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孛生的工作態度 有島武郎
2024-09-26 06:09:37
作者: 魯迅
這不過是我的一個推測。得當與否,自然連我自己也不能保證的。從去年之秋到今年之春,我在同志社大學,演講關於伊孛生的感想之際,我有了下文那樣的發見,一面吃驚,一面反省自己,頗以自己的工作態度為愧了。就將這在這裡記下。
一八七九年,伊孛生五十一歲的時候,寫了《傀儡家庭》。可以說,寫了《青年結社》和《社會柱石》,才始略略發見了關於自己的表現法的方向的他,在《傀儡家庭》,遂開拓了獨特的藝術境。伊孛生的未來,由這一篇著作,牢牢地立了基礎了。是「牽絲傀儡的絲,不復惹眼了的最初的伊孛生的戲曲。」這著作,在讀者界發生莫大的反響,於戲劇界有重大的貢獻,是無須說得的,但同時四面八方,蜂起了對於作者的憎惡和酷評的情形,則在伊孛生的生涯中,實在是未曾有。虛無主義者,神聖的家庭的破壞者,對於人情的低能者,這些罵詈,如十字火,都蝟集於伊孛生的身邊。
伊孛生也不能平心靜氣。一個良心底的作家,這作家以十分的自信和好意,做了作品之際,卻從社會所稱為有識者的人們,擲來了那麼不懂事,無同情的反響,則不能默爾而息,也正是當然的。
「世間有兩種的精神底方向,即兩種的良心。一種是男性的,而又其一,則是和男性的全然異質的女性的良心。這兩種良心,相互之間沒有理解。在實際生活上,女性所受的判斷,始終是依著男性的法則。仿佛她全非女性,而是男性似的。
「女子在現今的社會中,在全然男性化了的現今的社會中,她不能是她自己。現今的社會的法則,是男性編造出來的,在這法律制度之下,女性的行動,都只從男性底見地批判。
「她敢於假造匯票,並且還覺得得意。為什麼呢,因為她是為要救丈夫的性命,憑愛情而做的。但那丈夫,卻患了庸俗的名譽心,成為法律的一夥,觀察問題,只從男性底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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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底紛亂。被對於主權的信念所壓倒,所淆惑,她竟至於將對於道德底權威的信念,和對於育兒的能力的自信失掉了。」
這是伊孛生起草這篇劇本之際,記在草稿的劈頭的文字。但他的這美的衷心,不但被蔑視,且將被污穢了。要以藝術家模樣來自白的伊孛生,對於攻擊,並不作大舉的辯解和詰難,卻在兩年後所印行的《群鬼》中,提示了對於攻擊的反證。《群鬼》是為了做《傀儡家庭》的反證而作的這一個事實,在伊孛生的評論者里,指出了的人們也很多。在這劇本上,他將一個堅忍的女人,放在女性全然不被理解,惟有作為看護婦,柔順地,馴良地,緘默地,來擦拭男性的自由的,任意的,或是放恣的生活所得的結果的創傷,這才有用的境地里。她將一切內心的要求,都鎖在習俗底的義務的樊籠里,竭力要為妻,是丈夫的最上的扶持者,為母,是一人的無上的同路人。然而不象諾拉,將應該破壞的破壞,卻一意忍耐的她,到最後,竟必須刈取怎樣的收穫呢?
