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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級藝術的問題 片上伸

2024-09-26 06:10:06 作者: 魯迅

  一

  第四階級的藝術這事,常常有人說。無產階級的藝術將要新興,也應該興起的話,常常有人說。然而,所謂無產階級的藝術,是什麼呢?那發生創造,以什麼為必要的條件呢?還有,這和現在乃至向來的藝術的關係,又是怎樣的呢?

  第四階級的新興,已經是事實。他們已經到了要依據自己內發之力,而避忌那發生於自己以外的階級的指導底勢力,也是事實。第四階級之力,遲遲早早,總要創造自己內發的新文化,是已沒有置疑的餘地的了。在或種意義上,也可以說得,即使不待那出於別階級的人們的「指導」和「幫助」和「聲援」,大約也總得憑自己的力,來創造自己所必要的新生活,新文化。而這新文化,一定要產生新藝術,也是並無疑義的。以上,或是事實,或是根據事實的合理底豫望。

  但是,無論由怎樣偏向的眼來看,第四階級自己內發之力所產生的新文化的事實,卻還沒有。第四階級自己內發之力所產生的新藝術的事實,也還幾乎並沒有。所謂第四階級的藝術,在現今,幾乎全然不過是豫望。謂之幾乎者,就因為總算還不是絕無的緣故。就是,無非是根據了過去現在的藝術上的事實,和決定將來的文化方向的階級鬥爭的事實,以豫望此後要來的藝術上的新面目。還不過僅僅依據著最近在俄國的第四階級所產的藝術的事實,以考占將來的新藝術的特兆。也就是,當此之際的豫望,是成立於根據了將要支配那將來的文化的階級鬥爭的意義,以批判過去現在的藝術上的事實之處的。

  二

  

  從古以來,所謂第四階級出身的藝術家,並非絕無。這些藝術家,以屬於自己這階級的生活為題材的事,亦復不少。而那藝術的鑑賞者,在第四階級里,也並非絕無。以題材而言,以作者而言,更以鑑賞者而言,屬於第四階級者,並不是至今和藝術毫無關係的。但是,在事實上,屬於第四階級者之為作者,為鑑賞者,則無不是例外。雖然可以作為例外,成了作家,而鑑賞者,則幾乎完全屬於別階級。所以屬於第四階級者的生活,其被用作題材者,乃是用哀憐同情的眼光來看的結果,全不出人道主義底傾向的。第四階級的藝術之從新提倡,即志在否定這使那樣的例外,能夠作為例外而發生的生活全體的組織,打破這承認著人道主義底作風之發生的生活全體的組織。在藝術上,設起階級的區別來,用起標示階級底區別的名目來,雖然未必始於第四階級即無產階級的藝術,但「貴族底」呀「平民底」呀這一類話,卻已經沒有了以重大的特殊的意義,來區別藝術的力量,能如現今的「無產階級」這一句話了。發生於王侯貴族的特權階級之間的藝術,發生於富人市民之間的藝術,其間自然也各有其階級底的區別的,但這些一切,是一括而看作和無產階級的藝術相對的特殊的有閒有產階級的藝術。發生於特殊的有閒有產階級之間的藝術,是自然地生長發達起來,經過了在那特殊的發生條件的範圍內,得以嘗試的幾乎一切的藝術的樣式和傾向的。無論是古典主義,是羅曼主義,是寫實主義乃至自然主義,或是象徵主義,凡各種藝術上的樣式和傾向,總而言之,在以特殊有閒有產階級的儼存,發揮著勢力的事,作為發生條件這一點上,則無不同。從這一點著眼,則無產階級的藝術者,豫想起來,是將這發生條件否定,打破,而產生於全然別種的自由的環境之內的。至少,也可以豫想,當否定一切向來使舊藝術能夠發生的社會底事情乃至條件,而產生於反抗這些的處所。無產階級的藝術是否先以反抗底,破壞底,咒詛底的形式內容出生,作為最初的表現的樣式傾向,驟然也難於斷言。但無產階級的藝術將有其自己的樣式傾向,將產生自己的可以稱為古典主義的東西,於是又生出自己的可以稱為羅曼主義,或是寫實主義乃至自然主義的東西來,卻也並非一定不許豫想的事。也許這些東西,用了完全兩樣的名目來稱呼罷。但可以豫想,只要在用了那些名目稱呼下來的種種藝術上的樣式傾向的精神里,有著生命,則對於藝術發生的條件所給與的自由,將在無產階級藝術的世界上,使這些的生命當真徹底,或是蘇生的罷。無產階級的藝術,在那究竟的意義上,不會僅止於單是表現階級底反感和爭鬥的意志的。要使在僅為特殊的階級所有,惟特殊的階級,才能創作和鑑賞藝術那樣的社會情狀之下,發生出來的不自由的藝術,復活於能為一切人們之所有的社會裡,就是為了對於創作和鑑賞,給他恢復真自由,全人類的自由,在這一種意思上,說起究竟的意義來,則拘泥於僅為一階級的限制的必要,是不必有的。

