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用口語的填詞 日本 鈴木虎雄
2024-09-26 06:10:37
作者: 魯迅
支那文學中純用口語者,在古代並沒有。雖有如《詩經》、《楚辭》等,夾著多少方言的,但沒有全用口語。以我所知,殆當以戰國時楚莊辛所引的越的舟人之歌,全篇皆用方言,載於《說苑》的《善說篇》中者,為惟一之作。其辭曰:
「濫兮抃草濫予昌澤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縵予乎昭瀆秦踰滲惿隨河湖。
意義全不可解。這歌,雖當時的人也不解,命譯為楚歌,於是翻譯了。因為所譯的楚歌也載在《善說篇》中,所以才懂得意義。(譯者按:譯文為「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降至晉、宋之時,有《子夜四時歌》,其中多用口語,即使並非全篇都用俗語,那語氣卻幾乎是俗語的語氣。試舉俗語的幾個例,則代名詞有儂。(我,)歡(指情人,可喜的人之意,)郎(女稱其情人,)底(什麼,)那(豈)等;動詞有覓(尋;)副詞有轉(卻,)許(如此,)奈(怎,)阿那(即後世的婀娜,婭奼,女子的態度,)唐突(突然)等。此等口語,是常被運
用的。
唐詩中,時時用俗語。例如生憎張額繡孤鸞,好取開簾帖雙燕(盧照鄰《長安古意》)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衛萬《吳宮怨》);酒後留君待明月,還將明月送君回。(駱賓王《餘杭醉歌贈吳山人》);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萬楚《五日觀妓》);只言啼鳥堪求侶,無那春風欲送行(高適《夜別韋司士》)等。此外也無須一一舉例。文章家不欲於文中用詩語者,說是詩語易帶俗意,雖不是照樣地徑用俗語,也怕很害了文的品格。即此看來,即可以說,詩是近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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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詩還是貌為古雅的東西,和俗語有很大的懸隔。待到「詞」出,俗語與文學的關係,便逐漸深起來了。
「詞」是盛於中唐以後的,但溫庭筠的作品中,已有很用口語者。下列的詞,那後段就全用口語。
更漏子 唐 溫庭筠
玉闌干,金甃井,月照碧梧桐影。獨自個,立多時,露華濃濕衣。 一向凝情望,待得不成模樣,雖尀耐,又尋思,怎生瞋得伊。
但在唐及五代,詞的品致優雅,口語不過偶爾應用,以供煥發精神而已,未嘗專以口語為本體。有之,實在宋代。對於宋詞,我是用汲古閣刻的諸家集子為材料的。運用口語的宋詞中,也可分為(一)幾乎全篇都用,(二)比較的多用,(三)略用少許,等。屬於(一)者,就宋詞全體而言,作者和篇數並不多。作者在北宋則以秦觀(少游)、黃庭堅(山谷)、趙長卿、呂渭老、周邦彥(美成)等為主;在南宋則以辛棄疾(稼軒)、劉過(改之)、楊無咎、楊炎、石孝友、蔣捷(竹山)等為主。就篇數而論,黃山谷最多,凡十三闋;其次是石孝友六闋;餘人皆四五闋以內。屬於(二)者,北宋以柳永、蘇軾(東坡)、晁補之(旡咎)、毛滂為主;南宋以曾覿、沈端節等為主。屬於(三)者,則詞家的大多數皆是。我姑且定為三種,也只是有些程度之差,或者分為全篇運用口語和夾用若干口語這兩種,也可以的。
其次,說一說運用口語的詞的價值罷。全篇運用口語者,可惜得很,有價值的竟很少。這是有緣故的。為什麼呢?因為凡是全用口語的詞,作者當創作時,並不誠懇(較之製作以雅語為本體的詞的時候),大抵是要說些滑稽,鄙褻的時候所製作的。然而關於戀愛的作品,則雖然很露骨,卻也有有著真情者。惟全篇都用口語之作,現在或已難解其意義;又,意義雖可解,然而太鄙褻,這裡也不能談。
這裡就用黃山谷的兩三篇作一個例。小令有《卜算子》,《少年心》;長調有《沁園春》。
卜算子 黃庭堅
要見不得見,要近不得近,試問得君多少憐,管不解多於恨。 禁止不得淚,忍管不得悶,天上人間有底愁,向個裡都諳盡。
少年心
