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與文藝 金子築水
2024-09-26 06:09:59
作者: 魯迅
第一
與其來議論文藝能否盡社會改造的領港師的職務,還不如直捷地試一思索,要怎麼做,文藝才能盡這樣的職務,較有意思罷。但因為要處理「怎麼做」這一個問題,在次序上,就先有對於第一問題——文藝究竟可有做改造的領港師的資格,簡單地加以檢查的必要了。
從文藝的本質說起來,實際上的社會改造的事,本不必是其直接的目的。正與關於人生的教訓,不定是文藝當面的職務相同。但關於人生,文藝卻比別的什麼都教得多,正一樣,關於社會改造,即使沒有教給實際底具體底的方法,而其鼓吹改造的根本上的精神和意義,則較之別的一切,大概文藝是有著更大的力量的。我要在這裡先說明這一點。因了看法,也可以想:與其以為文藝率領時勢,倒不如說是為時勢所率領,時勢的反映是文藝,卻不一定是其先導者。換了話說,就是也可以想:是時代產生文藝,而非文藝產生時代的,所以雖然可以說文藝代表時代,卻不能說是一定創造新時代。誠然,時代的反映是文藝,文藝由時代所產出,那本是分明的事實,我們要否定這事,自然是做不到的。豈但不能否定而已,我們還不能不十分承認這事實哩。然而更進一步想,則這一事實,也並不一定能將文藝創造新時代的事否定。由時代所產生,更進而造出時代來,倒是文藝本來的面目和本領。一面以一定的時代精神作為背景而產生,一面又在這時代精神中,造出新的特殊的傾向和風潮者,乃是文藝的本來。或者使當時的時代精神更其強更其深罷;或者使之從中產生特殊的傾向罷;或者促其各種的改造和革新罷;或者也許竟產出和生了自己的時代似乎全然相反的新時代來。在各樣的意義上,文藝之與時代革新或改造的根本精神相關——謂之相關,倒不如說為其本來特殊的面目,較之理論,事實先就朗然地證明著了。即使單取了最顯著的事實來一想,則如海爾兌爾(Herder)、瞿提(Goethe)、希勒壘爾(Schiller)等的理想派文藝,不做了新時代的先導和指引麼?海爾兌爾的人文主義,不造了那時一種崇高的氣運麼?瞿提的《少年威綏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法斯德》(Faust)、《威廉邁斯台爾》(Wilhelm Meister),能說沒有造出最顯著,最特殊,而且在或一意義上,是最優秀的傾向和時代麼?和這意思一樣,希勒壘爾的《群盜》(R?uber)、《威廉鐵勒》(Wilhelm Tell),豈非從新造出了理想派的意義上的最高貴的「自由」的精神和意氣麼?要取最近的例,則如托爾斯泰的文藝和思想,對於新時代的構成,難道沒有給以最深刻而且最微妙的影響麼?就在我國的文壇和思想界,他的影響不也就最顯著最深刻麼?人道主義底,世界主義底,社會主義底而且基督教底思想傾向,不是由了托爾斯泰的文藝,最廣遠地宣傳播布的麼?現在的新時勢,自然是在世界底協同之下造出來的,但其中應該歸功於托爾斯泰的力量的部分,不能不認為很大。可以說:他確是產出今日的新時代的最大的一人。
本書首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文藝的生命是創造。在創造出各種意義上的精神和傾向中,有著文藝的生命,如果抽去了這樣創造的特性,文藝里就什麼價值也沒有。文藝的價值,是在破壞了舊時代和舊精神,一路開闢出新的活潑的生活的林間路(Vista)。單是被時代精神所牽率,不能積極地率領時代精神的文藝,雖有文藝之名,其實不過是無力發揮文藝的面目的低級文字。尤其是在今日似的世界大動搖——一切都得根本底地從新造過的時代,則將文化所當嚮往的大方針,最具體最鮮明而且最活潑地指示出來者,無論從那一方面看,總應該是文藝。實際底直接的設施並非文藝的能事,新文化所當嚮往的最根本底的方向和精神,卻應該就由文藝和哲學來暗示的。而且這樣的改造的根本底精神,也總非文藝家和哲學家和天才從現代的動搖的根柢里,所發見所創造的新精神不可。今日的文藝家的努力和理想之所在,就是這地方,凡有不向著這理想而邁進的文藝家,總而言之,就不過是被時代所遺棄的一群落伍者。
