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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V TOLSTOI 俄國 Lvov-Rogachevski(1)

2024-09-26 06:11:06 作者: 魯迅

  —「最近俄國文學史略的」一章

  Leov Tolstoi——俄國文學的長老——生存八十二年,從事於文學五十八年,比及暮年,而成為「兩半球的偶象」了。他獲得吾俄文士所不能遭逢的幸福,他處女作一成就,我們的第一流的藝術家、詩人、批評家等,對於他之出現,無不加以歡迎。

  一八五二年九月,在高加索青年軍官的處女作《幼年時代》,以L. N. T.三字的署名,出現於《現代人》雜誌上,次月二十一日,那編輯者Nekrasov就寫信給Turgeniev(都介涅夫)道:「倘有興致,請一讀《現代人》第九號所載的小說《幼年時代》罷,這是新的活潑的天才的傑作。」

  一八五四年《少年時代》發表後,Turgeniev便函告Karbashin(美文家兼評論家)道:「我見了《少年時代》之成功,非常欣喜,惟祝Tolstoi的長生。我在堅候,他將再使我們驚駭的罷,——這是第一流的天才。」更兩年後,作了《奇襲》、《森林採伐》、《舍伐斯多波里戰記》時,Turgeniev寫給Druzhinin(文人兼批評家)的信里,有云:「這新酒倘能精煉,會成可獻神明的飲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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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是未能圓滿的斷片發表之際,就已得了這樣的稱揚。《舍伐斯多波里戰記》不獨在文士之間,也使Tolstoi出名於廣大的讀書社會裡。

  描摹戴雪群巒的秀氣的未完之作《哥薩克兵》,象是合著Beethoven(貝多芬)的音樂而動筆的溫雅華麗的詩底長篇《家庭的幸福》,作者自稱為俄國的「Iliad」的大作《戰爭與平和》,受Pushkin的影響而且隨處發著Pushkin氣息的悲劇小說「Anna Karenina」等,都是偉大的天才的大飛躍,又使Tolstoi成為十九世紀後半的思潮的主宰者的。《我的懺悔》、「Kreutzerova Sonata」、《復活》等,則全歐的雜誌報章,視同世界底事件,評以非常的熱情。

  Pushkin(普式庚)在生存中,僅見自己的文集第一卷的刊行,Turgeniev見了那文集的第三版,Dostoievski全集,則在其死後漸得刊行的,而Tolstoi全集,卻在他生存時,已印到十一版。作品印行的冊數,他死後數年間,達於空前的數目,在一九一一年,賣出四、六一○、一二○本(據托爾斯泰紀念館的統計)。更將從一九一○年十一月七日至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七日之間的賣出本數,合計起來,實有六百萬本,而其書目,是六百種。

  這數字,即在顯示Tolstoi的作品的全民眾底,世界底意義,在俄國,則苟識文字,便雖是七齡的兒童,也是Tolstoi的愛讀者。

  但自《戰爭與平和》和《我的懺悔》發表以來,Tolstoi的名聲和勢力,便遠越了俄羅斯的界域。倘說,Turgeniev是使歐洲的讀者,和俄國接近的人,則Tolstoi不但使西歐,且使東亞的注意,也顧到俄國文學。和Tolstoi通信的,不僅英、法、美的讀者,連印度、中國、日本的思想家,也在其中。Katiusha Maslova的小曲,且為日本的民眾所愛唱。恰如約翰·藉克·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曾為世界所注目一樣,Iasnaia Poliana的聖者,是成為享受著現代最高文化的人們的注意的焦點的。Iasnaia Poliana,是成了真理探究者的聖地了。

  及於全世界的文人,尤其是俄國文人的Tolstoi的影響,非常之大,迦爾洵(Garshin)、萊斯珂夫(Leskov)、藹爾台黎(Ertel)、契訶夫(Chekhov)、庫普林(Kuprin)、威壘賽耶夫( Veresaev)、阿爾志跋綏夫(Arzybashev)、戈理基(Maxim Gorki)、希美略夫(Shmelev)、舍而該也夫·專斯基(Sergeiev–Zenski)等,皆各異其時代,各受著各樣的印象,玩味了這文豪之在那社會觀,寫實主義,Tolstoi式表現法上,所以動人的大才能的。而俄國的文人,且視Tolstoi為宗教底偶像,雖是自愛心深的Dostoievski,讀完「Anna Karenina」後,也絕叫為「這是藝術之神」;Maxim Gorki也稱Tolstoi為俄國的神,坐於金菩提樹下的玉座上。

