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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藝術的感想 有島武郎

2024-09-26 06:09:40 作者: 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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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以表現派、未來派、立體派這些形式而出現的藝術上的運動,是可以從各種意義設想的。關於這些,且一述我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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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曰未來派,曰立體派,曰表現派,其間各有主張;倘要仔細地講,則不妨說,甚至於還有不能一概而論的衝突點在。但是,倘使說,這些各流派,都不滿於先前的藝術的立腳點,於是以建立新的出發點的抱負,崛然而起,在這一點卻相一致,那是很可以的。

  然則所謂先前的藝術的立腳點,是怎樣的呢?一言以蔽之,可以用印象主義來表明。若問什麼是印象主義,則可以說,就是曾將一大變化給與近代的思想樣式的那科學底精神,直到藝術界的延長。所謂科學底精神者,即以實證底軌範的設定,來替代空想底軌範的設定的事。換了話說,是打破了前代的理想主義底的考察法,採用現實主義底的考察法。再換了話說,則為成就了論理法的首尾顛倒。在前代,是先行建立起一種抽象底前提,從這裡生出論理過程,而那結論則作為軌範,作用於人間生活的現狀的。但至近代,卻和這完全相反,論理先從現在的人間生活的實狀出發,於是生出軌範,作為歸納底結論。這樣的內部生活的變化,在實生活的上面,在思想生活的上面,都成了重大的影響,是無疑的。

  這怎樣地影響了呢?這是就如誰都說過一樣:前代的神——人力以上的一種不可思議的實在或力——歸於滅亡,而支配人生的人間底的軌範,揭示出來了。人已不由人間以上之力,換一句話,即在人間只能看作偶然或超自然之力所支配,而為一見雖若偶然,但在徹底的考察之下,卻是自然,是必然的力所支配了。就是奇蹟匿了影,而原因結果的理法,則作為不可去掉的實在,臨於人間之上了。在這裡,早沒有恐怖和信仰和祈念,而諦觀和推理和方法得了勝。人們先前有懷著自然外的不可思議之力,不知何時將降臨於他們之上的恐怖的必要,今則已經釋放;先前有對於這樣的威力,應該無條件底地,盲目底地服從的要求,今則已從心中棄卻;於是也就從一心祈願,以僥倖自己的運命的衝動獨立了。但對於人神都無可如何的自然律,卻生了一種諦觀,以為應該決心拚出自己,一任這力的支使;然而推理底地,深解了這自然律,使自己和這相適應的手段和方法,也講究起來了。這便是科學底精神。

  這確是人間生活史的一個大飛躍。因為人們將自從所謂野蠻蒙昧時代以來,攜帶下來的無謂的一種迷信,根本底地破壞了。前代的人,假定為自然的背後有著或一種存在,憑了他們的空相和經驗的不公平的取捨,將可以證明這假定的材料,搜集堆積起來。當此之際,現代人卻不探望自然的背後,而即凝視著自然這東西了。這在人類,確乎是一個勇毅的迴旋運動。

  這大的變化,即被藝術家的本能和直觀所攝取,而成了自然主義。從理想主義(即超自然主義)而成為自然主義了。除了直視自然的諸相之外,卻並無導人間的運命於安固之道。縱令不能導於安固,而除了就在這樣的態度上之外,也沒有別的法。於是自然主義的藝術觀,自己給自己以結論。先將自然的當體,照樣地看取罷,這是藝術家的態度。所謂照樣地看取自然的當體者,也就是將自然給與人間的印象,照樣地表現出來。在這意義上,即也可以說,自然主義和印象主義,是異語同意的。

