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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革命與革命的藝術 青野季吉

2024-09-26 06:10:14 作者: 魯迅

  一

  無產階級的藝術運動也頗為進展了。相當有力的無產階級的作家和批評家,也已經出現。無產階級的藝術,早已是不可動搖的事實。縱使怎樣用了資產階級批評家的斜視亂視,也不能推掉這事實了。

  然而我,是無產階級的藝術運動愈進展,便愈憂其墮落和迷行的一人。我於相信人類社會的進行,願意為此奉獻些小小的自己之力這一端,是樂觀者。但當取人類的或一時期,或者或一人們之群,而省察其動彈之際,我是不棄掉悲觀者的態度的。人也許以為這是資產階級底習癖的多疑的態度罷。但這是錯的。如果無產階級運動並非單單的群眾運動,而是全階級底組織運動,則站在那立場上的我們,即一面必須常是樂觀者,同時在別一面也不可缺少悲觀者的準備。無產階級的戰士的徹底底的寫實主義,本來,就是從這作為樂觀者的要素,和悲觀者的準備的渾然融合之處,產生出來的東西。要有此,這才知道信仰,同時也知道戰鬥。

  我現在即使對於無產階級藝術家,加了什麼責難,但倘以為這足以妨礙幼小者的生長,是不對的。不相信生長,即無從加以真的責難。不凝視正當的長髮,即不能指摘墮落和迷行。相信無產階級的藝術的未來,我是不落人後的。我只恨於凝視現在的無產階級運動的真正的進行,而為此勉效微勞之不足。但是,對於使未來昏暗的墮落,有傷真正的東西的進展的迷行,則無論托著什麼名目,我也不能緘默的。

  二

  藝術者,不消說,是個人的所產。個人的性情和直接的經驗,在這裡造出著就照個人之數的色彩,是當然的。雖是無產階級的藝術罷,從中自然也要因了藝術家各人的先驗後驗的準備,生出幾多的Variety(繁變)來。尤其是,因為無產階級的藝術運動,並非一主義的運動,而是作為一階級的運動,所以就更加如此。說是無產階級的藝術所當取的形態,是應該如此如此者,不過是對於無產階級的藝術運動的擴大,沒有著眼的人們的話罷了。

  

  在這裡,是可以有Variety的。不如此,即非健全的藝術的發軔。但是,在別一面,卻必須有作為無產階級的藝術的不可動搖的共通的要素。惟這共通的要素,乃是無產階級藝術作為階級藝術運動,而發揮其革命藝術的意義的東西。

  就勞動階級來看這事,也是這樣的。各個勞動人,各以個個的色彩,營著那生活。然而勞動階級之所以是一個革命底階級者,即因為在各個勞動人,都有共通意識,而這且有生長的可能的緣故。沒有這意識的勞動人,則形狀雖是勞動人,但縱使怎樣地受了貧苦的洗禮,也還是和資產階級的隸屬動物沒有兩樣的。

  然則,無產階級的共通意識,無產階級文藝所當有的共通要素,是什麼呢?排在第一的,那不消說,是革命底精神。

  描寫了貧窮的,被蹂躪的,飢餓的人們的藝術,至今為止,已經多得太多了。在自然主義運動以後的文學上,描寫工人和農夫者,尤其不遑枚舉。然而,不能說因為描寫了工人和農夫,便是無產階級的文學。這是什麼緣故呢?是因為作者用了封建底的哀憐,或資產階級的理解那樣的眼睛來眺望,來描寫的緣故,是因為在作者,並無無產階級的革命底精神那樣共通意識乃至要求的緣故。

  說是因為作家在或一時期,曾度勞動的生活,便將這作為惟一的資格,算是無產階級的作家的事,是不能夠的。現在以資產階級藝術為得意,寫著的人們之中,曾經從事於勞役者也不少。有爬出了黑暗的煤礦洞,成為煤礦王的人;也有到逃出為止,媚著貴家女兒的人。這便是曾在過去做過勞動生活這一個經驗,所以並非無產階級作者的資格的歸結的緣故。自然,過去的勞動生活,是高價的。然而比這尤其高價者,是由此到達勞動階級的革命底意識的經驗。在眼前,雖有出自勞動生活的作家,但我看見完全有著沉潛的革命底意識者,而竟逐漸淡薄下去,實不勝其惋惜。並且看見因為這些人冒瀆著革命的藝術之名,而無產階級藝術運動的銳角,怎樣地逐漸化為鈍角了。

