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文學的原理 片上伸
2024-09-26 06:10:02
作者: 魯迅
—一九二二年九月在北京大學演講
今天從此要講說的,是《北歐文學的原理》,雖然一句叫作北歐,但那範圍是很廣的,那代表底的國家,是俄羅斯和瑙威。說起俄羅斯的代表底的作家來,先得舉托爾斯泰;瑙威的代表底作者,則是伊孛生。因為今天時間是不多的,所以就單來談談這兩個。
伊孛生所寫的東西,那不消說,是戲曲,其中最為世間所知的他的代表之作,是《傀儡家庭》,就是取了女主角的名字的《諾拉》,和晚年的《海的女人》。在伊孛生的《諾拉》里,伊孛生探求了什麼呢?諾拉對於丈夫海爾曼,是要求著絕對底之愛的。她以為即使失了社會底的地位,起了法律上怎樣的事,惟有夫婦之愛是絕對的,不應該因此而愛情有所減退,她並且也想照這樣過活下去的。但在實際上,諾拉得不到這絕對底愛,舍了丈夫海爾曼,舍了三個的愛子,並無一定的去處,在暗夜裡,跑向天涯海角去了。諾拉之所求於夫者,是「奇蹟」,因為見不著愛的奇蹟,她便撇掉了丈夫。關於這諾拉之所求的愛,不獨在歐洲,便是日本之類,當開演的時候,都曾有劇烈的攻擊,而且對於伊孛生的家庭觀,乃至女性觀,也有許多加以非難的人們。《海的女人》是寫藹里達和范蓋爾之愛的。燈台守者的女兒,以大海為友的自由的燈台守者的女兒藹里達,嫁為已有兩個大孩子的和自己年紀差遠的范蓋爾的後妻,送著無聊的歲月。她在嫁給范蓋爾之前,是曾和一個美國人,而生著奇怪的強有力的眼睛的航海者,有過夙約的。那航海者說定了一定來迎她之後,便走到不知那裡去了。過了幾年,航海者終於沒有來,藹里達便嫁了范蓋爾,但枯寂地在范蓋爾的家庭里,卻總在想,什麼時候總得尋求那廣大的自由的海,而舍掉這狹窄的無聊的家庭。這其間,藹里達的先前有約的航海者回來了,你這回應該去了,我還要到別的碼頭去,後天回來來帶你,這樣的命令底地說了之後,向別的碼頭去了。藹里達雖然已是有夫之身,但總覺得無論如何,必須和這航海者一同去。她的丈夫范蓋爾定要留住她;藹里達拒絕道,即使用了暴力,怎樣地來留,我也不留下。於是范蓋爾知道是總歸留不住的,就說,那麼,隨你自由,或行或止,都隨你的自由就是。藹里達回問道,這話是出於你的本心的麼?他說,出於本心的,為什麼呢,這是因為真心愛你的緣故。范蓋爾這樣一說,藹里達便覺仿佛除去了一向掛在自己的眼前的黑幕似的。於是說,我不去了,即使美國的奇異的航海者來到,我也不去了。這雖然和丈夫年紀很差,而且還有兩個孩子,要而言之,表現在這劇本裡面的,是比起廣大的自由的海的誘惑,即海的力量來,愛的力量卻還要大。
發現於伊孛生那裡的思想,只要從這兩種作品來一考察,便知道是絕對無限的愛。但是,假使得不到這個,那就拋掉了丈夫或是什麼,也都不要緊。沒有這絕對底之愛者,是不行的。他還承認在實際生活上,能實現絕對無限的愛,這能行於家庭。但伊孛生的意思,是說,無論是否適宜於實際,真理總是絕對底的。和這相同的思想,也可以見於俄國的托爾斯泰。俄國有一個批評家曾經說過,托爾斯泰宛如放在美麗的花園裡的大象一般。蹂躪了這美麗的花園,在象是全不算什麼一回事,就只是泰然闊步著;但這於花園有怎樣的巨大的損害,是滿不在意的。
