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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家婦女 蘇聯 淑雪兼珂

2024-09-26 06:10:45 作者: 魯迅

  格里戈黎·伊凡諾微支接連打了兩個呃逆,用袖子拭了面頰之後,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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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呀,兄弟,戴帽子的女人,是不喜歡的。如果貴家婦女戴著帽子,穿著細絲襪,手上抱著叭兒狗,鑲著金牙齒的時候,那麼,從我看來,那裡是什麼貴家婦女呢,就是象一個討厭的怪物。

  但在先前,自然,我也迷過貴家婦女的。和她散步,上戲園。後來就在那戲園裡,一切都拉倒了。是她在戲園裡,從頭到底,打開了她自己的觀念形態的呀。

  ——你從那裡來的——我說——女市民?第幾號呢?

  ——我——她說——是從第七號來的。

  ——哦哦,日安——我說。

  於是忽然迷了她。我常常到她那裡去。到第七號。裝著職員似的臉。府上怎麼樣,女市民,自來水和廁所里,沒有障礙麼?走得好好的麼?就是這等事。

  ——唔唔——她回答說——都好好的。

  她包著粗羽紗的衣服,別的什麼也不說。只是眼。還有,是金牙在嘴裡發著光。我去了一個月光景——她也慣了。回話比先前多一點。自來水是走得好好的,多謝多謝,格里戈黎·伊凡諾微支先生,就是那些話。

  再——走下去,我竟和她漸在街上散步了。兩個人一上街,她叫我扶她的臂膊。一拿了她的臂膊,不知怎地,就好象覺得被拉著了似的。但是,也談起來——不知道怎麼好。在人面前,有些擔心。

  於是乎呀,有一回,她對我這樣說。

  ——您哪——她說——格里戈黎·伊凡諾微支,你這樣拉著我各處跑,我頭暈起來了呀。你是帶動者,是官,何妨陪我上上戲園,或那裡去呢。

  ——好——我說。

  第二天,恰好從共產黨支部送了歌劇的票子來了。一張,是送給我自己的,還有一張,是鐵匠華西卡讓給我的。

  票子我沒有細看,然而兩張都不同。我的是下面的坐位,華西卡的呢——是最上層的便宜座兒。

  總之,我們倆出去了。走進戲園去。她坐在我的票位上,我坐在華西卡的票位上,因為是便宜座兒呀,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彎起腰來,卻能從入口望見她。可也不容易。

  我有些倦了,走下去散散悶。不久——一幕完了。她也趁這閉幕時候,在散步。

  ——晚安——我說。

  ——晚安。

  ——你的府上——我說——自來水出得還好麼?

  ——不知道呀——她說。

  她卻跨進食堂去了。我跟著她。她在食堂里走來走去,瞧著食物攤。那地方有碟子。碟子裡面,裝著肉饅頭。

  我簡直是鵝一般,還沒有倒楣的資本家一般,跟在她後面提議。

  ——倘若——我說——你要吃肉饅頭,那麼,請不要客氣罷。因為我會來付錢的。

  ——多謝——她用法國話說。

  於是慌忙用了下等的走相,走近碟子那邊,便取那澆著乳酪的,一口一個。

  但是,說到我的零錢——可是不成話。至多也不過三個肉饅頭。她是在用點心,而我卻因為不放心,所以一隻手探進衣袋裡去在數錢,看看有多少。錢呢,實在是只有一點點。

  她將那澆著乳酪的東西吃完一個之後,又吃第二個。我咳了一聲。於是就不響。這樣的資本家式的羞恥,捉住了我了。情郎,和錢無緣呀。

  雄雞似的,我在她周圍走,她就呵呵地笑著,來應酬。

  我開口了。

  ——不是已經到了回座的時候了麼?也許搖了鈴哩。

  然而她卻這麼說。

  ——還沒有呀。

  於是拿起第三個肉饅頭。

  我說。

  ——空肚子上,不太多麼?如果吐起來。

  但她卻道,

  ——不要緊。因為我們是慣了的。

  於是拿起第四個。

  這時候,我的血,突然直奔頭上了。

  ——放下!——我說。

  她吃了一驚。嘴張開了。那嘴裡,金牙發著光。

  我好象將韁繩落在馬尾巴下似的心情。無論怎樣都好,未必再和她散步了,我想。

  ——教放下呢——我說——要小心呀!

  她將肉饅頭放在前面了。我便問食堂的主人公。

  ——吃了三個肉饅頭,多少錢呀?

  然而主人公是悠悠然——玩著不倒翁。

  ——因為——他說——客人是用了四個。——

  ——那裡——我說——四個?第四個在碟子上。

  ——不——他回答說——即使碟子上還有一個,也咬過了的,又給指頭捏軟了。

  ——什麼——我說——說是咬過了唔?這是什麼話。

  然而主人公卻冷冷然——而在眼前旋著肉饅頭。

  那不消說,人們聚集起來了。他們是鑑定人。有的說是已經咬過了,有的卻說是——沒有咬。

  我翻轉衣袋來——於是所有的錢,都滾落在地板上。大家都笑了。我卻不發笑。付錢。

  對於四個肉饅頭,恰恰——夠付出。真是爭了一些無聊的事情。

  我付過錢,便向那貴家的女人。

  ——吃掉它罷——我說——因為是已經付了錢的。

  但貴女一動也不動。她於吃掉的事,在客氣了。

  於是有一個老頭子來搗亂。

  ——給我罷——他說——我來吃掉它。

  於是吃掉了,那個壞種。我付的錢。

  我們回了座,看歌劇一直到完。此後是向自己的家裡。

  到了家的近旁,她對我說。

  ——你是多麼粗疏呵。沒有錢的人——不是陪著貴婦人出來玩的呀。

  我說。

  ——幸福是不在錢里的。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

  這樣,我就和她告別了。

  在我,是不歡喜貴家女人的。

  《貴家婦女》是從日本尾瀨敬止編譯的《藝術戰線》譯出的;他的底本,是俄國V·理丁編的《文學的俄羅斯》,內載現代小說家的自傳,著作目錄,代表的短篇小說等。這篇的作者,並不算著名的大家,經歷也很簡單。現在就將他的自傳,譯載於後——

  「我於一八九五年生在波爾泰瓦。我的父親——是美術家,出身貴族。一九一三年畢業古典中學,入彼得堡大學的法科,並未畢業。一九一五年,作為義勇兵向戰線去了,受了傷,還被毒瓦斯所害。心有點異樣。做了參謀大尉。一九一八年,作為義勇兵,加入赤軍。一九一九年,以第一席的成績回籍。一九二一年,從事文學了。我的處女作,於一九二一年登在《彼得堡年報》上。」

  《波蘭姑娘》是從日本米川正夫編譯的《勞農露西亞小說集》譯出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1)

  《奇劍及其他》所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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