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的文學 片上伸
2024-09-26 06:10:10
作者: 魯迅
一
否定是力。
委實,較之溫暾的肯定,否定是遠有著深而強的力。
否定之力的發現,是生命正在動彈的證據。否定真會生發那緊要的東西,否定真會養成那緊要的東西。
由否定而表見自己。由否定而心泉流動。由否定而自己看出活路。
至少,從俄國文學看起來,這事是真實的。俄國文學,是發源於否定的。俄國文學,是從否定中產生的。十八世紀以後,俄國文學成立以後的事實,是這樣的。
俄國的現實——那現實的見解,尚是種種不同。認為現實的內容以及對於這些的解釋,也還因時,因人,而種種不同。然而,要之,以俄國的現實為對象,將加以肯定呢,抑加以否定呢,這事,卻總是重要的問題。即使生平好象於這樣的問題並不措意,但心的動搖愈深,則從那動搖的底里,現出來的,雖然其形不同,而總是這問題。要舉出誰都知道的例來,那麼,托爾斯泰也是,都介涅夫、陀思妥夫斯基更其是。在近時,則戈理基、勃洛克、梭羅古勃、白萊(Andrey Bely)都是,其他更不勝列舉其名姓之煩。
在俄國,是向東呢抑向西的問題;向科學呢抑向宗教的問題;向魔呢抑向神的問題。而這,是將俄國的現實,怎樣否定的問題;也就是將這怎樣肯定的問題。而在這問題的批評之前,則總要抬出彼得大帝來。便是彼得大帝該當否定,還是肯定的問題,也常常被研究。
二
君主作為領導,作為中樞,從國家底的見地,要性急地,大膽地,並且透闢地決計來改革一國的文明文化。凡能辨別,略知批判,明是非者,都應該將那批判辨別之力,悉向以國家底見地為根柢的改革去。因為在當時,除此以外,是沒有可加以批判辨別之力的對象的。總之,社會上卻從此發生了批評;發生了可以稱為輿論的萌芽。一切的批判,是時事評論,以國家底見地的改革為主題的時事評論。
這是彼得大帝時代的俄國。——但在這時代的時事評論中,看不見力的對立。至少,就表面看起來,力的對立,是不見於那評論之上的。也有不平,也有誤解,也有咒詛,也有怨言,——但一方面,是站著作為主導力的君主,而且又是非凡的決行者,精悍的,聰明的,驀進底的決行者。站出來和這對抗的,便是死。於是現於表面的時事評論,就不消說,是以這主導力為中心,而對於那改革的意義,加以說明,辯護。時代的聰明的智力,那時代的最高的智力,恐怕即以說明辯護那改革的意義,認為自己的本分的罷。不認改革的意義者,較之算作沖犯主導力的君主,大概倒是要算作反抗文明的自然之勢,換了話說,是正當的力。不這樣想,是對於那時代的最善最高的智力的侮辱。
總之,評論的對象,是國家。時代的最善最高的智力之所表明,是「君主的意志的是認」,是文明改革的辯護。在這裡,是沒有可以投進個人的心的影子去的餘地的。大家應該一致,以改革為是。是對於時代的勢力的順從。
彼得大帝以後,文學是專為了文明和留心於此的君主的讚頌。並無真的社會底根據的當時的文學,自然只能為宮廷而作了。竭力的,分明的,毫不自愧的阿諛,在德萊迪珂夫斯基獻給女皇安那的,豫言了和日本通商的詩里就可見。但這些阿諛的作品,並不怎樣為宮廷的貴人們所顧及,卻也是實情。因為文學或文學家,從那時的貴人們,是不過得到視以輕侮和戲笑的眼的。
三
