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V TOLSTOI 俄國 Lvov-Rogachevski(2)
2024-09-26 06:11:09
作者: 魯迅
一八六○年,在Sodene,抱在他臂膊上,愛弟尼古拉永久瞑目了。尼古拉是富於天才的出色的人。那時失望傷心,感了死之戰慄的他,寄信給Fet道,「明天也將以可憎的死亡,虛偽,自欺之日始,而以自無所得的空零終。是滑稽的事。」……「倘從Nikolai Nikolaevitch Tolstoi(弟)的曾經存在這事實,一無遺留,則將何所為而勞心,何所為而努力呢?」他的弟弟因為不能發見足以把握的何物,對於「汝歸於空零」這觀念,曾經怎樣懊惱的事,Tolstoi懂得了。那時Tolstoi還未曾結婚,不能把握家庭的幸福,而Iufan式的工作,也不能把握,只捉著了學術的研究……。暗雲似乎消散了……。然而發生了一八六九年的Pensenskaia旅行和Arsamas的恐怖,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七六年之間的近親五人(三個孩子和兩個姑母)。的死殤。而且這又是替生母撫育Tolstoi,使他知道了愛的精神底慰樂的姑母Iergolskaia之死;是保護人的八十歲老婦人Perageia Ilinishna之死……。在Iasnaia Poliana早沒有光輝燦爛的生活,死在拍著黑色的翅子了。要逃出這翅子,該往那裡呢?赴Pensenskaia,去買為自無耕地的貧農所圍繞的莊園呢?還是增加Iasnaia Poliana的富,以度奢華的生活呢?做這樣的事,是良心,廉恥心,憤社會之不平等的精神,都所不許的。
一九一三年所刊行的《托爾斯泰年鑑》上,載著題為《我的生涯》的Tolstoi夫人的最有趣味的一斷片,當敘述托爾斯泰伯的「Optin Pustvini」道院四次朝拜的巡禮底行為時,夫人這樣地寫著——
「Tolstoi在那長久的一生之中,徒望著死的來近,且關於死,懷了幾回陰鬱的觀念,都不知道。入於永是怕死的觀念里,並非容易事,但精神上肉體上,皆稀見如Tolstoi的強健的人,要將難避的生的破壞,分明地想像,並且感得,是不可能的。」
在陶醉於生活的藝術家那裡,酒醒的時候來到了。對於生活的疑念發生了。當計畫農村經濟時,這問題突然浮在腦里了——
「唔,是了,你在Samara有地六千畝,有馬三百匹。但是,此外呢?」
他於是完全茫然,不明白此後該想什麼了。(《我的懺悔》參照。)
地主的經濟,與《家庭的幸福》、《戰爭與平和》和「Anna Karenina」的著者的精神是不相容的。然而他不做遊歷歐洲的所謂「消谷,」又不做貴族的漂浪者,而成為農民的巡禮者,土地耕作者,以及「上帝的僕人」了。
新生活的計畫,又和家族及主婦的計畫不相合,且反於Iasnaia Poliana的精神。舊貴族家裡的居人,只能用了《家庭的幸福》中的「我們的家,是村中第一的舊家,幾代的子孫,相愛相敬,在這家裡過活」的話頭,向了隱者而有智識的農夫(Tolstoi)說。
但將有可怕的打擊,加於這幾代子孫的家風之上了。一九一○年,在將作托爾斯泰紀念館的這舊家中,又發生了決勝底爭鬥。而反對Iasnaia Poliana而起者,卻正是在其地誕生,生活,且遺囑葬於舊教會旁的人,並且仗沃土之力而發榮,確立,而放了爛熳之花的作品的作者自己。