  「這青年軍官,使我們一切都失了顏色」者,是Grigorovitch的半開玩笑的苦言。這青年軍官,是成為我們的荷馬(Homeros),我們的國寶,成為十九世紀末及二十世紀初的新盧梭,在他面前,全世界的文人,洋溢著不雜羨望的純淨的歡喜之情,無不俯首了。

  這卓絕的文豪,即繼續著竭盡精力的勞作,在後世遺留了美文的寶玉。Tolstoi的文學底遺產,至今還難以精確地計算,雖當現在,尚在無數的文籍中,發見重要價值的斷章;在那日記和信札之中,則潛藏著可以驚嘆的文學。關於Tolstoi的各國語的評傳,肖像及遺物,是搜集於在墨斯科、列寧格勒及Iasnaia Poliana的托爾斯泰紀念館中,而惟這些紀念館,乃是說明著否定了不平等的舊世界的,真理的偉大的探求者,且是永久不忘的生死的表現者的他的一生和創作,為俄國和世界,是有怎樣的價值的。

  Leov Tolstoi並非借著述為業以營生的職業底文學者,他可以不急急於作品的刊布。關於所作《幼年時代》,他在一八五二年寫給姑母Iergolskaia的信里,有雲,「我將久已開手了的這小說,改作過幾回了,為得自己的滿意計,還想改定一回。大約這就是所謂Penelopa(譯者按:Ulysses之妻,出荷馬史詩)的工作罷,然而我是不厭其勞的。我並不求名,是乘興而作的。在我,寫作是愉快而有益,所以寫作的。」

  他的情熱的大部分,即耗費於用以表白內在思想的這愉快的創作事業上……。熱狂的獵人,熱狂的賭客,Tsigan(譯者按:民族名)歌的熱狂底愛好者的他,一轉而成為乘興揮毫的熱狂底文士,以著作之際,涌於內心的善良而寬容的感情為樂的人了。

  他,在文章的每一行中,都注進新生活的渴望和噴溢似的精力去,一面利用閒暇,從事著作,逐年加以修正。他在《關於戰爭與平和》這一篇的冒頭上,就寫著「當刊行我費了在最良的生活狀態中,五年間不絕的努力的作品……」的辭句,但這樣的事,不消說,是須在得了物質底安定的Iasnaia Poliana,這才做得到的。

  和Tolstoi完全不同的社會的出身者Dostoievski,曾經告訴自己的弟弟說,「沒有錢,須急於起草。所以文章上是有瑕疵的。」Dostoievski所作的《博徒》,以一個月脫稿,那是因為怕付對於完成期限的遲延罰款,而且那時,他為債主所逼,不得不走外國了。那時候,Dostoievski急於作品的完成,從親友之勸,雇了速記者,作為一月告成的助手,但倘是Tolstoi,則這樣的作品,大概是要乘著感興,利用閒暇,在一年之間徐徐寫好的罷。

  輔助了Dostoievski的女速記者Anna Grigorievna Snittkina,成為他的妻,Iasnaia Poliana鄰村的地主的孫女Sophia Andreievna Bers,是做了Tolstoi的夫人了。前者是為履行那契約期限之故,做了速記,後者是為大文豪要發表傑作,將二千餘頁的《戰爭與平和》謄清過七回。如《戰爭與平和》、「Anna Karenina」、《復活》那樣的大作,大概惟在得了生活的安定的時候,這才始是可能。

  Tolstoi是陶醉於自然之美和生活的歡樂的,他敘述結構雄大的光景,且描寫地主的莊園的如夢的生活。

  在「Anna Karenina」里,描出一百五十個人物來,而毫無紛亂撞著之處,各人有各樣的特殊的性格和態度;篇中的一切事物,都應了脈絡相通的思想群的要求而表現著,那一絲不紊的脈絡之力,是使我們視為藝術上的神秘,加以驚嘆的。