從「君主的意志的是認」,經過了許多不被顧及的宮廷底阿諛的詞華,到加德林那二世時代,而俄國文學這才看見個人的心的濃的投影,對於俄國的現實,加以否定的表白,是現出來了。拉第錫且夫在那《從彼得堡到墨斯科的旅行》(千七百九十年)中,說是「凡農民們,從地主們期待那自由,是不行的,倒應該只從最苛酷的奴隸狀態之間期待」者,即無非惟從強的否定之間,生出真的肯定來的意思。加德林那二世一讀這書,以為拉第錫且夫「在農民的叛亂上,放著未來的希望」,是未嘗真懂了這書的真意的。但是,屬望於地主的善意和好意的幻影的消滅,使拉第錫且夫的心的影更濃,更深了。這一篇,倒是拉第錫且夫的詩。是從憤慨,嗟嘆,傷心,自責的心的角角落落里,自然流溢出來的一篇詩。自說「因為我們是主人,所以我們是奴隸。因為我們拘束著我們的同胞,所以我們自己是農奴」的後來的赫爾岑之心,在拉第錫且夫的言語中,就已經隨處可以發見。從外部的觀察一轉而「看我的內部,則悟出了人類的不幸,也仍然由人類發生的」拉第錫且夫的這話里,是有著難抑的熱意,鮮明的感情的色彩的。這是詩。
拉第錫且夫的否定的詩,開拓了俄國文學的路。至少,在以力抗農奴制度為中心的懷疑底的,批評底的,譏刺底的心情中——對於實現的否定中,俄國文學這才能夠真發見了應走的路的出發點了。
俄國是從最初以來,就有著當死的運命的;有著自行破壞的運命的。仗著自行破壞,自行處死,而這才至於自行蘇生,自行建造的事,是俄國的命運。俄國的生活的全歷程,是不得不以自己的破壞,自己的否定為出發點了的。到了能夠否定自己之後,俄國才入於活出自己的路。由否定的肯定,由死的生,這路上,正直地,大膽地,透闢地,而且驀地前進而來的,是俄國。稱為莫明所赴的托羅卡(三匹馬拉的雪橇)者,要之,即不外是為了求生,而急於趨死的俄國的模樣。
否定的路,本來是艱險的。有著當死的運命的俄國,為了死,不知經歷了多多少少的苦惱,那自然不待言。但因此而否定之力更強,更深了。因了苦惱,而對於自己的要求更高了。俄國的文學,是這否定之力和矜持之心的表白;是為了求生,而將趨死者的巡歷地獄的記錄。在那色調上,自然添上一種峻嚴苦澀之痕,原是不得已的事。雖在出自陰慘幽暗的深谷,走向無邊際的曠野的時候,也在廣遠的歡喜中,北方的白日下,看見無影的小鬼的跳躍,聽到風靡的萬千草莽的無聲的呻吟。這就無非為了求生,而死而又趨死,死而又趨死的無抵抗的抵抗的模樣。俄國的求生之力,就有這樣地深,這樣地壯,這樣地豐饒。
四
在俄國文學中的懷疑的胚胎,恐怕是應當上溯拉第錫且夫以前,或者望維辛以前的罷。如比賓,即在那《文學觀的品騭》中論及,以為深邃的懷疑和否定的力,大約是作為潛伏的力量,郁屈著,早經存在的。在望維辛和拉第錫且夫之前,如譏刺劇詩人坎台彌耳,也可以說是表現了時代的懷疑底傾向。但在好以受者的含忍,作為斯拉夫民族的最高的美德的人們,卻將這些早的懷疑底否定底傾向,只看作自外而至的東西。然而最好是去想一想,十七世紀時以俄羅斯教會為中心的希臘派和羅馬派之爭,教會的分離,究竟是表明著什麼的呢?教會的分離,異端的發生,一貫著這些事象的精神,豈非就是深邃的懷疑底否定底精神麼?這精神,也便是在文學上的現實否定的思想。這便成為拉第錫且夫的《從彼得堡到墨斯科的旅行》,望維辛的喜劇,格里波亞陀夫的《聰明的悲哀》,來爾孟多夫、普式庚、乃至果戈理以及別的作品了。懷疑和否定的力,在俄國的文學上,怎樣地成為重大的力量而顯現著,是只要逐漸講去,大概便會分明的。
