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雜記 蘇聯 畢勒涅克
2024-09-26 06:10:39
作者: 魯迅
……我到黎明就醒了,但有點不明白在那裡。四邊是微暗的,近地的雄雞一叫,別的雄雞即應著和鳴,鶯兒也叫起來了。這些雞聲鶯語,和在俄羅斯諸村里所聽到的一模一樣。我回顧身邊,障子[1]是緊緊地關著,但那上部受著朝日,燒得通紅。火缽里的火已經全消,寒冷是四月的黎明的寒冷。
和我並排,在鋪在地板上的蓆子上,茂森君和金田君穿了著物[2]睡著覺,我就知道了今天是在日本,在信州旅行,宿在農民作家土屋君的家裡。我也被了綿的夜著睡著覺,正如茂森和金田一般。地板上呢,是昨晚亂翻過的書籍散亂在微暗裡。
我就沉思起來了。驚醒了我的那雞和鶯,叫起來是和相隔數千俄里的俄國鄉下的雞和鶯一樣的,然而人們為什麼講著兩樣的言語,過著不同的生活的呢?
紙的壁(障子)遮不住曉露。一動,露珠便點點滴滴地落在我的身體上。
這幾天,是極其珍妙的日子,日本的人們,雖是我的好朋友,也不說「否」[3]的一句話。也許是他們的傳統性弄成這樣的罷,一到非說「否」字不可之際,我的話他們就變成聽不懂,也聽不見了。
我們順著海拔總有一俄里的日本高山的山峰,從這家走到那家去。我們的旅行日程,是靠著日本的文士諸君排定的,我們帶著對於各家的介紹信。而我們的旅行日程,巡警卻不知道,警官是隔著一俄里,看守著我們。所以無論那裡,都鄭重地相迎,然而我們到了有一家的門約半點鐘之後,○○[4]進來了,主人就到不知什麼地方去。於是主人和我們之間,立刻有了牆的遮攔了。我不說「否」,然而這地方的難於滯留,卻是明明白白。我們一徑向前走,而土屋君留我們住宿了一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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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前一天,我們整天坐著山間的鐵道車,到小諸市,住在叫作山城館的旅店裡。這旅店的所在地,是往昔的城腳,在夜晚的澄淨的天空里,遠遠地騰起火山的煙來。去訪了一個做著《信濃日日新聞》的地方通信員的人,是作家島崎君的紹介信上所指定的,沒有在,他在市上的救火局裡掛了畫,開著展覽會。這第二天,是要有舊領主牧野子爵的歡迎會的,展覽會就正湊在這熱鬧里。我們用力車(但說力車是錯的,Kuruma才正當)到這展覽會,在那裡被灌了不加白糖的日本的綠茶。其次是往郵政局轉了一轉。凡有地球上的一切郵政局,是都非有火漆氣,官僚氣,牆後面咭咭格格地響著電報機不可的。順著閒靜的小路,經過了從山而下的流水的潺湲的日本式寂靜中,便到了人們前去參詣火山的路。一面觀賞著電影的GG人的樣子。
於是回到城腳的旅店。舊領主牧野子爵於傍晚到來,住在和我們同一的旅店裡了。在並不很古的七十年前,子爵的祖宗,是從存在於這旅店所在的城腳的城牆上,統治四方的。然而我並沒有推測他的心的深處之類。受過高等教育的言語學家的使女,離開我們的屋子,到子爵那裡去了,但在我們這裡漏出了這樣的話——