  三

  好的藝術,無關於階級的區別,而自有其價值之說,是不錯的。然而上文所說無產階級的藝術,那究竟的意義,是並無拘泥於僅為一階級的限制的必要的話,卻未必可作在凡有好的藝術之前,階級的區別無妨於鑑賞這一種議論的保證。發生於特殊有閒有產階級之間的藝術,而尚顯其好者,是靠著雖在作為真的自由的藝術的成立條件,是不自由不合理的條件之下,還能表現其誠實之力的雄大的天才之光的。然而這事實,也並非藝術只要聽憑那發生和成立的社會條件,悉照向來的不自由不合理,置之不顧便好的意思。屬於無產階級的人們,到社會組織一變,能夠合理底地以營物質上的生活的時代一來,於是種種不合理和矛盾,不復迫脅生活的時代一來,大約就也能夠廣泛地從過去的藝術中,去探求雄大的天才之光了。從少數所獨占了的東西中,會給自己發見貴重的東西的罷。將要知道人們雖然怎樣地慣於不合理的生活,習以為常的坦然活下來的,雖然這事已經有了怎樣久,其心卻並不黑暗,也不是全無感覺的罷。將要看出那雖不自然不合理之中,也還有靈魂的光,而對於過去的天才之心,發生悲憫,哀憐,並且覺得可貴的罷。這大概正和有產階級的藝術家,從現在的浮沉於不自然不合理的生活中的無產階級那裡,看出了雖在黑暗中,人類的靈魂之光並未消滅,而對於那被虐的心,加以悲憫,哀憐,貴重,是相象的。這樣的時代的到來,也並非不能豫想的事。至少,這豫想的事,也不能說是不合理的。然而無產階級的藝術,既在徹底底地將藝術的發生成立的條件,置之自由的合理底的社會裡,則在無產階級,有產階級藝術的發生成立的條件不待言,便是那內容和形式,也不免為不自由的東西,就是不能呼應真的心之要求的東西了。無產階級,對於不能呼應自己的心之要求的藝術,是加以否定,加以排斥的。於是豫想著這否定和排斥,聲明自己的立場,自行告白是有產階級的藝術,說是無可如何而固守著先天的境遇,以對不起誰似的心情,自說只能作寫給有產階級看的藝術,也確乎是應時的一種態度,一種覺悟罷。(有島武郎氏《宣言一篇》,《改造》一月號。)這所謂宣言(我不歡喜這題目的象煞有介事),固然不能說是不正直;出於頗緊張誠懇的心情,也可以窺見。但不知從什麼所在,也發出一種很是深心妙算之感來。有島氏是屬於有產者一階級的人,原是由來久矣。他的作品,是訴於有產階級的趣味好尚一類的東西,大概也是世間略已認知的事實罷。然而這樣說起來,則現在的藝術的創作者,嚴密地加以觀察而不屬於有產階級的人,又有幾個呢。非於有產階級所支配的社會裡,擁有鑑賞者,而在其社會情狀之下,成立自己的藝術的人,是絕無的。以這一點而論,也並非只有有島氏是有產階級,也並非只有他的作品,是僅有訴於有產階級的力量。然而這樣的人們的眾多,使有島氏安心,對於自己的立場,又不能不感到一種疑慮,是明明白白的。既然並非只有有島氏是有產者,而要來趕快表明自己的立場者,在這裡可以看見或種的正直,誠懇,一種自衛上的神經質,而同時也顯示著思路,尤其是生活法的理智底的特質傾向。以議論而論,是並非沒有條理的。成著前提對,則結論也不會不對的樣子。自己之為有產者,恰如黑人的皮膚之黑一樣,總沒有改變的方法。所以自己的藝術,僅訴於有產者。和無產階級的生活,是全然沒交涉的。兩者之間,有截然的區別,其發生一些交涉者,要而言之,不過是私生兒。所以第四階級的事,還是一切不管好。凡來參與,自以為可以有一點貢獻的,是僭妄的舉動——氏的思想的要點就如此。

