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天才——迦爾洵 俄國Lvov–Rogachevski作
2024-09-26 06:11:35
作者: 魯迅
—「近代俄國文學史梗概」之一篇
我們裡面,雖然未必有不看那在鐵捷克畫廊里的萊賓的有名的歷史畫《伊凡四世殺皇太子》的,然而將由父皇的鐵棍,受了致命傷的皇太子的那慘傷的容顏,加以審視者卻很少。這是畫伯萊賓,臨摹了迦爾洵
(V. M. Garshin)的相貌的。
遭了致命底傷害的馴鹿的柔順的眼睛,是迦爾洵的眼睛。
迦爾洵的心,就是溫柔,但在這富於優婉的同情的心中,卻躍動著對於人類的同情,願意來分擔人間苦的希望,為同胞犧牲自己的精神,而和這一同,無力和進退維谷的苦惱的觀念,又壓著他的胸口。
他一生中,常常感到別人的苦痛,渴望將社會一切的惡德,即行撲滅,但竟尋不到解決之道而煩悶了。而沉鬱的八十年代的氛圍氣,則惟徒然加深了他的煩悶。
迦爾洵的柔順的眼裡,常是閃著同情,浮著對於人類的殘酷性的羞恥之念。
有著這樣眼睛的人,是生活在我們俄國那樣的殘酷的風習的國度里了的。所以他就如溫和的天使,從天界降到烈焰打著旋子的俄羅斯的社會裡一樣。而這殘酷的鄉土,則恰如伊凡四世,揮了鐵棍,來打可憐的文人的露出的神經,又用沉重的鐵錘,打他的胸口,毫不寬容地打而又打,終於使他昏厥了。
迦爾洵在這沉重的鐵錘之下,狂亂和失常了好幾回。一八七二年,他進醫院,一八八○年再進精神病療養院,一八八八年三月十九日又覺著發狂的徵候,走出樓上的寓居,正下樓梯之際,便投身於樓下了。對於「不痛麼」之問,氣息奄奄的他說,「比起這裡的痛楚來,就毫不算什麼」而指著自己的心臟。
說迦爾洵的發狂,是遺傳性,那是太簡單而且不對的。死在精神病院裡的格萊普·烏司班斯基在《迦爾洵之死》這篇文章中,曾經特地敘述,說文人迦爾洵的遺傳底病患,是因了由實生活所受的感印,更加厲害起來。
而這感印,是痛苦的。青年時代的迦爾洵,或則讀俄土戰爭的新聞記事,知道了每日死傷者數目之多,慨然決計和民眾同死而赴戰場;或則在路上看見對於不幸的妓女的凌辱,憤然即往警署,為被虐者辯護;或則聽到了一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圖謀暗殺羅里斯·美利珂夫的謨羅兌茲基已判死刑,要為他乞赦,待到知道不可能,情不能堪,竟發了狂病了。
就如此,迦爾洵是對於別人的煩悶苦痛,寄以同情,而將因此而生的自己的苦惱,描寫在短篇小說里的。所以在他的單純而節省的小說中,會聽到激動人心的熱情人的號泣。
他的創作《紅花》的主角,便是他自己。他發著狂,在病院的院子裡,摘了聚集著世界一切罪惡的紅花。
將《四日》[12]之間,躺在戰場上的兵丁的苦痛,作為苦痛而體驗了的,也是他。
在寄給亞芬那綏夫的信里,他說,是一字用一滴血來創作的。
有一個有識的女子,曾將迦爾洵描寫妓女生活的一節的時候的情形,講給保羅夫斯基聽,那是這樣的。
有一天,迦爾洵去訪一個相識的女學生,那女學生正在豫備著試驗,迦爾洵便說:——
「你請用功,我來寫東西罷。」
