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劇壇的將星 廚川白村
2024-09-26 06:09:26
作者: 魯迅
一 羅曼底
讀了二葉亭所作的《其面影》的英譯本,彼國的一個批評家就吃驚地說道,在日本,竟也有近代生活的苦惱麼?英美的人們,似乎至今還以為日本是花魁(譯者註:謂妓女)和武士道的國度。和這正一樣,我們也以為西班牙是在歐洲的唯一的「古」國;以為也不投在大戰的旋渦里,也不被世界改造的濤頭所捲去,至今還是正在走著美麗的羅曼底的夢路的別世界中。這就因為西班牙的人們,也如日本人的愛看裸體角力一樣,到現在還狂奔於殘忍野蠻的鬥牛戲;也如日本人的喜歡舞妓的傀儡模樣一樣,心賞那色采濃艷的西班牙特有的舞姿;而其將女人幽禁起來,也和日本沒有什麼大差的緣故。
羅曼主義是南歐臘丁系諸國的特有物。中歐北歐的諸國,早從羅曼底的夢裡醒過來了的現在,然而在生活上,在藝術上,還是照舊的做著羅曼斯的夢者,也不但西班牙;義大利也如此。近便的例,則有如但農契阿(D』Annunzio)在斐麥問題的行動,雖然使一部分冥頑的日本人有些佩服了,而其實是出於極陳腐的過時的思想的。即不外乎不值一顧的舊羅曼主義。這樣看來,便是但農契阿的藝術,如《死之勝利》,如《火焰》,如《快樂兒》,尤其是他的抒情詩,也都是極其羅曼底的作品。顯現於實行的世界的時候,便成為斐麥事件似的很無聊的狀況的羅曼主義了。只有披了永久地,新的永久地,有著華美的永遠的生命的「藝術」的衣服,而被表現的時候,還有很可以打動現代的人心的魅力。所以我們之敬服他的作品者,即與我們現在還為陳舊的雩俄(Hugo)的羅曼主義所動,讀了《哀史》和《我後寺》而下淚的時候正相同。對於舊時代的武士道毫無興趣的人們,看了戲劇化的《忠臣藏》的戲文,卻也覺得有趣。因為在這裡是有著藝術表現的永遠性,不朽性的。總之,用飛機來鬧嚷一通的但農契阿的態度,即可以當作那客死在靡梭倫基的拜倫(Byron)的羅曼主義觀。然而我現在的主意,卻並不在議論義大利。
二 西班牙劇
無論如何,西班牙總是凱爾綿(Carmen)的國度。西班牙趣味裡面,總帶著過度的濃艷的色采,藏著中世騎士時代的面影。在昔加勒兌隆(Calderon)以來的所謂「意氣」和「名譽」之類的理想主義,直到現在,還和那國度糾結著。對於難挨的「近代」的風潮全不管;在勞動問題,宗教問題,婦女問題這些上,攪亂人心的事,也極其少有的。
然而桃源似的生活,是不會永久繼續下去的。倘將外來思想當作不相干的事,便從腳跟,從鼻尖,都會發火。現實的許多「問題」,便毫不客氣,焦眉之急地逼來了。在西班牙,這樣的從羅曼主義到現實主義的思想的推移,在文藝中含著民眾藝術的性質最多的演劇上,出現得最明顯。尤其是從外國人的眼光看來的西班牙文學,自加勒兌隆以來,戲曲就占著最為重要的地位,乃是不可動搖的事情。
前世紀以來西班牙最大的戲曲家的那遏契喀黎(Echegaray),恐怕是垂亡的羅曼主義剩下來的最後的閃光罷。雖是他,也分明地受了伊孛生(Ibsen)的問題劇的影響。然而,便是和伊孛生的《遊魂》最相象,取遺傳作為材料的傑作《敦凡之子》,也還是羅曼底的作品;至於《馬利亞那》和《喀來阿德》,則內容和外形,都和近代底傾向遠得多。他在五年前已經去世了。
然而衍這遏契喀黎一脈的新人物迭扇多的戲曲,則雖然也還是羅曼底,而同情卻已移到無產階級去。他那最有名的著作《凡賀綏》(一八九五年作)中,就將階級爭鬥和勞資衝突作為背景描寫著。劇中的主角凡賀綏,殺卻了奪去自己的情人的那僱主波珂的慘劇,比起尋常一樣的戀愛悲劇來,已經頗異其趣了。但以近代劇而論,則因為還帶著太多的歌舞風的古老的羅曼底分子,所以總不能看作社會劇問題劇一類性質的東西。
三 培那文德
但是,現在作為這國度里最偉大的一個戲曲家,見知於全歐洲者,是培那文德(Jacinto Benavente)獨有他是純粹的現實主義者,又是新機運的代表人。作為羅曼主義破壞者的他的地位,大概可以比培那特蕭(Bernard Shaw)之在英文學罷。將那些討厭地裝著斯文,擺出貴人架子,而其實是無智,游惰,浮滑的西班牙上流社會的臉皮,爽爽快快地剝了下來的他的滑稽劇中,有著一種輕妙的趣致,比起挖苦而且痛快的北歐作品來,自然地很兩樣。尤其是將那擅長的銳利的解剖刀,向著虛偽較多的女性的生活的時候,那手段之高,是格外使人刮目的。