  確是很清楚。簡單明了的。這樣一設想,則一切很分明,自己的立場也清楚,有了邊際,似乎見得此後並不剩下什麼問題了。就如用了有些興奮的調子,該說的話。是都已經說過了而去的樣子。

  但是,僅是如此,豈真將問題收拾乾淨了麼?至少,有島氏心中的他自己所說的「實情」,豈真僅是這樣,便已不留未能罄盡的什麼東西了麼?

  四

  有島氏說,是由有產和無產這兩階級的對立,豫想到在藝術上,也有這兩者的對立,於是從「思想底的立場」而論的。他說,在事實上,雖然兩者之間,有幾多的複雜的迂迴曲折,有若干的交涉,但在思想底地,則這兩者是可以看作相對抗的。確是如此。然而他未曾分明否定有產階級的藝術,而對於無產階級的藝術,也並不他之所謂思想底地,要說得平易,就是作為要求實現那究竟理想的具體底的形態和方向,有所力說和主張;他似乎是承認第四階級的藝術必將興起,也有可以興起的理由的,但又明說著和自己沒交涉,無論從那一面,都不能出手的意思的話。就是一面承認了就要興起的新的力,卻又分明表白,自己和這新的力,是要到處迴避著交涉,而自信這迴避之舉,倒是自己的道德,除了生活在向來的,即明知為將被否定,將被破壞的世界上以外,再沒有別的法,並且這就可以了。

  而作為理由的,則是說,因為「相信那(新)文化的出現,而發見了自己所過的生活,和將要發生那文化的生活並不一樣的人」,是不應該「輕舉妄動,不守自己的本分,而來多事」的。(《東京朝日新聞》所載《答廣津氏》。)

  真是這樣的麼?豈真如他之所說,「發見了自己所過的生活,和將要發生新文化的生活並不一樣的人,」就始終「應該明白自己的思想底立場,以僅守這立場為滿足」的麼?從有島氏看來,仿佛俄國革命的現狀,那紛亂和不幸,就都是為了智識階級的多事的運動,即「誤而輕舉妄動,不守自己的本分,而來多事,」於是便得到「以無用的插嘴,來混濁應是純粹的思想的世界,在或一些意義上,也阻礙了實際上的事情的進步的結果」似的。關於俄國智識階級在革命運動上的功過,可有種種的批評,然而那樣的片面底的看法,卻不能成立。在他的看法上,是頗有俄國反動保守派的口吻的。我原也並非看不見俄國智識階級的許多失敗和錯誤,但也不能以為既非農民,也非勞動者的智識分子的工作,是全然無益有害。試將這作為事實的問題,人真能如有島氏所言,當打開新生活的興起之際,卻規規矩矩,恪守自己的本分麼?能冷靜到這樣,只使活動自己防衛的神經麼?能感著「危險」,而抑塞一切的動搖,要求,主張,興奮,至於如此麼?即使是怎樣「浸透了有產階級的生活的人」,只要還沒有因此連心髓都已硬化,還沒有只用了狐狸似的狡獪的本能,而急於自救,那裡能夠連自己的心的興奮,也使虔守於一定的分內呢?雖然人們各異其氣質,但這地方的有島氏的想法,是太過於論理底,理智底,有未將這些考察,在自己的感情的深處,加以溫熱之憾的。假使沒有參與新生活的力量,將退而篤守舊生活罷。只要並不否定新生活,則在這裡,至少,對於自己的心情的矛盾,不該有不能平靜的心緒會發動起來麼?我並不是一定說,智識階級應以新文化建設的指導者自任。然而不以指導者自任,豈就歸結在和那新文化建設是沒交涉,無興味,完全不該出手,這於人我都有危險這一點呢?至少,在這裡就不能有一些不安和心的惆悵麼?從一面說,也可以說有島氏是毫不游移的;但從另一面說起來,卻也能說他巧於設立理由,而在那理由中自守。正如他自己說過那樣,他的話,是無所謂傲慢和謙遜的罷。獨有據理以收拾自己的心情之處,是無非使他的說話膚淺,平庸,乾燥,似乎有理,而失了令人真是從心容納之力的。

