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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言一篇 有島武郎

2024-09-26 06:09:43 作者: 魯迅

  最近,在日本,作為思想和實生活相融合,由此而生的現象——這現象,是總在純粹的形態上,送了人間生活的統一來的——,所最可注意者,是社會問題的作為問題或作為解決的運動,要離了所謂學者或思想家之手,移到勞動者本身的手裡去了。我這裡之所謂勞動者,是指那在社會問題中,最占重要位置的勞動問題的對象,即稱為第四階級的人們;是指第四階級之中,特是生活於都會裡的人們。

  本章節來源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假使我的所想沒有錯,則上文所說似的意思的勞動者,是一向將支配自己們的一種特權,許給學者或思想家了。以為學者或思想家的學說或思想,是領導勞動者的運命,往向上底方向去的,說起來,就是懷著迷信。而驟然一看,這也確乎見得這樣。為什麼呢?因為當實行之前,不能不鬥辯論的時候,勞動者是極拙於措辭說話的。他們無法可想,於是在不知不覺中,只好委託了代辯者。不僅是無法可想而已,他們還至於相信這委託的事,乃是最上無二的方法了,學者和思想家,雖然也從自以為勞動者的先覺或導師的矜誇的無內容的態度里,覺醒了一些,到了不過是一個代辯者的自覺,但還懷著勞動問題的根柢底解決,當成就於自己們之手的覺悟。勞動者們是受著這覺悟的一種魔術底暗示的。然而,由這迷信的解放,目下是仿佛見得向著成就之路了。

  勞動者們,已經開始明白了人間的生活的改造,除卻用那生根在生活里的實行之外,沒有別的法。他們開始覺得,這生活,這實行,在學者和思想家那裡是全然缺少的,只在問題和解決的當體的自己們這裡,才有。他們開始覺得,只有自己們的現在目前的生活這東西,要說是唯一的思想也可以,要說是唯一的力量也可以。於是思想深的勞動者,便要打破向來的習慣,不願意將自己們的運命,委託於過著和自己們的生活不同的生活,而對於自己們的身上,卻來說些這個那個的人們的手裡了。凡所謂社會運動家,社會學者之所活動之處,他們是睜著猜疑之眼。縱使並不顯然,但在心的深處,這樣的態度卻在發動。那發動的模樣,還很幽微。所以世人一般不消說,便是早應該首先覺到這事實的學者和思想家們自己,也似乎沒有留心到。然而如果沒有留心到,那就不能不說,這是大大的誤謬。即使那發動的模樣還很幽微,然而勞動者已經開始在向著這方向動彈,則在日本,是較之最近勃發了的無論怎樣的事實,都要更加重大的事實。為什麼呢?這自然是因為應該發生的事,開始發生了。因為無論用怎樣的詭辯也不能否認的事實的進行,開始在走它該走的路線了。國家的權威,學問的威光,都不能阻止的罷。即使向來的生活樣式,將因了這事實而陷於非常的混亂,雖說要這樣,但當然應該出現而現出來了的這事實,卻早已不能按熄了罷。

  曾在和河上肇氏第一次見面時(以下所敘的話,是個人底的,所以在這裡公表出來,也許未免於失當,但在這裡,姑且不管通常的禮儀),記得他的談吐中,有著這樣意思的話:「我對於在現代,和什麼哲學呀,藝術呀有著關係的人,尤其是以哲學家呀,藝術家呀自命,還至於以為榮耀的人,不能不覺得可鄙。他們是不知道現代是怎樣的時代的。假使知道,卻還沉酣於哲學和藝術中,則他們是被現代所剩下來的,屬於過去的無能者。如果他們說:『因為我們什麼也不會做,所以弄著哲學和藝術的。請在不礙事的處所,給我們在著罷。』那麼,也未必一定不准。倘使他們以十分的自覺和自信,主張著和哲學呀藝術呀相連帶,則他們簡直是全不知道自己的立腳地的。」我在那時,還不能服服帖帖地承受他的話,就用這樣的意思的話回答他:「如果哲學家或藝術家,是屬於過去的低能者,則並不過著勞動者生活的學者思想家,也一樣的。要而言之,這不過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差罷了。」對於這我的話,河上氏說:「那是不錯的。所以我也不敢以為當作社會問題研究者,是最上的生活。我也是一面對著人請求原諒,一面做著自己的工作的。……我對於藝術,原有著很深的愛好。有時竟至於想,倘使做起藝術上的工作來,在自己,一定是愉快的罷。然而自己的內部底要求,卻使我走了不同的路了。」必要的兩人的會話的大體,就是這樣,大抵罄盡於此了。但此後又看見河上氏的時候,他笑著對我說:「有人批評我,以為是烘著火爐發議論的人,確乎很不錯的。你也是烘著火爐發議論的人罷。」我也全然首肯了這話。在河上氏,當這會話的時候,已經抱著和我兩樣的意見的罷,但那時的我的意見,卻和我目下的意見頗為不同。假使河上氏現在說出那樣的話來,我大概還是首肯的,然而這首肯,是在別一種的意義上。假使是現在,對於河上氏的話,我便這樣地解釋:「河上氏和我,雖有程度之差,但同是生活在和第四階級全然不同的圈子裡的人這一節,是完全一樣的。河上氏如此,我也一樣,而更不能和第四階級有什麼接觸點。如果我自以為對於第四階級的人們,能夠給與一些暗示,這是我的謬見;如果第四階級的人們,覺得從我的話,受了一些影響,這是第四階級的人們的誤算。全由第四階級者以外的生活和思想所長養的我們,要而言之,是只能對於第四階級以外的人們有關係的。豈但是烘著火爐發議論而已呢。乃是全然沒有發什麼議論。」

