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勃克和伊里納的後來 有島武郎
2024-09-26 06:09:35
作者: 魯迅
伊孛生七十四歲的時候,作為最後的作品,披陳於世的戲曲《死人復活時》,在我們,豈不是極有深意的贈品麼?
在那戲曲里,伊孛生——經伊孛生,而漸將過去的當時的藝術——是對於那使命、態度、功過,敢行著極其真摯精刻的告白的。我在那戲曲里,能夠看出超絕底的伊孛生的努力,和雖然努力而終須陷入的不可醫治的悒鬱來。伊孛生是在永遠沉默之前,對於自己結著總帳。他雖然年老,但誤算的事,是沒有的。也並不虛假。無論喝多少酒,總不會醉的人的陰森森的清楚,就在此。當他的周圍,都中途半路收了場的時候,獨有伊孛生,卻凝眸看定著自己的一生。並且以不能回復的悔恨,然而以彈一個無緣之人一般的精刻,暴露著他自己的事業的缺陷。
戲曲的主角亞諾德盧勃克,在竭誠於「真實」這一節,是雖在神明之前,也自覺毫無內疚的嚴肅的藝術家。是很明白「為愚眾及公眾即『世間』竭死力而服勞役的呆氣」的藝術家。他為滿足自己計,經營著一種大製作。這是稱為「復活之日」的雕刻。盧勃克竟幸而得了一個名叫伊里納的絕世的模特兒。伊里納也知道在盧勃克,是發見了能夠表現天賦之美的一切的巨匠。於是為了這窮苦無名的年青的藝術家,不但一任其意,毫無顧惜地呈獻了妖艷的自己的肉體而已,還從親近的家族朋友(得到擯斥),成了孤獨。這樣子,「見了沒有知道,沒有想到的東西,也更無吃驚的模樣。當長久的死的睡眠之後,醒過來看時,則發見了和死前一般無二的自己——地上的一個處女,卻高遠地出現在自由平等的世界裡,便被神聖的歡喜所充滿了。」這驚愕的瞬間,竟成就了將這表現出來的大雕刻。伊里納稱這為盧勃克和自己之間的愛兒。由這大作,盧勃克便一躍而轟了雷名,那作品也忽然成為美術館的貴重品了。
這作品恰要完成時,盧勃克曾經溫存地握了伊里納的手。伊里納以幾乎不能呼吸一般的期待,站在那地方。這時候,盧勃克說出來的話,是,「現在,伊里納,我才從心裡感謝你。這一件事,在我,是無價的可貴的一個插話呵。」插話——當這一句話將聞未聞之間,伊里納便從盧勃克眼中失了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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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勃克枉然尋覓了伊里納的在處。而他那裡,先前那樣的藝術底衝動,也不再回來了。他愈加痛切地感到所謂「世評」者之類的空虛。
已近老境的盧勃克,是擁著那雷名和巨萬之富,而娶妙齡的美人瑪雅為妻了。但瑪雅,卻只住在和盧勃克難以消除的間隔中。於是那令人疑為山神似的獵人一出現,便容易地立被誘引,離開了盧勃克。
這其間,鬼一般瘦損,顯著失魂似的表情的伊里納,突然在盧勃克的面前出現了。
而他們倆,在交談中,說著這樣的事:——
伊里納——為什麼不坐的呢,亞諾德?
盧勃克——坐下來也可以麼?
伊里納——不——不會受凍的,請放心罷。而且我也還沒有成了完全的冰呢。
盧勃克——(將椅子移近她桌旁)好,坐了。象先前一樣,我們倆坐在一起。
伊里納——也象先前一樣……離開一點。
盧勃克——(靠近)那時候,不這樣,是不行的。
伊里納——是不行的。
盧勃克——(分明地)在彼此之間,不設距離,是不行的。
伊里納——這是無論如何,非有不可的麼,亞諾德?
盧勃克——(接續著)我說,「不和我一同走上世界去麼」的時候,你可還能記起你的答話來呢?