  有島氏將思想的特色說給廣津氏,以為特色之一,是飛躍底;社會主義的思想也在迫害之中宣傳,在尚早之時豫說,這思想,是既非無益,也非徒勞,「為什麼呢?因為純粹的人的心的趨向,倘連這一點也沒有,則社會政策和溫情主義,就都不會發生於人們的心中的。」(《東京朝日新聞》所載《答廣津氏》。)從這意見看起來,則社會主義思想的先輩們所說的事,他似乎也並不以為無益或有害。而一切社會主義思想家,並不全出於無產階級,大概也應該早已知道的罷。但竟還要說,他們應該不向和自己沒交涉的興於他日的無產階級去插嘴,退而謹慎自甘於有產階級的分內麼?還是以為這是有使有產階級覺悟自己後日的滅亡的效果的呢?如果在於後者,則豈不覺得較之謹守自己的立場,倒是雖然間接底地,還是那努力之不為無益呢?對於「改悔的貴族」,那發見了自己的立場,是有產階級的立場之不自然不合理,雖然不能全然改換其生成的身分和教養,然而對於那不自然不合理,尚且竭力加以排除,否定,並且竭力來主張這否定,以這精神過活,以這精神為後起無產階級盡力的人們,從有島氏看來,以為何如呢?莫非他們倒應該不冒人我兩皆無益有害的多事的危險,而謹慎地滿足於自己生成的立場麼?他的論法,是無論如何,非使他這樣地說不可的。並不為了自己目前的安全,保自己的現在,而用了那麼明白簡單的推理,以固守自己向來的立場的他們,在有島氏的眼睛裡,是見得不過是愚蠢可憐的東西而已麼?

  我並非向有島氏說,要他化身為無產階級,也非勸其努力,來做於他是本質底地不可能的無產階級的藝術。只是對於他的明知自己是有產者,卻滿足而自甘於此之處,頗以為奇。他的藝術,至少,是應該和那《宣言》一同,移向承認無產階級之勃興,而自覺為有產者的不安和寂寞和苦惱的表現的。我以為應該未必能只說是「因為沒有法,我這樣就好」而遂「甘心」「滿足」。只據他所已寫的話,是只能知道他此後的態度,也將只以有產階級為對手的,然而如果那意思,是有島氏一般的有產者的寂寞和苦惱的訴說,則他的藝術,將較先前的更有生氣,更加切實。究竟是否如他自己所說,和無產階級是全然沒交涉呢,即使姑作別論,而在現代的有島氏的藝術的存在,是當在和他自己明說是不能漠不關心的時代的關係上,這才成為切實的東西的。然而,在有島氏的文章裡面,則足以肯定這豫想推測的情緒和口吻,似乎都看不見。

  五

  關於無產階級的藝術或是所謂階級藝術,在大約去今十年以前的俄國文壇上,也曾議論過。那時的議論,是和智識階級的思想傾向任務之論相關聯,而行於勞動者出身的凱理寧,猶錫開微支(和小說家的猶錫開微支是別一人)等人之間的。這當時之所論,大概倒在以無產階級為題材的藝術的問題,但也說及這稱為無產階級藝術者之中,多是傾向底,且較富於煽動底時事評論底的內容的事。無產階級的自覺,那鬥爭意識愈明確,那思想愈是科學底,則愈使以或種意義和這鬥爭相接觸的人們,歸入爭鬥的一路或那一路。這態度的明確,為鬥爭,為論爭,為煽動,是必要的,是加添力量的,但為藝術的創造,卻是不利。然而,階級鬥爭者,是現在無產階級的意識的中心,所以在無產階級的藝術中,這鬥爭的意識,便自然不得不表現。但藝術的創造,從那心理的本質上,從那構成上,是都以全人類的把握為必要條件的。在或一時代,藝術也自然會帶些階級底的色彩的罷。但這是從藝術家將含有階級底色彩的東西,作為全人類底,而加以把握的幻象所生的結果。無論何時何地,在藝術的創造上,這全人類底幻象,是必要的。而無產階級,則借了對於舊來的社會思想的那嚴肅的合理底的分剖解析之力,將這全人類底幻象,加以破壞。於是從無產階級的科學底理智底的鬥爭意識,要在藝術上來把握新的全人類底幻象,便非常困難了。以上所說那樣的意思的話,是猶錫開微支的論中的一節,但要而言之,卻不妨說,從這些議論里,關於無產階級藝術的本質,也幾乎得不到什麼確切的理解。除了說是倘不到無產階級的爭鬥意識已經緩和之後,倘不到從論戰底的氣度長成為更自由的氣度之後,也就是倘不到從理知底科學底的鬥爭意識,在情緒的靈魂的世界裡,發見新的生活的安定之後,則無產階級的藝術,未必會真正產生的那些話之外,凡所論議,幾乎全是說以無產階級為題材之困難。而那時,那藝術的作者,好象未必定是無產階級自己。這些處所,那時的議論是尚屬模胡的。