——大人去洗澡去了。……吩咐在夜飯時候拿酒來。……太太很頭痛哩,吩咐道,給我拿毗拉密敦[5]來罷。
聽說舊領主是明天光降鎮守祭和展覽會,這一完,就往東京的。還聽說而且不再過一年,是不回到這裡來的。
照日本的旅店的慣例,給我們送旅店的著物來了。我去洗澡。據日本人的習慣,是不洗臉和手,而從腳洗到頭,男女混浴的。浴場的溫度,是列氏四十五度。日本人是用擦身體的手巾洗身體的。正在洗澡,那使女跑進浴場來了。但為的是來頌揚舊領主的唱歌的聲音好。
我們推開了障子——城壁的對面,山崖的下面,都展開著山谷,室中是浮著連峰的線,溪谷和山腰上輝煌著電燈。只在日本,我才目睹了紺碧的空氣的澄明;這是沒卻了遠景的青絕的澄明,漆一般的青,漆一般的澄澈。
鳥在暗地裡叫。而從旅店的角落裡,從塔的廢墟里,傳來了極柔艷的女人的聲音。我們穿了著物,照日本式坐在地板上——於是晚餐搬來了。一看,是生的魚,蛤蜊的湯,漬蘿蔔,米的飯,還有日本的服特加[6]這酒之類。本地的報館派照相師來,照了一個相。不久,使女拿了非常之厚的帳簿來了,凡有體面的旅客,都在這上面署名。——使女還給我看了說是舊領主剛才寫好的短歌——於是我們也非在這帳簿上署名不可。其次是搬來了棉被和夜著(加綿絮的夜間的著物)。徹夜鳥啼,透明的空中映著火山噴出的煙,露水下來,女人的聲音許久沒有歇。
早上,在城腳閒步,先前的練兵場上,現在有孩子們蹂躪了的網球場,有領主的財產的米倉,有廢墟。
人們說話,一抽去「否」字的時候,那話里就沒有力。不知道身邊正出什麼事,以及將出什麼事的時候,還有,自己的意志全不中用的時候的感覺,是頗為討厭的。
這時來了一個農夫,邀到他的家去了。他的房屋,是三百年前照樣,那血統,是武士的僕人的血統。——給我看了古到六百年的傳代的劍。我們是遵照了一切日本的禮式,走進這家裡去的,先在門檻的處所脫掉鞋子,在主人和婦女們的腳下低下頭去,那邊便也在我們的腳下低下頭來了。而且在瞻仰三百年之古的房子之前,我們還在地板上給弄完了茶的禮式。這家裡,最神聖,最基礎底者,是藏米的處所。牛和馬,在農民經濟上是都缺如的,也沒有看見馬廄和牛牢。廚房裡是火缽(七輪)的煙騰到天井上。家裡的人將一本簿子送到我這裡,請署名。於是警官追蹤而至,造成了含著「否」字的意思的牆壁,我變得什麼都不懂,和同伴都從這家裡離開了。忙著展覽會的那智識階級,是早已蹤影全無了的,但我們還再在展覽會裡喝茶,看畫。
我們從這裡起,走著舊路,在太陽和風和松樹的氣味中,向大里村的農民文士土屋君的家裡去。
水田被石造的堤環繞著。這是用水平器均整,用人手均整了的稻田。
許多腳踏車追上了我們,我們追上了駕著二輪車的牛。在走向土屋君家去的途中,警官趕上了我們,然而有著哲學者的相貌和勞動者的手的沉默家土屋君,卻迎接我們了。我們向著他的家作禮。他領我們到一間體面的屋子裡。
來此的途中,我打聽大里村的事,村中的戶數是六百五十;居民是三千五百人;學校三所,小學校,實業學校,中學校;兒童是男女共學的。絹工廠一,肥皂製造廠一,蜜蜂製造廠,家兔飼養所,發電所各一。
在日本,是無論到那裡,屋內屋外都非常清潔的。但在日本,並不以人體機能的自然排泄物為恥。土屋君家裡的後院的中央,就兀突著為聚集肥料用的小便計,塗著磁漆的便器。
