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V TOLSTOI
2024-09-26 06:11:12
作者: 魯迅
—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五日駐日蘇聯大使館參贊Maiski在東京托爾斯泰紀念會講演,由Andreiev日譯。
從九月十日到十六日之間,全蘇維埃聯邦,是舉國嚴肅地做著托爾斯泰的誕生百年記念會,就這一點看來,也便可以知道住在蘇維埃聯邦內的一切民族,對於為俄國文學,有所貢獻了的偉大的文豪,是抱著親愛和敬慕之念的。在帝政時代的俄國呢,那不消說得,托爾斯泰是受了很大的親愛和尊敬,那時他被推為使俄國文學有世界底名譽的巨人之中的第一人。但是,對於托爾斯泰的批評,帝制時代和現蘇聯之間,在實質底地,卻頗有些兩樣,關於這兩樣之處,我想,是有深深注意,加以討論的必要的。無論怎樣的作家,都不是漠然地生活著,或是創作著的人;各個作家,都受著他那時代、國情、階級、社會,以及黨派的影響,是一個事實。他們既然在一定的社會裡受教育,在一定的勢力之下,則於不知不覺中,那趨勢、趣味、思想,就不得不看作被那周圍的事情所影響。然而,最偉大的文豪,在那藝術底創作上,是能夠創作超出他的時代或階級的範圍,人間底地,世紀底地,都有價值的作品的。但是,在一方面,則雖是怎樣的文豪,精神底地呢,總分明地顯示著他們所從出的土地的傳統。托爾斯泰是也沒有逸出這一個通例的。產生了最大的俄國文學的這天才,在本身的社會底地位上,在教育上,還有在全體的精神底生活上,都是十九世紀的俄羅斯的貴族的兒郎。那時的貴族階級,久已自己頹廢得很厲害,到一九一七年,終於完全沒落了。從十九世紀的初期起,俄國貴族中的一部分人,已經決然成了較急進底的,較開化底的傾向。這些人們,是知道當新時代,無論在經濟方面,政治方面,文化方面,都有根本底地加以改造,從新建設的必要了。然而保守底勢力,出現於專制和奴隸制度上,更不見有讓步之色。貴族階級里的保守黨和急進底分子之間,遂開始了劇烈的鬥爭。這鬥爭繼續了很長久,而那最出名的,便是所謂一八二五年的十二月黨事件。這擾亂為保守黨所壓迫,暫時是歸於鎮靜了的,但急進底貴族,卻向精神底方面,即哲學文藝美術的分野出現。這是因為要用精神底勢力,來和舊制度即專制以及奴隸制度之類反抗鬥爭,所以至於在這方面發現了。
在十九世紀的七十年代,從急進底的貴族之中,產生了普式庚(Pushkin)、來爾孟妥夫(Lermontov)、果戈理(Gogol)、剛卡羅夫(Goncharov)、都介涅夫(Turgeniev)、赫爾專(Herzen)及其他的偉大的文豪,都是俄國文學的建設者;生於一八二八年的托爾斯泰也是急進底貴族的代表者中之一,而且是那第一人。十九世紀的所有貴族階級的作家們,對於支配著舊帝制俄國的制度,是都抱惡感情的。各作家將這惡感情,就用了各種的形式或舉動來表現。赫爾專是移居外國,分明走進反對專制制度的革新底陣營里去了。普式庚、來爾孟妥夫、果戈理和都介涅夫等,雖都沒有明示革命底的態度,但在那作品之中,則批判舊俄國的制度,嘲笑,諷刺其缺點,想藉此使自己的讀者,對於自由和文明的思想發生同情。但托爾斯泰卻和他們有些不同,對於壓迫農民的專制政治,或資本家的榨取,雖然也顯著不平的態度,而不信這一切惡弊能夠除滅。