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獅 法國 腓立普
2024-09-26 06:10:48
作者: 魯迅
何苦要緊,我們的留襄·吉爾穆竟要住在邊鄙的蒙廬什的深處了呢?即使是怎樣寬緩的他,自己每夜要在臘丁路的咖啡店裡坐夜到一點鐘之類的事,不也可以想到麼?那自然,用馬車送到自己的家裡,本來也並非辦不到的事,但轉側一想,車錢的兩法郎,實在是爽口的麥酒四十杯的價值呀。
不止一回,在行人絕跡的街道上,在意料之外的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來,追上了留襄走過去了。那是什麼人呢?留襄大吃一驚之後,才知道從他的背後來,一言不發,走上去了的行人,並不是惡黨。唉唉,巴黎的一個好市民,總算又免於被謀害了。
但是,雖然如此,對於侵襲我們的犯罪的大軍,誰是能夠戰鬥到最後的呵,凶日終於來到了。這正是「培爾福的獅子」的祭典的時候,實在,品行方正,是什麼用也沒有的。這一夜,留襄是破例的夜半十一點便上歸途。平常總要到一點,但這天獨獨趕早回去了。他剛剛彎進阿爾來安的廢路,在可以走到他家裡去的無數小路的最初的一條上,走不到幾步,便發生了這可怕的遭逢。
一匹很大的黃色的狗,跑近留襄來,嗅過他的氣味,於是「向左轉開步走」,用全速力飛跑,將形影沒在黑夜裡了。最近,強盜們已經利用了狗的風傳,留襄是聽到過的。這實在是巧妙的辦法。他們只要在什麼地方悠悠然吸菸,其時狗子便替主人巡視著四近。狗是本能底地,知道辨別乞丐的。所以要教導狗子,使它從許多過客裡面,辨別出似乎帶著錢的人來,也並不是很費時光的事。那狗嗅了獲物的氣味之後,便又跑回強盜那裡,領了他們來。留襄仿佛覺得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樣的話。
他這時回到阿爾來安大路來,那就好。因為那裡也有巡警,也有過往的行人。於是繞一下,從別的路回家去,那就好了。然而在我們人類里,是有愚蠢的自尊心的。比起怕危險來,還是怕失體統的心這一面強。我們是一直到死,不失赤子之心的。是患著死症的人們,以為從來在誰那裡都沒有出現過的奇蹟,卻要出現於自己身上的世間。
留襄向左一轉,那地方站著三個男人。果然,強盜們是三個一黨的。他們穿膠皮底鞋,戴便帽,身穿藍色的工作服。三個人,個個都如《哀史》的插畫上的惡人一樣,捏著大棍子。這時狗已不在他們旁邊了。大約因為狗要叫,反而妨害做事,所以攻擊之際,便特地不用似的。這時候,狗該是正在尋覓那收拾了留襄之後,可以襲取的新方面的獲物罷。
留襄呢,這時候,就如我們大約誰都這樣的一般行動。他裝作沒有看見三個惡漢模樣,想走過去了,然而惡漢們卻不待他走,便自走近來。阿阿,都完了!留襄的耳朵聽到說,
——請等一等。
他毫無等一等的意思。然而強盜會追上他,留襄也知道的。他將忽然為三個大漢所包圍罷。他想像著非常可怕的事,待到聽了下一句,這才有些放心了。
——你沒有遇見獅子麼?
留襄沒有法,只得停下來。獅子?那個獅子?講起獅子來了呀。他大模大樣地回答道,
——你們在說什麼呀?
留襄的這話里,實在是有效力的。三個男人們只得說明白。阿阿,留襄聽到的是什麼呢?三個人並不是留襄所想像的那樣的惡人。一個是來赴「培爾福獅子像」祝典的猛獸群的主人,一個是馴獸者,一個是猛獸的侍人。他們養著一頭獅子。因為看管人的大意,沒有關籠門,獅子便逃跑了。三個人似乎也都吃著驚。
留襄也沒有法,便講了那黃色的大狗的事。他說,那動物嗅了他的氣味之後,就跑掉了。三個男人異口同音的叫道,
——一定是「那傢伙」。「那傢伙」怕著了。
三個人熱心傾聽了留襄所說,那動物逃去的方向之後,似乎就要追上去。但留襄現在卻碰了險道了。到他家裡,路還很不少。他的路上,委實是危險之極的。就在先前,他已經拾了一條命,實在是天惠。獅子沒有咬了他,這是無比的運氣。他如果又遇見獅子,怎麼辦才好呢?他問道,
——你們的獅子不咬人麼?