諾威的讀書界,對於這劇本,表示了《傀儡家庭》以上的敵意。斯坎第那維亞的所有劇場,都拒絕這戲的公演。一萬本的初版,是到十二年後,這才出了再版的。
「我知道對於《群鬼》的激昂,是象要發生的。但不想因為象要發生,便有所斟酌。這是卑劣的事。」他這樣寫給他的朋友。而對於故國的人們的知力之愚劣,遲鈍,也很絕望,曾說道,「我國里不要詩,」竟至於連藝術底活動,也想放下了。
從這時候起,伊孛生尤其是對於所謂多數者,開始懷了疑。而伊孛生自己的地位,據他本國的人們的評定,是為上流社會所不容,也為民眾所不喜的。一八一二年他給勃蘭兌斯的信中,曾用了刻露的苦楚,寫道,「無論怎樣,我總不能加入有著多數的黨派那一面去。畢倫存(Bjoernson)說,『多數常是對的。』……但我卻相反,不能不說,少數常是對的。」
伊孛生的這心緒,送給了他一篇劇本的主題。一八八二年春,他寫給書肆海蓋勒(Hegel)的信中,有雲,「這回大約要做出色地平和的劇本了,使政治家,富人,以及他們的太太們都可以安心來看的。」但這要看作安慰書店的話,所以慰他們因為《群鬼》而感到的買賣上的不安,卻也未嘗不可。
誠然,這年所寫的劇本《國民之敵》,以伊孛生的作品而論,是放寬韁繩,加以壓抑的,但伊孛生極內部的血性,卻照樣地奔迸著,給人以非常明亮之感;而潛伏在這明亮中的義憤,大約又是誰都看得出的,真理者,惟在和功利底的結果聯結起來的時候,才被公認為真理。否則便看作危險的厭物,從資本家,從中產階級,從民眾本身,都來加以踐踏,凌虐。發見真理者,惟在成為孤獨,愛護真理的時候,是為最強。伊孛生總結了自己的苦楚的結果,這樣地疾叫。
然而伊孛生一歸鎮靜,又不得不用譏刺的眼睛,來看因憤張而叫喊的自己的態度了。自己內省之激,越乎常軌的他,一定於自己的叫喊之象Don Quixote式,覺得很不快的。於是又回到他照例的無論何事,無不壓抑又壓抑,如坐針氈的態度去了。
一八八四年,他五十六歲時,作《野鴨》。這時他逗留羅馬,但開始了每日一到定時,便到一定的咖啡店,坐在一定的地方,用報紙遮了自己的臉,來凝視映在旁邊鏡子裡的來客的模樣。這事是有名的。他那時是怎樣的心情呢,我略略可以想像出。在眉間,是蹙起一種厭人底的皺,在陷下的眼睛和緊閉的嘴唇里,是潛藏著冷冷的意欲底嘲諷之色的罷。這一定是,並非對於不相干的別個,倒是對於自己,和想和自己有些關係,來相接近的人們。
在《野鴨》的格萊該爾(Gregers)這青年上,伊孛生毫不寬容地,謔畫底地將自己表現了。格萊該爾從幼小時候起,就是伊孛生所謂病底良心(Sickly conscience)的所有者。是連豪爽的人所不屑一顧的瑣事,也要苦心焦慮,非聲明真相不可的性質的男人。而最要緊的自己本身,卻歸根結蒂,什麼可做的事都沒有。只要是別人的事,便無論空隙角落,都塞進鼻子去,嗅出虛偽來。而將這暴露在明亮之下,便覺得是成就了天職。於是他將惟一的幼時朋友的家庭弄得支離滅裂,使一個天使一般滿懷好意的純潔的少女,無端枉死了。
在徹底地看去,裸露的真實之上,則地上的生活,雖剎那之間也不得是可能的。須在被了叫作「愛」的衣裳的無害的小小的虛偽之上,而凡俗的生活,才能夠最上地成立。這是只要略有生活經驗的人,誰都可以覺得的普通的事實,而格萊該爾卻自以為英雄,末後是因了利己底的行動,要將這從頭到底破壞,又自以為了不得。多麼孩子氣的自己肯定呵!多麼不值錢的真理探究呵!