Sophia Andreievna夫人在她的自敘傳里記載著:「一八八四年夏,Tolstoi熱中於野外工作,終日和農人們割草,大概總是疲乏之極,傍晚才回家來,但因為不滿於家族的生活,便很不高興模樣,坐在椅子上。Tolstoi是為了家族的生活,和自己的主張不同而煩悶著的。有一回,Tolstoi曾想同一個村女,跟移民們暗暗逃走,這事他向我告白了……。於是這事成為事實,七月十七日之夜,和我大約是為了關於馬匹的事的口角之後,便背上內裝什物的袋子,說是到美洲去,不再回來,走出門外了……。一八九七年也有一回想出家,但關於這事,沒有一個人知道。」
終於,一九一○年十月的有一夜,他毫無顧惜地拋棄了自己的莊園。這之先,還瞞著 Sophia夫人寫好遺囑,將世襲領地讓給Iasnaia Poliana的農民們。
他的行蹤不定的出奔和領地的自願底的推讓,是明明白白地表現了貴族時代的最後,舊貴族制度的崩潰,以及夢似的舊莊園的沒落的……。這樣的個人的生活樣式,即「自己所必要的,是獨自生活獨自死掉」的思想,給貴族底家族制度以對照了。
身穿竭盡時式的奢華的外套的青年貴族,和肩負旅行用袋,與漂泊者之群同赴「Optina Pustovini」道院的老翁,或赤腳耕田的傖夫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很大的。然而這並非改換衣裝的戲文,也不只是變美衣為農服而已,這是更生的劇曲,是排斥傳統底習慣,趣味,觀念的苦悶的表現,也是莊園和茅舍的兩世界的衝突,且又是從地主底世界觀,向著農民底基督教的見解方面的遷移。
這樣的對於更生的準備,他的一切創作,便在說明著。這正如Lermontov仗著做詩,脫離了苦惱他一生的懷疑和否定的惡魔一般,Tolstoi仗著《懺悔錄》,從奢侈生活,Iufan化以及貴族制度逃出了。
在我們的面前者,不是大文豪的文集,而是一部連接的日記,又是首尾一貫的懺悔錄。
在這日記,懺悔錄或是傳道錄中,描寫著各樣的人物,但這是為了贖罪而譴責自己,輾轉反側而煩悶著的一個貴族的丰姿。那各種創作中的人物,如Irteniev,Nekhliudov,Teresov,Olienin,Sergei Michalovitch, Pierre Bezukhov,Andrei Bolkonski,長老Sergei等,都是表現了一個煩悶的人物的異名,以及各樣的境遇和各樣的轉換期的。而顯露於一切轉換期中的一特色,乃是善的理想的崇拜,精神的常存的潔白和完全美的渴望,家系以及階級的傳統底事物的排斥等。而各種作品的重心,則在描寫精神底危機和精神底照明之所以發生的機緣,當達於精神底照明的高度時,便顯現著死和覺醒,換一句話,即死和復活。
《幼年時代的回顧》(一九○三——一九○六)是探討Tolstoi的創作底計畫之跡的貴重的資材,那是《幼年時代》印行後五十年所寫的,在這書中,Tolstoi便從善惡的差別觀,更來通覽自己的一生,將這分為四期,即(1)幼年時代,(2)獨身時代,(3)到生活一轉期為止的家庭時代,(4)精神底更生時代。這分類法,在依了基本底題目,來分別Tolstoi的遺文之際,是頗便於參考的。
天真,愉快,而且詩底的幼年時代,長留在他的處女作《幼年時代》和《少年時代》中。那時候,Tolstoi是將脫離墨斯科生活,住在嵐氣迫人的高加索山中,幸福的過去的回憶,寫了下來,不獨使自己的精神,且使讀者的精神也都淨化高超了。自作的小說印行之年,他在Tifris途次,從「Mozdock」車站寄信給姑母Iergolskaia道,「我精神上起了很大的變化;這不只一次,有好幾回。一年以前,我以為在世俗的娛樂和交際場裡,是可以發見自己的幸福的,但現在卻相反,願得體力上精神上的安靜。」
這Tolstoi的處女作,充滿著「使自己完成的不斷的努力,乃是人類的使命」的信念。又在這裡,交織著真實和架空。例如幼而失母的他,要從那記憶上,挽回朦朧的母親的模樣來,推敲意想時的敘述就是,但那設想,往往是蒼白而無力的。