走在一夥的兩人之前的一個,只聽得留襄的這話的聲音,卻不懂得意思,於是問道,
——說什麼?
——是在問呀:獅子可會咬人?一個回答說。
三個人都失聲大笑了,並且用了開玩笑似的調子道,
——如果害怕,那就只好和我們一同走了。因為獅子和我們熟,只要我們在,是決不會鬧什麼亂子的。
似乎還是依了這忠告,要算最簡單。於是開手捕獅子。四個人在一起,向著獅子的去向前行。他們運氣好。就在左近一條路的深處,遠看也知道,發見了載在四條腿上的黑塊,向他們這面走來了。
一個男人說,
——一看見我們,「那傢伙」一定要逃的,還是躲在這門影子裡罷。
別一個卻想出了更好的計策,
——誰一個和我一同來罷。從小路繞過去,到這大路的那頭,去攻「那傢伙」的背後去。只留兩個在這裡,守著獅子的前面。
立刻決定了施行這計策。獵人分成兩班。於是獅子便被夾攻了。實在是惴惴的數分鐘。兩旁的門都關著,是不愁獅子橫衝的。獅子無論前進,無論後退,都遇到了獵人。它或是挨著牆,或是鑽著人縫,還想逃出去。但每一回,一個男人便發出打嚏一般的聲音,叫道,
——嚄咻。
獅子害怕,就退走,它無處存身了。無論向那裡,這「嚄咻」的聲音便侵襲它。
兩班獵人漸漸地逼緊。猛獸完全受了包圍。馴獸者將鬃毛抓住了。留襄也大放心,要趁這圍獵未完之前,便也叫了一聲「嚄咻!」來試試。但馴獸者生氣了,
——獅子不要駭得鬧起來的麼!
最煩難的,是將獅子帶到安籠的地方去。獅子十分不聽話。幸而獅子的侍者想出一條妙計來。當覺得獅子逃走了的時候,侍者是正在吃麵包和小牛肉的。他將這些塞在衣袋裡,便跑來了。他說道,
——且慢,我給它看著食物,在前面走。那麼,就會跟來的罷。
馴獸者為注意起見,還說,
——給看牛肉是不行的呵!這獅子是極厭惡肉類的!
侍者策略居然奏了功。人們的擾弄獅子,就如擾弄發脾氣的驢子一樣。一個人拿著麵包,走在前頭,獅子便大踏步跟著走。獅子是想吃,便走了。獅子還走得太快。要它走得慢一點,還要從背後拉住了鬃毛。
獅子的回家,很簡單地完結了。巡警是一回也沒有遇見。倘遇見,巡警也大吃一驚了罷!大家含著笑,到了動物安置場的入口。四人都走進去。亞非利加產的山狗和白熊都睡著。獅子籠的門是開著。侍者將麵包摔進籠里去。獅子便以驚人的威勢,撲向麵包去了,攫在偉大的爪間,在將吃之前,發出可怕的聲音來怒吼。
最費事的是守犬。它不認識留襄,便猛烈地叫了起來不肯歇。幸而狗是鎖住的。男人們中的一個說道,
——逃出的不是「這傢伙」是運氣的。如果逃出的是「這傢伙」,那是一定咬了人了的。
查理路易·腓立普(Charles–Louis Philippe 1874—1909)是一個木鞋匠的兒子,好容易受了一點教育,做到巴黎市政廳的一個小官,一直到死。他的文學生活,不過十三四年。
他愛讀尼采、托爾斯泰、陀思妥夫斯基的著作;自己的住房的牆上,寫著一句陀思妥夫斯基的句子道:
「得到許多苦惱者,是因為有能堪許多苦惱的力量。」
但又自己加以說明云:
「這話其實是不確的,雖然知道不確,卻是大可作為安慰的話。」
即此一端,說明他的性行和思想就很分明。
《捕獅》和《食人人種的話》都從日本堀口大學的《腓立普短篇集》里譯出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1)《奇劍及其他》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