第二
將來的文藝應取什麼方針進行?當來的文藝的進路怎樣?與其發些這樣旁觀底的豫言者似的疑問,不如一徑來決定文藝的將來應當如何,倒是今日的急務。時勢是日見其切迫了。今日已不是問文藝究將怎樣的時候,而是決定今日的文藝,怎樣才是的時候了。而且其實也並非究將怎樣,卻是借了文藝家的積極底的努力,要他怎樣,將來的文藝就會成為怎樣的。我就想在這樣的意義上,簡單地試一考察當來的新時代和文藝的關係。
說到當來的新時代,問題過於大,不易簡單地處理。然而改造又改造,則是今日的中心傾向了。改造的根本精神是什麼?什麼目的,非行社會改造不可呢?倘並這一點也不瞭然,則連那為什麼叫改造,為什麼要社會改造,都是很不透徹的。當這時候,我們也不必問將來的社會生活將如何,應該一徑決定使將來的社會生活成為怎樣。將來的社會生活——正確地說,則是現在還是無意識地潛伏在人心的深處的理想,乃是全然隱藏著的理想和傾向,什麼時候在事實上實現,目下是全然不得而知。但是將來總非實現不可的理想或要求,幾乎無意識地在今日人心的深處作用著,則我以為殆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我在這裡,不能將這要求或理想明確地說明。但那大概是怎樣種類的東西,在今日的人們,也自己都已認識領悟的。
十九世紀特是產業主義的時代,現在已沒有再來說明的必要了。當來的二十世紀,也就永是這產業主義一面,時代就推移進去的麼?自然,產業的發達和工商業的進步,在現今和今後的人類生活上,是必不可缺的要件,倘沒有這一面的文明的進步,將來的社會生活是到底無從想像的。但是,產業底生活,果真是人類生活的全體麼?人類生活單以產業生活一面,果真就能滿足麼?這其間,就特有文藝家和哲學家所懷抱的大問題在。十九世紀者,除卻那最初的理想主義底文明,大體就是產業主義一面的時代。物產生活的擴充,便是十九世紀文明的主要傾向。借了羅素的話來說,就是只有占有欲望這一面得到滿足——或者不得滿足——而創造欲望幾乎全被壓抑,全被中斷者,乃是十九世紀文明的特徵。人心便偏向著可以滿足那占有欲望的手段——金錢財寶這一方面而突進了。在十九世紀,為人心的中心底要求者,不是理想,也不是神,而大抵是曼蒙神——金錢。今日的人們,還有應該十分領悟的事,便是十九世紀時,自然力——自然的機械底的力是幾乎完全壓迫了人間的力,人類的自由就被「自然」奪去了。自然科學占了哲學的全野,實證主義風潮主宰了一切人心,各種的機械和技術,則支配了精神活動的全體。一切都被自然科學化,被自然化,被機械化,人類特殊的自由幾乎沒有了。智識——機械化的智識占了精神活動的主要部,感情和意志的力幾乎全被蔑視。世間遂為乾燥無味的主智主義——浮薄膚淺的唯理論所支配,人心成為很是冷靜的了。
在文藝上,則一切意義上的寫實主義支配了全體。不特此也,當十九世紀的後半,自然主義且成了一切文藝的基調了。冷的理智底機械底的觀察和實驗,就是支配著文藝全體的傾向和精神。
二十世紀就照著十九世紀的舊文明一樣前進麼?瀰漫了現世界的改造的大機運,不過將舊文明加些修繕,就來進行於當來的二十世紀麼?人心將始終滿足於十九世紀的產業底文明麼?對於前代文明的甚深的不滿,現在並沒有半無意識地支配著人心麼?用了銳敏的直觀力,來審察今日的世界底動搖,則對於十八十九世紀以來支配人心的偏產業主義偏理智主義的不安和不滿,已經極其鬱積了,而其大部分,不就是想從這強烈的壓迫下逃出來,一嘗本來的人間性的自由這一種熱望和苦悶麼?那麼,最近的世界底大戰,豈非就照字面一樣,是決行算定十九世紀文明的大的暗示麼?當十九世紀末,對於十九世紀文明的不安不滿的傾向,已經很顯了。世紀末文藝,就可以看作這不滿懊惱的聲音。社會主義底精神和各種社會政策,就可以看作都是想從物質底迫壓下救出民眾來的方法和努力。