  六

  將這事就俄國的文學來看,大約在十九世紀的末期,俄國文學所取之路凡二。其一、是攝取人生的種種方面。昔人所未曾觀察未曾描寫的方面,多角底地作為題材。又其一、是新的形式的創造。作為題材的人生的方面,是即使這已曾有人運用了,也仍取以使之活現於更其全部底情緒之上,再現為更其特殊的綜合底之形。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革命以前的文學,是大概沿著這兩條路下來的。描寫了人生的極底,描寫了自由的放浪者的生活,描寫了在除去文明的欺騙而近於天然的生活之間。大膽地得意地過活的人們的姿態的戈理基的羅曼主義;從反抗那專心於安分守己的俄國的平庸主義的精神,而在自傳底作品裡,歌唱了那革命底氣魄的戈理基的寫實主義;將軍隊的生活,或則黑海的漁夫的生活,或是馬戲戲子的生活,都明確精細地描寫了的庫普林的色彩豐饒的寫實主義;以真實的明亮的而富於情趣的眼睛,將垂亡的貴族階級的運命的可笑和可憐,用蘊蓄著腴潤和優婉之筆,加以描寫的亞歷舍·托爾斯泰(Alexei Tolstoi)的寫實主義;運用了性和死的問題的阿爾志跋綏夫;惡之詩人梭羅古勃;歌唱了靈魂的秘密,那黑暗的角角落落的安特來夫;這些人,無論那一個,就都是想在探求人生的道上,捉住一個新方面,新視角的。

  想在藝術上,創造新形式的運動之中,描寫了照字面一樣的人生之縮圖的契呵夫,確可以看作那先驅者。纖細,簡淨,集注底的筆致,其中還有細心的精選,有精力的極度的經濟。這便是,成為象徵底,使描寫的努力極少,而表現的結果卻極多。在那作品上,與其看見事實的變化和內面生活的複雜和深奧,倒在從一剎那的光景里,看見寶玉一般的人生的詩。以綜合底,全部底之味,托出細部的難以捕捉的之味來。置重於氣度,置重於煉詞。發生了不能翻譯的音樂,內面律。這傾向,便成了想將一切的題材,就從其一切的特徵來表現。於是便致力於個性底特殊的表現了。追技巧之新,求表現之獨創。未來派也站在這傾向上的,對於一切舊物的憎惡,是這技巧派的特色。造出了一些將舊來的語根結合起來的新語。一定要將這貶斥為奇矯而不可解,是不能的。

  表現的技巧的緊縮洗鍊,被集注於最根本底的心情,即綜合底的心情的表現。藹罕瓦爾特(Eichenwald)所謂創作由作者或讀者的協力而生效果之說,在這技巧派是最為真確的。普遍底綜合底的根本底的表現,即不必以外面的差別底細敘為必要。所表現的是人生之型,非偶然底一時底而是永遠的東西,全部底的東西。如安特來夫的戲劇便是這。

  這技巧和形式的洗鍊,壓倒了內容,於是又想克服它,而沉湎於奇幻的,纖細的,難以捕捉的心情里;和這相對,探求著和人生的新事實相呼應的魂的真髓者,是世界大戰前後的俄羅斯文學界的實狀。在俄國,是文學上的轉機和社會生活的轉機,略相先後,出現了那氣運的萌芽的。對於過去的人生的綜合,從新加以分析批判的要求;在過去的生活中,隨處顯現的腐敗,自棄,姑息的滿足,滅亡的悲哀,反抗和破壞的呻吟,一時都曝露於天日之下,將這些加以掃蕩的狂風,即內底和外底的革命,便幾乎一時俱到了。舊來的文化的破壞,許多的生命的蹂躪,智力生活的世界底放浪:俄國革命的結果,先是表現於這樣的方面。