關於托爾斯泰的思想,如諸君所已經知道一樣,大家多說他是極端。他的無抵抗主義,就作為口實的一例。托爾斯泰倡道無抵抗主義的時代,是俄國正在和土耳其戰爭,一個冷嘲的批評家曾說,當殘暴的土耳其人殺害俄國的美好的孩子之際,俄國人應該默視這暴虐麼?假使托爾斯泰目睹著這事,當然是不能抵抗的,但因為也不能坐視太甚的殘虐,恐怕即刻要逃走罷。
還有,受了托爾斯泰的教誨,起於加拿大的新教徒杜霍巴爾(譯者按:意雲靈魂的戰士)團,是依照托爾斯泰的主義,絕對不食肉類的,但到後來,連麵包也不吃了。他們以為麵包的大部分是麥,一粒麥落在地面上,也會結出許多子,吃掉許多麥,是有妨於生物的增加目的的。然而肉類不消說,連麵包也不吃,那麼,來吃些什麼呢?就是吃些生在野地上的草,以保生命。便是吃草的時候,也因為說是不應該用手來摘取多餘,所以將手縛起來,用嘴去吃草,但那結果,是許多人得了痢疾,病人多起來了。因此托爾斯泰的反對者便嘲笑托爾斯泰的思想怎樣極端,怎樣不適於實際。然而因為杜霍巴爾的極端,便立刻說托爾斯泰的「勿抗惡」的無抵抗主義為不好,是不能夠的。
托爾斯泰的作品是頗多的。其中可以說是最為托爾斯泰底的,托爾斯泰的代表底作品者,雖然是短篇,但總要算《呆伊凡》。
讀過《呆伊凡》的是恐怕不少的罷,三個弟兄們里,伊凡算最呆,怎麼做就遭損,這麼做就不便等類的事,伊凡是絲毫想不到的,就是,伊凡的呆,實在是呆到徹底的。然而,這呆子到最後,卻比別的聰明的弟兄們更有福氣。在《呆伊凡》裡面,是托爾斯泰的無抵抗主義,對於納稅的意見,關於徵兵的思想,以及關於那根本的政府否定的態度,都可以看見的。無論是托爾斯泰,是伊孛生,莫不要求極端的徹底底的態度,而抱著不做不徹底的中途妥協的思想,所以大為各方面所反對。倘若以這兩人為北歐文學的代表者,則北歐文學的特徵,乃是只求究竟,而不敷衍目前。雖然因此遭反對,但那尋求絕對的真理的事,尋求這真理的精神,在別的南歐人里,是看不見這特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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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看現在的俄國,也可見托爾斯泰的尋求究竟真理的態度,雖有種種的非議,種種的困難,卻還是並無變更,為此努著力。在目下的俄國,較之革命以前,文學作品是很少的。但一看那要知道現在的俄國,最為必要的東西,則有亞歷山大勃洛克(Alexander Blok)的長詩《十二個》。勃洛克於去年死掉了,《十二個》是他的最後之作,曾經成為問題的,所寫的地方是現在的俄國的都會(大約是墨斯科罷),時候是深冬大雪的一天。在這下雪的暗夜裡,無知的婦女,失了財產的中產階級,還有先前是使女,現在卻裝飾得很體面,和兵士一同坐著馬車的人們,在暗夜的街上往來,而在這裡,則有勞動者出身的十二個顯著可怕的臉的赤軍,到處巡行著。其中也寫著街上殺女人,偷東西這些血腥氣的場面;但寫在那詩的最後的一段,是意味最深遠的。十二個人大搗亂了之後,並排走著的時候,在這十二個的前面,靜靜地走著一個身穿白衣的人。這是基督。基督穿著白衣服,戴著薔薇冠。衣服微微發閃,紛飛的雪便看去象是真珠模樣。然而在十二個人們,卻看不見這基督。這詩的意思,大概是在說,赤軍雖然做了種種破壞底的事,然而這破壞,卻是為打出真理起見,也就是為造出新的世界起見,必不可少的建設底的工作,但這十二個兵士中,恐怕是沒有一個知道的。雖然在赤軍是一點不知道,而在前面,卻有發光的基督靜靜地在走著,那黑暗的血腥的慘澹的事件里,即有基督在。無論看見或不看見,無論意識到或沒有意識到,都正在創出新的真的世界來。凡這些,我以為都從勃洛克表現得很清楚的。
