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藝術與生活(2)
2024-09-26 06:09:01
作者: 魯迅
然而形上學底體系的美學底價值,是無可疑的。在那體系之中,一切都很單純,而且完整。在那裡,令人覺得安舒。在還將自己的思想所造的幻影當作現實的時候,在體系的美學底價值於他還和科學底價值相一致的時候,那人,是怎樣地幸福呵。然而那人,一到自覺了應思想的要求而建設了的這建築物,不過是空中樓閣的時候,自覺了思想並非世界的建設者,卻是應該研究那只是造得謎一般的,滿是危險的,加以無邊的,混沌的,非合理底的,然而無限地豐富神奇的現實的建築物的時候,就是他在這現實的深淵和峭壁之間醒了轉來的時候,那這人,這才銜了悲痛去問哲學者們罷:「你們為什麼騙我的呢?」於是才趕忙不及,悟出應該將他們作為詩人而評價的了。
但是,形上學者,哲學者們,是坦然的。他們說——誠然,形上學將這現實世界,講解得不高明,然而,倘以為這是惟一的現實世界,卻錯的。看罷,倒是那世界裡,一切在遷變……我們在想那用了別的理智可以到達的超自然底的世界,有誰來妨礙呢?來研究那世界罷。在那裡,我們的思想能夠建設,在那裡,我們的思想可以做女王。在那裡,於她毫無障礙。為什麼呢,在那裡——因為是空虛的處所——實體是從順的。實體是沉默的。那和執拗的現象,是兩樣的。
我們已經講過,科學所嚮往的理想底認識,是理想底的生活的要件。可是,生活的理想,是什麼呢?生活的理想者,其實,是有機體能夠在那生活上經驗Maximum(最大限度)的快樂的事。但是,積極底快樂,如我們所知道,是只在有機體受足營養,自由地,只依著自己的內的法則而放散其能力的時候——即那有機體正在遊戲的時候,才能得到的。所以,生活的理想雲者,是使諸器官能夠只覺到節奏底的,諧調底的,流暢的,愉快的東西;一切運動能自由地,輕快地施行;生長和創造的本能,能夠十分滿足的最強有力的自由的生活。這是人類所夢想著的所謂幸福的生活罷。人類總是願意在富有野禽的森林和平野上打獵的罷。人類總是願意和那相稱的敵戰鬥的罷。人類總是願意開宴,唱歌,愛美人的罷。人類總是願意快活地休息(是疲勞了的人們的憧憬),瞑想佳日的罷。人類總是願意強有力地,快樂地思想的罷……然而,在實生活上,遊戲的事卻少有。勞苦,危險,疾病,近親的不幸,死亡,從一切方面,窺伺著人們。有機體想創造出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住所,自由和調和的別一美好世界來。但是,只要一看,對於君臨這世界的奇怪的要素的那惡之力,以為能夠戰勝麼?幸福的獲得的路,是長遠的……人們學著在空想中,看見幸福的反映。他們歌幸福的生活,講關於這的故事,往往將幸福的生活,歸之於自己的祖先。他為了要他的夢更燦爛,就服麻醉劑,喝陶醉的飲料。當人類浸在幸福的本能底的熱烈的渴望中,宣言了這夢想,惟在別一世界,即祖先已經前往,而精魂時時於夢中飛去的來世,真真存在的時候,人類的夢想,是獲得了怎麼巨大的威力的呢?
於是和惟認識自然而征服這要素,才能到達的,作為遠的目的的生活的理想相併,而將幸福搬到彼岸的世界去的,夢幻的理想主義,就展布開來了。在這裡,生命遭了否定,而於有機體是比什麼都更可怕的死,卻以幻想的一切色彩而被張揚,被粉飾了。而全恰如形上學的真理,和物理學底真理相對立了的一樣,死後的幸福,也和現實的幸福相對立了。
人類是必須訓練的。種族保存了那祖先所曾獲得的經驗。在那裡,是有許多合理底習慣和許多非合理底習慣的。將這些習慣,加以批判,最初,是想也想不到的事。祖先既然這樣地規定了——那就應該奉行。倘不奉行或一習慣,如果那習慣是合理底的,便蒙自然之罰。以為凡有什麼不幸,就是為了破壞了或一習慣之罰。種族又怕觸祖先和群神——契約和儀式的保存者們——之怒,則自來責罰違反真實即正義的罪人。自然,正義在最初,是有惟一,而且不可爭的意義的——為萬人所容納,所確立,而且有條理的,是正義。這正義正在君臨之間,彼岸的世界僅止於是那正義的律法。那是幸福無量的世界。在那裡,確立著正義的法則。從那裡,賦與那法則,從那裡,監守著那法則的強有力的存在。