他的處女作,又時時極其感傷;那敘述法,則顯示著英國文人Sterne的《法意兩國遊記》和盧梭的《愛彌兒》的大感化。
在《幼年時代》的序文上,Tolstoi向著有心的讀者,望不僅以為有趣的文章,而發見會心的處所,且要求著不因嫉妒之情而蔑視了周圍。
《青年時代》是未完之作,可作續編看者,是《地主的早晨》。在《地主的早晨》里,用了從大學的三年級回村來的十九歲的Nekhliudov,將《少年時代》的十六歲的Irteniev替換。
Nekhliudov是小農。他以為農村的弊病的根原,在於小農的赤貧生活,若用勞動和忍耐,便可匡救這弊病的。於是立起「農村經營的法則」來,要在那經營和提高勞動者的精神上,實現自己的計畫。就是,在讀者面前,展開一個「地主的早晨」的農奴的村落的光景來。
Nekhliudov傾聽了麇集的小農的訴說和要求,或者詢問事實,或者答允改良,抱著疲勞,羞愧,無力,悔恨的糾紛的感情,走進自己的住房裡去了。
故事驟然變為Nekhliudov的關於Iliusha的感想。Iliusha是有豐饒的金髮和發亮的細細的碧瞳的人,往Kiev搬運物件去了。Iliusha的Kiev之行,為Nekhliudov所羨慕,為什麼自己不是Iliusha似的自由人呢,是這時他腦中所發生的思想……。
「幼年時代和少年時代」的時期,連續計十四年(一八二八——一八四二),其次,就起了思想的大變化。
生活於高加索的兵村,擁在自然的懷抱里,更在Sevastopol出入於生死之境的Tolstoi,便從向來的貴族底思想脫離,將追逐外面底光輝的卑俗的欲望拋掉了。作為這時的作品,可以舉出來的,是《襲擊》、「Sevastopol」、《青年時代》、《部隊中和墨斯科舊識的邂逅》、《計數人日記》、《兩個胸甲騎兵》、「Albert」、「Lucerne」等。
描在《計數人日記》里的上流階級出身的純潔的青年Nekhliudov,逐漸陷入墮落社會的深處,成為撞球場的熟客,作不正當的借財,又為惡友所誘,涉足娼家,終於將精神的純潔和無垢全都喪失了,然而悔悟之念一起,莫知為計,便圖自殺,寫了下列的句子,留下遺書來——
「神給我以人類所能望的一切,即財產,名譽,智慧和高尚的觀念。而我要行樂,將在自己心中的一切善事,捺入泥土,加以蹂躪了。我不作無恥事,也不犯什麼罪,然而做了最厲害的事,殺卻了自己的感情,智慧,和青年的意氣……。打骨牌,香賓酒,賭博,吸菸,妓女,這是我的回憶……。」
Nekhliudov的苦悶,是後悔了青年時代的放蕩生活的罪惡的Tolstoi自己的苦悶。
恰如Pushkin的「Aleko」,詛咒著氣悶的都會的束縛,遊歷Bessarabia,而憑弔了Tsigan人的古城遺蹟一般,墨斯科人的Olienin(《哥薩克兵》的主角)也和虛偽絕緣,為要融合於自然的真理中,便離開了喧囂的都會。對著嵯峨的山嶺的他,在想要寄給所謂交際社會人類這都會的上流文化人的信里,是這樣地寫著——
「你們是無聊的可憐人。你們不知道幸福的本質,生活的要素是什麼。縱使只一次,也必須嘗一嘗不加人工的自然美的生活的。我每日仰眺著嚴飾群巒的千秋的皓雪,和成於太古之手照樣的自然美相親,你們也不可不眺望這大自然之美,而有所領悟,待到領悟了誰在埋葬自己,誰在營真的生活的時候……。
「真理和真善美是什麼,必須觀察而領悟的。一經領悟,則你們現今在談說和考察的事,以及希望著自己和我的幸福的事,便將成為骨灰而四散罷。所謂幸福者,乃是和自然偕,看自然,而且和自然共語。」