  但印象主義在本身里,就有破綻的萌芽。就是,為這主義的容體的那自然,一看雖然似乎和人間相對峙,有著不變之相,而其實卻不過就是人間的投影。正如誰都知道,並非神造人,而是人造了神一樣,也並非自然將印象給與人間,乃是人從自然割取了印象。可以說,人心之複雜而難於看透,是在自然之複雜而難於看透以上的。其實,人並非和自然相對峙。人與自然,是在不離無二的狀態中。人割取了自然的一片,而跨在這上面;在這裡面看見自己;只在這裡面是自己。這之外,更沒有所謂人。那人割取那一片,這人割取這一片。所以人類全體共通的自然的印象這東西,其實是無論那裡都不存在的,這也如前代人的超越底實在一般,不過是一個概念。凡概念,一到悟出這是概念的時候,便決不能做藝術的對象了。於是現代人便陷在不得不另尋並非概念的藝術對象的破綻里。

  現代人所尋作這對象的,是在自然中看見人自己;是將自然,也就是自己這一個當體表現出來。藝術家可以擺在眼前,眺望著的對象(無論這是神或是自然,)卻沒有。倘可以強名之為對象,則只有也就是自然的藝術家自己;只有自己解剖。然而自己解剖自己時候的態度,要用醫生解剖病體似的樣子,是不行的。倘自己要使自己離開自己,則就在這瞬間,自己便即滅亡,只剩下稱為自然的一個概念。這樣的態度,不過是印象主義的重演。因此,藝術家要說出自己的印象時,只好並不解剖自己,而僅是表現。即憑著自己而生的自己照式照樣,便是藝術。假如看得「自然者,如此使人發笑」的是印象主義,則「自然如此笑著」的事,便是正在尋求的藝術主義,也就是正在尋求的藝術,俱不外乎表現。雖在印象主義的藝術上,倘無表現,藝術固然是不成立的。但這表現,不過是為要給與印象起見的一種手段,一個象徵。而在表現主義的藝術,則除表現之外,什麼也沒有。就是這表現一味,成為藝術的。

  

  懂得這立腳點,則稱為未來派、立體派、表現派之類的立腳點,也就該可以懂得了。並不敢說:未來派的藝術,是和印象藝術逆行的。而且還主張:繼承著印象主義旺盛時所將成就的事實,使那進境更加徹底。然而印象派的藝術,不但竭力反對「作為被現實的一部所拘的奴隸,不達於純化之境,不能離開有限的客觀性,只得做著翻譯的勾當,」將色彩的解剖,推廣到形體的解剖而已,並且成就了色彩和形態的內部底統合,又在將心熱的燃燒,表現於作品全體之處,看見了使命。一到立體派,則主張著和所謂印象派藝術根本底地不能相容的事,大呼道:化學家以為相同的一杯蒲陶酒,而在愛酒者的舌上,卻覺得是種種味道不同的蒲陶酒,這怎麼否認呢?所痛斥的,是:出於科學底精神,概念底地規定了的可詛咒的空間和色彩的觀念,不過徒然表示事物的現象。所力說的,是:事物的本質,只有仗著全然拋掉了那些概念,只憑主觀的色彩和空間的端的的表現,才能實現出來。未來派是以流動為表現的神髓的,立體派是以本質為表現的神髓的,這雖是不同之處,但兩派都是反抗近代的科學底精神,竭力要憑了主觀的深刻的徹底,端的地捉住事物的生命,卻互有相符合的共通點的。至於表現派之最強有力地代表著上述的傾向,則在這裡已經無勞絮說。這些流派,正如名稱所表示的一樣,是不再想由外部底的印象,給事物以生命,而要就從生命本身出來的直接的表現的。

  誰都容易明白,這些所有流派的趨向,是個性對於先前一切軌範的叛逆。是久被看作現象的一分子的個性,作為獨立的存在,發表主張,以為可以儼存於一個有機底的統合之中的喊聲。是對於君臨著個性的軌範,個性反而想去君臨它的叛逆。