女學生到鄰室去了,迦爾洵就取出雜記簿,開手寫起什麼來。過了些時,正在專心於準備試驗的女學生,忽然被啜泣的聲音大吃一嚇,那是迦爾洵一面在寫小說的主人公的煩悶,一面哭起來了。
凡讀迦爾洵的作品的人,即感於這淚,這血,這苦惱的號泣,和他一同傷心,和他一同憎惡罪惡,和他一同燒起願意扶助別人的希望來,和他一同苦於無法可想。
迦爾洵的才能,是在將非常的感動,給與讀者的心;使無關心者,燃起了情熱。
契呵夫深愛迦爾洵的作品,迦爾洵也愛讀契呵夫的《草原》。
契呵夫的描寫短篇《普力派鐸克》中的學生華西理耶夫,是作為迦爾洵的樣子的,所以敘述華西理耶夫的下文那些話,畢竟便是敘述迦爾洵——
「有文筆的天才,舞台上的天才,藝術上的天才等各色各樣,但華西理耶夫所具的特別的才能,卻是人性的天才。這人,有著直覺別人的苦痛的非常的敏感性,恰如巧妙的演員,照樣演出別人的動作和聲音一般,華西理耶夫將別人的苦痛,照樣反映在自己的心裡。」
然而迦爾洵是兼備著藝術上的天才和人性的天才的,而他卻將這稀有的天才,委棄在粗野的殘酷的國土裡了。
敏感的迦爾洵描寫出技師克陀略孚哲夫,藝術家台陀威和別的來,以顯示市人氣質,敘他們的物慾之旺盛。就是,使克陀略孚哲夫向著舊友華西理·彼得羅微支這樣說——
「只有我,竭力圓滑地說起來,並不是所謂獲得呵。四面的人們,連空氣也大家都在想往自己那面拉過去……」「感傷底的思想,是停止的時候了。」「錢是一切的力。因為我有錢,想做,便什麼都可以。倘要買你,就買過來給你看。」
以上,是在自己所有的村中,建築了大的水族館的技師的論法。
在那水族館裡,大的魚吞食著小的,技師便說,「我就喜歡這樣的東西。和人類不同,它們很坦白,所以好。大家互相吞噬,並不怕羞。」「吃了之後,毫不覺得不道德。我是好容易,現在總算和什麼道德這無聊東西斷絕關係了。」
這水族館,恰如表示著新社會,在這社會裡,貪婪者並不受良心的苛責,而在使清節之士和出色的人們吃苦,做犧牲。
迦爾洵覺到了在這水族館似的社會裡得意的市人的欲望,為犧牲者的運命哀傷。他又憎惡那些在惠列希卻庚(Veresichagin)的繪畫展覽會裡,議論著傷兵所穿的便衣可曾畫出,研究著海岸的白沙,雲的延佇之類逼真的風景,而閒卻了描在畫上的悲哀的精神的,庸俗的利己底的自滿自足的市人們。
他在青年時代,就已經在惠列希卻庚的畫上,發見死亡,聽到被虐殺的人們的號泣,於一八七四年寫了關於這的自己的感想了。
後來,在一八七七年負傷了的他,在野戰病院中,這才做好那擬在雜誌上發表的《四日》,接著又想定了許多的短篇。而由他一切的創作,表現得特為顯著者,是主張和集團、民眾、勞動者們作共同生活之必要的精神。
在做採礦冶金學校的學生的迦爾洵,因為憎惡人類的相殺,竭力反抗了戰爭的結果,竟不受試驗,上戰場去了。然而這並非為了殺敵,乃是代同胞而犧牲自己,和民眾共嘗慘苦,當必要之際,則乾淨地死亡。
如據他的書信就明白,他的精神之成為安靜狀態,是以公眾的悲哀為悲哀,自己也得體驗了公眾的窘乏艱難的時候。
短篇小說《紅花》,是進哈里珂夫的精神病院時候所寫的,但他所描寫出來的主人公,是將作為人類的鬥士當然負擔著的義務,給以完成,為了別人,而將自己來做犧牲的人物。