讀者的眼裡,映出都會人和山中人來了罷。在Olienin即Tolstoi的回憶和空想中,蘊蓄著大自然的嚴肅之感;在那時他所想,所感的一切物象中,常有山嶽出現。馳神思於山巔,涵泳了如水的嵐氣的Olienin即Tolstoi,便從哥薩克的Novomlinskaia村,伸出手去,和日內瓦的哲學者而藝術家的盧梭握手了。
後來,在發抒公憤的「Lucerne」中,Tolstoi則將溫泉浴湯的所謂「富有的文明人」們,和他們所嘲笑的唱小曲者相對照,這短篇,乃是痛罵了不以象人的溫暖的心,來對個人的工作的十九世紀文明人的檄文。
委身雲水的乞兒,唱小曲者,Sevastopol的兵丁,樸訥的哥薩克人Ieroshka和Lukashka,《雪暴》中的車夫,Ignat等,都是太古的人,「接觸自然的漂泊者,Tolstoi所喜歡描寫的人物。
第三期是從結婚起,到開手和周圍的人們絕緣的十九年(一八六二——一八八○)。這之間,幸福的丈夫,父親,主人的Tolstoi,是度著正當的潔白的家庭生活,利己底地賞味著生活的快樂,增益資財,享著家庭的幸福的。這時Tolstoi是盡全力要成文人,向姑母 Alexandra Andreievna,屢次寄了自述意見的有特色的貴重的信札。
一八六三年九月,在寄給這姑母的信中,他這樣寫——
「我不穿鑿自己的心境,即自己的感情了。而家族的事,則單是感,並不思。這精神狀態,給我以很廣闊的智識底地域。我一向未曾感到過,自己的精神力竟能如此自由,而且致力於作品。」
一八五九年所寫的《家庭的幸福》,是跨進這一期去的序言。這小說,是用溫雅的Turgeniev式語調寫出的,但篇中的Turgeniev式處女,卻究竟成著Tolstoi式筆法的婦人和母親。而結婚,家族,生產,做父母的義務,愛情等問題,則是我們的文豪的注意的焦點,於是各二千頁的兩巨製,《戰爭與平和》和「Anna Karenina」,便成為描寫那在豪侈的貴族生活中,時運方亨者的家庭和生產的狀態的力作而出現了。
倘若《幼年時代》,《少年時代》及《青年時代》的材料,利用著鄰村的地主Isrenev一家,Sophia Andreievna的母親,家庭教師列綏勒和聖多瑪,則《戰爭與平和》的材料,是利用著Tolstoi的三血族的家譜的。不獨外祖父Volkonski,生母,姑母Iergolskaia,祖父Tolstoi,祖母和父親而已,連自己的新婦Sophia Andreievna,也描寫在這大著作里,各人的面目都躍如,連合起來,使我們感動。
這小說的內容的十分之九,是用一九一二年的祖國戰事為背景的貴族及地主生活的描寫,貴族的各層的狀態,都被以非常之正確和深邃,表現出來。而每行每頁中,都映出著貴族社會的出身,且徹骨是貴族的作者的姿態。
在這長篇小說中,沒有描寫農奴法的黑暗面,是令人覺得奇異的,Tolstoi將主人對於傭人的族長關係,加以詩化了。
有人向Tolstoi,非難他描寫時代精神之不足,太偏於敘述光明方面了的時候,Tolstoi這樣地回答說——
「我知道時代精神是什麼,也知道讀者在我的創作上,看不出時代精神來。時代精神者,是農奴的黑暗面,是妻女的抵押和苦痛的呻吟,是笞刑,是兵役以及別的種種。
「留在我們想像上的這時代精神,我不以為真實,也不想描寫它。我曾研究了歷來的文件,日記類和傳記,沒有發見過比現在,或我在有一時期所目睹似的更殘忍,暴戾的事實。
「那時的人們也尋求真理和道德,且也嫉妒,迷於情慾了。精神生活也複雜的,但那生活,比起現在的上流社會來,卻優美而高尚……。」
「那時有一種特質,是起於上流社會和別社會的非常的間隔,也起於教育,習慣,用法國話和別的關係的。我是竭盡所能,使這特質明示於人世。」
這樣子,本來未嘗著眼於社會的矛盾衝突的他,在《戰爭與平和》里,也念及上流下流兩社會的懸隔了。
