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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淺草來 島崎藤村

2024-09-26 06:09:29 作者: 魯迅

  在盧梭「自白」中所發見的自己

  《大阪每日新聞》以青年應讀的書這一個題目,到我這裡來討回話。那時候,我就舉了盧梭的《自白》回答他,這是從自己經驗而來的回話,我初看見盧梭的書,是在二十三歲的夏間。

  在那時,我正是遇著種種困苦的時候,心境也黯然。偶爾得到盧梭的書,熱心地讀下去,就覺得至今為止未曾意識到的「自己」,被它拉出來了。以前原也喜歡外國的文學,各種各樣地涉獵著,但要問使我開了眼的書籍是什麼,卻並非平素愛讀的戲曲、小說或詩歌之類,而是這盧梭的書。自然,這時的心正搖動,年紀也太青,不能說完全看過了《自白》;但在模胡中,卻從這書,仿佛對於近代人的思想的方法,有所領會似的,受了直接地觀察自然的教訓,自己該走的路,也懂得一點了。盧梭的生涯,此後就永久印在我的腦里;和種種的煩悶,艱難相對的時候,我總是仗這壯膽。倘要問我怎麼懂了古典派的藝術和近世文學的差別,則與其說是由於那時許多青年所愛讀的瞿提和海納,我卻是靠了盧梭的指引。換了話說,就是那賞味瞿提和海納的文學的事,也還仗著盧梭的教導。這是一直從前的話。到後來,合上了瞿提和海納,而翻開法國的弗羅培爾,摩泊桑,俄國的都介涅夫,托爾斯泰等。在我個人,說起來,就是煩悶的結果。將手從瞿提的所謂「藝術之國」離開,再歸向盧梭了;而且,再從盧梭出發了。聽說,《波跋黎夫人》的文章,是很受些盧梭《自白》的感化的,但我以為弗羅培爾和摩泊桑,不鶩於左拉似的解剖,而繼承著盧梭的煩悶的地方,卻有趣。更進了深的根柢里說,則法蘭西的小說,是不能一概評為「藝術底」的。

  盧梭的對於自然的思想,從現在看來,原有可以論難的餘地。我自然也是這樣想。但是,那要真的離了束縛而觀「人生」的精神之旺盛,一生中又繼續著這工作的事,卻竟使我不能忘。恰如涉及枝葉的研究,雖然不如後來的科學者;又如在那物種之源,生存之理,遺傳說里,雖然包含著許多矛盾,但我們總感動於達爾文的研究的精神一般。

  我覺得盧梭的有意思,是在他不以什麼文學者,哲學者,或是教育家之類的專門家自居的地方;是在他單當作一個「人」而進行的地方;一生中繼續著煩悶的地方。盧梭向著人的一生,起了革命;那結果,是產生了新的文學者,教育家,法學家。盧梭是「自由地思想的人們」之父;近代人的種子,就在這裡胚胎。這「自由地思想的人們」里,不單是生了文學哲學等的專門家,實在還產出了種種人。例如托爾斯泰,克魯巴金這些人所走的路,我以為乃是盧梭開拓出來的。人不要太束縛於分業底的名義,而自由地想,自由地寫,自由地做,誠然是有意思。生在這樣境地里的青年,我以為現在的日本,也還是多有一些的好罷。

  看盧梭的《自白》,並沒有看那些所謂英雄豪傑的傳記之感。他的《自白》,是也如我們一樣,也失望,也喪膽的弱弱的人的一生的紀錄。在許多名人之中,覺得他仿佛是最和我們相近的叔子。他的一生,也不見有不可企及的修養。我們翻開他的《自白》來,到處可以發見自己。

  青年的書

  青年是應當合上了老人的書,先去讀青年的書的。

  新生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新生,說說是容易的。但誰以為容易得到「新生」?北村透谷君是說「心機妙變」的人,而其後是悲慘的死。以為「新生」儘是光明者,是錯誤的。許多光景,倒是黑暗而且慘澹。

  密萊的話

  「非多所知道,多所忘卻,則難於得佳作。」是密萊的話。這實在是至言。密萊的繪畫所示的素樸和自恣,我以為決不是偶然所能達到的。

  單純的心

  我希望常存單純的心;並且要深味這複雜的人間世。古代的修士,粗服纏身,擺脫世累,舍家,離妻子,在茅庵里度那寂寞的生涯者,畢究也還是因為要存這單純的心,一意求道之故罷。因為這人間世,從他們修士看來,是覺得複雜到非到寂寞的庵寺里去不可之故罷。當混雜的現在的時候,要存單純的心實在難。