  「藝術上的作品的善惡,是由從心底說出的程度之差而生的」,這是Tolstoi寫給Golzev的話。他所要求於藝術家者,是在和時代相調和,通曉隸屬於人類的一切事物,不但通曉而已,還須是人類的共同生活的參加者。他又要求著表現自己的思想的技巧和才能,且以為凡藝術家,尤當愛自己的天職,關於可以緘默的事物,不可漫為文章,惟在不能沉默時,乃可揮其鋼筆雲。他是要求著口的發動,當以溢於心的思想為本的。而他自己,便是這樣的藝術家。

  他是當時最有教育的人物,只由Iasnaia Poliana的圖書室里有著書籍一萬四千卷的事,便足以證明。而這些書籍的一半,為外國語所寫,他是通曉希臘語,以及英、法、德語的。他所自加標註的許多書,便在說明他以如何深邃的趣味,研究了人類的思想。他站在那時代的最高智識的水平上,又常是一般人類生活的參加者。創造了又素樸,又純正,然而壯麗的文章的他,是決不以濃艷的辭句和華麗的文體為念的,但他所描寫的人物及其他,卻備有不可干犯的尊嚴和令人感動的崇麗。如Bordina戰鬥的敘述,《戰爭與平和》中的Andrei Bolkonski之死,Kitty的誕生及Anna Karenina和兒子的會見,記在《復活》里的 Katiusha的愛的醒來和教會的儀式的描寫,在世界的文學裡,不能見其匹儔。我們的眼前,有實現了美的世界的一個大文豪在。

  描寫在《哥薩克兵》或《家庭的幸福》中的自然的光景,《戰爭與平和》里的Bolkonski的愛情的發生及逢春老橡的開花,盛大的狩獵,Natasha Rostova,Maria Bolkonskaia,Pierre Bezukhov和別的人物的形容,是鐫刻在讀者的胸中的……。而充滿在作者Tolstoi兩眼中的讚嘆,同情和歡喜之淚,也盈盈於讀者的眼裡。這是因為相信著「無愛之處,不能生詩」的作者的熱情,以愛和詩的力量,打動讀者了。以「不能沉默」為動機的他的文章,是震撼我們的,但這是因為,例如當描寫死刑的光景之際,想像了「浸過了服皂水的繩子,繞上他的又老又皺的頸子了」的他那一句一言,乃是充溢於同情的心的叫喊的緣故。

  Tolstoi常寫些破格的文句,恰如喜歡有特色的破格的人物一樣,他也喜歡破格的文句的,那一言一語,是活的魂靈。Gorki在追懷Tolstoi的一篇文章里說,「要懂得他的文章的有特色的卓越之美,則他那以同一語的許多破格的卑俗的調子,用於敘述之處,是必須注意的。」這是適切的評語。

  Tolstoi在那處女作《幼年時代》的序文上,載著關於自己修辭上的粗野和沒有技巧的說明,以為這是因為不用喉嚨,而用肚子唱歌的緣故。據他自己說,則從喉所發的聲音,較之腹聲,雖頗婉曲,而不感動人。腹聲卻反是,粗野則有之,但徹底於人的精神。Tolstoi說:「在文學亦然,有腦和腹的寫法。用腦寫時,那文辭是婉轉滑脫的,但用腹來寫,則腦中的思想,集如蝟毛,思念的物象,現如山嶽,過去的憶想,益加繁多,因而抒寫之法,缺劃一,欠暢達,成拮倔了。或者我的見解也許是錯誤的罷,但當用腦寫了的時候,我是常常抑制自己,努力於僅僅用腹來寫的。」

  由這尊貴的告白,不但Tolstoi的文質,連那魅人的句子之所以產出的原因,也明白了。 Tolstoi之所有的,不是「腦的思想」,而是「腹的思想」。他有驚人的腹的記憶力,他的創作,常包著溫暖的感情,響著牽惹我們的腹聲。「一讀你的作品,每行都洋溢著活活潑潑的感情。令人恍忽的你的辭句的本質就在此」者,是評論家Strakhov給與Tolstoi的言語。

  Tolstoi是從小就現了銳利的敏感性的,曾得「薄皮孩子」的綽號。他的《狂人日記》,帶著自傳底性質無疑,其中便載著他的敏感性的顯著的實例。這性質,似乎是從母親得來的,他自己尊重著這特質,在寄給姑母Iergolskaia的熱烈的信里,常常講起它。