警官制我們的機先,土屋君卻迎接我們了。我們就將這一日的餘閒,消在巡視附近的水田,墓地和神社佛閣的旁邊,以及瀑布的四近。人們從我的身旁自走過去,仿佛無視著我的存在似的。
這一夜,在我的生涯中,大概是唯一的,極其異樣的夜了。土屋君,茂森君,金田君和我,都在土屋君的家裡,坐在火缽的旁邊。茂森君和金田君,是和我同伴的熟識的友人,然而土屋君卻也如一時難於懂得的日本的人們一樣,在我是不懂的人物。我們兩個,靠著金田、茂森兩位的翻譯而談天,喝酒。日本人是三杯下肚,便滿臉通紅,他們的眼睛就充血的。土屋君將自己的照相呀,書籍呀,他的朋友的藝術家和文士們,為他寫的畫的,作為紀念的帖子給我看。這種事物,在日本是當然的東西。於是土屋君瞪起了充血的眼,以森嚴的態度,講起我難於即刻懂得的事情來了。據茂森君和金田君的翻譯,是這樣的。
……土屋君的父親,當日俄戰爭之際,在奉天被俄國兵殺掉了。那時還小的土屋君,便立下了一個誓,要殺掉一個最初遇見的俄國人,給父親報仇。而這最初遇見的俄國人,卻就是我。他原應該殺掉我的,但是,土屋君是文士,我也是文士,藝術上的同胞愛,超過於肉親愛的事,土屋君是知道的。所以他一面用日本式交換酒杯,以同胞愛的親誼,勸我喝酒。——這是所以為土屋君破了自己的誓作紀念的——。
……和自己同國的人殺了人,卻去訪問那被殺的別國的人的家,是不大好的……。這樣子,我便在土屋君的家裡,聽著雞鳴,當黎明就醒過來了。這前天,我曾用筆用墨,就超國家底文化和同胞愛,為土屋君作了一幅畫,然而當這鶯兒的早上,我卻想起了鶯聲和我們俄羅斯的鶯聲相象,而身為人類的我輩,為什麼倒說著不同的言語的事來。
我靜靜地站起,將障子推開。看時,地面上搖曳著磁器的顏色一般的日本的曙色,露水串成沉重的珠,洗著木蓮的乾子,木蓮花正發著死屍一樣的花香。
穿著著物的我,赤腳上套了下馱[7],沒有朋友,也沒有警官,獨向山中去迎黎明了。旁有小流潺湲著,崖下是河水在作響。我跨上石階,到了躑躅花的繁茂之處,那紅的花朵是重重迭迭開得如火。石的小路,和墓地相通。沒有一個人跟住我。這樣的事,在日本恐怕是不會有第二次的罷。遠處的空際,是火山噴著煙,諸山在左右展開,有水田和我平行著。是很深很深的寂寞。我在墓地里,看見放在一個墓石旁邊的裝著米飯的碗和木筷。沉思起來了——在別一個墓石旁邊,還有狗的頸圈,在日本,人和獸類是埋在一處的。墓地上是叢竹郁蒼,就近有一所比我們的狗窠並不較大的神廟。我就在這廟旁坐下,吸菸,還分開雜樹,通過了無路之處,走向野柿林邊去。在這裡,我看見了神秘的人。那是一個在密林中的神廟前的女人,抱了雕花的楔形的石頭,顯著竭誠盡信的相貌。她祈禱著。祈禱著怎樣的神呢,我是不得而知,但心裡想,弄著一種神秘的祈禱哪。對於繫著蝴蝶樣的帶子,穿著木屐,有著在我是無從分別好醜的臉的這女人,我沒有做什麼有所妨礙的事。——這時候,我想到要做一篇短篇,寫出日本誘到了一個歐羅巴人,恰如沼澤或林鬼似的,將這人淹在水裡,浸在灰汁里的層次來。這緣故,就在我盡了心想要探求日本的精神,日本的生活,現代的風尚——我觀察了這國度的生活狀態和人們的別致的點——然而,什麼都不懂。不能諒解而構想——我覺得我所不懂的這國度,沼澤似的將我吸進去了——。不知道這是因為在日本,真有著神秘的事的緣故呢?還是也許因為內側真有空虛,所以警官守護著的開了的門,被我克服了?
