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什庚之死 俄國 阿爾志跋綏夫
2024-09-26 06:10:34
作者: 魯迅
我還沒有到三十歲,然而回顧身後,就仿佛經過了一片廣大的墓場,除墳墓和十字架之外,什麼也沒有見。有一時——或遲或早,有一處,總要立起一坐新墓來罷。這無論用了怎樣的墓標做裝飾,普通的十字架也好,大理石也好,要而言之,這——便是從我所留遺下來的東西的一切罷。想起來,這也不是什麼重大的事情,不死,是無聊的,生活也並不很有趣。因為死可怕,所以難堪,不能將自己送給魔鬼,大約也為此。活下去好罷,在稱為「人生」的這墓場裡,永是彷徨著好罷,你所經過的路的盡頭,不絕地,總會次第輝煌著新的十字架的罷。寶貴的一切,可愛的一切,都留在後面,生長在心中的一切,都會秋葉似的飄零的罷。於是你就如運命一般,孤單地,走著走著,走向收場那裡去罷。
而今巴什庚是死了。從和我一同上那文學的路的人們之中,又少了一個了。
然而,死了倒好。他一生中的歡喜,竟至於比普通人們的生存的僅只一日間的歡喜,也還要小一些。文學是一切美德的寶庫的時代,已經遠去了。從所有罅隙中,污穢侵入了我們的小小的世界,幽靜謙遜的巴什庚的住在那裡,就恰如看見被棄在市場的塵芥中的紫雲英似的,那樣的酒店,那樣的交易所開張了,在那先前,他的精神和深沉穩妥的天才的靜穆的美,一定可以得到不同的估計的罷。但在現今充滿著駭人的賣買的喧囂,奸計和GG的巧妙的爭鬥的文學的大路上,卻必須強壯的手,有力的意志,殘忍的心。無論那一樣,巴什庚是沒有的。他在落魄中,被撕裂,被踐踏,於是死了;死於和俄國著作家相稱的肺病了。
認識他的本來就不多。巴什庚的名字,在文學上決不占著重大的位置。他的天分也有限,他的魅力的一切,只在巴什庚這人是溫良,純淨,連心底里都是真實而良善的人。這些個人底的性質,是正如映在清水中的深邃的蒼空一般,反映在他的工作的每一篇里,將獨特的,深沉的魅力,賦給於他的有限的天分的。
什麼時候,如果只要我的希望之一,得以實現的時候一來到——這時從那些教運命成為地之鹽和人類的捕獲者的人們,以及使文學作為渺小的欺詐者流的洞穴的人們的生涯中,要留下一篇很大的故事——則我也要將巴什庚的模型,依照了他留在我的心中的分明的記憶,添在我的故事裡。在現在,他的容貌卻還太接近,種種的回憶也太瞭然地散在眼前。我還不能賦與普遍性,他的死和埋葬的三個景況,三個瞬間,還太分明地在我的眼前浮動著。
我幾乎有兩年沒有見巴什庚。一樣的病,將我們兩人拋向兩樣的地方去了。而當他臨終的前一天,我們這才成了最後的睹面。
我跨進屋子裡去的時候,巴什庚是睡著,靠了嗎啡的力,陷在奇異的可怕睡眠中。有誰點了蠟燭。那黃色的光,閃閃地顯出明亮的影,在頂篷和牆壁上動搖,帶著奇怪的花樣的牆壁顫抖著。極其些細的事情,為什麼有時竟至於這樣使人心驚膽戰的呢?但我記得,我恐怖地看了那些壁紙,房子的四圍都是奇異的雜亂的線,連續著一種七弦琴似的東西,一想到這些都未曾一彈,便不知怎的覺得不舒服,甚至於還覺得煩厭……。燭光閃爍地在牆壁上走,七弦琴排著沉默的玫瑰色的序列,各各伸著自己們的畫得很細的頭。一張床上,在這瞬間,用了可怕的力量,正在那裡生死之境裡奮鬥著的人的胸膛,發出一種枯乾的,吹著口笛似的聲音,鼓起來了。大概,這就是臨終的苦痛罷。而且巴什庚分明,假使我們不叫他,那時便死掉了罷。他驟然張開眼睛的最初的一剎那,巴什庚是什麼也不知道。向我這一面凝視著的兩隻眼的眼色,正如從什麼極其遼遠的地方,向這裡看著的眼睛的眼色一般,奇怪而且可怕。
「華西理華西理維支,」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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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色忽然變換了。正如什麼可怕的不懂的東西,被我的聲音消去了似的。半死的蒼白的臉上,顯出熟識的親密的表情來,病人想擁抱我。我彎了腰,而且和他親吻。巴什庚突然抱住我的頭,發出含有什麼的枯乾的聲音,按向突突地動悸著的胸前,溫和地,象母親撫摩孩子一般,開始撫摩我的頭了。宛如以無限的愛和溫和的憐,按向胸前沉默著,而且求我護衛他,救助他似的。
而且很奇怪。我於巴什庚,是當他開手著作時就認識的,而且一生涯中,幫助他,常是年長的保護者,也是恩惠者。然而現在,一聽到有什麼含在他的胸中,發出乾枯的聲音,無力的他的手撫摩著我的頭,我就不能不感到所謂我的自己者,是怎樣地渺小,微細,而且纖弱的東西了。
人的年紀,是不應該從誕生算起,卻該從臨死的瞬間算起的。巴什庚所知道,巴什庚所經驗的事,大約我還不能容易地懂得。被讚美的我的天分,我的姓名,唉唉,這較之就在這裡和我們並立著的「死」所給與於巴什庚的偉大的愛和憐的最後的睿智,怎樣地渺小而可笑呵!