  他在《幼年時代》的序文上,便說著願讀者先須是敏感。他的創作中,毫無遮掩,露出著這敏感性的,是《幼年時代》、「Albert」、「Lucerne」、《計數人(撞球的)日記》等。到了中年,他將敏感性自行抑制,得了大結果,但及暮年,則這特質,又使重之一如他的意志的我們,為之感動了。

  Tolstoi喜歡那讚嘆之淚,懺悔之淚,同情之淚,一九○九所作的《路人的故事》,是用這樣的句了開端的——

  「早晨,一早到外面去。心情是壯快的。是美麗的早晨。太陽剛從茂林里出來。露水在草上,樹上發亮。一切都和婉,一切物象都依然。實在很舒服,不願意死了。」

  其次,是接著遇見老農,和關於吸菸之害及思索之益的敘述,又這樣地寫道——

  「我還想說話,但喉嚨里有什麼塞住了。我很容易哭了。不能再說話,便別了那老人,也別了歡樂的和婉的感情,含淚走掉了。住在這樣的人們之間,怎會有不高興的道理呢,也怎能有不從這樣的人們,期待那最出色的工作的道理呢?」

  在逝世的三個月前,他將從一個農家青年得來的感情,寫在日記上,用了和上文一樣的言語,證明著自己的敏感性。那日記是這樣寫著的——

  「為了欣喜,為了生病,還是為了兩樣相合的原因呢,我很容易下同情和喜悅之淚了。這可愛的,思想堅固的,強有力而願做善事的孤獨的青年的單純的話,動了我的心,嗚咽之聲幾乎出口,我便一句話也不能說,離開他的旁邊了。」

  然而這善感的稟性,是現於Tolstoi一生中的特色,讀者是不看見這眼淚的罷,但他卻常抱著甚深的感慨。

  Tolstoi的母親,愛讀盧梭,《愛彌兒》是她的案頭的書籍,Tolstoi最所愛好的人物,乃是使感情的詩美,來對抗擬古典主義的批判的約翰·藉克·盧梭其人者,實在並非無故的。

  Tolstoi在一九○一年,向在巴黎的俄語教授M. Boyer這樣說——

  「我將《盧梭全集》二十卷熟看了,其中最喜歡的是《音樂字典》,我感謝盧梭。」

  「我十五年間,帖身掛著雕出盧梭肖像的牌子,以代「十字架」。而盧梭的著作的大半,是恰如我自己所寫一般,於我非常親切的。」

  一九○五年Tolstoi應允推選為日內瓦的盧梭協會會員的通告,寄信到日內瓦雲,「盧梭是十五歲時代以來的我的教師。於我一生中,給與一大裨益的,是盧梭和《舊約》。」

  那協會的會員班爾裨,在協會年報上,載《托爾斯泰是盧梭的後繼者》一文(一九○七年),論雲——

  「Leov Tolstoi是十九世紀的盧梭,或是具體化的愛彌兒。盧梭的精神,透徹於Tolstoi的全創作里。Tolstoi是現代人的評釋者。恰如盧梭是十八世紀的或者一般,Tolstoi是現世紀的或者。」

  從托爾斯泰協會,贈給盧梭協會的答文雲——

  「Jean Jacques Rousseau所理想的思想的獨立,人類的平等,諸國民之統一,以及對於自然美之愛,是和我們頗為近密的。我國民底智識的代表者的Tolstoi,將全生涯,貢獻於上述的理想之發揚和宣傳了。」

  讚嘆,同情或懺悔之淚,是表象Tolstoi的社會觀的,昂奮的敏感之淚,則濕透著他的世界觀。那天稟的敏感性,洞察了發榮於榨取的條件上的現代文明社會的虛偽,且促他愛好自然的法則和自然人了。他是作為盧梭的後繼者,而用盧梭以上的情熱和真摯和確信,抉剔了一切虛偽和不誠實的現象的。

