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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瀏覽和選擇 拉斐勒·開培爾

2024-09-26 06:09:20 作者: 魯迅

  上

  我以為最好的小說是什麼,又,小說的瀏覽,都有可以獎勵的性質麼?這是你所願意知道的。

  西洋諸國民,無不有其莫大的小說文學,也富於優秀的作品。所以要對答你的詢問,我也得用去許多篇幅罷。但是我一定還不免要遺漏許多有價值的作品。——對於較古的時代的小說——第十七八世紀的——在這裡就一切從略,你大概到底未必去讀這些小說的,雖然我以為Grimmelshausen’s Simplicissimus中的風俗描寫,或者Uhland的卓拔的「希臘底」小說等類,也會引起你興味來。在這裡,就單講近世的罷。

  嚴格的道學先生和所謂「教育家」「學者」之中,對於小說這東西,尤其是近代的「風俗小說,」抱著一種偏見,將瀏覽這類書籍,當作耗費光陰,又是道德底腐敗的原因,而要完全排斥它的,委實很不少。耗費光陰,——誠然,也未始不能這樣說。為什麼呢?因為在人生,還有比看小說更善,也更重要的工作;而且貪看小說,荒了學課的兒童,是不消說,該被申斥的。但是,這事情,在別一面,恐怕是可以稱揚的罷。想起來,少年們的學得在人生更有用更有價值的許多事,難道並沒有較之在學校受教,卻常常從好小說得來的麼?——較之自己的教科書上的事,倒是更熟悉於司各得(W. Scott),布勒威爾(Bulwer),仲馬(Dumas)的小說的不很用功的學生,我就認識不少,——說這話的我,在十五六歲時候,也便是這樣的一個人。但是,因為看了小說,而道德底地墮落了的青年,我卻一個也未曾遇見過,我倒覺得看了描寫「近代的」風俗的作品,在平正的,還沒有道德底地腐敗著的讀者所得到的影響,除了單是「健全」(Heilsam)之外,不會有什麼的。大都市中的生活,現代的家庭和婚姻關係,對於「肉的享樂」的獷野的追求,各樣可鄙的成功熱和生存競爭,讀了這些事情的描寫,而那結果,並不根本底地擺脫了對於「俗界」的執著,卻反而為這樣文明的描寫所誘惑,起了模仿之意的人,這樣的人,是原就精神底地,道義底地,都已經墮落到難於恢復了的,現在不得另叫小說來負罪。翻讀托爾斯泰的使人戰慄的「Kreutzer Sonata」和《復活》,左拉(E. Zola)的《盧貢家故事》的諸篇,摩泊桑(Guy de Maupassant)的「Bel ami」以及別的風俗描寫的時候,至少,我就催起恐怖錯愕之念來,同時也感到心的淨化。斯巴達人見了酩酊的海樂忒(斯巴達的奴隸)而生的感得,想來也就是這樣的罷。而且,這種書籍,實在還從我的內心喚起遁世之念,並且滿胸充塞了嫌惡和不能以言語形容的悲哀。看了這樣的東西,是「人類的一切悲慘俱來襲我」的,但我將這類小說,不獨是我的兒子,即使是我的女兒的手裡,我大概也會交付,毫不躊躇的罷。而且交付之際,還要加以特別的命令,使之不但將這些細讀,還因為要將自己放在書中人物的境遇,位置,心的狀態上,一一思索之故,而傾注其全想像力的罷。對於這實驗的結果,我別的並無掛念。——我向你也要推薦這類近代的風俗小說,就中,是兩三種法蘭西的東西,例如都德的《財主》(A. Daudet, Le Nabob)和弗羅培爾的《波伐黎夫人》(G. Flaubert,Mme. Bovari),是真箇的藝術底作品。——但是,更其惹你的興味的,也如在我一樣,倒是歷史小說,而且你已經在讀我們德國文學中的最美的之一——即Scheffel的「Ekkehard」了。這極其出色之作,決不至於會被廢的,蓋和這能夠比肩者,在近代,只有瑪伊爾(K. F. Meyer)的歷史譚——即《聖者》(Der Heilige),《安該拉波吉亞》(Angela Borgia),《沛思凱拉的誘惑》(Die Versuchung des Peskara)及其他罷了。還有,在古的德國的歷史小說和短篇小說中,優秀的作品極其多。就是亞歷舍斯(Millbald Alexis)的著作的大部分,斯賓特萊爾(Spindler)以及尤其是那被忘卻了的萊孚司(Rehfues)的作品等。又如蒿孚(Hauff)的「Lichtenstein」和「Jud Suesse」,庫爾茲(H. Kurz)的「Schillers Heimatjahre」,霍夫曼(Wm. Hoffmann)的「Doge und Dogaresse」和「Fraeulein von Scuderie」等,今後還要久久通行罷。——大概在德國的最優的小說家的作品中,是無不含有歷史小說的。但這時,所謂「歷史底」這概念,還須解釋得較廣泛,較自由一點;即不可將歷史的意義,只以遼遠的過去的事象呀,或是諸侯和將軍的生涯中的情節呀,或者是震撼世界的案件呀之類為限。倘是值得歷史底地注意的人格,則無論是誰的生涯,或其生涯中的一個插話,或則是文明史上有著重大的意義的有趣的事件或運動,只要是文學底地描寫出來的,我便將這稱為歷史底文學,而不躊躇,例如美列克的《普拉革旅中的穆札德》(Moerike,Mozart auf der Reise nach Prag),斯退倫的《最後的人文主義者》(Adolf Stern,Die Ietzten Humanisten),谷珂的《自由的騎士》(Gutzkow,Die Ritter vom Geist)和《羅馬的術人》(Der Zauberer von Rom)(指羅馬教皇),克拉思德(H. Kleist)的「Michael Kohlhaas」,左拉的《崩潰》(Débacle),不,恐怕連他的「Nana」——因其文化史底象徵之故——,還有,連上面所舉的都德的《財主》也在內。——如你也所知道的一樣,普通是將小說分類為歷史底,傳記底,風俗,人文,藝術家和時代小說的。但是,其實,在這些種類之間,也並沒有本質底差別:歷史小說往往也該是風俗小說,而又是人文小說的事,是明明白白的。又,倘使這(如R. Hamerling的「Aspasia」)是描寫藝術史上的重要的時代(在Aspasia之際即Perikles時代)的,或則(如在Brachvogel的「Friedemann Bach」和「Beaumarchais」)那主要人物是著名的藝術家或詩人,則同時也就是傳記底小說,也就是「藝術家小說」了。在將「文藝復興」絢爛地描寫著的梅壘什珂夫斯奇(D. S. Merezhkovsky)的《群神的復活》里,這些種類,是全都結合了的。——順便說一句:「時代小說」(Zeitroman)這一個名詞,是可笑的——凡有一切東西,不是都起於「時」之中的麼!如果這名詞所要表示的,是在說這作品的材料,乃是起於現代的事件,則更明了地,稱為「現代小說」就是了。——