世人往往評這劇本為極端陰慘的悲劇,但在我,卻覺得只是夾雜著許多嘲笑底的要素的喜劇似的。那看去好象真理探究的勇士一般的主人公格萊該爾,雖然已到深嘗了自己的失敗,不得不因屈辱而掩面的窮地,也還是不悟以真理的勇者自命的痴愚無計的自負,仍然顯著得意的神情。伊孛生的對於自己本身的苦痛的反芻,幾乎到了呼吸艱難一般的極度。在這戲劇里,伊孛生是從《國民之敵》的堂皇的自己肯定,一躍而退,來試行陰鬱的自己嘲笑了。那對照,實在是很明顯的。
但既經撈在手裡的自己省察的韁索,伊孛生還是不肯放鬆的。正如他想定了和《傀儡家庭》不同的局面,寫了《群鬼》一般,在一八八六所出的《羅斯美爾斯呵倫》(Rosmersholm)里,便嵌上一個和《國民之敵》的醫生斯托克曼(Stockmann)全不相同的典型的人物去。這是牧師羅斯美爾。自然,斯托克曼和羅斯美爾,也並非沒有或種共通之點的。如那性格的極其真摯之點,極其誠實之點,有著或種勇氣之點,都是。然而和斯托克曼的起身貧賤,是科學者,因而也是真理的追求者,有著實行力的現實主義者相反,羅斯美爾,生於名門,是神學者,所以是道德的追求者,有著瞑想底傾向的殉情主義者,這就都是敘述著分明的差異的。伊孛生雖然很小心,要自己不如此,但原已很被種下了羅斯美爾所有的那樣的性格。他幼小時雖經赤貧的鍛鍊,但家是那地方惟一的名門。他雖是將自然主義引入戲曲中去的先驅者,但在他性格的根柢里,習性底地,是有對於習性底的道德的憧憬執著的。而他是瞑想底的,因此不能捨去一種殉情底的分子的事,也有類似羅斯美爾之處。所以斯托克曼是他所自願如此的模樣,而羅斯美爾則他雖然要趨避,卻是他的真正的寫真。他不幸,是具有看穿這可悲的一身的矛盾的勇氣的。他不得不用了新的苦痛,來收畫自己的肖像。
羅斯美爾也象斯托克曼一樣,被放在從虛偽蹶起,而必須擁護真理的局面上。是真摯的他的性格,要求他這樣的。而迫害也象在斯托克曼之際一樣,從少數者和多數者這兩面來襲。在《國民之敵》里,給斯托克曼以勇氣的好朋友荷斯泰(Horster)在《羅斯美爾斯呵倫》里,是成了使羅斯美爾沮喪的舊師勃連兌勒(Brendel)而出現了。羅斯美爾看見勃連兌勒以成為新人立身,但不久又不得不目送他沙塔的倒塌一般的失其存在的模樣。過去(以白色馬來表現的)始終威脅著羅斯美爾。曾為真理的光明所振起的他,也陷在不能不一步一步,且戰且退的敗陣里了。當這時候,叢集在那周圍的敵人的嚴冷苛酷的態度,在這劇本里描寫得尤其有力。斯托克曼是在敗殘之中,還不忘打開一條血路,借教育兒女,以築捲土重來的地盤,使從一敗塗地之處蹶起,來繼自己之志的,但羅斯美爾卻一直退到消極底的頂點,要在那裡尋悽慘的死所。他雖在最後的瞬息間,也還是總不信自己一身,必待由事實來證明了Rebecca對他的愛情之後,這才總算相信了自己的力量。而利己主義者似的斯托克曼,結局是實際的愛人主義者,雖自己也信為利他主義者的羅斯美爾,到底不過是高蹈底的利己主義者的事實,就不幸而不能不證實了。
伊孛生在這戲劇里,竭力鞭撻自己,並將世間的人們,怎樣地用了一切不愉快的暗色,來塗抹掉他的好意,一同戟指叫著「看這無力無恥的叛徒的本相罷!」而笑罵的情形,痛烈地加以描寫。在相對峙的敵手之間,是掘開著難於填塞的鴻溝的。而兩面雖都有太多的缺陷,卻還是互相誣衊著。
伊孛生在以上五篇的戲劇里,宛如一個大的擺的擺動一般,從這一極到那一極,畫著大弧,擺動了那性格的內部。因為《傀儡家庭》世人所加於伊孛生的創傷,使他發了這樣痛苦的大叫。然而,誰都可以覺察,擺的擺動法,越到後來的作品,便越加短小起來。《傀儡家庭》,和《群鬼》之間的擺的距離,較之在《國民之敵》和《野鴨》之間的為短了。《羅斯美爾斯呵倫》上所看見的個性和環境的葛藤,則在第六篇戲劇《海的女人》中,將要完全消失。那擺,在《海的女人》,要回到靜止狀態去了。