在小說「Anna Karenina」里,則對照著莊園和都市,地主的Levin和豪華的都人。起於離Iasnaia Poliana不遠的Tuliskaia縣的悲劇——地主某的愛人,不耐其地主的愛情的日薄,自投火車之下而轢死了的事件——給Tolstoi以關於結婚、家庭、愛和嫉妒的材料。小說中的人物Oblonski,Vronski,Karenina,Konstantin Levin,Kitty Nikolai Levin和Levin的愛人而因痘疤變醜了的女人,以及交際社會的紳士等,是都用以顯示真正的宏大的自己犧牲之愛的模樣,並且據自己的體驗和回憶,來表現都會的貴族和鄉村的地主的生活的。
Konstantin Levin的不安,戀愛,企業,都會生活的嫌惡,計畫自殺的精神上的危機,以及Nikolai Levin與其愛人的言動等,凡出現於這小說中的一切的現象,是都經了有家族底親睦的Iasnaia Poliana的氛圍氣化的。
在這長篇中,也如在《戰爭與平和》里一樣,將陷於戀愛的動機,生產的重要關頭,以及對於子女的母性愛等,用了空前的巧妙,描寫出來。終不委身於墨斯科交際社會的一青年的那為人母者的丰姿,分明地在讀者眼前出現。而描寫了這姿態的Tolstoi,則一八八○年頃,已經是九個孩子的父親了。有讀了Anna Karenina和她的兒子Seriujia相會的場面而不哭的麼?……在Konstantin levin的世界觀上,是明明地顯著地主階級的利害的反映的。
Tolstoi將「精神底更生」之年的那一八八○年以後,作為創作的第四期。但恰如一八五九年所作的小說《家庭的幸福》是家庭生活的序言一樣,一八七七年所作的「Anna Karenina」,是從一八七九年到一八八二年之間所寫的《我的懺悔》的豫告。
喪弟的結果,而深思生命的意義的Levin,為死之恐怖所襲,凡手槍和繩索之類,是不放在手頭的,但這是表現著晚年的Tolstoi所自曾經驗之處,Tolstoi當精神底更生之際,想自殺者許多回。這樣,而十九歲的青年Nekhliudov便讓位於Levin,而Levin帶著許多孩子,不但一個早晨,竟終生在農民之間過活了。
然而Levin對於農民,不過消極底地公平而已。他沒有壓迫農民,但永久的弊病這耕地問題,也未曾解決。
Stiva Oblonski對於Levin所說的農民問題和社會的不平等,慫恿他將土地分給農民,算作解答的時候,Levin便說自己沒有推讓土地之權,對於耕地和家族負著責任云云,駁斥了他的話。
而Levin遂迴避了社會問題的解決,入宗教界,為要拯救自己和自己的精神,想從劇甚的生活的矛盾中脫出,並且歸依宗教,以得安心立命之地。
Tolstoi自己也進了宗教界,永久地拋掉華美的貴族生活了。關於《戰爭與平和》中的一個女人Maria Bolkonskaia,他已經這樣地寫著——
「她屢次聽到巡禮的故事。這在巡禮者,不過是單純的照例的話罷了,但於她,卻意味深長,感動的結果,便好幾回想舍了一切家財出走。於是她自行設想,自己在和身纏粗衣,拄著杖子,頸懸進香袋,步行著沙路的Fedoshka一同走。她又自行設想,自己將嫉妒、愛戀、希望,全都捨棄,只是遍歷聖地,終於到了悲苦俱無,輝煌著永久的歡喜和幸福的樂土。」
但在後來,看見年邁的父親,尤其是見了年幼的孤兒這外甥時,她就難行她的計畫,吞聲飲泣,覺得是愛父與甥,過於上帝的罪人了。
作為足以記念這第四期的碑銘,將Tolstoi所愛誦的Pushkin的詩《追懷》鈔在這裡,是最為確當的罷。
這有名的《追懷》,曾成了Tolstoi的悔悟和嗟嘆的根源,Tolstoi是極愛讀典麗而遒勁的詩歌的——
喧囂的白晝銷聲,
夜的半明的影子
擴充於寂然的衢路,
晝日勤勞之所賜的
夢成時,
在我是
來了苦惱不眠的時候,
我的胸中,趁著夜閒,