其所以不相信這些惡弊,有由大眾的組織底的鬥爭而掃蕩無餘的可能性者,就因為十九世紀的中葉,人還看不見大眾的政治底地的存在的緣故。托爾斯泰要救俄國,便去尋別的路。於是他到達了特殊的哲學。這哲學,以 Tolstoism(托爾斯泰主義)之稱,流布得很廣;關於哲學的性質,在這裡不能仔細評論了,但要之,托爾斯泰相信,以惡來對付暴力是罪惡的,他又相信,排擊帝制時代的俄國的一切缺點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缺點,那惟一的方法,是各個人的道德底自己改善。從這論據出發,托爾斯泰便否定了對於舊俄國保守底勢力的大眾的經濟底政治底鬥爭,倒反來宣說他已復活於自己所改造的原始底的「基督教」。他所改造的「基督教」者,是個人的生活的基礎,在於勞動、趣味、習慣的極端的節制,而對他人施行善事。將這客觀底地看起來,所謂托爾斯泰主義者,不能不說,實質底地,是絕望的哲學。也就是,貴族階級的急進思想這東西,乃是絕望底的哲學。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是不相信帝制時代的實際生活的狀態,有建築於最合理底的基礎之上的可能性的。
將這些意見,托爾斯泰是有些分明地,力說於他的藝術底作品中,尤其是「Anna Karenina」呀,《復活》呀,以及別種在他的創作生活後期所寫的東西裡面的。由此托爾斯泰在舊俄國時代,便不獨成了偉大的作家,且被稱為哲學家——一種新的宗教的建設者了。而在除了革命底分子的別的識者之間,到十月革命為止,即在這兩面的意義上,就是將托爾斯泰作為藝術家,又作為哲學家,而和他相親,且加以尊敬。但現在的蘇維埃俄國的對於托爾斯泰的批判,卻和那些不同了。因為他的哲學底著述,是和蘇維埃俄國的主義主張相反對的,不,簡直是有憎惡的。然而在現今的蘇維埃聯邦中,除了屬於舊時代的少數的托爾斯泰派以外,以所謂「對於惡的無抵抗主義」來否定一切暴力者,一個也沒有;又,在現今蘇維埃俄國中,懷著托爾斯泰的觀念,以為個人的自己改善,便是除去世間一切惡的最良方法者,也非常之少;支配著蘇維埃俄國的現在的哲學,是相信人類關係上之所謂一切惡者,那根據,即在現世的經濟底政治底缺陷,因此又相信要掃蕩所謂惡這東西,必須制度的根本底改革。所以在蘇維埃俄國,並非為了當作哲學家的托爾斯泰,乃是為了當作藝術家,當作舊俄國的永久的文豪,以及傳舊俄國的各種時代的代表底的人物的典型,且紹介一八一二年頃的風俗的托爾斯泰,莊嚴地慶祝著他的誕生百年記念祝典的。
和這同時,蘇維埃俄國當這百年祝典時,也為了對於托爾斯泰為常和自己的哲學相反的專制政治的暴壓的激怒和反感所動,於是常用自己的言論和著述,將強有力的援助,給與大眾的革新運動的事,有所感謝和追念。這大眾運動,便是替代了當時無力而消極底的急進底貴族,終於使俄國的反動底制度歸於全滅了的。蘇維埃俄國從這見地上,親愛,尊敬,追念文豪托爾斯泰。
說起當作作家的托爾斯泰的特為顯著的東西來呢,那麼,大約是五樣的特徵。這些特徵,據我想,在文豪托爾斯泰,是最顯著,並且確然的,這便是我們所最為尊重之處,且將托爾斯泰放在我們的文學殿堂上的最高的位置的。