  他將對於人生的愛情,對於正義和樸素的憧憬,對於虛偽的憤怒與其敏感性,織在和真摯自然相融合的真摯的自己的構想之中了。

  然而,為十九世紀的盧梭的Tolstoi,是觀察了紛亂的世紀的後半期的社會底矛盾的現象的。詩聖Pushkin,未曾知道這樣的大矛盾,據Bielinski所說,則「階級的原則,乃永久的真理」雲。但Tolstoi卻並不相信自己的階級的一定不動性。他目睹Sevastopol之陷落,遇見尼古拉一世之死,觀察革新時代的情形,知道那砍斷了的大連鎖的一端,打著地主階級,而別一端,則嚇了賤農(Muzhik)。他又目擊了所謂民眾啟蒙運動,經驗過和都市的發達一同激增的可驚的矛盾的現象,而他自己,則成為最後的貴族了。他於一八七○及八○年代,宣說那將其生活狀態,加以詩化,美化而謳歌了的莊園的沒落,恰如Gogol的傑作(譯者按:「Taras Bulba」中的人物Bulba,向Andrei(譯者按:Bulba的兒子)所說的「我做成了你,這我也來殺掉你」一樣,也說給了莊園。於是他將自己的思想一變,成為一向遮著藝術的華服的丑穢現象的曝露者了。

  《懺悔錄》、《愛彌兒》、《新藹羅若》的著作者盧梭,生於小資產階級的手工業者的家庭里,歷經辛苦而生長,感到十八世紀的虛偽底生活,遂如古代羅馬的賤民似的,向貴族階級宣戰了。

  《幼年時代》、《哥薩克兵》、「Lucerne」、《我的懺悔》的著者,則生於貴族人家,父系是德意志人,那母系,是遠發於留烈克(俄國的始祖)的。

  而這白馬金鞍的貴公子,遂和自己抗爭,經思索多年的結果,竟曝露了貴族階級的腐敗。所以那抗爭是戲曲底的事,是誰都可以直覺到的。

  Tolstoi一離母胎,便即包圍在舊貴族的氛圍氣里,為許多男女侍從所環繞,在Iasnaia Poliana的幸福的生活,是全靠著七百個農奴的勞動的。至於教育未來的文豪者,則是長留姓名於《幼年時代》里的德國人和法國人,他的父親的圖書室中,也如在Pushkin的父親的圖書室中一樣,有許多十八世紀的法國人的著作。從十三歲到十九歲之間(一八四一——一八四七),他受著Kazan知事之女,退職胸甲騎兵大佐之妻,他的姑母Perageia Ilinishna Iushkova的監督,住在那家裡。這家庭,是常是佳節般的熱鬧,為Kazan的上流社會的聚會之所,法蘭西語的社交的會話,是沒有間斷的時候的……。

  青年大學生(Tolstoi)將全世界分為二大階級,即上流社會和賤民;那姑母則要使Tolstoi成為外交官,或皇帝的侍從,且希望自己的外甥和交際場中的貴女,意氣相投。她以和富家女結婚,為他的最大幸福,就是夢想著由這結婚,而Tolstoi能有很多的農奴的。

  據Zagoskin的《回憶錄》,則青年的Tolstoi,是一個道地的放蕩兒的代表者。

  跳舞,假裝會,演戲,活人畫,大學畢業後的打骨牌,流人(Gipsy)歌等,是這青年貴族的生活。關於這生活,後來他在《我的懺悔》里,是不能沒有悔恨和恐怖之念,記載出來的。

  慣於蔑視本階級以外的人們的青年,離墨斯科,赴高加索,在等候著做第四炮兵中隊的曹長的任命了,其時他穿了時式的外套,戴著襞積的峨冠,套了雪白的鞣皮的手套,在 Tifris的市街上散步。一看見不戴手套的路人時,他便用了嘲笑的調子,對他的弟弟尼古拉這樣說——

  「他們是廢物呵。」

  「為什麼是廢物呢?」

  「為什麼?不是沒有帶手套麼?」

  在高加索,青年Tolstoi也竭力減交遊,避朋友,守身如遁世者。那時他在寄給姑母的信里,說,「我並非自以為高,取著這樣的態度的。這是自然而然之勢,將我所遇見的本地的人們和我一比較,在教育上,在感情上,又在見解上,都有非常的差異,所以無論如何,和他們不能相投了。」

  他於一八五四年,在Silisria(勃加利亞的山地)為司令官屬副官時,也是同樣的紈袴子;又其處女作出版後,進了Turgeniev,Druzhinin,Fet,及其他的文士之列的時候,也還是這樣的人。

  然而這青年有世襲的領地,有自己的農民。因此他覺得可以做善良的主人,知道學位證書和官階,都非必要。而且他感到了恰如《地主的早晨》中的主人公Nekhliudov一般,有著安排七百個農民的幸福和對於神明,負有關於他們的運命的責任……。