伊里納——我豎起三個指頭,立誓說,無論到世界的邊際,生命的盡頭,都和你同行。而且什麼事都做,來幫助你。
盧勃克——作為我的藝術的模特兒……。
伊里納——更率直地說起來,則是全裸體……。
盧勃克——(感動)你幫助了我了。伊里納……大膽地……高興著……而且儘量地。
伊里納——是的,我獻了血的發焰的青春,效過勞了。
盧勃克——(感謝的表情)那是確曾這樣的。
伊里納——我跪在你的腳下,給你效勞。(將捏著的拳頭伸向盧勃克的面前)但是你……你呢?……你……。
盧勃克——(抵禦似的)我不記得對你做了壞事。決不,伊里納。
伊里納——做了。你將我心底里還未生出來的天性蹂躪了。
盧勃克——(吃驚)我……。
伊里納——是的,你。我是決了心,從頭到底,將我自己曝露在你眼前了……而你,卻毫沒有來碰我一碰。
……………
盧勃克——……倘是崇高的思想呢,那是,我當時以為你是決不可碰到的神聖的人物的。那時候,我也還年青。然而總有著一樣迷信,以為倘一碰到你,便將你拉進了我的肉感底的思想里,我的靈魂就不乾淨,我所期望著的事業便難以成就了。這雖然在現在,我也還以為有幾分道理……。
伊里納——(有些輕蔑模樣)藝術的工作是第一……其次,才輪到「人」呀,是不是?
而這一切,在盧勃克,是不過一個插話,便完結了。縱使這是怎樣地可以貴重的插話。這時候,伊里納的天性之絲的或一物,斷絕了。恰如年青的,血的熱的一個女性,臨死時一定起來一樣,天性之絲的或一物,是斷絕了。伊里納就從這剎那起,失了魂靈。成了Soulless了。給盧勃克,也是一樣的結果。在他,作為這插話的結果,是雖然生出了在眾目之中是偉大的藝術品,然而總遺留著無論如何,不可填補的空虛。借了伊里納的話來說,便是「屬於地上生活的愛——美的奇蹟底的這人世的生活——不可比擬的這人世的生活——這在兩人之中,都死絕了。」
但盧勃克還不吝最後的努力。要拚命拿回那尋錯了的真的力量來。於是催促著伊里納,到高山的頂上去搜索。
迎接他們的,然而卻不是真的力,不過是雪崩。在尋到魂靈之前,他們便不能不墜到千仞的谷底,遠的死地里去了。
伊孛生寫了這戲曲之後,是永久地沉默了。我可以說,這樣峻烈的,嚴厲的,悲傷的告白,我從來沒有聽到過。
經由了嚴正的竭誠於自然主義的人伊孛生,自然主義是發了這傷心的叫喊。倘使從別人聽到了這叫喊,我也許會從中看出老年人的不得已而敢行的矇混,覺得不愉快的罷。或者,那指為「不徹底的先驅者」的侮蔑,終於不能洗去,也說不定的。但從伊孛生聽到這話,而記起了那低著傲岸不屈的巨頭,凝思著時代的步調的速率的這誠實的老藝術家的晚年來,心裡便不得不充滿了深的哀愁和同情了。
無論怎樣,總是盡力戰鬥,要站在陣頭的勇猛的戰士呵。在現在,平安地睡覺罷。你的事業,是偉大的事業。你將雖然負著重傷,而到死為止,總想站起身來的雄獅似的勇猛的生涯,示給我們了。你這樣已經就可以。就是這,已經是不可以言語形容的象樣了。
然而盧勃克和伊里納,卻還是一個活著的問題,在我們這裡遺留著。盧勃克對於伊里納,在做藝術家之前,必須先是「人」麼?盧勃克對於伊里納,當進向屬於地上生活的愛的時候,其間可能生出藝術來呢?應當怎樣,進向那愛的呢?伊孛生竟謙虛地將解釋這可怕的謎的榮譽,託付我們,而自己卻毫無眷戀地沉默了。
將來的藝術,必須在最正當地解釋這謎者之上繁榮。能夠成就伊孛生之所不能者,必須是伊孛生以上的人。要建築於自然主義所成就的總和之上者,必須有自然主義以上的力。
我只知道這一點事實。但站在這偉大者之前,惟有惶恐而已。
(一九一九年作。譯自《小小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