  不要誤解。雖說革命底精神,卻並非指歇斯底里底的絕叫和不顧前後的亂闖。並非指感傷底的咒詛和末梢神經底的破壞欲。靠著這樣的事,以玩味革命的快感,是最為非革命底的。倘是在習俗底的意義上的革命詩人,那麼,這也就很好。然而該是作為無產階級藝術家的共通意識的革命底精神,卻不是這樣膚淺的欲求。

  還有,將這和那些資產階級作家們作為盛饌上的小菜,常所喜歡的反逆底精神之類看作一樣,是不行的。資產階級作家的動搖層,作為無聊的心境的換氣法,則喜歡反逆底精神的辣味,還想將這和革命底的意義連絡起來。但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東西。作為無產階級作家的共通意識的革命底精神,是和無產階級的歷史底進行一同生長了的階級意識。藝術之由無產階級而被革命,就為了有這歷史底必然力的緣故。無產階級藝術之所以為革命的藝術,就因為被這共通意識所支持的緣故——在這裡,要附白幾句的,是有如未來派,表現派等,作為藝術革命的前驅,我們是承認其貢獻的,但作為革命的藝術的無產階級的藝術,卻必須有他們所缺的強固的階級意識。

  三

  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無論在怎樣的意義上,和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是不相容的。將這和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相對立,而來一想,則這正是被照耀於非個人主義的精神的。人們每每費心於社會主義和個人主義的關係,深怕一到社會主義之世,沒卻了個人,便很勉力於立論,然而這所指示的個人的內容,倘不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所尊重的意義上的東西,則這樣的「個人」,一到無產階級的支配,階級社會消滅的未來,便當然應該死滅。這是較之指點太陽,還要明白的事。個人主義底精神,是近代資產階級社會所完成的惟一的道德原理。而且恰如觀念上的所產,常常如此一樣,這歷史底精神,也竟冒了永遠的高座,被抬在超時代底的所謂永遠的理想上了。資產階級教養的一切之道,無不和這相接續,資產階級的支配,還想由這名目,引起永遠的幻覺來。然而在那下面,卻生長了革命底的無產階級的意識,有著新內容的心情,以必然的進行,擴大起來了。

  這,決不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心境。全然是別樣的意識。有一回我曾經稱這為Comrade(夥伴)的心情,但總之,這心情和個人主義底精神,是完全兩樣的。那革命底的意識的生長,也可以說,便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底生長。有著宗教底的傾向的人們,每喜歡說,無產階級雖以為將要支配未來,但還是充滿著資產階級底鬥爭精神,所以無產階級所支配的世界,也依然是醜惡的功利精神的世界罷。以此作為反對階級鬥爭的理由。這些言說的錯誤,則只要看見無產階級的階級底新意識的生成,便自明明白白了。

  我們相信無產階級的文化的生長。而使我們豫期無產階級的文化者,實在應該是和資產階級文化的根源的個人主義底精神正相反對的非個人主義底精神。而使我們豫期無產階級藝術者,則應該是無產階級的這共通的新意識。

  將這和也是非個人主義底的,宗教底的心情混為一事,是不行的。宗教底的那心情,是不堪個人主義的重擔的正直者們聚集起來,互相幫助的消極底的逃難民的心情。那也許是非個人主義底的罷。但並非積極底的意識的結成。不是有著可以支配世界的必然的豫期的意識。這雖然轉化為非個人主義了,然而是常常收受著個人主義底精神的回踢的心情。至於作為無產階級的共通意識的非個人主義底精神,則是積極底的生成,不是逃難民的心情,而是占領民的心情。

  我不得不將這非個人主義底精神,力加指示,作為無產階級藝術家所應有的共通意識。說是非個人主義底精神,是消極底的說法罷,但要將這積極底地說起來,是隨著那人,什麼都可以稱得的。總之,這是可作無產階級的道德原理的新意識。