  我自己之流,是不足數的。假如一想克魯巴金似的特出的人的言論,也這樣。即使克魯巴金的所說,對於勞動者的覺醒和第四階級的世界底勃興,有著怎樣的力量罷,但克魯巴金既不是勞動者,則他要使勞動者生活,將勞動者考索,使勞動者動作,是不能夠的。好象是他所給與於第四階級者,也不過是第四階級的並非給與,原來就有的東西。總有一個時候,第四階級要將這發揮出來的。如果在未熟之中,卻由克魯巴金髮揮了,則也許這倒是不好的結果。因為第四階級的人們,是即使沒有克魯巴金,也總有一個時候,要向著該去的處所前進的。而且這樣的前進,卻更堅實,更自然。勞動者們,是便是克魯巴金、馬克斯似的思想家,也並非看作必要的。也許沒有他們,倒可以較為完全地發揮他們的獨自性和本能力。

  那以,譬如克魯巴金、馬克斯們的主要的功績,究竟在那裡呢?說起來,據我之所信,則在對於克魯巴金所屬(克魯巴金自己,也許不願意如此罷,但以他的誕生的必然,不得不屬)的第四階級以外的階級者,給與了一種覺悟和觀念。馬克斯的《資本論》,也一樣的。勞動者和《資本論》之間,有什麼關係呢?為思想家的馬克斯的功績,最顯著者,是在使也如馬克斯似的,在資本王國所建設的大學裡卒了業的階級的人們,加以玩味,而對於自己們的立腳點,閉了覺悟的眼。至於第四階級,是無論這些東西的存在與否,總要進向前進之處的。

  此後,第四階級者或將均沾資本王國的餘慶,勞動者將懂得克魯巴金、馬克斯及其他的深奧的生活原理,也說不定的。而且要由此成就一個革命,也說不定的。然而倘使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便不能不疑心到那革命的本質上去。法國的革命,雖然說是為民眾的革命而勃發的,但只因為是和盧梭、服爾德輩的思想有緣而起的革命,所以那結果,依然歸於第三階級者的利益,真的民眾即第四階級,卻直到今日,仍被剩下在先前的狀態上了。看現在的俄國的狀態,覺得也有這缺憾似的。

  他們雖說是以民眾為基礎,起了最後的革命,但俄國民眾的大多數的農民,卻被從這恩惠除開,或者對於這恩惠是風馬牛,據報告所說,且甚至於竟有懷著敵意的。因了並非真的第四階級所發的思想或動機,而成功了的改造運動,也只好走到當初的目的以外的處所,便停止起來罷。和這一樣,即使為現在的思想家和學者的所刺激,發生了一種運動,而使這運動發生的人,即使自己以為是屬於第四階級者,然在實際,則這人,恐怕也不過是第四階級和現在的支配階級的私生兒罷了。

  總而言之,第四階級已將自己來思想,來動作這一種現象,是對于思想家和學者,提出著可以熟慮的一個大大的問題。於此不加深究,而漫以指導者、啟發者、煽動家、頭領自居的人們,總有些難免置身於可笑的處所。第四階級已經將那來自別階級的憐憫、同情、好意,開始發還了。拒卻,或促進這樣的態度,是全繫於第四階級本身的意志的。

  我是在第四階級以外的階級里出世,生長,受教育的。所以對於第四階級,我是無緣的眾生之一人。因為我絕對地不能成為新興階級者,所以也並不想請給我做。為第四階級辯解,立論,運動之類那樣的蠢極的虛偽,也做不出來。即使我此後的生活怎樣變化,而我終於確是先前的支配階級者之所產,則恐怕無異於黑人種雖用肥皂怎樣地洗拭,也還是不失其為黑人種一樣的罷。因此,我的工作,大概也只好始終做著訴於第四階級以外的人們的工作。世間正在主張著勞動文藝。又有加以辯護,鼓吹的評論家。他們用了第四階級以外的階級者所發明的文字、構想、表現法,漫然地來描寫勞動者的生活。他們用了第四階級以外的階級者所發明的論理、思想、檢察法,以臨文藝作品,區分為勞動文藝和不然的東西。採取這樣的態度,我是斷乎做不到的。

  如果階級鬥爭是現代生活的核心,這是甲,也是癸,則我那以上的言說,我相信是講得正當的言說。無論是怎樣偉大的學者,或思想家,或運動家,或頭領,倘不是第四階級的勞動者,而想將什麼給與第四階級,則這分明是僭妄。第四階級大概只有為這些人們的徒然的努力所搗亂罷了。

  (一九二一年作。譯自《藝術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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