對於現在的俄國,雖然誰都來非難,以為是失敗了,是破壞和極端和空想,但正在經歷著勃洛克所覺察那樣的「產生之苦」這一種大經驗,則只要一看現在的俄國文學,就很分明。新出於現在俄國的文學,是無產階級的文學。在本是一個勞動者的許多詩人之中,如該拉希摩夫(Gerasimov)、波萊泰耶夫(Poretaev)以及別的人,優秀的詩人很不少。這些人們的詩,是咒詛和中傷人們的詩麼?並不,這些人們的詩,都是新的光明底的。該拉希摩夫的作品裡,有題作《我們》的短詩。其中說,歷來的世界底藝術品之中,沒有一種能夠不借我們之力而成就。無論埃及的金字塔和司芬克斯,無論義大利的拉斐羅、達文希、密開朗改羅那些人的偉大的作品,不假手於我們勞動者的,一件也沒有,而在將來,凡不朽的藝術品,也當成於勞動者之手的。他燃燒著新的希望。先前的都會,有華美的生活,同時也多窘於每日的生活的窮人,有人說都會實在是妖怪;工場則是絞取勞動者的血汗的處所,向來就充滿著這樣的咒詛的聲音,但現在的勞動者之所歌詠,是全然和這兩樣了。他們以為現在在都會裡的生活,是將新光明送向廣漠的野外的源頭;在工場中,先前雖是苦惱之處,但現在卻是造出新光明,即科學底文明的中心地了。試看現在的俄國,恰如勃洛克說過那樣,在黑暗的破壞底的血腥里,靜靜地走基督似的,正有積極底,光明底的東西動彈著,是的確的,而在先前所認為極端者之中,則有新的萌芽,正在抽發,所以先前所謂極端呀,空想底的呀,破壞底呀這些非難的話,也就不免於淺薄之誚了。凡是極端的事,空想底的事,是常有受眼睛只向著實際底的事情的人們的非難的傾向的,但如果因為不是實際底,便該非難,則一切真理,也就都應該非難。因為真理是不愛中庸,不愛妥協的。真理出現的時候,是只在為了表現自己的獨得的力量之際的。在俄國人,原有一向有著的見得極端,象是空想底的思想;這便是一千八百三十年頃盛行倡道的愛斯拉夫族的思想。所謂愛斯拉夫的思想,是什麼呢?這是一種的文明觀,以為歐洲的文明,一是西歐文明,一是斯拉夫文明,西歐文明起於西羅馬,斯拉夫文明是起於東羅馬,康士但丁堡的。西歐文明的特徵,那真生命,是在生活於現在的世界者,當用腕之力和劍之力,以宰制天下;要以腕之力和劍之力來宰制天下,則法律是必要的。羅馬因為想要宰制天下,所以法律就必要。羅馬的法典,便是西羅馬的代表底產物。而那基礎,則是理智。以這理智為基礎的文明,是現實底,科學底,物質底文明,而十九世紀,便成了這些現實底,物質底,科學底文明的結果當然分裂爭鬥的時代。而挽救這個的,是俄羅斯文明。
為什麼俄羅斯文明,能挽救這實際底,科學底,物質底的文明所致的分裂爭鬥的呢?就因為斯拉夫文明是發源於東羅馬的,那根本生命是感情,不同西歐文明那樣的傾向分裂,而使一切得以融和,歸於一致。所以對於現實底,科學底,物質底的文明當然招來的分裂爭鬥,要加以挽救,便活動起來,一到西歐文明出了大破綻的時候,即去施救了。那是頗為大規模的。