對景惹起愁悶,染相思病成方寸。是阿誰先有意,阿誰薄倖,斗頓恁少喜多嗔? 合下休傳音問,你有我我無你分。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
沁園春
把我身心,為伊煩惱,算天便知。恨一回相見,百方做計,未能偎倚,早覓東西。鏡里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伊。添憔悴,鎮花銷翠減,玉瘦香肌。 奴兒又有行期。你去即無妨,我共誰?向眼前常見,心猶未足,怎生禁得真箇分離。地角天涯,我隨君去,掘井為盟無改移。君須是,做些兒相度,莫待臨時。
其次,可以舉出周邦彥的《紅窗迥》和楊旡咎的《玉抱肚》來——
紅窗迥 周邦彥
幾日來,真箇醉,不知道窗外亂紅已深半指,花影被風搖碎。 擁春醒乍起,有個人人生得濟楚,來向耳畔問道今朝醒未?性情兒慢騰騰地,惱得人又醉。
玉抱肚 楊旡咎
同行同坐,同攜同臥,正朝朝暮暮同歡,怎知終有拋。記江皋惜別,那堪被流水無情送輕舸。有愁萬種,恨未說破,知重見甚時可。 見也渾閒,堪嗟處山遙水遠,音信也無個。這眉頭強展依然鎖,這淚珠強收依然墮。我平生不識相思,為伊煩惱忒大。你還知麼?你知後,我也甘心受摧挫。又只恐你背盟誓似風過,共別人,忘著我。把洋瀾左都卷盡,也殺不得這心頭火。
前揭諸作,雖不無可觀之處,但較之使用雅語者,則作者並非誠懇地向這一方面努力,只不過偶然作了這樣的東西。倘使山谷之徒真是誠實地努力起來,則那結果怕要出乎意料之外罷。
大抵稱為詞的名篇者,以用雅語為本體的居多,用口語者少。如柳永所作,有名的《曉風殘月》,即如此。這些居於幾乎全用口語的作品的中間,雅語六分,口語四分的程度的東西,宋詞中卻不少佳作。例如柳永的《慢卷》、《征部樂》皆是。柳永的詞當時很流行,相傳直到西夏方面,倘是掘井飲水之地,即都在歌唱,這大約就因為那情致和用語,與普通人很相宜。
一面以雅語為本體,在緊要處,適當地點綴一點口語者,佳作最多。其例不勝枚舉。
這情勢,可以就「曲」來說一說。元曲雖然怎樣被稱為名作,但也並非因為單用口語俗語,所以成為名作的。兼用雅言,在萬不得已的緊要處,處處用些口語,吹進活的精神去,於此遂生所以為名作的價值。如明、清人,借了元人所用的俗語來應用,已經是擬古了,是口語的死用了。沒有因此能夠成為名作之理。
其次,對於詞和曲的用語上的關係,我再來說幾句罷。
由詩而為詞,由詞而為曲,這是許多人說過的話。清的萬紅友曾評趙長卿的小令《叨叨令》說:此等俳詞,為北曲之先聲矣。也不必定指這一首,只要在詞中雜用許多口語,即已與向來的典雅的文學,取了不同的方向;而況用著詞體的敘事;或者隱括,即更是步步和曲子相近。加以只是敘情敘景者,在調子上,雖然與曲有別,在外形,則詞和曲幾乎難於區別者,也往往有之。從內容說起來,則先有詩的本句,而詞卻將這利用,加以鋪排者很不少;曲也一樣,又取了詞的或一句,鋪排開來,製作成工的也多。這就是要知詞必須詩,要知曲必須詞的緣故。
在這裡,單是對於有幾個用語,來說一說罷。當說語的結末,用以表示語氣的話裡面,有也囉,則個等,這是屢見於元、明人的曲文中的,而在宋詞中已經有過。咱,伊之類的代名詞,宋詞中也有。又如咱行之行(後來是娘行,爹行等之行,)伊家之家等用法。也已有比,比似,倍,倍增,……價(例如:許多時價,曉夜價,鎮日價,經年價之類),……地(騰騰地,冷清清地,忔憎憎地之類)等之價,地的用法,也已有。同時,也可以看見這樣地連結了三字或四字,造成副詞的事。表示不能的意思的不能得勾,也已應用;不能勾雖說已見於《漢書匈奴傳》,但此語在元曲里極多。由他,不由他之由,為使的意思,和古文的「使」字,俗語的「教」字相當的交字;副詞的除非(只),斗,陡(突然)較(稍稍)等,也已有。少見的字如就(強相親近,見《西廂記》)僝僽(說壞話,見《琵琶記》)等,宋詞中也屢屢有之。俗字而難知其義者也不少,例如磨,唦噷,之類是也。
揭舉於此者,不過其一端,此外還可以知道種種言語,宋以來就存在。「語錄」之外,宋詞也成為俗語的一部匯集的。
(《支那文學研究》中的一篇。一九二七,一,六,譯。)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五日《莽原》第二卷第四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