滯留在日本的一切文士所作為問題的Thema[8],即關於東洋和西歐的精神之睽離,西歐人被東洋所吞沒,所歪曲,生了「東洋熱」這病的現象的Thema;還有,一切事物,後來將被東洋所拋掉的Thema——和這些Thema,我也正對面了。
那一清晨之後,又有太陽,風,花朵開在地上的幾天;游山,和警官賽跑的幾天。不知道在那一天裡,我要日本式地生活,飲食,並且日本式地思索,觀察起來了。——山間的小徑和山間的酒鋪,往往是使人覺得舒服的東西。
在柳澤君的家裡,我們鑑賞日本的古器物,柳澤君贈了我一個蝦夷所用的古老的矢鏃。而且他又引導我們到洞窟去,那是可以推想古代日本的居民的那蝦夷的生活的。這四近有很夠的陽光。松樹茂密。從大海吹過健康的風來。——柳澤君還給看松樹的盆景,那是長約半亞洵[9],已經種了十來年了的樹。
通過許多涵洞,渡了鐵橋和深淵,看著絕佳的風景,許多工夫,從晝到晚,我們坐著列車,到涌著礦泉的上諏訪去了。
萬事都照要如此的如此,這就是說,上諏訪驛里有一個刑事巡警,跟著我們同來的巡警,便將我們交代給他了。旅館裡有許多客。一開旅館的障子,便看見浴場,男女在礦泉中混浴。這日的太陽很猛烈。旅程也長,耽了種種的思索。我們一面聽著出賣窮人的夜膳,叫作「辨當」的男人的角笛,一面又傾聽著隔壁的藝妓的歌聲,走進夢路去。翌朝,我們吃了米飯和海草的湯和鹽漬的梅子。警官出現,人們不說「否」(這不可不察)的時候,就再生了照例的困惑。照豫定,我們是早上要到一個山村和織絹工廠去的,然而不過是拖延時光。我出去修了臉,在地方的工業展覽會(在日本,是幾乎每個街頭,當各種紀念之際,都開展覽會的)里轉了一轉,看過玩具的電氣鐵道,回來時,地方的一個紡絹工廠的Doctor和自動車已在等我了。
我們沿著湖水往工廠去。照例在工廠的事務室里,有茶的饗宴。
紡績的方法,從繭繅絲之類,是大家都知道的。雖然沒有在日本到處所見的清潔,但這工廠也是很清潔的地方。進工廠去,是我們和女工,都脫了鞋,只剩著襪子進去的。工場之內,要尋一分鐘間可以一個人獨在那裡的地方,是一點也沒有;廁所在廣大的土房的中央,所以一切都看見。這也因為日本人不以人體的排泄物為污穢,也因為不使工女獨自暗地裡看信或寫信。從工廠的圍外寄來的一切信,都被拆看,沒有事務所的許可,工女是不能出圍外去的。工廠很有些象牢獄,工女是以兩年至四年的期限,被賣在此的人們。工女唱著這樣的歌——
如果紡織女工是人呀,
電報柱子要開花。
然而這樣的事,現在只是些余談。
警官比我們慢,看不見我們了,但這時候,就發生了照例的困惑,聽到了自動車的聲音。——我們是本應該到山村去的,卻進了一個旅店了。這並不是前晚住過的旅館,卻不知是什麼緣故,放著我們的提包。——我們是吃過早餐並不多久的,食桌上卻排著食品,但我們不想吃東西,也沒有吃東西的餘裕。——在食桌邊,還坐下了未曾招待的未知的人們。什麼是什麼,我一點也不懂了,但守禮的觀念抑制著我,沒有使真的俄國話說出口。
大家的手法都很快,也很慢,但總算頗有次序地辦去了。普通大抵知道這是失禮的,然而將已經就坐的我叫到門外(湖水的旁邊)去,照了一個相。
於是大家將很疲乏的我運到停車場,給坐上了往東京的列車,這事算告終結。我一面挨著劇烈的胃痛,只希望著一件事。這希望就是早早到了自己的假定的家裡,用俄國話談天,住在同鄉人裡面。這雖然僅只是我的想像,不能一定說是這樣的,但莫非日本的警官,為打破研究了日本的農村和那生活狀態,想得到開他的鑰匙的我的不遜的欲望計,給我中了毒麼?然而這且又作別論,我在沒有厭物的客車裡,所半入夢境地思索的,卻並不是怎樣地才可以在東洋捲起風雲來,而是為什麼東洋要象從克跋斯酒瓶拔去木塞似的,從自己的大地上推出西歐人去。我一面想起Kipling的話,覺得西歐人是未必能夠鑽進東洋人的魂靈里去的。——而我的對於一切的「各種的」志望,連影子也躲掉了。