在這樣的意義上,在當來的二十世紀,無論怎樣,總該造出替代十九世紀文明的新文明來。這並非否定產業底文明和自然科學底文明的意思,但是,總該用什麼方法,至少也造出那不偏於產業主義一面的新文明,單將產業主義當作生活的根腳的超產業主義的文明——即能夠發揮人間性的自由的新文明來。在這裡,就含著改造的真義,在這裡,就興起生活革新的真精神。
所以當來的新文藝——我敢於稱為新文藝,非新文藝,即沒有和世界改造的大事業相干的權利,這樣的意思的將來的新文藝——當然應該是對於將來的新文明,加以暗示,豫想,創造之類的東西。新文明現在已是世界民心的真摯的要求和理想了,正一樣,新文藝也該是世界民心的必然底的要求和理想。豫想以及創造當來的新文明的根本精神者,必須是將來的新文藝——不,該是今日的新文藝。所以將來的新文藝,和前代的自然主義的文藝,面目就該很不同。假如自然主義底文藝,是描寫人類的自由性被自然力所壓迫的狀態的,則新文藝的眼目,就該是一面雖然也承認著這自然力或必然力,而還將那踏倒了這自然力,人類的自由性卻取了各種途徑,發露展伸的模樣,描寫出來。十九世紀末文藝,已經很給些向著這一方面的暗示了。托爾斯泰的思想和文藝,就是那最大的適例。所以,由看法而言,新文藝與其說是自然主義底,倒要被稱為新理想主義底——假使新理想主義這句話里有語病,則新人道主義底,或者新人間主義底的罷。不將文藝的範圍,拘於人間性的一面,卻以發露全人間性為目的者,該是新文藝的特徵。但現今,還是人間性正苦於各種的機械底束縛和自然的壓迫的時代。怎麼做,才可以從這些束縛和壓迫將自己解放呢?這是今日當面的問題。所以雖是今後的新文藝,若干時之間,還將惱殺於希求從這些束縛的解放,那主要的傾向,也不免是向自由的熱望和苦悶罷。將來的文藝,固然未必一跳就轉到新人間主義去。然而世界的文藝,總有時候,無論如何,該向了這方面進行。否則,人間性為自然所虐,也許要失掉本性的。為發露人間性起見,無論如何,總得辟一個這裡所說的新生面。
如果以為今日的世界的動搖,不單是「為動搖的動搖」,卻是要將民眾從物質底必然底機械底束縛中救出,使他們沐文化的光明,則今日動搖的前途,應該不單是束縛和壓迫的解放而已,還要更進而圖全人間性的完全的發達,乃是一切努力的目的和理想。新文藝可以開拓的領地,幾乎廣到無涯際。迄今的偏於理智一邊的文藝,在人性的無限的柔、深、溫、強、勇這些方面,沒有很經驗,也沒有很創造。理智,尤其是自然科學底理智,太淺薄,皮相,膚泛了。嚴格的意義上的「深」,迄今的文藝,總未曾十分發揮出。被虐的人生的苦惱,就是迄今的文藝所示的「深」。將來的文藝,應該能將全人間性戰勝了必然性,人象人,歸於本然的人,一切的人間性,則富贍地,自由地,複雜地,而且或優美地,或溫暖地,或深刻地,或勇壯地,遍各方面,都自由地發露展伸的模樣,無不自在地經驗創造。凡文藝家,對於人間性的自由的開發,總該十分富贍地,十分深刻地,率先親身來經驗。他們之所以有關於一切意義上的改造運動,為其領港師者,就因為他們比之普通民眾,早嘗到向自由的熱望和求解放的苦悶,更進而將複雜的人間性,廣大地,深邃地,細密地,強烈地親身經驗,玩味,觀照了的緣故。比普通民眾更先一步,而開出民眾可走的進路的地方,就有著文藝家的天職。我們和文藝家的這天職一相對照,便不能不很覺得今日的文藝家之可憐。凡將來的文藝家,在這意義上,無論如何,總該是闖頭陣的雄赳赳的勇士。纖弱和懦怯,無論從什麼方面看,都沒有將來的文藝家的資格。
(一九二一年一月作。譯自《文藝之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