  在放蕩生活中度了青年時代的Tolstoi,到三十四歲,這才成了家庭的人。立農村經濟的計畫,是他的無上之樂,曾將其經營的辦法,向好友Fet自誇。他又為利己底感念所驅,竭力要給家族以幸福,嘗醉心於勞動者Iufan的敏捷的工作,而想自行Iufan化。未來之母 Sophia Andreievna響著鎖匙,巡視穀倉,大家族的未來之父的他,則到處追隨其後……。經年積歲,殆十九年間浸漬於快活的蟄居生活的Iasnaia Poliana的地主,是經營農村,增加財產,牧畜場中,有豚三百頭,Samara的莊園裡,則馬群在騰躍……。這樣地,富是日見其增大了,但在一八五六年頃寄給Fet的信中,卻寫道,「我們的農業,現在宛如藏著那交易所所不要的廢票的股東。情形很不好。我決計加以經營,以不損自己的安靜為度。最近自己的工作,是滿足的,但有饑饉襲來的徵候,所以日日在苦慮。」

  一八八二年,參加了墨斯科市況調查時,僅用於調查一個Riapinski客棧的幾小時,卻將較之Iasnaia Poliana生活的幾年更有意義的影響,給與Tolstoi了。以這調查為動機而作的《我們該做什麼呢?》(一八八二)的冒頭上,是用這樣的句子開始的:「我向來沒有度過都會生活。一八八一年轉入墨斯科生活時,使我吃驚的,是都會的窮困。我早知農村的窮困,但都會狀態,在我,是新的,而且不可解。」

  都會的貧民,是赤貧,不信神,看那眼色,讀出了這樣的質問——

  「為什麼,你——別世界的人——站在我們的旁邊的?你究竟是誰呀?」

  從別世界來的Tolstoi一經觀察這不可解的新的都會生活,一向以為愉樂的奢侈生活,在他便反而成了煩悶的根苗。既經目睹了忍寒苦飢,而且被虐的多數人,於是也明白了僅靠博愛,難以解決這問題;又在都會裡,也難如村落一般,容易創造愛和協同的氛圍氣;並且鎮靜「以自己的生活為不正當的自覺心」的苦惱,有所不能的理由了。他曾這樣地寫——

  「都會的缺乏,較之村落的缺乏為不自然,更急需,更深酷。而主要之點,是在窮困者群集於一處,那情形,實給我以惡感,在Riapinski客棧所得的印象,使我覺得自己的生活的骯髒。」

  村落生活者的第一的思慕,是Iasnaia Poliana的安靜和幽棲。苦於劇甚的都會生活的煩瑣的他,便從墨斯科跑到村落去。到一八八二年的所謂「苦痛的經驗」(市況調查)為止,他是為了子女的教育,住在墨斯科的;這之前,在一八七七年,他曾向好友Fet這樣地訴說墨斯科生活。「我的墨斯科生活,非常凌亂。神經紛擾,每一小時中,每一分有不同之感。為了妨害我面會必須相見的人們,無須的人們是故意地出現……。」

  墨斯科的市況調查後,他從Riapinski客棧,恐怖地跑到Iasnaia Poliana的羽翼之下,一八八二年四月,寫信給Sophia夫人云——

  「總算已從都會的繁雜之極的世界,復歸自己,讀古今書,聽Agafia Michalovna的純真的饒舌,非念孩子,而念上帝,在我是心情很舒服的。」

  Tolstoi之跑到Iasnaia Poliana去,也不但為厭了都會生活的煩勞。他是要避開社會問題的通俗底解決,並且遠離深酷的急需底的都會的窮困。而他較之Iasnaia Poliana的生活,倒在跑向農民的生活去的。

  社會問題在Toistoi的面前,將那悲劇底實相展開了。他想個人底地,消極底地,將社會問題來解決,以為一切病根,全在傭雇別人,加以榨取,所以應該不去參加榨取別人的事,自己來多作工,而竭力少去利用別人的勞動。

  一八八二年他遇見了加特力教派農民Siutaev;Siutaev者,是扶助別人,顯示自己的實例,以說「同胞愛」而想緩和社會的矛盾的。Tolstoi又讀了Bandarev的《論麵包的勞動》,大有所感,便將那為村民作殉道底勞動,藉以得自己的良心的和平的主意打定了。社會問題固未能仗這樣的個人底出力而解決,但於怠惰豪華的地主生活上,加了打擊;是並無疑義的。