  一日

  沒有Humor的一日,是極其寂寞的一日。

  可憐者

  我想,可憐憫者,莫過於不自知的一生了。芭蕉門下的詩人許六,痛罵了其角,甚至於還試去改作他的詩句。他連自己所改的句子,不及原句的事也終於不知道。

  言語

  言語是思想,是行為,又是符牒。

  專門家

  人不是為了做專門家而生的。定下專門來,大抵是由於求衣食的必要。

  淚與汗

  淚醫悲哀,汗治煩悶。淚是人生的慰藉,汗是人生的報酬。

  伊孛生的足跡

  Ibsen雖有「懷疑的詩人」之稱,但直到晚年,總繼續著人生的研究者的那樣的態度,卻是驚人。他並不拋掉煩悶,也不躲在無思想的生活里;雖然如此,卻又不變成摩泊桑和尼采似的狂人。就象在暗淡的雪中印了足跡,深深地,深深地走去的Borkman一樣。伊孛生的戲曲,都是印在世上的他的足跡。

  近來偶爾在《帝國文學》上看見栗原君所紹介的耶芝的《象徵論》,其中引有威廉勃來克的話:「幻想或想像,是真實地而且永久不變地,實在的東西的表現。寓言或諷喻,則不過單是因了記憶之力而形成的。」見了這勃來克的話,我就記起伊孛生的「Rosmersholm」來。那幽魂似的白馬,也本是多時的疑問,那時我可仿佛懂得了。

  聽說有將伊孛生比作一間屋子的女優,也有比作窗戶的批評家。但在我們,倒覺得有如大的建築物。經過了好多間的大屋子,以為是完了罷,還有門。一開門,還有屋。也有三層樓,四層樓,也有那Baumeister Solness自己造起,卻由此墜下而死的那樣的高塔。

  伊孛生的肖像,每插在書本子中,雜誌上也常有。但伊孛生的頭髮和眼睛,當真是在那肖像上所見似的人麼?無論是托爾斯泰,是盧梭,都還要可親一點。這在我委實是無從猜想。

  批評

  每逢想到批評的事,我就記起Ruskin。洛思庚所要批評的,不單是Turner的風景畫;他批評了泰那的心所欲畫的東西。

  至今為止,批評戲劇的人是僅僅看了舞台而批評了。產生了所謂劇評家。這樣的批評,已經無聊起來。此後的劇評,大概須是看了舞台以外的東西的批評才是。如果出了新的優伶,則也會出些新的劇評家的罷。而且也如新的優伶一樣的努力的罷。

  文學的批評,如果僅是從書籍得來的事,也沒有意味。其實,正確的判斷,單靠書籍是得不到的。正如從事於創作的人的態度,在那裡日見其改變一般,批評家的態度也應該改變。

  秋之歌

  今年的六月,什麼地方都沒有去旅行,就在這巷中,浸在深的秋的空氣里。

  這也是十月底的事。曾在一處和朋友們聚會,談了一天閒天。從這樓上的紙窗的開處,在凌亂的建築物的屋頂和近處的樹木的枝梢的那邊,看見一株屹立在沉靜的街市空中的銀杏。我坐著看那葉片早經落盡了的,大的掃帚似的暗黑的乾子和枝子的全體,都逐漸包進暮色里去。一天深似一天的秋天,在身上深切地感到了。居家的時候,也偶或在窒人呼吸似的靜的空氣里,度過了黃昏。當這些時,家的裡面,外邊,一點起燈火來,總令人仿佛覺有住在小巷子中間一樣的心地。

  對著向晚的窗子,姑且口吟那近來所愛讀的Baudelaire的詩。將自己的心,譬作赤熱而凍透的北極的太陽的「秋」之歌的一節,很浮到我的心上。波特萊爾所達到的心境,是不單是冷,也不單是熱的。這幾乎是無可辨別。我以為在這裡,就洋溢著無限的深味。

  倘說,這是孤獨的詩人只是梟一般閃著兩眼,於一切生活都失了興味,而在寂寞和悲痛的底里發抖罷?決不然的。

  「你,我的悲哀呀,還嫻靜著。」他如此作歌。

  波特萊爾的詩,是勁如勇健的戰士的雙肩,又如病的女人的皮膚一般Delicate的。

  對於襲來的「死」的恐怖,我以為可以窺見他的心境者,是《航海》之歌。他是稱「死」為「老船長」的。便是將那「死」,也想以它為領港者;於是直到天堂和地獄的極邊,更去探求新的東西:他至於這樣地說,以顯示他的熱意。他有著怎樣不挫的精神,只要一讀那歌,也就可以明白的罷。

