如哈然克萊伐,就將劇本《安諦戈納》和世界大戰相聯結,以克萊洪擬前德皇威廉二世,而使為戰爭成了寡婦、孤兒、廢人的,向王訴說飢餓和傷痍。此外,作者向看客和讀者宣傳之處也頗不少。自然主義時代的冷靜的客觀底態度,是全然失掉了。
四
首先攻擊表現主義的,是支配著革命以前的德國的國家主義:軍國主義,對於將腕力看作舊德意志帝國的真髓,而缺少這樣的精神底要素者,要使精神來對峙起來。表現主義的第一人者亨利曼(Heinrich Mann)這樣地說著。國家是應該脫離技術底,經濟底結合的領域,而成為精神的領土的。他在戰前所作的兩三種小說,就已經貫串著這精神。他的小說《臣民》即描寫著作為極端的權力意志和經濟底弱者迫害的時代的,威廉二世治下的德國。
自然主義的社會詩人,雖然對於貧者,傾注同情;但大抵是站在有產者的立腳地上的。然而表現派的詩人,卻公然信奉社會主義,打破現存的經濟組織。亨利曼的《窮人》,即歸一切罪禍於二場主。世界的大戰,恰如在俄國促成了波雪維克的勝利一樣,也助長了在德國的革命思想。在青年詩人,勞農俄國實在宛如義大利之於瞿提(Goethe) 一般,是成著憧憬的國土的。因為馬克斯的經濟學說,在他們,是太錯雜了,所以想用共產主義似的便捷的手段,來醫治舊社會的弊病,也正是不足詫異的事。
因為他們尊便捷,所以在作品中,往往鼓吹著直接行動。這運動的開創者名那機關雜誌曰《行動》(Action),也非偶然的。此外,這一派的雜誌和叢書,又有名為《暴風雨》,《奮起》,《末日》,《赤雞》等,而神往於革命者。
他們的理想,是無政府主義,共產主義,無產階級的政權獲得。要建設新的國家,應該恰如俄國一般,先來破壞既存的事物的一切。凱撒的《瓦斯》,即是指摘世界的滅亡,以及文明和自然的矛盾的。對於國權的代表者的憎惡;因此也熾烈起來了。這些詩人之屢屢運用暴動和革命,也正無足怪。況且表現派的詩人中,也竟有如藹思納爾(Kurt Eisner)和托勒壘爾(Ernst Toller)似地,自己就參加了革命運動的。
而世界大戰所招致的不幸,又助長了極左傾底激烈思想,也有力於革命的促進的。然而詩人決非戰場的勇士,所以憎惡戰爭的思想,明顯地出沉於表現派的作品中。而國民間的和解,戰爭和國民區別的廢止,世界同胞主義等,則成為他們的標語了。惠爾茀勒在許多短詩里,反抗著戰爭。溫盧(Fritz von Unruh)又在《一個時代》中,使母親悲嘆著因戰爭而失掉的孩子。他們視有產者猶如蛇蠍,以為是支持現存的國家,代表資本主義的東西。斯台倫哈謨的喜劇,即都是諷刺富有的有產者的。
五
輕侮現存的國家社會的傾向,遂涉及一切事物了。恰如在先前,惠兌庚特到處發見了嘲笑,輕蔑,憐憫的對象一樣,表現派的詩人也到處發見這些。向來的諷刺作家,在所嘲笑的一面,是使較好者對立起來的,而表現派的詩人決不如此。例如亨利曼的《沒分曉先生》,是有產者之敵,而比有產者卻卑劣得多。
在這一端,惠兌庚特之外,斯忒林培克(August Strindberg)也給以影響。他指摘了現實生活的不正和不合理,懷疑了沒有利己心的行為的可能性。受了那影響的表現派的詩人,則將父母對於子女的愛情,夫婦之間的關係,也看作利己心的變形。因此並妓女也和良家女子一律看待,有時還加以讚美。在表現派的作品中,多有娼妓出現,是不足怪的。
表現派的詩人雖取極端的否定底態度,如上所言,但亦或在別一面,取著要將社會道德,根本底地加以改造的積極底態度。那時候,則對於物質主義,即對峙以道德底理想主義,對於尼采的超人主義,利己主義和資本主義,對峙以利他主義和博愛主義。自然主義非知悉了一切事物之後,是不下批評的,而表現主義卻開首便斷定善惡。這派的詩人,雖然還年青,但不在利益和享樂,而以博愛,服務,忍耐為理想。他們又相信人類的性善。在這一端,是和啟蒙主義,人道主義有共通之處的。陀勃萊爾連弄死一個螞蟻也不忍。
使愛和無私臻於完全者,是犧牲底行為。所以偉大的犧牲底行為,屢屢成著表現主義的對象。《加萊的市民》,就是運用著為故鄉的犧牲底行為的東西。
唯美主義,是疲勞而冷靜的,反之,表現主義的理想,則是感情的最大限度,感情的陶醉。尤其是表現派的戲劇,往往流於感情的抒情底發揚。因此主角便當然多是懺悔者,忍從者,真理的探究者。如梭爾該(Reinhard Sorge)的《乞丐》,是幾乎全篇都用獨白的。而並無事跡或糾葛者,也往往而有。也有作者本身從各種要素之點,加以分解,作成比喻底的各種姿態,在作品中出現的。
因此,用語也頗高亢,有時竟是連續著感激之極,痙攣底地所發的絕叫,而並非文章。哈然克萊伐的劇本《人間》,尤其是這傾向之趨於極端者。
表現主義之喜歡誇張和最大級的表現,在本質上原是當然的事。加以受了政治底現象的影響,惟用心於聳動世人的耳目。因為現在是詩人也作為宣傳者,站在街頭了,不將聲音提高,是聽不見的。
題材也頗奇拔,而且是挑撥底,既以聳動耳目為目的,即自然無需加以綿密的注意了。在這一點,表現主義是和自然主義正相反對的。又從收得誇張底效驗的必要上,則常用冒險小說底的手段和題目。在這一點,電影是很給與了影響的。
表現派的戲曲作家中,惟凱撒專留心於舞台效果。他將看客的注意,從這幕到那幕,巧妙地牽惹下去。《加萊的市民》作為戲曲,事跡是貧弱的,然而含著小小的舞台效果很不少。
慣於寫實主義的人們,要公平地評定表現主義,並不是容易事。走了極端的物質主義和自然主義,固然非救以反對的思潮不可,然而現在的表現主義,卻是過於極端的反動底運動。連當初指導了這運動的人們,也說表現主義已經碰壁了,從忽而輩出的多數的表現派作家之中,嶄然露了頭角者,不過是僅少數。而這些少數者的成功,豈不是也並非因為開初信奉了表現主義,卻大抵是靠了由過去的文藝所練就的本領的麼?
(由《從印象到表現》譯。)
(一九二九年六月二十一日《朝花旬刊》第一卷第三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