  下

  至於自司各得以至布勒威爾的小說,也不待現在再來向你推薦罷。在這一類小說上,司各得大概還要久稱為巨匠,不失掉今日的聲價;又,布勒威爾的《朋卑的末日》(The Last Days of Pompeii),則在Kingsley的「Hypatia」梅壘什珂夫斯奇的《群神之死》,顯克微支(H. Sienkiewicz)的《你往何處去》(Quo Vadis?),Ernst Eckstein的「Die Claudier」及其他許多小說上就可見,是成了敘述基督教和異教底文化之間的反對及戰鬥的一切挽近小說的原型的,——羅馬主義(Romanentum)與其強敵而又是勝利者的日耳曼主義(Germanentum)的鬥爭,則在Felix Dahn的大作《羅馬奪取之戰》(Ein Kampf um Rom)里,以很有魅力之筆,極美麗地描寫著。這小說,普通是當作Dahn的創作中的主要著作的,但是,與其這一種,我卻願意推舉他後來的,用了一部分押著頭韻的散文體所寫的《亞甸的慰藉》(Odhins Trost)。我從這所描寫的日耳曼的宗教以及其英雄底而且悲壯的世界觀所得的強有力的印象,可用以相比較者,只有跋格納爾(R. Wagner)的「Der Ring des Nibelungen」所給與於我的而已。