我的信州旅行,就這樣地完結了。
我們都知道,俄國從十月革命之後,文藝家大略可分為兩大批。一批避往別國,去做寓公;一批還在本國,雖然有的死掉,有的中途又走了,但這一批大概可以算是新的。
畢勒涅克(Boris Pilniak)是屬於後者的文人。我們又都知道:他去年曾到中國,又到日本。此後的事,我不知道了。今天看見井田孝平和小島修一同譯的《日本印象記》,才知道他在日本住了兩個月,於去年十月底,在墨斯科寫成這樣的一本書。
當時我想,咱們罵日本,罵俄國,罵英國,罵……,然而講這些國度的情形的書籍卻很少。講政治、經濟、軍備、外交等類的,大家此時自然恐怕未必會覺得有趣,但文藝家遊歷別國的印象記之類卻不妨有一點的。於是我就想先來介紹這一本畢勒涅克的書,當夜翻了一篇序詞——《信州雜記》。
這不過全書的九分之一,此下還有《本論》,《本論之外》,《結論》三大篇。然而我麻煩起來了。一者「象」是日本的象,而「印」是俄國人的印,翻到中國來,隔膜還太多,注不勝注。二者譯文還太輕妙,我不敵他;且手頭又沒有一部好好的字典,一有生字便費很大的周折。三者,原譯本中時有缺字和缺句,是日本檢查官所抹殺的罷,看起來也心裡不快活。而對面闊人家的無線電話機里又在唱什麼國粹戲,「唉唉唉」和琵琶的「丁丁丁」,鬧得我頭裡只有發昏章第十一了。還是投筆從玩罷,我想,好在這《信州雜記》原也可以獨立的,現在就將這作為開場,也同時作為結束。
我看完這書,覺得凡有敘述和諷刺,大抵是很為輕妙的,然而也感到一種不足,就是:欠深刻。我所見到的幾件新俄作家的書,常常使我發生這一類觖望。但我又想,所謂「深刻」者,莫非真是「世紀末」的一種時症麼?倘使社會淳樸篤厚,當然不會有隱情,便也不至於有深刻。如果我的所想並不錯,則這些「幼稚」的作品,或者倒是走向「新生」的正路的開步罷。
我們為傳統思想所束縛,聽到被評為「幼稚」便不高興。但「幼稚」的反面是什麼呢?好一點是「老成」,壞一點就是「老獪」。革命前輩自言「老則有之,朽則未也,庸則有之,昏則未也。」然而「老庸」不已經盡夠了麼?
我不知道畢勒涅克對於中國可有什麼著作,在《日本印象記》里卻不大提及。但也有一點,現在就順便紹介在這裡罷——
「在中國的國境上,張作霖的狗將我的書籍全都沒收了。連一千八百九十七年出版的 Flaubert的『Salammbo』,也說是共產主義的傳染品,搶走了。在哈爾賓,則我在講演會上一開口,中國警署人員便走過來,下面似的說。照那言語一樣地寫,是這樣的——
——話,不行。一點兒,一點兒唱罷。一點兒,一點兒跳罷。讀不行!
我是什麼也不懂。據譯給我的意思,則是巡警禁止我演講和朗讀,而跳舞或唱歌是可以的。——人們打電話到衙門去,顯著不安的相貌,疑惑著——有人對我說,何妨就用唱歌的調子來演講呢。然而唱歌,我卻敬謝不敏。這樣懇切的中國,是挺直地站著,莞爾而笑,謙恭到討厭,什麼也不懂,卻嘮叨地說是『話,不行,一點兒,一點兒唱』的。於是中國和我,是乾乾淨淨地分了手了。」(《本論之外》第二節)
(一九二七,一一,二六。記於上海。)
(《語絲》第四卷第二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