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之自然詩觀 廚川白村
2024-09-26 06:09:23
作者: 魯迅
一
揭了這個大大的問題,來仔細地講說,是並非二十張或三十張的稿子紙所能完事的。便是自己,也還沒有很立了頭緒來研究過,所以單將平素的所感,不必一定順著理路,想到什麼便寫出什麼,用以塞責罷。
宇宙人生的一切現象,若映在詩人眼裡,那不消說,是一切都可以成為文藝的題材的。為考察的便宜起見,我姑且將這廣泛的題材,分為(1)人事,(2)自然,(3)超自然的三種,再來想。第一的人事,用不著別的說明;第二的自然,就是通常所謂天地,山川,花鳥,風月的意思的自然;那第三的超自然,則宗教上的神佛不待言,也包含著見於俗說街談中的一切妖怪靈異的現象。這三種題材,怎樣地被詩人所運用呢,那相互的關係,又是怎樣的?將這些一想,在研究詩文的人,是最重要,也是饒有興味的問題。我現在取了第二種,來述說東西詩觀的比較的時候,也就是將這便宜上的分類作為基礎的。
二
先將那十八世紀以前的事想一想。
為歐洲文化的源泉的希臘的思想,是人間本位。揭在亞波羅祠堂上面的「爾其知己」的話,從各種的解釋看去,是這思潮的根柢。所以雖是對於自然,那態度也是人間本位,將自然和人間分離的傾向,很顯著。或者可以姑且稱為「主我底」罷。象那歷來的東洋人這樣,進了無我,忘我的心境,將自己沒入自然中,融合於其懷抱之風,幾乎看不見。東洋人的是全然離了自我感情,自然和人間合而為一,由此生成的文學。希臘的卻從頭到底是人間本位,將自然放在附屬的地位上。雖然從荷馬(Homeros)的大詩篇起,那裡面就已經有了古今獨絕的雄麗的自然描寫,但上文所說這一端,我以為有著顯明的差異。
歐洲思想的別一個大源泉是希伯來思想,但這又是神明本位,將超自然看得最重,以為自然者,不過是神意的顯現罷了。將人間的一切,奉獻於神明,拒斥快樂美感的禁欲主義的修士,當旅行瑞士時,據說是不看自然的風景的。後來,進了文藝復興期,象那通曉古文學,極有教養的藹拉士謨斯(Erasmus)那樣的人,要知道他登阿爾普斯山時,有什麼看見,有什麼惹心呢,卻還說道那不過是悒鬱的客店的惡臭,酸味的葡萄酒之類,寫在書信里。從瑞士出義大利之際,負著萬古的雪的山嶽美,是毫沒有打動了他的心的。這樣的心情,幾乎為我們東洋人所不能理解,較之特地到遠離人煙的山上,結草庵,友風月的西行和芭蕉的心境,竟不妨說,是幾乎在正反對的極端了。為近代思想的淵源的那文藝復興期,從詩文的題材上說,也不過是「超自然」的興味轉移為對於「人間」的興味而已。歐洲人真如東洋人一樣,覺醒於自然美,那是自此一直後來的時代的事。
三
西洋的詩人真如我們一樣,看重了自然,那是新近十八世紀羅曼主義勃興以後的事情。看作僅僅最近百五十年間的事,就是了。在這以前的文學裡,也有著對於自然的興味,那當然不消說;但大抵不過是目錄式的敘述或說明。是observation和description,而還未入於reflection或interpretation之域的。或者以人事或超自然為主題,而單將這作為其背景或象徵之用。便是描寫田園的自然美的古來的牧歌體,或者沙士比亞的戲曲呀,但丁的《神曲》呀,彌耳敦的《失掉的樂園》似的大著作,和東洋的詩文來一比較,在運用自然的態度上,就很有疏遠之處,深度是淺淺的。總使人、神、惡魔那些東西,和自然對立,或則使自然為那些的從屬的傾向,較之和、漢的抒情詩人等,其趣致是根本底地不同。
離了都會生活的人工美,而真是企慕田園的自然美的心情,有力地發生於西洋人的心中者,大概是很受盧梭的「歸於自然」說的影響的罷;近世羅曼主義之對於這方面特有顯著的貢獻的,則是英國文學。英吉利人,尤其是蘇格蘭人,對於自然美,向來就比大陸的人們遠有著銳敏的感覺;即以庭園而論,與那用幾何學上的線所作成的法蘭西式相對,稱為英吉利式者,也就如支那、日本那樣,近於摹寫天然的山水照樣之美的。在文學方面,則大抵以十八世紀時妥穆生(James Thomson)從古代牧歌體換骨脫胎,歌詠四時景色的《四季》(The Seasons)這一篇,為這思想傾向的淵源。不獨英吉利,便在法國和德國的羅曼派,也受了這篇著作的影響和感化;至於近代的歐洲文學,則和東洋趣味相象的Love of nature for its own sake起得很盛大了。後來出了科爾律支(S. T. Coleridge)、渥特渥思(W.Wordsworth)以後的事,那已經無須在這裡再來敘述了罷。
有如勃蘭兌斯(G. Brandes)《十九世紀文學的主潮》第四卷所說那樣,讚美自然的文學漸漸地發達,而這遂產生了在今日二十世紀的法國,崇奉為歐洲最大的自然詩人如祥謨(Francis Jammes)那樣的人物之間,我以為西洋人的自然詩觀,是逐漸變遷,和我們東洋人的漸相接近起來了。
倘照西洋人所常說的那樣,以文藝復興期為發見了「人間」的時代,則十八世紀的羅曼主義的勃興,在其一面,也可以說,確是發見了「自然」的罷。