這思想,好象很屬於空想,也很自大,俄羅斯人果真能救歐洲麼,大家以為很沒有把握。然而這在一千八百年代所想的事,雖然並非照樣,現在卻正在著著辦著的。現在的俄國且不問他是否全體的人們,都懷著這思想和意志,只是雖然從各國大受非難,大被排斥,大以為奇怪,但到現在,各國卻要從種種方面,用種種方法去接近他,這又並非俄國來俯就各國,乃是各國去接近俄羅斯了,只這件事,就不能不說是意義很深的現象。現在的俄國,大概是經驗了許多的失敗,施行了許多的破壞,也做著黑暗的事的罷。然而就如勃洛克的《十二個》裡面所說那樣,在這黑暗的血腥中,基督靜靜地在行走,如果這光明底創造底思想,已經從看去好象極端的空想底的處所出現,又如果真要前進,總非經過這道路不可,那就可以說,在這失敗之前,是有光明底創造底的東西的。
這是,要而言之,並非在伊孛生和托爾斯泰的極端和空想之處,是有價值;價值之所在,是在即使因此做了許多的破壞,招了許多的失敗,也全不管,為尋求真理計,就一往而直前。如果北歐文學是有價值的,並且要說那價值之所在,那麼,北歐文學的價值,並不在趨極端,而在作了極端的行動,引向真理之處,是有價值的。就是,在不顧一切實際的困難之處,是有價值的。恐怕不獨俄國,世界人類,現在是都站在大的經驗之前了。在那裡,也縱橫著破壞和失敗罷。而那破壞和失敗之大,許是祖先也未曾受過那樣的苦痛一般的大罷。然而我們所怕的,並不是苦痛,而在探求這真理的心,可在我們的心燃燒著。
倘從人生全體來想,則失敗最多的,是青年時代。對於這失敗和破壞,我們是萬不可畏懼的。惟這青年時代,雖有許多失敗和破壞,而在尋求真理這一點,卻最為熱心。又從別一方面想,什麼是最為大學的價值呢?這並非因為智識多,而在富於為了真理,便甘受無論怎樣的經驗苦痛的熱情和勇氣。有著熱情和勇氣的大學,是決不會滅亡的,而且作為大學的價值,也足夠。而學於這燃燒著熱情和勇氣的大學的人們。是這國里的青年,要成為這國的中心的,是無須說得。我們的學歐洲文學,學俄國文學,並非為了知道這些,增加些智識,必要的事是來思索,看歐洲北方的人,例如伊孛生和托爾斯泰等,對於真理是怎樣地著想,我們是應該怎樣地進行。這樣想起來,北京大學的有著不屈服於一切的勇氣和熱情,不但足夠發揮著大學的價值,我還相信,改革中國的,也是北京大學了。於是今天就講些俄國的事,並且講了為尋求真理起見,是曾經有過鬧了這樣的失敗和這樣的破壞的人們。
(譯自《露西亞文學研究》。)
這是六年以前,片上先生赴俄國遊學,路過北京,在北京大學所講的一場演講;當時譯者也曾往聽,但後來可有筆記在刊物上揭載,卻記不清楚了。今年三月,作者逝世,有論文一本,作為遺著刊印出來,此篇即在內,也許還是作者自記的罷,便譯存於《壁下譯叢》中以留一種紀念。
演講中有時說得頗曲折晦澀,幾處是不相連貫的,這是因為那時不得不如此的緣故,仔細一看,意義自明。其中所舉的幾種作品,除《我們》一篇外,現在中國也都有譯本,很容易拿來參考了。今寫出如下——
《傀儡家庭》,潘家洵譯。在《易卜生集》卷一內。《世界叢書》之一。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
《海上夫人》(文中改稱《海的女人》),楊熙初譯。《共學社叢書》之一。發行所同上。
《呆伊凡故事》,耿濟之等譯。在《托爾斯泰短篇集》內。發行所同上。
《十二個》,胡譯。《未名叢刊》之一。北京北新書局發行。
一九二八年十月九日,譯者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