短篇《夜》里的主角亞歷舍·彼得羅微支,是厭棄了生活和人間,想自殺以脫掉自己的煩悶的,然而為衝破深夜的寂寞的鐘聲所警悟,記得人類世界了。就是,他想到了群集,記起了大集團和現實的生活,發見了自己應走的路和死而後已的處所,了解了非為「自我」,卻應該為共通的真理而愛了。他又記得了後來所目睹的人類的悲哀和懊惱,但相信獨自抱膝含愁,是無益的,應該進而將那悲哀的一頭,分擔在自己的肩上,當此之際,這才能將慰安送給自己的精神。這是迦爾洵的自己的省悟。
迦爾洵於十二歲時候,從人煙稀少的南部草原,到了往來如織的繁華的彼得堡。在草原時,他已讀雩俄的《不幸的人們》和斯土活的《黑奴籲天錄》等,並且借雜誌《現代》養成讀書之力,學習了應該愛人。在彼得堡,他又知道人世的哀樂和俗事的紛繁,使心底經驗愈加豐富,常嫌孤獨生活,和群集相融合,自稱群集之一人,在軍事小說上,繪畫論(關於蘇里珂夫和波萊夫的作品)上,他都喜歡描出群集。
煩悶著的集團和自己,在密切的關係上這一種觀念,是迦爾洵的最大特色。
他於一八七九年作短篇小說《藝術家》,將無關心的讀者,領進工廠中,示以機器,鍋爐,被束縛著的勞動者的悲慘的境遇。
他本身的不幸,是目睹了元氣沮喪,既不能抗議,也不能鬥爭,只在煩悶懊惱的八十年代的民眾。他又在工廠里,看見了囚徒底勞動,看見了擴大的惡弊,但不能認知發達的創造力。
迦爾洵不能屬於或一黨或一派,並非所謂純然的鬥士,然而同情於一切人類的痛苦,有著能為減輕別人的煩惱,除去一切的惡弊,則死而無憾的覺悟。他即以這樣的心緒和感情,從事創作,觀察文學,而且解釋了藝術家的任務。
從這樣的見地來判斷,他也是在最上的意義上的民主主義者的文人。
有人向著迦爾洵的短篇《藝術家》的主角略比寧,講了工廠里修繕鍋爐的情形,第二天,略比寧便到工廠的鍋爐房去,走進鍋爐里,約半點鐘,看著一個工人用鉗子挾住鉸釘,當著打下來的鐵錘的力。他於是顯著蒼白臉色,以激昂的狀態,爬出鍋爐,默默地走向家裡去,一進畫室,便畫起鍋爐房的工人來,寫出可怕的光景,將自己的神經自行攪亂了。略比寧所願意的,是用自己的繪畫,來打動人們的心。就是,他要觀者同情於被虐的工人,工人則以自己的可怕的模樣,來使身穿華服的公眾吃驚,將仿佛喊道「我是瘡痍的團塊呀」一般之感,給與觀者。
略比寧在畫布上的工人的苦惱的眼裡,藏了「號泣」之影,而這號泣之聲,卻撕掉他自己的心了。
略比寧於是不能堪,生了熱病……。這不是繪畫,是爛熟了的時代病的表現。略比寧自己化為工人,戰縮於鐵錘的每一擊,病中至於說昏話道:「住手呀,為什麼那樣地?」
略比寧就是苻舍服羅特·密哈羅微支·迦爾洵。他是為生活的沉重的鐵錘所擊的人們的擁護者。他是在自己愛寫的人物的眼中,描出略比寧式號泣的影,使各個人物向殘酷的人們叫喊道,「住手呀,為什麼那樣地?」的。這叫喊,是將「人」和「藝術家」萃於一身的迦爾洵,一直叫到進了墳墓的言語。