一八八八年,伊孛生六十歲時所發表了的《海的女人》,這才可以說是伊孛生一切著作中最為陽氣的作品。好象伊孛生在這劇本,以好意向民眾伸著溫和的手似的。說,「我毫不寬假,省察了自己,鞭撻了自己。這是正如你們所目睹的。我也毫不寬假,解剖了你們。但這在為藝術家的我,是不得不然的事。你們是確是顯著那麼樣子的。你們的臉雖然要對此提出不平,但你們的心卻以我所做的事為然的罷。再不要互相欺矇了。我在這裡寫了一篇劇本。這說明著你們應該怎樣地容納一個藝術家,一個藝術家怎樣地才能夠為你們效力。但願能明白我的訴說。而你們對我,也伸出平和的握手的手來罷。」
在《羅斯美爾斯呵倫》里,將該是用以創造革新那人生內容的創造底能力,怎樣地被害於既定道德的桎梏,而創造底能力一死滅,道德本身也便退縮的事,描寫顯示了。在《海的女人》,則將創造底能力因既定道德的寬容,怎樣正當地沁進生活的境界裡去,即在那裡成為生活的新的力,而發生效用的事情,伊孛生加以描寫。
藹里達(Ellida)者,是將對於以海為象徵的無道德而有大威力的世界的憧憬,懷在白絲似的處女時代的胸中的女性。身雖為狹隘寂寞的家庭生活所拘囚,不得不在那裡遵從豫定的慣例,但宛如被海濤推上沙灘的人魚一般,永是忘不掉充滿著自由之力的海。她也曾屢次竭盡了所有的意力,要順從定規的運命,但還是動輒因了比自己的意志更大的意志,被牽引到素不知道的神奇的世界去。藹里達的丈夫——這並非象《羅斯美爾斯呵倫》中的校長克羅勒(Kroll)似的死道學者——因此逼成極度的煩悶,兩個女兒對於這繼母,也不能不是冷淡的異鄉人了。藹里達所住的避暑地,來了最後的船,這一去,在夏日將徒然聯到寂寞的秋的瞬息間,可怕的大試煉,就降臨於這一家的上面。從海洋來的男人,以不可避的意力,要帶Ellida到海上去。藹里達雖然想盡所有的力量,來逃出這男人的手中,然而一切力,要留住她,卻都不夠強大。於是藹里達的丈夫到了最後的毅然的決心了。事已至此,惟有拋棄丈夫的特權。惟有給藹里達以絕對的自由。他這樣地想了。
Ellida——你要拉住我在這裡。你有著這權力,你要應用的罷。然而我的心的我的思想的全部——難於避免的憧憬和盼望,你卻縛不住這些的。我的心,這我,羨慕著構造出來的不可知的世界,煩悶著。你即使要來妨礙這個,也不中用的!
Vangel——(很悲哀)這是我明白的,Ellida!你正在一步一步,從我這裡滑開去了。對於絕大的無限——不測的世界——的你的憧憬,照這樣下去,似乎竟會使你發瘋。
Ellida——哦,是的,是的。我確是這樣想。就象有什麼漆黑而無聲的翅子,在我頭上逼來似的。
Vangel——不能一任它到那樣的結局。沒有救你的路——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所以——所以,我就當場斷絕我們先前的關係罷。好,現在,你用了十分完全的自由,決定你自己要走的路就是了。
…………………
Ellida ——惟現在,我回到你這裡來了。惟現在,我才能。因為我能夠自由地到你這裡去了呀。由我自己的自由的意志,並且是我自己的責任。
在最後的瞬間,先前威脅他們的運命,倏然一變了。藹里達全然從海的誘惑得了解放,同時又以海的自由和人的責任,為那丈夫的真的妻,兩個女兒的真的母了。豪華的浴客們,象搶夏似的上了船,離開這避暑地以後,要來的雖然是寂寞的秋和冰封海峽的冬,但在這裡,雖在積雪之中,也將快樂地,強有力地,來度溫暖的人間的生活。
伊孛生是由藹里達,作為人世的一個戰士,在申訴於民眾的。試將那傲岸的詩人,先從自己伸出和睦之手來的心情,加以體貼,不能不令人覺到一種淒清。在這裡,可以窺見他的悲涼的心情和出眾的偉大。
以上自然不過是我的推測,但倘有好事的讀者,自己試將這六篇陸續發表的劇本,讀起來看,也許是一種有趣的事罷。從《傀儡家庭》到《海的女人》這六個劇本,從我看去,是一部以伊孛生為主角的六幕的大劇詩。伊孛生將五十一至六十歲之間,即人生最要緊的工作的盛年,在一個題材之下,辛苦過去了。那奮然面向著這一端,而掙扎至十年之久的伊孛生的工作態度,我實在為之驚嘆。我想,對於自己和工作,必須有那樣的認真和固執,這才能夠成就伊孛生一般的工作的。在他的絕大的工作之前,如我者,是怎樣地渺小的侏儒呵。
(一九二○年七月作。譯自《小小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