培那文德是著名的醫生的兒子,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八月十二日生的,所以現在是五十五歲(譯者註:此文一九二一年作。)先在馬特立的大學修法律,因為覺得無味,便獻身於文字之業,先做起抒情詩和小說來;聽說以詩集而論,也有出色的作品。到一千八百九十三年以後,便完全成了劇壇的人。但到以劇曲作家成名時,也曾出台爨演;便是現在,也時時自己來扮自作劇本中的腳色。他的開手的作品叫《在別人的窠里》的,在馬特立的喜劇劇場開演,是一千八百九十四年。然而儘量地站在現實主義的地位上,來描寫時世的他那近代底作風,最初的時候,是很受了些世人,尤其是舊思想家的很利害的迫害和冷遇。然而新思潮的大勢,終於使他成為今日歐洲文藝界的第一人了。最先成名的是《出名的人們,野獸的食料》等,都是對於西班牙上流社會的諷罵。尤其是前一篇,將一個貴族的窮苦的女兒作為中心人物,用幾個在她周圍的奸惡的利己的人物來對照,描出貴族社會的內幕來,這是以他的傑作之一出名的。
培那文德的戲劇,不消說,是社會批評。但和伊孛生,勃里歐,遏爾維這些人的問題劇,卻又稍稍異趣,絕沒有什麼類乎宣傳者的氣味,是用儘量地將現實照樣描寫,就在其中暗示著問題,使人自行思想,自行反省的自然的方法的。雖然也說是寫實劇,但在此人的作品裡,卻總帶著西班牙式的華麗的詩趣和熱情。近來又一轉而作可以說是象徵劇的作品,竟也成功了。
聽說他的著作一總有二十卷,近日已經開手於全集的印行。劇本的篇數是八十,創作之外,在翻譯上也動筆,曾將沙士比亞的《空鬧》和《十二夜》等,譯成西班牙文。最近十年來,名聲益見其大,他的作品若干種,已經在和臘丁亞美利加諸國關係最深的美國,譯成英文出版了。其中如以客觀底描寫最見成功的《知縣之妻》和《土曜之夜》;對於萊阿那陀名畫《約孔陀》的千古不可解的謎的微笑,給了一個新解釋的《穆那理沙的微笑》。以及美麗的童話一般的《從書中學了一切的王子》這些傑作,現在是據了英譯本,雖是不懂西班牙文的我們,也可以賞鑒了。已經英譯的諸作品中,《熱情之花》曾經在美國開演,都知道是收效最多的傑作。
在最近這幾年,為了大戰而衰微已極了的歐洲文學之中,獨有不涉戰場而得專心於藝術創作的西班牙文壇上,秀拔的作品頗不少。以小說家而為現在歐洲最大的作家之一的迦爾陀思,也在戲曲上動筆,而且得了成功;昆提羅斯弟兄,瑪爾圭那,里筏斯這些新作家,又接連的出現,使劇壇更加熱鬧。在小說一方面,近來歐洲諸國讀得最多的東西,也就是這國里的作家伊本納茲的用歐戰的慘劇來作材料的《默示錄的四騎士》(死,戰爭,瘟疫和飢餓)。這作家,是寫實底的,且至於稱為西班牙的左拉。然而他那描寫上的羅曼底的色采之還很濃厚,則只要並讀他的《伽藍之影》這類的作品,便誰也一定覺得的罷。
四 戲曲二篇
凡聽講戲曲的梗概的,比起那聽講宴會的事情的來,尤為無趣味。但我為要介紹培那文德的作風,姑且選出他的兩篇名作,演一回這無趣味的技藝罷。
培那文德的傑作裡面,用農民生活和鄉下小市鎮的上流人物的內幕來做材料的東西是很多的。我現在就將《瑪耳開達》(一九一三年作)和《寡婦之夫》(一九○八年開演)這兩篇,作為屬於這一類作品的代表者,來簡單地說一說。
《瑪耳開達》是相傳的血腥的殺人悲劇,幾乎可以說是西班牙特有的出名的東西。一個鄉下人的寡婦雷孟台,和第二回的年青的丈夫伊思邦過活,但有一個和前夫所生的女兒叫亞加西亞。雷孟台想給這女兒得一個好女婿,來昵近的男人也很多,而女兒都不理。這也無怪,因為那女兒已經暗地裡和母親的現在的丈夫伊思邦落在戀愛里了;旁人雖然都知道,獨有母親雷孟台卻未曾覺察出。在第三幕上,雷孟台向著女兒,命她稱自己的丈夫伊思邦為父親。女兒給伊思邦接吻,然而總不能叫出父親來。母親到這裡,這才明白事情的真相了。當劇烈地責備丈夫的時候,那女兒的熱烈的回答,卻是出於意外的事:——
雷孟台 但是你不叫他做父親。她昏迷了嗎?哦!嘴唇對嘴唇,而你緊抱她在你臂上!去,去!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你不肯叫他做父親了。現在我知道這是你的過失——我咒詛你!