十二歲的少年之際,看見叔父批了一個農夫的嘴巴,便哭起來的他,就使一短篇中的主角伊凡諾夫,按住了要打兵丁的溫采理的手。於一八七五年拋棄一切,將代同胞而死於戰場的他所描寫的《四日》和《孱頭》的主角們,就都是願意代別人而將自己來做犧牲者。又在一八八○年,他面會了墨斯科警察總監凱司羅夫,訴說妓院的可怕的內情,且為被虐待被凌辱的不幸的婦女們辯護,而他的小說《邂逅》的主角伊凡·伊凡諾微支以及短篇《那及什陀·尼古拉夫那》中的人物羅派丁,也一樣地成著不幸的婦女的擁護者。到最後,迦爾洵曾於暮夜潛入羅里斯·美利珂夫的邸宅,想為革命家謨羅兌茲基的死刑求免,而事不成,執行死刑了,於是他雖在病中,卻巡行於土拉縣者七星期,宣傳共同底幸福之必要,慫恿和社會的惡弊相抗爭,而《紅花》的主角,也抱著相同的感慨,在關於被砍倒的棕櫚的童話里,迦爾洵也寫著這感情的。
先於契呵夫,迦爾洵創作了所謂「比麻雀鼻子還短的」短篇小說。然而這文體並非豫有計畫,因而創造了的,乃是恰如在現代的喧囂的都市中,有時聽到驚心動魄的短短的號泣之聲一般,從迦爾洵的心,無意中發生了的文體。
迦爾洵有時也想做長篇,但終無成就,於是常竭力壓榨內容,使色彩濃厚,載在來阿尼特·安特來夫(Leonid Andreev)的《紅笑》上那樣的許多人物出現的長篇,是決不做的,他不取材於屍山血河,極簡素地描寫了傷兵伊凡諾夫躺了四天的一小地點的光景,但這一小地點,則和全部戰爭和全部生活組織相連結,伊凡諾夫一人的苦悶,是將至大的感動,給與全體的讀者的。
迦爾洵給人更深的感動,使覺得戰爭的慘苦的,不是戰場,而是將因脫疽而死的大學生庫什瑪的房裡的情形。「然而這不過是許多人們所經驗的悲哀和苦痛之海的一滴」者,是躺在死床上的庫什瑪的好友所說的話。
迦爾洵就在滿以號泣的悽慘的短篇里,顯示出這一滴來。而他之表現號泣,則不用叫聲,愈在想要嘔血似的心中叫喊,他的鋼筆便動得愈是躊躇不決。然而這躊躇不決的寫法,卻愈是深深地打動了讀者的心。
迦爾洵的小說,是使人們起互助的觀念,發生擁護被虐者之心的。
真的人迦爾洵,對於我們,是比別的許多藝術家更貴的人物。他並非大天才,但那丰姿,卻美如為燃於殉教者底情熱的不滅之火所照耀。他是可以自唱「十字架下我的墳,十字架上我的愛」的熱情者的文人。
迦爾洵的作品的文學底評論,由凱羅連珂(V. G. Korolenko)詳述在《十九世紀的文學》這書本里。
凱羅連珂者,其精神之美,是近於迦爾洵的,但他卻作為勇敢的俠客,而出現於社會。倘若以迦爾洵為拚自己的生命,和社會惡相抗爭,而終死於反動的打擊之下者,則凱羅連珂乃是常常獲得實際底結果的。
Lvov–Rogachevski的《俄國文學史梗概》的寫法,每篇常有些不同,如這一篇,真不過是一幅Sketch,然而非常簡明扼要。
這回先譯這一篇,也並無深意。無非因為其中所提起的迦爾洵的作品,有些是廿餘年前已經紹介(《四日》,《邂逅》),有的是五六年前已經紹介(《紅花》),讀者可以更易瞭然,不至於但有評論而無譯出的作品以資參觀,只在暗中摸索。
然而不消說,迦爾洵也只是文學史上一個環,不觀全局,還是不能十分明白的,——這缺憾,是待將來再彌補罷。
一九二九年八月三十日,譯者附記。
(一九二九年九月十五日《春潮》月刊第一卷第九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