齧心的蛇正在蜿蜒。
空想噴涌於滿是哀愁的腦中
沉重的思惟填塞了胸底,
回憶在我面前
將長卷展開,靜悄悄地。
於是不得已而回顧我的平生,
我咒詛而且戰慄,
我長嘆以淚零,
但悲哀的印象不能蕩滌。
發揮獸性的華筵,
不自然的自由的耽溺,
束縛和困窮和飄泊大野,
這是我所耗的往日。
而今的我又是酒池肉林,
聽儕輩的謊語,
冷的理智之光,
使我心感到難除的愧恥。
我沒有歡娛……。
Tolstoi的回憶,便是將這詩的「悲哀的數行」,換以「污濁的數行」的,而他的《懺悔錄》,也和Pushkin的《追懷》相匹敵。
在取材於民眾生活的故事中,Tolstoi所用的平易的文體,也酷似Pushkin當圓熟時代所表示的單純的寫實主義底文體的。
在這第四期,Tolstoi寫了許多宣傳底文章。即《我的懺悔》(一八七九—八二)、《論墨斯科的市況調查》(一八八二)、《我的信仰》(一八八四)、《我們該做什麼呢?》(一八八六)、《論生活》(一八八七)、《論Bandarev》(一八九○)、《懶惰》(一八九○)、《十二使徒所傳的主的教義》(一八九五)、《聖書的讀法及其本質》(一八九六)、《論現在的制度》(一八九六)、《藝術是什麼?》(一八九七)、《論托爾斯泰主義》(一八九七)、《自己完成論》(一九○三)、《互相愛呀!》(一九○七)、《論虛偽的科學》(一九○九)、《不能緘默》(一九○七)等。
這時期,我們的Tolstoi將象徵那生活的歡樂的藝術,加以排斥了。他以為藝術的使命,是在建設那為人類最高目的的「愛的王國」。
他反了自己的稟性,想做禁欲主義者。「這一年,我大和自己戰鬥了,但世界之美,將我戰勝。」這是被魅惑於春天的自然美的他,寫在有一封信里的話。
一八八四年以降,Tolstoi為Chertkov所主宰的「Posrednik」出版部,做些創作,到一八九四年為止,印行了下列的書。就是《神鑒真理》、《人靠什麼過活》、《高加索的俘囚》、《舍伐斯多波里的防禦》、《蠟燭》、《二老人》、《有愛之處有神》、《呆子伊凡》、《開首的釀酒者》、《必需許多田地麼?》、《雞蛋般大的穀子》、《受洗者》、《三長老》、《悔悟的罪人》、《黑暗之力》、《教化的效果》等。後來,又印行了「Kreutzerova Sonata」、《Ivan Ilitch之死》和《跋辭》。
凡這些作品,目的都不在有識及上流社會的讀者,而以灰色的大眾為主眼的;那內容,則在關涉農民,並且啟發農民。那文章,已非以法文文格為本的Pierre Bezukhov的口調,而是最良的通俗的俄國話,純粹透徹的確,而又端麗,這是Agafia Michalovna,Plaskovia Isaievna,巡禮者,Iasnaia Poliana的農民,兵卒等的通用語……。
在一九○五年,作了一篇在體格,在簡質,在深邃,並且在明白之點,無不卓出的短篇「Aliusha Gorshok」。
在這一期,也有取上流社會的生活為題材的作品。例如《狂人日記》(一八八四)、《惡魔》(一八八四)、《復活》(一八九八)、《長老Sergius》(一八六八)、《夜會之後》(一九○三)、「Hajji Murad」(一九○四)、《活屍》(一九○○)等是。
然而表現於這些作品裡的Tolstoi的根本觀念,並非嘗味上流社會的生活的歡樂的心情;對於社會的奢華放恣的利己底生活,乃是銳利的否定底的摘發底的態度。
《復活》里的下文的幾句,是表現著Tolstoi的這觀念的——
「訪了Masrenikov一家之後,尤其是旅行了鄉村之後,Nekhliudov並非已經定了心,但對於自己所居的社會,非常厭惡了。那社會中,秘藏著為了少數者的安定和便利,而無數的大眾所蒙的苦惱,人們因為沒有看,也看不見,所以到底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的造孽和殘酷。