  Life

  使Life照著所要奔馳地奔馳罷。

  生活

  上了年紀,頭髮之類漸漸白起來,是沒有法想的,——但因為上了年紀,而成了苛酷的心情,我卻不願意這樣。看Renan所作的《耶穌基督傳》,就說,基督的晚年,有些酷薄的模樣了。年紀一老,是誰也這樣的。但便是還很年青的人,也有帶著Harsh的調子;即使是孩子,有時也有這情形。

  無論做了怎樣的菜去,「什麼,這樣的東西吃得的麼?」這樣說的姑,小姑,是使新婦飲泣的。

  什麼事都沒有比那失了生活的興味的可怕。專是「不再有什麼別的麼,不再有什麼別的麼」地責人。高興的時候,倒還不至於這樣,單是無求於人而能生活這一端,也就覺得有意思,有味。例如身體不大健康時,無論吃什麼東西都無味,但一復原,即使用鹽魚吃茶淘飯也好。

  愛憎

  願愛憎之念加壯。愛也不足;憎也不足。固執和亂斥,都不是從泉涌似的壯大的愛憎之念而來的。於事物太淡泊,生活怎麼得能豐富?

  聽說航海多日而渴戀陸地者,往往和土接吻。願有愛憎之念到這樣。

  生的跳躍

  在一篇介紹伯格森的文章里,看見「生的跳躍」這句話。

  問我們為什麼要創作,一時也尋不出可以說明這事的簡單而適當的話來。為麵包麼,似乎也不儘是為此而創作。倘說是藝術底本能,那不過就是這樣。為了要活的努力,那自然是不錯的。但是,再沒有說得明細一點的話了麼?

  「生的跳躍」這句話,雖然有著陰影,但和創作時候的或一種心情卻相近。

  歷史

  對於現代愈研究,就愈知道沒有寫在過去的歷史上的事情之多。愈讀過去的歷史,就愈覺得現代的實相,也只能或一程度為止,記在歷史上。

  現今的教育,太偏重了歷史上的人物了。雖說古人中極有傑出的人物,但要而言之,總是過去的人,是和我們沒有什麼直接的交涉的人。雖說也有所謂「尚友古人」的事,但這是以能照見自己為限的。在我們,即使常覺得平平凡凡,在四近走著的男男女女,卻比古昔的大人物們更緊要。這樣互相生活著,真不知道有怎樣地緊要。

  愛

  世人惟為愛而愛。知愛之意義者,是藝術家的本分。

  思想

  我們做夢,迨醒時,仿佛做了許多時候了。而其實我們的做夢,不是說,不過是在極短時中麼?我們的思想,也許是這樣。雖然我們似乎從早到晚,都不斷地在思想。

  社會

  社會是靠了晚餐維持著的。

  靜物的世界

  有所謂靜物的世界者,稱為Still life,是有趣味的話。倘使容許我的空想,則這世間也有靜物的地獄在。在這地獄裡,無論達爾文或盧梭,即都與碟子或蘋果沒有什麼不同。

  自由

  人在真的自由的時候,是不努力而自由的時候。借了Oscar Wilde的口吻說,則就是不單止於想像,而將這實現的時候。

  河

  在或人,河是有著一定之形和色的川流。在或人,是既無定形,也無定色,流動而無涯際的。在這樣的人的眼中,也有通紅色火焰一般顏色的河。就是一樣的河,也因了看的人而有這樣的差異。

  虛偽的快感

  悲莫悲於深味那虛偽的快感的時候。

  東坡的晚年

  K先生是我在共立學校時代教英文的先生之一。他在千曲川起造山房的時候,早經是種植花樹,豫備娛老的人了。就在那山房裡,從先生聽到蘇東坡的話。說是東坡的晚年,流貶遠域,送著寂寞的時光,然而受了朝夕所見的花樹的感化,他的書體就一變了。先生還撫著銀髯,對我添上幾句話道:

  「這樣的話,是真實的麼?」

  對照了雖然年邁,也還是壓抑不住的先生的雄心,這些話很不容易忘卻。

  人生的精髓

  摩泊桑研究著弗羅培爾時,有這樣的有趣的話:

  「弗羅培爾並不想說人生的意義,他是單想傳人生的精髓的。」

  這不是很有深味的話麼?這話裡面,自然也一併含著「並不想說人生的或一事件」的意思。

  (摘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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