這在繪畫上也一樣。真的山水畫,風景畫之出於歐洲,也是這十八世紀以後的事。便是文藝復興期的天才,最是透視了自然的萊阿那陀(Leonardo da Vinei),風景也不過是他的大作的背景。拉斐羅(Raphaelo)的許多聖母像上,山水也還是點綴。荷蘭派的畫家,也都這樣。這到十八世紀,遂為英國的威勒生(Wilson),為侃士波羅(Gainsborough)。待到康士泰勃(J. Constable)和泰那(Turner)出,這才有和東洋的山水畫一樣意義的風景畫。人物為賓,自然為主的許多作品,進了十九世紀,遂占了歐洲繪畫的最重要的位置。於是生了法蘭西的科羅(Corot),為芳丁勃羅派;從密萊(Millet)而入印象主義的外光派,攫捉純然的自然美的藝術,遂至近代而大成。
日本的文學中,並無使用「超自然」的宗教文學的大作,也沒有描寫「人間,」達了極致的沙士比亞劇似的大戲曲。這也就是日本文學之所以出了抓得「自然」的真髓,而深味其美的許多和歌俳句的抒情詩人的原因罷。
四
從外國輸入儒佛思想以前的日本人,是也如希臘人一樣,有著以人間味為中心的文學的。上古更不俟言,《萬葉集》的諸詩人中,歌詠人事的人就不少。有如山上憶良一樣,不以花鳥風月為詩材,而以可以說是現在之所謂社會問題似的《貧窮問答歌》那樣,為得意之作的人就不少。但是,一到以後的《古今集》,則即使從歌的數量上看,也就是《四季》六卷,《戀》五卷,自然已經成了最重要的題材。其原因之一部分,也許是日本原也如希臘一般,氣候好,是風光明媚之國,和自然美親近慣了,所以也就不很動心了之故罷。有人說,但是自從受了常常讚美自然的支那文學的感化以後,對於在先是比較底冷淡的自然之美,這才真是覺醒了。我以為此說是也有一理的。
自從「萬葉」以後的日本詩人被支那文學所刺戟,所啟發,而歌詠自然美以來,在文學上,即也如見於支那的文人畫中那樣。漁夫呀,仙人呀,總是用作山水的點綴一般,成了自然為主,人物為賓的樣子了。然而日本的自然,並沒有支那似的大陸底的雄大的瑰奇,倒是溫雅而瀟灑,明朗的可愛,可親的。使人恐怖,使人陰鬱的景色極其少。尤其是平安朝文學,因為是宮廷台閣的貴公子——所謂「戴著櫻花,今天又過去了」的大官人的文學,所以很寬心,沒有悲痛深刻之調,對於自然,惟神往於其美,而加以讚嘆謳歌的傾向為獨盛。此後,又成為支那傳來的仙人趣味,入了倉時代,則加上宗教底的禪味的分子,於是將西洋人所幾乎不能懂得的詩情,即所謂雅趣、俳味、風流之類,在山川、草木、花鳥、風月的世界裡發見了。現代的殺風景,沒趣味的日本人,至今日竟還能出人意外地懂得賞雪酒,苔封的庭石,月下的蟲聲之類,為西洋人的鑑賞之力所不及的exquisite的自然味者,我想,是只得以由於上文所說似的歷史底關係來作解釋的。
五
西洋人這一流人,是雖然對著自然,而行住坐臥,造次顛沛,總是忘不掉「人間」的人種。他們無論辟園,無論種樹,倘不硬顯人工,現出「人間」這東西來,是不肯干休的。倘不用幾何上的線分劃了道路、草地、花圃,理髮匠剃孩子的頭髮一般在樹木上加工,就以為是不行的。較之雖然矯枝刈葉,也特地隱藏了「人間」,忠實地學著自然的姿態的東洋風,是全然正反對的辦法。將日本的插花和西洋的花束一比較,也有相同之感。
東洋人和自然相對的時候,以太有人間味者為「俗」,而加以拒斥。從帶著仙骨的支那詩人中,尋出白樂天來,評其詩為俗者,是東洋的批評家。往年身侍小泉八雲(Lafcadio Hearn)先生的英文學講筵時,先生曾引用了阿爾特律支(Thomas Bailey Aldrich)之作,題曰《紅葉》的四行詩——
October turned my maple’s leaves to gold.
The most are gone now, here and there one lingers:
Soon these will slip from out the twig’s weak hold,
Like coins between a dying mister’s fingers.
而激賞這技巧。然而無論如何,我總不佩服。將落剩在枝梢的一片葉,說是好象臨死的老爺的指間捏著錢的這句,以表現法而論,誠然是巧妙的。但是,在我們東洋人眼中,卻覺得這四行詩是不成其為詩的俗物。這就因為東洋人是覺得離人間愈遠,入自然中愈深,卻在那裡覓得真的「詩」的緣故。
東洋的厭生詩人雖棄人間,卻不棄自然。即使進了宗教生活,和超自然相親,也決不否定對於自然之愛。豈但不否定呢?那愛且更加深。西洋中世的修士特意不看瑞士的絕景而走過去的例,在東洋是絕沒有的。這竟可以說,厭離「人間」,而抱於「自然」之懷中;於此再加上宗教味,而東洋的自然趣味乃成立。在西洋,則憎惡人間之極,遂懷自然的裴倫
(G. Byron)那樣厭生詩人之出世,不也是羅曼主義勃興以後的事,不過最近約一百年的例子麼?雖然厭世間,舍妻子,而西行法師卻還是愛自然,與風月為友,歌道「在花下,洒家死去罷」的。
(譯自《走向十字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