「Nekhliudov早已不能不自咎責而和那社會的人們相交際了。」
Nekhliudov竟和自己所居的社會及自己的過去絕緣,同情於身纏囚服的人們,走入兩樣的社會裡去了。這樣銳利的果決的寫法,是Tolstoi所未前有的。
然而不要忘記了盧梭之徒的我們的文豪,是從幼年時代以來,無意識底地留心於無產者。D. V. Grigorovitch的作品,是和Turgeniev的《獵人日記》,同是感動了少年的Tolstoi的東西,後來在寄給Grigorovitch的信里,他自己這樣說——
「我還記得十六歲時候,讀了「Anton Goremika」(Grigorovitch之作)時所得的感嘆和歡喜之情。使我對於養活我們的俄羅斯的Muzhik(賤農),起了願稱為師之念者,是這一篇小說;又知道了不為惹起興味,不為描寫野趣,不獨是愛情,且竟應該以尊敬和畏懼之念,明細地來描寫Muzhik者,是這一篇之賜。」
在我們的Tolstoi的胸中,是常有對於教師Muzhik的無意識底敬畏之念的。屬於他的創作的《日記》中,那從貴族的血統傳來的固有的性質,和幼年時代以來由接觸了農民及巡禮者而感得的第二天性,雖在貴族子弟不顧平民的時代也曾顯現的傾向,以及Nikolenka Irteniev冷笑為「他的臉象Muzhik」時代的精神狀態,都互相錯綜而表現著。
表現在《日記》里的Muzhik的臉,逐漸將法蘭西人家庭教師的教子的他的臉掩蔽了。
Turgeniev嘗戲評Tolstoi,說,「他宛如孕婦一般,對於農民,歇斯迭里地摯愛著。」
蔑視了貴族主義的Tolstoi,是摯愛民眾,想仗民眾以救自己的。這正與《復活》里的被Katiusha Maslova說是「你是想要憑我來救自己的呀」的Nekhliudov的心情相同。
Tolstoi是學於民眾,學於哥薩克人Epishka,受教於Sevastopol的要塞兵,Iufan,Siutaev,Bandarev等的。他在民眾之前懺悔,謝自己的祖先之罪,使自己的生活狀態,與民眾同。民眾的力,是偉大的。驅逐了拿破崙者,非亞歷山大一世,也非諸將軍,而是灰色的民眾。Kutusov之得了勝,就因為他是平民主義。
Sevastopol之役之際Tolstoi屈膝於無智無欲的英雄這農民之前,寫道:「俄國的民眾演了主角的這大事件,是永久留偉績於俄國的罷。」
和民眾,尤其是和農民大眾的關聯逐漸擴大起來,Tolstoi就逐漸舍掉了法蘭西式觀察和思想的發表法。這和Pierre Bezukhov會見了Platon Karadaev之後的思想,正復相同;更加適切地說,則和Pushkin在Michalovskoe村的傍晚,聽乳母的往日談,而說「修正了自己的討厭的教育的缺點」的心情是同一的。在文章圓熟的第四期所寫的農村生活的簡素的故事類,都洋溢著農村的質樸的情緒。
在Tolstoi的一切作品上,顯著之點,是將那為精神上的煩惱所苦,永久不滿於自己的人們,和單純的,雖在暴風雨中,也含微笑,言行常是一致的素樸的人物,兩相對照起來。
不答話的「Aliusha Gorshok」,是始終愉快的……。在欺凌他的商人那裡,親戚那裡,他總是忠實地作工,總是含著微笑。Aliusha Gorshok的微笑,是使他的一生明朗的,而農民的俄國,則以這微笑,凝眺Tolstoi,Tolstoi是由這微笑,描寫了農民。
Pierre Bezukhov走近前去,看見在篝火邊,忠厚的Platon Karadaev法衣似的從頭上披著外套,用鄉下口音的,悅人的,然而柔弱的聲音,對兵卒們講著照例的話。