  七

  革命以後,成了無產階級的世界的俄國的藝術方面的生活,說是現今還在混沌而不安不定的狀態里,大約也是事實罷。俄國的現狀,對於藝術方面的繁榮,不能是好景況,那自然是一定的。而且在出版事業極其困難的現在的俄國,從千九百十八年到千九百二十年之間,出版的純文藝方面的書籍(並含詩歌、小說、戲劇、兒童文學、文藝批評、文藝史、藝術論等;也含古典及既刊書的重印在內),是三百六十五種,其中純文學上的作品計三百三種,那大半是詩集。而詩的作者之中,則有許多新的勞動者,單是已經知名的人,就有三十人內外(據耶勖兼珂教授所主宰的雜誌「Russkaia Kniga」及美國的「Soviet Russia」雜誌的記事)。但並非凡有作詩的人們,全都發表了那作品的,從這事情推想起來,可知新出於現在的俄國的無產階級詩人,實在頗為不少。這些詩人互相結合,已經成立了墨斯科詩人同盟,且又成立了全俄詩人同盟。也印行著四五種機關雜誌。因為這些詩人之作,是幾乎不出俄羅斯國外的,所以我的所知,也不過靠著俄國人在柏林,巴黎,蘇斐亞各地所辦的雜誌報章的斷片底的轉載的材料。但那詩的一切,幾乎全不是破壞底,復仇底,階級憎惡底之作,而是日常的勞動的讚美,勞動者的文化底意義的浩歌,熱愛那充滿著神奇之光和科學底奇蹟的都會生活和工場之心的表現。都會者,是偉大的橋樑,由此渡向人類的勝利和解放;是巨大的火床,由此鑄造幸福的新的生活。新時代的曙光,從都會來。工場現在也非掠奪榨取之所了,這裡有勞動的韻律,有巨大的機器的生命的音樂。勞役是新生。這裡有催向生活和日光和奮鬥努力的強有力的號召。有自己的鐵腕的誇耀,有催向集合協力的信賴——是用這樣的心情歌唱著的。就中,該拉希摩夫,波萊泰耶夫等人的詩,即可以視為代表底之作。

  由這些無產階級詩人的詩,所見的藝術上的特色,分明是客觀底,是現實底,而且明確。由空想底的纖細而過敏的神經和官能之所產的一種難以捕捉的心情的表現,和這相連的技巧的洗鍊雕琢,這些傾向,全都看不見了。和這傾向的末流相連帶的複雜,模胡,病底頹唐底神秘底的一切東西,在這裡都不能看見。來替代這些的,是簡素,明晰,以及健康充實之感。較之形式,更重內容。從俄國文學發達上看來,這事實,分明是對於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的主觀底病底神秘底象徵主義的傾向的反動。即回向寫實主義精神的歸還。病底的纖細過敏的技巧,要離開了具體底的事象,來表現一般普遍底抽象底的東西的本質,這則作為對它的反抗,是客觀底的,確切的現實生活的價值的創造。這也可以說,是向著一向視為俄國文學的傳統的那「俄羅斯寫實主義」的創始者普式庚的復歸。其實,革命前的俄國的詩,是因了極端的個性別意識,差別意識,而自我中心底的不可解的傾向,頗為顯著的。以明晰為特色的無產階級的詩,對於這個,則可以說,是集合底,協力底,建築底。還有,極端的個別性傾向,是因為限住自己,耽悅孤獨,而陷於無力的女性底的神經過敏了,對於這個,則也可以說,無產階級的新詩,是男性底,健斗底,開放底。凡這些,雖然許多無產階級新詩人的作品還是幼稚未熟,但其為顯著的共通的特色,卻可以分明看見的。