他的特徵的第一樣,是他的筆極其強有力,而且廣泛。普通的作家呢,即使有一點天才罷,但總是選一個主角,或是一家的家族,放在那小說里,他們描寫那主角的喜,的悲,或是動作呀,行為呀那樣的東西,也描寫那周圍的社會,但描在裡面的社會,不過作為人物的背景,在背景上,那主角的個人底存在,可以顯得較為分明罷了。不是小小的水彩畫,而要畫大幅的圖畫的作家,很不容易遇見;就是,想將那在一如其活動的狀態上的國民,或將極其多面底的複雜的,某一時代的社會狀態全體,歷史底地,試來加以描寫的作家,極少有地,是也或能夠遇見。在這一點,托爾斯泰在全世界的文學底方面,則是那些巨人之中的最偉大的藝術家。看他的《戰爭與平和》罷,這是描寫拿破崙的時代的最大的作品,表現在這小說裡面者,不獨那時代的俄國的狀態而已,也描寫著外國的狀態;而且一讀這無與倫比的小說,我們便仿佛覺得自己就是此中的人物似的;這並非單是書籍或小說,乃表現了那時代的一切特色的生活本身。要說《戰爭與平和》的重要的主角是什麼人,那自然,也非Pierre Bezukhov,也非Andrei公爵,也非Natasha Rostova,也非拿破崙,而且又非 Kutuzov,因為那故事的範圍廣,他們便不知怎地總仿佛影子逐漸淡薄起來,終於消失下去了。
所謂《戰爭與平和》的主角者,就是「那個時代本身」的表現,惟這一端,是在世界的文學底創作之中,無論那裡都不能發見的特質。
作為托爾斯泰的第二樣的特徵,為我們所非常尊敬之處,是對於生活和個性,有著甚深的理解,於心理描寫有可驚的精密和深刻。在這一點上,他是和陀思妥夫斯基相匹敵的。陀思妥夫斯基被推為十九世紀中最偉大的心理學底小說家,但這兩個作家的不同,是在陀思妥夫斯基是描寫那病底的心理,最為傑出的作家,而托爾斯泰,則卓絕於描寫那反對的心理。
第三樣可以注意的特徵,是形相的創造。他所描寫的人物,總是活著的,在這一端,沒有人能和托爾斯泰相比。在他的創作里,什麼空想的呀,模仿的呀,這樣的死的形相,是沒有的;他的一切的主角,是當真生活著,說自己的說話,穿自己的衣裳。雖是描寫不很重要的人物,也還是這樣。描寫外國人的心理,是大家都以為很困難的,然而托爾斯泰當描寫外國人之際,也仍然實在在呼吸,或哭,或笑,表現著真實的生活。倘若托爾斯泰對於那主角,特有同情的時候,——例如描寫Natasha Rostova和Anna Karenina的時候,他便有揮其天才的彩筆,雕出那雖是最無感覺的讀者,也為之心醉那麼的美,以及優越的完全的形相的才能。
他的第四樣的特徵,是實在無比的典型底的文章之簡潔,而且是僅用簡單的文字,來作最有力的表現的。托爾斯泰是故意做了簡單的文章,為什麼呢,因為他寫來並非給貴族看,而是為了一般民眾的。
最後的特徵,是在現在的蘇維埃俄國,尤其易被理解,且被尊重之處,這便是對於一切的壓迫、偽善、榨取等的他那深的反抗的精神。然而,代表了俄國貴族的急進底分子的文豪托爾斯泰,卻將精神底根據,在幾百萬正在受虐的當時的俄國的農民大眾之中,發見了新的道路了。為了這個,而托爾斯泰的抗議,便完全成了無力的東西,因為當時的農民,在政治上是不消說,便是在社會上,也全然無力的。
我堅決地相信,文豪托爾斯泰是全世界文學者中的最偉大的人物,他宛如白山(Mont Blanc)的靈峰,聳立於全世界的文學者之上;對於這巨人托爾斯泰,全蘇維埃俄國是從心愛著,敬著的。我又堅信不疑,全文化世界,是也愛著敬著的。
(譯自《日露藝術》第二十二輯)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奔流》第一卷第七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