Platon在蒼白的臉上,浮出微笑來,欣然地眼睛發著光,接著說——
「唔,兄弟,那麼!兄弟。」(參看《戰爭與平和》。)
從這臨終的兵卒的身體上,流著輝煌的歡喜之情。他沒有死,他是消融在光明的世界裡了。
陰鬱的滿懷疑惑的Levin,當刪刈枯草時,到野外去,村女們唱著俚歌,到他旁邊來,這在Levin覺得好象是載著歡樂之雷的濕雲,向自己飄過來了……。伴著叫喊聲和夾雜口笛的愉快而極粗野的歌調,萬物都靜靜地跳躍起來。於是現在正因為枯草的事,和村農相爭了的Levin,便神往於共同動作之美和豐饒的詩趣,羨慕這樣過活的人們,羨慕Ivan Parmenov和他年青的妻子了。
為什麼Nekhliudov不能成Iliushka,為什麼Olienin不能成Lukashka的呢?為什麼 Maria Bolkonskaia不能成巡禮者,為什麼Pierre Bezukhov不能成Karadaev的呢?為什麼 Iasnaia Poliana的地主的府邸,不能變狹窄的溫暖的小屋的呢?「為什麼」者,是Tolstoi說起過幾十回的問題。
亞歷山大三世的宮內女官,他的姑母Alexandra Andreievna到Iasnaia Poliana來作客,看見從世界各地寄來的信件、報章、雜誌之多,她吃驚了,半是戲謔,以警Tolstoi的驕慢心道,「這樣地被崇拜,燒香,不至於塞住呼吸麼?」
「姑母以為我在因了這樣的事自慢麼?在我的大的世界裡,是還沒有聽到我的名聲的。」這是Tolstoi的回答。所謂大世界者,並非亞歷山大三世的宮廷,而是Tolstoi周圍的人們,然而並非學者和文士,而是熏蒸的小屋的無數的居人。
他是用這大世界的見地和趣味和利害之念,以陶冶自己的精神的。「我比你更其Muzhik些,更其Muzhik式地感著事物。」這是伯爵的貴族Tolstoi,對著半勞動者出身而喜歡書籍的Maxim Gorki所說的話。
抬了自己的教師,又是教子的故Tolstoi的靈柩的Iasnaia Poliana的農民,是怎地批評 Tolstoi呢?雖然是老爺,但是想得深的「Muzhik」者,是他們的話。
倘若畫了Tolstoi肖像的畫伯Riepin,已經寫出那想得深的Muzhik的有特色的容貌,則讀者在「地主的話」里,容易看出勞動農民的俄國的模樣的罷。俄國藝術家之中,以如 Tolstoi在小說「Anna Karenina」里所表示那樣的歡喜之情和詩底威力,來高唱耕作勞動之美者,此外更無一個。
Tolstoi描寫了幾世紀間教養下來的順從的抱著勞動精神的農民。而他的農民,還未能為神之國抗爭,也不願抗爭,他正如農民隱士Siutaev般,宣傳了對於惡的無抵抗主義。 Tolstoi又將Siutaev主義高揚起來,提倡了忍耐和服從的美德。
反對這極端的無抵抗主義而起的,是Korolienko和Gorki,以及革命底俄國。
然而無論俄國藝術家中的什麼人,能如Tolstoi,對於皇帝的政權,貴族和資產階級的文化,加以致死底打擊者,實未嘗有。秘密警察部和著作檢查委員等之憎惡他,是並非無故的。
Tolstoi作了《我們該做什麼呢?》、《黑暗之力》、「Nikolai Borkin」、《復活》、《往事》、《不能緘默》,這些作品,給了為人類鬥爭的革命運動者以絕好的武器。
Tolstoi的「地主的話」,是成為「想得深的Muzhik」的話,將最後的打擊,給了地主制度了,而那些話,是明證了舊生活組織和社會底舊基礎之崩潰的。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奔流》第一卷七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