  作為無產階級藝術的現今俄國新詩人之作,在此刻,恐怕是世界上的唯一的東西罷。這些無產階級的文學者,聽說也別有小說,戲劇的作品的,但都未曾傳播。他們是否能成將來的俄國文學的確固的基礎,是否能算作代表無產階級藝術的東西,凡這些事,現在都無從斷定。但是,至少,這些純然的無產階級藝術,並非單從革命和無產階級的秉政,偶然突發地發生起來的東西,則只要看上文所敘的事,便該會自然分明了。就是,從這新藝術的特色,是頗為大膽地,明快地,將革命以前的俄國文學的傾向,加以否定,排斥,破壞的事看來,也就可以知道。而這新詩的特色,還在先前的詩人們,例如伊凡諾夫(Uiatchslav Ivanov),瑪亞珂夫斯奇(V. V. Maiakovski)以及別人之上,給了顯明的影響雲(據最近還在墨斯科的詩人兼評論家愛倫堡的「Russkaia Kniga」第九號上的論文)。以上的事實,所明示的,豈非即是無產階級的藝術,其發生成立的條件,是見之於社會階級的鬥爭的結果中;而同時,那作為藝術的特色之被創造,也仍然到底是藝術這東西的自然而且當然的變遷發達的結果麼?

  八

  無產階級的世界,雖在俄國,自然也還只是本身獨一的棲托罷。所以無產階級的藝術,在十分的意義上,還未具備那創造和鑑賞的條件,也明明白白。由外面底的社會情況看起來,在這樣的時期所創造的無產階級的新藝術,先從形式最簡單,印釘也便當,在創造和鑑賞上,也比較底並不要求許多條件的詩歌,發其第一的先聲,正是極其自然的事。更從心理底方面來想,則也因為現在的俄國的無產階級,對於自己的新生活的意義以至價值的獲得,感到了切實的喜悅和感激罷。這新生活的感激,先成為抒情的詩,成為高唱新生活的凱歌而被表現,也正是極其自然的事。這裡有什麼階級底憎惡呢?這裡有什麼迎合時代呢?一切都是純真的魂的歡喜,新生的最初的叫喊。詩者,無論何時,實在總是人類的真的言語。是言語之中的言語。從還是混沌而彷徨暗中似的俄國民眾的心的底里,微微響動者,誰能硬說不是這些新詩歌呢?而這新詩歌,除階級鬥爭意識之險以外,是全然詠嘆獨自的新心境,順著俄國文學自然的成長之跡的,是孕育著自由的風格的,凡這事實,不能一定說惟在俄國才偶然會有。這事實,較之漫然敘述無產階級的藝術,不更含有許多實際底的嚴肅的暗示麼?無產階級的藝術,確是破壞向來的藝術的。但那破壞的成功,至少,必在新的自由而淳樸的創造的萌芽的情形上。藝術者,始終是創造。無創造,即不得有藝術的更新。無創造,即不能有舊藝術的破壞。

  日本的無產階級所產生的藝術,是怎樣的東西呢,現在不知道。但是,豫料為至少必有對於這新藝術以前的藝術的反抗,從此的蘇生之類的意思,自然地當然地在那藝術本身的本質內容和形式上出現,是不會錯的。在這裡,且不問無產階級的支配的時期之如何,不問無產階級文化發生成立的早晚之如何,而問題轉向日本現在的藝術的內容形式的文藝史底批判去。

  關於日本現在的藝術,尤其是文學的事實,兩年以來,時或試加批評了。雖不至如在俄國文學那樣,但在或種意義上,也還是技巧第一。將料是小資產階級心情之所要求的,使他發生的,引其感興的那樣程度的,智巧底的淺薄的內容,雖是怎樣淺薄的內容,而用這技巧的精煉,卻令人愛讀到這樣,說作家以此自豪著,幾乎也可以了。這樣的技巧第一的傾向,使不能再動的現今的文學的氣運,沉重地,鈍鈍地,然而溫柔地,停滯爛熟著。這黯淡的天空,很不容易晴朗。大抵的人,都被捲去了。再說一回罷,無論那裡,在那氣度上,都是小資產階級底的。在這風氣之中,忽而出現了無產階級的支配,忽而發生了無產階級的藝術,是不能想像的事。至少,日本的藝術,在無產階級的藝術產生之前,還是使這小資產階級心情更加跋扈跳梁起來罷,否則,就須在否定自己的有產階級生活的心情所生的矛盾中,去經驗許多的內爭和苦悶和糾葛。

  「天雷一發聲,農人畫十字。」

  這是俄國的有名的諺語。雷還沒有響。然而總有一時要響的。一定要響的。我們之前,從此要發生許多內外的糾葛的罷。無產階級藝術的主張,也無非便是那雷鳴的豫感罷了。

  (一九二二年二月作。譯自《文學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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