懷疑和否定,要而言之,就是個人和社會的分離的意思;也是個人和國家的分裂的意思。和現實相妥協之不可能,將現實來是認之不可能,這在本來的意義上,是生活的一種變態。苦惱即從這裡發生。俄國的文學,曾經描寫了沉淪於這苦惱中的許多的人物。脫了現實生活的常軌的「零餘者」,為要根本底地除去這分裂,更加苦惱了。由對於周圍的現實的輕侮和嫌惡之苦,而從中常可見絕望自棄的顏色。尤其是,俄國的懷疑,是在根據科學,例如從國家底見地,來考察農奴的問題之類以前,在那根柢上,就有比這些考察更深的,直接端的的感情的,在懷疑和否定的底里,躍動著良心的憤激和感情的悲傷,作為中心的力。但從加德林那二世的時代起,到亞歷山大二世的即位時止,殆將百年之間,在俄國,卻未行足以聊慰這傷心和憤激的改革。在百年之間,生活,是成長了。作為國家的公然的俄國,是成長了。思想,也成長了。然而生活的形式如舊。和官僚政府的發達一同,農奴制度也被保持得更堅固了。於是思想便一切成為反抗。而這又不能不成為苦惱和嗟嘆的聲音。嗟嘆之聲,是不僅洋溢於伏爾迦大川之上的。俄國的文學,便是這嗟嘆的歌,這憤怒的詩。
五
果戈理曾經取了自作的《死靈魂》的一節,讀給普式庚聽。每當聽著果戈理的朗誦,普式庚是向來大抵笑起來的,但惟獨這一回,當傾聽中,卻漸漸肅靜,終於成了不勝其愀然那樣的黯淡之色了。果戈理一讀完,普式庚便以非常淒涼的調子,說道,「唉唉,我們的俄羅斯,是多麼憂鬱呵!」
憂鬱的俄羅斯!從這憂鬱之間,難於一致的矛盾之間,在俄國的否定的精神便產生了。譏刺的文學產生了。自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的譏刺的文學,是於笑中求解放的。凡可笑者,不足懼。至少,在可笑者之前,並無懾伏的必要了。凡笑者,立於那成為笑的對象的可笑者之上,凡可笑者,便見得渺小,無聊。一被果戈理所描寫,地主也失其怖人之力;一被果戈理所描寫,而官僚也將其愚昧曝露了。笑,使農奴制度和官僚政治的幻影消滅了。笑,是破壞;笑,是否定的力。
果戈理示人以種種俄國的現實的空虛。苦惱著而生活於這空虛中,那真是悽慘的怕人的事。果戈理是向這笑里,引進了悽慘去的第一人。將笑,將譏刺,做成了悲劇底的,是果戈理。
這是赫爾岑之所謂「異樣的笑」。是「悽慘的笑」。是「毛骨悚然的笑」。在這笑里,有自責自愧之感和自齧其良心之苦。不是因為「太可笑了而擠出眼淚來」的,乃是「哭著哭著,終於笑了」的哭笑。
或者又有那為了國家的偉業和英雄的功業,而被踏爛於其台石之下的,孱弱的渺小的平凡人的一生。或者又有那要脫現實的羈絆,如天馬之行空而自亡其身的傲者。對於這些人,普式庚和來爾孟多夫,是未必看作不過如此的人的。
這都是否定的嘗試;是懷疑。是有著當死的運命的俄國,為死而趨的路程的記錄。踏爛在彼得大帝的銅像之下的平凡人的反抗,要在地上實現那天馬行空之概的傲者的破壞,誰能說不是二十世紀的革命呢?要由死以得生的否定之力,是革命。俄國的文學,若僅看作否定之力的發現,雖然還有幾多複雜的要素,也不可知。但以這力為中心,從這一角去讀俄國的文學,卻決不會是對於俄國文學的冒瀆。否定之力——為求生而尋死的這力,是豐富的,複雜的,頗饒於變化的力。在墜地亡身的一粒麥子中所含的力,總有一時要出現的。
作為否定之力的文學,也就不外是作為生存之力的文學。再說一回罷,俄國是最初以來,就有著當死的運命的;有著自行破壞的運命的。仗著自行破壞,自行處死,而這才至於自行蘇生,自行建造的事,是俄國的命運。俄國的文學,是以自己的否定為出發點,由否定的肯定,由死的生,循著這路,正直地,大膽地,透闢地,而且驀地走了來的。
在這裡有俄國文學的苦惱和悲哀;在這裡有俄國文學的力。有下地獄而救了靈魂者的悽慘和歡欣,和力量。
(一九二三年五月作。譯自《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