亞加西亞 是的,這是我的。殺我!這是真的,這是真的!他是我所愛的唯一的男子。
女兒是十足的西班牙式的熱情的女人。這熱情的女人的熱烈的言語,遂作為悲劇的結末,在今則已經野獸一樣,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沒有女兒,只有火焰似的戀愛了。伊思邦遂用槍打殺雷孟台。
題目的La Malquerda,即英語的Passion Flower(熱情之花),就是西番蓮。這劇本的第二幕里,有「愛那住在風車近旁的女子的人,將戀愛在惡時;因為她用了她所愛的愛情而愛,所以有人稱她為熱情之花」這些意思的歌。雷孟台聽了這歌,就說:
「我們是住在風車近旁的人,那是他們都這樣說我們的。而住於風車近旁的女子一定是亞加西亞,是我的女兒。他們稱她為熱情之花?就是這樣,是那樣嗎?但是誰是不正當地愛她的?……」
愛她的是誰,雷孟台是不知道的。因為不知道,所以能達到上文所說似的這悲劇的大團圓。作者先將這歌放在第二幕作為伏線,並且也就用作這劇曲的題目了。(譯者註:所引劇文,用的都就是張聞天先生的譯本。)
《寡婦之夫》是純粹的喜劇。凡有極其寫實的風俗劇,是往往很受上流先生們的非難和攻擊的;這也一樣,而卻是頗得一般社會歡迎的戲文。女的主角加羅里那,是一個國務大臣而且負過一世的重望的政治家的寡妻,但她現在已經和亡夫的同志弗羅連勖成了夫婦了。那事情,是明天就要到亡夫的銅像除幕式的日期了的前一天的事。
加羅里那正在為難,以為倘和現在的丈夫弗羅連勖相攜而赴銅像除幕式,不知要受世人怎樣的非議。而銅像建設委員那一面,也因為和這銅像一同,要立起「真理」「商業」「工業」這三個女神的裸體像的事,有著各種的反對,爭論正紛紜。
這時,對於加羅里那沒有好感的亡夫的妹子們,便趁著明天的除幕式的機會,將新出版的亡夫的評傳給她看。翻開這書的第二百十四葉來,可登著故人的可驚的信札。這是敘述自己的身世,悲觀將來的述懷,就寄給這書的編纂者凱薩倫喀的。信上說:——
「人生是可悲的。我自有生以來,只有過一回戀愛。只記得愛過一個女人。這就是我的妻。而且只相信一個朋友。這就是友人弗羅連勖。而這妻和這朋友,我雖然獻了生命而不惜的這兩個……唉,我怎樣告白這事呢?雖然連我自己也難以相信,其實是那兩人戀愛著。秘密地,兩面都發狂似的戀愛著的。」
這政治家亡故以後,便成了夫婦的寡婦加羅里那和好友弗羅連勖這兩個人,其實是當他生前,已經陷了這樣的不義的戀愛的事,由了這信札,都被揭破了。弗羅連勖卻主張這信是偽造的,要去作誹毀的控訴,並且還說須向凱薩倫喀去要求他決鬥。
然而意外的事,是那評傳的編纂者凱薩倫喀卻來訪了。他原也是頗有名聲的文士,但因為多年在失意之境,所以竟至成了來往鄉間的電影的說明人了(在西洋,西班牙這些地方也如日本一樣,電影是有人解說的)。現在是只要有錢,便什麼文章都肯做。他用話巧妙地讚揚弗羅連勖的材幹,終於反說到亡故的政治家是愚人,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和弗羅連勖妥協了。並且約定,將那信札是偽造的事,也公表出去。歸結是得了錢便完的,然而問起那緊要的書籍不是已經傳播在世上了麼,則答道可是一部也還沒有人買。於是即由弗羅連勖拿出二千元來,將初版全部買收了算完事。而在那一面,卻還因為裸體像釀成問題,終於不許女人們參豫除幕式,連那緊要的除幕式也延期了。這一場的喜劇,即以此完結。
以意外的事接著意外的事,令最先故使緊張著的讀者的心情,忽然弛緩下去,而這喜劇即由此成立。培那文德的喜劇,是大抵以這樣輕妙的特色為生命的,至於以對於時代風俗的諷罵而論,卻還不覺得是怎樣痛烈的作品。我們倒還是在他的悲劇那一面所有的熱情味和深刻味上,認識他在歐洲劇壇的地位,而且看出確是西班牙一流的特色來。
(譯自《走向十字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