我常常和巴什庚辯論,我的意見,是誰都知道的,許多時候,我們住在一處。而且我是較強者,用了自己的權威壓迫他。現在是我們算總帳的時候來到了。我們之間的自以為是的生涯,已到最後的一頁了。我不知怎地便帶了恐怖的好奇心問:
「怎樣,華西理華西理維支,我們現在是一致了,還是越加離開了呢?」
巴什庚並不微笑,用了明亮的良善的眼睛凝視著我。
「離開了,」他說。「對於一切,應該愛憐。」
也許他是對的罷。我不知道。
然而,當我們送了藏著巴什庚的遺骸的棺木,向墓場去的時候,除了憤怒和憎惡之外,還有什麼能在我的心裡呢?
送葬的何其少呵!被風絞雪吹卷著,分開沒膝的積雪,在廣大的白的平野間走著的我們,是怎樣地渺小,難看,可憐呵。白皮的棺木,靜靜地在前面搖動著,風絞雪將系在環上的幾個采色飄帶吹去了,在眼界中,除了白的平野和越吹越猛的風絞雪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們跟在棺木後面走,屢次失腳滑在深雪中,並且百來遍的讀那花環上的題記。
——貴重的父親及夫子靈前,妻及男敬獻。這是一個小小的難看的花環。而且署名也不在飄帶上,乃是寫在那釘在最窮的埋葬的十字架上的鐵片後面的。
我讀了,並且由我很不容易地為巴什庚的遺族募集的二百盧布在我的衣袋裡的事,也想到了。我想,巴什庚的妻,是沒有知道他的死的;當他死去的那天,她大概正在臨蓐;而且又想,他的「妻及男」,此後將怎麼辦呢。而且又這樣想,便是這個,豈非也就是「著作家的葬式」麼?所以,實在,倘說我在這瞬間,對於在猛烈的風絞雪的帳後,地平線上的一角里,漠然地將那青蒼地大市街的肚子鳴動著,喧囂著,大嚼著什麼的幾百萬的商人們,人生的帝王們,畜生們,死人們,都得感到一樣的愛和憐,那真是莫名其妙。
他們要得到三遍咒詛!
但是,有一點什麼明亮的東西,從這葬式留在心裡了。何以明亮的呢,在那本質上——雖然是不確的事,無聊的事,偶然的事——不知道,然而有什麼留下了。
我們開手將棺木放進那掘在農民墓地的一角上的墓穴里去的時候,風絞雪停止了。是晴朗的,白的,清明的冬天。發著嚴寒的氣息,而且在圓的白的帽子上,十字架屹立著。野鴿的一群,從什麼地方飛向墳墓上來了。有一匹,很想要停在棺木上。而且又飛開去,停在左近的十字架上了。很美觀。
大約,全世界的肯定,是只在於美罷?大約,一切事物,是只為了美而存在的罷?
野鴿的群,白的冬天,白的棺木,靜寂的悲哀,死掉了的巴什庚的心的優婉的魅力,那各樣的美。
(一九○九年,彼得堡。)
感想文十篇,收在《阿爾志跋綏夫著作集》的第三卷中;這是第二篇,從日本馬場哲哉的《作者的感想》中重譯的。
(一九二六年八月,附記。)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十七期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