  藝術家的特性之一,是深切地具有著萬人之所有的東西。如果無產階級的藝術家,真從無產階級跨出來的,則也應該深切地領會著那階級的新意識。而且還應該回過去,將睡在無產階級的未醒的心裡的那意識,叫喚起來。倘不然,那就雖說是無產階級藝術,也不過徒有其名,只是從無產階級偶然浮上來的人的混雜而得意的表現罷了。將這樣的游離產物,稱以無產階級之名,我們以為是應該唾棄的冒瀆。

  四

  作為無產階級的共通意識,鮮明地被看取的,是國際底的精神,是世界主義底精神。無產階級運動的大半,是國際底的運動,但這並非單是戰術上的舉動,實在是基於生根在各國勞動階級的共通意識里的要求的。倘不懂這倫理底意義,便也不能懂得國際底的運動。自然,在這裡,是有經濟上的必然的。這事情,在這裡不見有關說的必要。

  將這世界主義底精神,看作上文所述的非個人主義底精神的延長,也不要緊。但當作別一路的發生,也可以的。這世界主義底精神,是在無產階級運動的一定時期內,被強有力地叫了醒來的東西,在今日而強有力地豫約無產階級的未來者,便是這精神。「在勞動無國界」這句話,現今,已成萬國勞動階級的標語了。我們對於從勞動階級走出來的作家和批評家,不能不看一看這共通意識的有無或濃淡。

  要記得資產階級藝術,是傳統底的,國民主義底的——日本主義,是由資產階級藝術的先達所提倡起來的呀——對於這,則無產階級的藝術,就必須是革命底,世界主義底了。惟其如此,所以無產階級的藝術運動,是藝術革命的運動;無產階級的藝術,是革命的藝術。

  自然,在資產階級藝術里,也不能說,並無世界主義底精神。然而這和資本家的國際底一樣,是完全置基礎於國民主義底精神的。雖是資產階級藝術的最好的部分,實在也還沒有全然去掉了這基礎。在那裡,還有可以革命的東西。而無產階級的世界主義底精神,則是和叫作「國民」這一個傳統,毫無連繫的革命底的精神。真值得稱世界主義底精神之名者,非這新精神不可。資產階級的這,雖然可以說是「國際底」,然而不能稱為「世界底」的。

  當我現在講著這事之間,也總是想到那可悲的事實。那是什麼呢?便是現在在我們的文壇上,自稱無產階級作家的人們的一部分,是毫無批判地緊緊地釘住著一種國民主義底精神的;是世界主義底的精神的明證,全然欠缺的。我現在無暇用實例來指示。只是那些的人們,是動輒敢於有「在日本獨自的」呀,「在日本」呀這些設想,而不以為異的人。單從這幾句話,我們便可以對於那些人們的世界主義底精神之有無,挾著疑義的了。再看別的處所,則藝術上的國際底的問題,雖以必然的豫約,紹介到我們的文壇里來,但竟不將這作為我們的同人的事,而放在自己身上去。凡這些,即都在表示國際底的精神,是怎樣地稀薄的。

  倘沒有以世界的兄弟為兄弟的心情,即不能許其說是出於無產階級。向著以國民主義底的幻想為餌者,不能許以革命的藝術家之名。為了這是無產階級的藝術,是革命的藝術起見,應該要求無產階級的劃分歷史底的世界主義底精神的強有力的明證。

  五

  我已經舉出

  一、革命底精神

  二、非個人主義底精神

  三、世界主義底精神

  來,作為無產階級藝術上所不可缺的要素了。但反過來一想,則主張無產階級藝術該是怎樣的東西的事,乃是魯莽的探求,倒不如等待產生出來的東西之為合理,當創造底之際,即尤其可以這樣說。然而我在這裡所做的工作,卻和這事也並無什麼矛盾的。我是指示了在現實上作為勞動階級的最高意識而生成著的東西,試來揭出了對於無產階級的藝術,我們之所尋求者。

  我毫不懷疑於無產階級藝術的未來。惟其如此,所以也不能漠視現在的無產階級藝術運動上的小兒病底的混雜。我們應該養育真的偉大者,我們應該從事於勝利的戰爭。

  (一九二三年三月作。譯自《轉換期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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