  這偉大的現代的精神底運動,要達到怎樣的發達,收得怎樣的成就,贏得怎樣的功績,是誰也不知道。然而,至少,那根柢之深,並不如人們在當初所設想似的浮淺,則我是信而不疑的。為什麼呢?因為我相信出現於藝術界的如上的現象,不會僅止於藝術界的緣故。科學本身——醞釀了科學底精神的科學本身,就已經為這傾向所動了。哲學已為這傾向所動。國家和個人的關係,已為這傾向所動。傳統和生活的關係,已為這傾向所動。原理的相對性,即此。現象的流動觀,即此。無政府底傾向,即此。虛無底傾向,即此。將這些傾向,當作僅是一時底的偶然的現象者,在我看來,是對於現代人所懷抱的憧憬和苦惱,太打了淺薄的誤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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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現主義的勃興,我以為又可以從別一面來觀察的。這就是看作暗示著可以萌生於新興階級(我用這一句話,來指那稱為所謂第四階級者)中的藝術。

  人們仿佛愁著新興階級一勃興,藝術便要同時破產似的。我卻以為這是愚蠢的杞憂。愁著這樣事情的人,一定是對於藝術這句話,懂得很膚淺的。將藝術這一句話,我所想的,是在更其本質底的意味上。依我想,則凡是有人之處,就有藝術。所以無論怎樣的人,形成著生活的基調——只要那人並非幾乎失了生命力的人——那地方一定不會沒有與其人相稱的藝術,和生活一同生出來的。

  如果我的臆測,算作沒有錯,則表現主義的藝術,在竭力要和歷來的藝術相乖離的一點上,和現代的支配階級的生活,是懸隔了的藝術。生出這樣藝術來的藝術家本身,也許並非故意的罷,然而總顯得在不知不識之間,對於將來的時代,做著一種準備。有如上述一樣,他們是深信著惟有對於先前的藝術的一切約束,從各節竭力解放了自己,這才可以玉成自己的,而在實際上,也有了這樣的結果。他們要從向來沒有用過的視角,來看事物。這樣的視角,是誰曾有過的視角呢?這是明明白白,希臘人未曾有,羅馬人未曾有,基督教徒未曾有,中世的諸侯和騎士未曾有,近世的王侯和貴族未曾有,現代的資本家和Dilettant(遊玩藝術的人)也未曾有。那些人們,已經各有各自的藝術了,也都在我們的眼前,但無論拿那一個來看,都不是和表現派藝術相等的東西。表現派的藝術,在這些人們,恐怕是異邦的所產罷。

  那麼,表現主義是在那裡生著他的存在的根的呢?在我,是除了豫想為新興的第四階級之外,再尋不出別的處所。將表現主義,看作新興階級就要產出的藝術的先驅的時候,我覺得這便含著種種深的意義,進逼而來了。這裡有著新的力,有著新的感覺,有著新的方向,這些在將來要怎樣地發達,成就怎樣的工作,不能不說是值得注意的。

  但我還要進一步。現在所有的表現主義的藝術,將來果可以成為世界底的藝術的基礎麼?究竟怎樣呢?一到這裡,我可不能不有些懷疑了。在我,則對於現在的表現主義,正有仿佛對於學說宣傳時代的社會主義之感。雖說,從烏托邦底的社會主義,到了哲學底的,終於成為科學底的社會主義了,然而作為學說的社會主義,總不能就是第四階級本身的社會主義(希參看《宣言一篇》)。雖說,這主義怎樣地成為科學底了,然而在真的第四階級的人們,恐怕還不過全然是一個烏托邦罷。這無非是一種對於新興階級的僅是摸索的嘗試。和這一樣,我們的表現主義,也就是在並非第四階級的園圃中,人工底地造成的一株庭樹。至少,從我看來,是這樣的。克魯巴金和馬克斯的學說,在第四階級——有時還可以有害——有所暗示的事,也許是有的罷,但真的第四階級的生活,卻並不顧及這樣的東西,慢雖然慢,正向著該去的地方走。表現主義的藝術也一樣,一到或一處,我恐怕會因了樣子完全不同的藝術的出現,而遇到逆襲的。不能作偽的是人的心。非其人,是不會生出其人的東西來的。

  (一九二一年作。譯自《藝術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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