  Iasnaia Poliana的地主,成為Iasnaia Poliana的隱者;Iufan化了的主人,變作文化底耕作者了。恰如十八世紀的盧梭,拋掉假髮,脫白襪,去金扣,居環堵蕭然的小屋中,做了Montmorenci的隱者一樣,十九世紀的Tolstoi也脫去華美的衣裳,加上粗野的農服,委身於所謂「麵包的勞動」了。於是從現代國家的社會底矛盾脫逃的隱者,便進了「樅樹下的精舍」,個人底地奉著農民底基督教,依照Siutaev的方式,以度生活了。也就是他Tolstoi,成為改悔的Anarchist,以中產的勞動農民的精神為精神了。「市況調查和Siutaev之說,教了我許多事」,是他屢屢說起的話。

  以尋求Stenka Razhin,尋求社會主義為目的的向著農民團的革命底行進,在八十年代的Tolstoi的作品上,變為尋求那和農民一同不抗惡的Karadaev式人物的巡禮了。

  「我們的周圍的生活——富豪及學者的生活——不但反於我的意志而已,且也失了意義。我們的一切動作、考察、科學、藝術,在我是成了新的意義的東西了。我將這些一切,解釋為遊戲。所以不能在這些裡面,去尋求生活的意義。惟勞動者,即創造生活的人類的生活,這才有真正的意義的。我以這為真的生活,認附帶於這生活的意義為真理,所以我將這採用了。」

  這是他的《我的懺悔》里的話。

  由母親得來的遺傳底敏感性,在少年時代的盧梭的研究,農村的印象,與自然和樸素的人們的接觸,兩個姑母的感化,Arsamas的旅行,死之恐怖和有意義的生活之渴望,社會的矛盾和不平之感知,將赤貧之苦和犯罪來曝露給他的墨斯科的市況調查,一八八○年和 Siutaev的交際及Bandarev的著作的統讀等,都會合起來,使Tolstoi回顧民眾了。

  然而與對於都會和農村的矛盾的深酷所抱的恐怖,以及舊文化崩潰的豫感,同來苦惱他的,是一切生物之無常和必滅。死的觀念,成為恐嚇這芳春和復活的樂天詩人的惡夢了,他相信要免除這惡夢,即在將自己的生活加以農民化,基督教化,捨生活的歡樂,離魅惑底藝術,用以贖罪,而淨化已黷的精神。蓋無常的生活,不但借「麵包的勞動」,成為神聖而已,並且使如神的愛的要素,和人類相交融。死之恐怖,使社會問題力懈;個人的利害,壓迫了社會底利害;動搖的觀念,便轉向個人底完成和個人的變革去了。

  一八六九年,為購置有利的新莊園,旅行Pensenskaia之際,Tolstoi在Arsamas一宿,體驗了死之恐怖。是年九月,在寄給Sophia Andreievna的信里,說道,「前夜我止宿於Arsamas,遇了非常的事。這是午前約五點鐘,我為了疲勞,很想睡覺,各處是毫無痛楚的。然而驀地起了不可言喻的悲哀。那恐怖和驚愕,是未曾嘗過的程度。關於這感覺,待將來再詳說罷。但如此苦痛的感覺,是一向沒有覺到過的。」而這感覺的詳細,Tolstoi是用了可驚的真實和魅力,敘在一八八四年之作《狂人日記》中。

  他獨在旅館的骯髒的一室里,開始體驗了無端的劇烈的哀愁,即死之恐怖的侵襲,此後又屢次有了這樣的事,他稱之為「Arsamas的哀愁」。

  但是,他的深味了死之恐怖,也不獨這一事,他是作了《三個死》、《伊凡·伊立支之死》、《主人和工人》的。

  他在搖籃時代,不已和死相接近了麼?有著「發光的眼睛」的他的母親的去世,是他生後一年半的時候。父親之死,是九歲時。還有姑母兼保護者Alexandra Ilinishna的去世,他是十二歲。她便是常為飄泊者所圍繞,為了要得其死所,而往「Optin Pustvini」道院的人……。此後,弟弟尼古拉夭亡了,那死,就在「Anna Karenina」中現實底地描寫著。這一切不幸的現象,是都刻鏤在活力方熾的貴族底青年的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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