  次於Dahn,以極有價值的作品來豐饒歷史小說界者,是Taylor(真名Hausrath,是哈兌堡大學的神學教授,)Ebers,Freytag等。而且他們是仗了那些作品,證明著學者和教授也可以兼為詩人,即能夠將那研究的結果,詩底地描寫出來的。由此看來,若干批評家的對於所謂「教授小說」(Professoren Roman),往往看以輕侮的眼的事,正如許多音樂家不顧及大多數的大作曲家也是樂長(Kapellmeister)的事實,而巧妙地造出了「樂長音樂」(Kapellmeister Musik)這句話,卻用以表示輕蔑的意思,猶言缺乏創意的作曲者,是全然不當,而且可笑的。——大概,凡歷史底作品,不論是什麼種類,總必得以學究底準備和知識為前提,但最要緊的,是使讀者全不覺察出這事,或者竭力不使覺察出這事,又或者在本文之中,不使感知了這事。——所謂「教授文學」這東西,事實上確是存在的,但我所知道者,卻正出於並非教授的人們之手。使人感到睏倦無聊者,並非做詩的學者,而是教授的詩人;用了不過是駁雜的備忘錄的學識,他們想使讀者吃驚,但所成就,卻畢竟不過使自己的著作無味而乾燥。將這可笑的炫學癖的最燦然的例,遺留下來的,是弗羅培爾(Gustave Flaubert)和雩俄(Victor Hugo)。前者在《聖安敦的誘惑》(La Tentation de St. Antoine)里,後者則在《笑的人》(L』homme qui rit)以及《諸世紀的傳說》(La Légende des Siècles)里。但是,要而言之,歷史底「教授小說」的——而且令人磕睡的本義的「教授小說」的——理想底之作,則是「Salammbo」!和這相類的拙笨事,是希望影響及於許多人,而且願意誰都了解的文學家,卻來使用那隻通行於或一特殊的社會階級中的言語(Jargon),或者除了專門家以外即全不知道的術語,而並不附加一點說明。對於良趣味的這迂拙的辦法或罪惡,是近代自然主義者最為屢犯的。我想,從頭到底,懂得左拉的「Gérminal」的讀者,恐怕寥寥可數罷。如果是一五一十,懂得其中的話的人們,究竟會來看這一部書不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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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好的歷史文學和近代的風俗小說,在我,是常作為最上的休養和娛樂的。自然,我所反反覆覆,閱著,或者翻檢,而且不能和這些離開的作品,委實也不過二十乃至三十種的我所早經選出的故事——義大利的東西,即Manzoni的《約婚的男女》,也在其內的。——我在這三十種的我的愛讀書之中,我即能得到我對於凡有小說所要求的一切。這些小說,將我移到古的時代和未知的文明世界去;將我帶到那在我的實生活上決沒有接觸的機會的社會階級的人們里。而且也將許多已經消去的親愛,再帶到我的面前來。——詩人的構想力(Phantasie),藝術和經驗所啟示於我的世界,在我,是較之從我自己的經驗所成的現實世界,遠有著更大的價值和意義的。這也並非單因為前者是廣大而豐富得多,乃是詩人的豫感能力(Antizipations Vermoegen),比起我的來,要大到無限之故。這力,是詩人所任意驅使,而且使詩人認識那全然未見的東西,全然在他的地平線之外的東西,和他的性質以及他的自我毫無因緣的東西,並且不但能將自己移入任何的靈魂和心情生活而設想而已,還能更進而將自己和它們完全同化的。——我之所以極嫌惡旅行,極不喜歡結識新的相識,而且竭力地——只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涉足於社會界者,就因為我之對於世界和社會,不獨要知道它的現實照樣,還要在那真理的姿態上(即柏拉圖之所謂Idea的意思)知道它的緣故。而替代了我,來做這些事的,則就是比我有著更銳敏的感官和明晰的頭腦的詩人和小說家。假使我自己來擔任這事,就怕要漏掉大部分,或者不能正確地觀察,或者得不到啟發和享樂,卻反而只經驗些不快和一切種類的掃興的罷。——

  開培爾博士(Dr. Raphael Koeber)是俄籍的日耳曼人,但他在著作中,卻還自承是德國。曾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作講師多年,退職時,學生們為他集印了一本著作以作紀念,名曰《小品》(Kleine Schriften)。其中有一篇《問和答》,是對於若干人的各種質問,加以答覆的。這又是其中的一節,小題目是《論小說的瀏覽,我以為最好的小說》。雖然他那意見的根柢是古典底,避世底,但也極有確切中肯的處所,比中國的自以為新的學者們要新得多。現在從深田,久保二氏的譯本譯出,以供青年的參考雲。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二日,譯者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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