但是,社會複雜起來了。而且別的正義出現了。亞哈夫的正義,和伊里亞的正義相衝突。主人的道德——和奴隸的道德相衝突。而且都順次地複雜化,並且分裂了。主人們大概強行自己們的正義。奴隸們只是苦惱,夢想自己們的正義的勝利,屢屢在那旗幟下起來反抗。然而,時代到了。從局外眺望這世界,吃了驚的個性出現了。在將形式給與種種利害關係的種種正義的名目之下,人們在相衝突,相殺害,相虐待,創出了比最惡的自然力還要惡到無限的惡。被寸斷了的人類,是號泣著,痙攣著,自己撕碎了自己,能夠規定那關於正義大體,關於全人類的正義的問題的旁觀者,對於人類黨到了恐怖,那是一定的。於是同情,忿怒,悲哀,矯正人類的渴望,焦灼了這旁觀者的心。他能夠說了怎樣的正義的理想,怎樣的絕對善的誡律呢?這誡律,是由各有機體對於幸福的欲求的自然之勢,被指命如下的——在人類社會裡,有平和;互相愛罷;各各個性,各有對於幸福的自己的權利;一切個性,是應該尊重的。將愛的道德,互相的道德,作為理想底的善,將平和的協調,人們的調和底的同胞底的共存,宣言出來了。然而那實現的路,能有各種各樣。有些道德家們,則注意於個人,將個人看作利己底,邪惡,不德的東西,由矯正個人,以期待理想的實現。這樣的道德家,對個性說,「Neminem laede,sed omnes,quantum potes,juva.」[8]但倘若個性徹底於這道德了,怕已經滅亡於「homo homini lupusest」[9]這叫喊之中了罷。較為洞察底的道德家們,則懂得人們的各種的正義這東西,是出於在社會上他們的境遇之不同的,而且為社會組織的不正和那露骨的階級鬥爭而戰慄。——於是建立起在博愛和平等和自由的原理之上,改造社會的計畫來。但這工作是困難的。社會並不聽道德家們的話。道德家們裡面,沒有一個能夠止住這可怕的,滿懷憎惡的,人類的軋轢。那些事,是雖在十字架的旗幟之下,也還在用了和先前一樣狂暴的力,鬧個不完。
然而正義的渴望是很激切的。當絕望捉住了道德家們時,他們便開始相信自己的夢。相信從天上的千年的王國的來到了。無視了人類的意志和欲求,開始相信天上的耶路撒冷的存在,在別一世界上的正義的勝利了。奴隸們尤其歡喜,迎接這樣的教義——他們是不希望用自己們的力,來實現自己的正義的。
於是真,美,善,或是認識,幸福,正義,在積極底現實主義者那裡,和人類在地上用了經驗底認識的方法才能獲得的強有力的完全的生活的一理想,結合起來的時候,真美善之在理想主義者,便和能由理想而至的一個彼岸的世界——天上的王國相融會了。
向未來的理想,是對於勞動的強有力的動機,我們的頭上的理想,使我們失掉勞動的必要。理想已經存在,這是和我們無干係地存在著的。而且這並不須認識和爭鬥和改革,是能由神秘底的透視,由神秘底的法悅和自己深化而到達的。理想主義者愈想將天上的王國照得輝煌,他們便愈將悲劇底的黑暗投在地上。他們說:「實驗科學是未必給與知識的。為幸福的鬥爭和社會底改革,是未必有什麼所得的。那些卻是無價值的東西。一切那些東西,和天上的王國的一切美麗比較起來,不過是空心的搖鼓玩具。」
但是,積極底現實主義者的悲劇,是含在認識了困難得可怕的路程和屹立於人類面前的可怕的障壁之中的。而現實主義者的慰安,則在勝利是可能的這一個希望里,尤其是——惟有人類,惟有有著自己的出眾的頭和中用的手的他,這才能建設在地上的人性的王國,無論怎樣的天上的力,也不能對抗他,就在這樣的自覺,有著他的慰安。為什麼呢,因為他的理想這東西,在他,就不過是由那人類底的有機體所指命的緣故。積極底現實主義者的理想,那藝術的理想,就如以上那樣。那理想的意義和使命,從這見地,即可以很夠說明了。
二
其實,所謂美底情緒者,是什麼呢?人們對於東西看得出神的時候,是感著什麼的呢?那是愉快的東西,是給與快樂的東西——對於這事,是一無可疑的。但這情緒的最淺近的定義,關於那情緒的最淺近的本質底說明的問題,卻雖在最偉大的權威者們之間,意見也不一樣。
關於這點,有兩種意見特為值得注目。[10]一群的美學者們,主張美是將我們的生活,鎮靜低下,使我們的希望和欲望入睡,而令我們享樂平和和安息的瞬間的東西。[11]別的一群,則宣言曰,美,這——「Promesse de bonheur」——就是幸福的約束,令人恰如對於遙遠的,懷念的,而且美的故鄉的回憶一樣,將對於理想的憧憬覺醒轉來的東西。這便是說,所謂美者,是幸福的渴望,捉住我們,而在達於美底快樂的最高程度的我們的喜悅上,添一點哀愁。
從我們看來,矛盾是表面底的。自然和藝術之美,委實使我們忘卻我們日常的心勞和生活上的瑣事,在這意義上給我們平安,這事有誰會否定呢?從別一面,將生活的低下和意志的嗜眠的理論,最熱心地加以擁護的人們,也不能否定在賞鑒上的欲望和衝動的要素。其實,雖是最為超拔的,即所謂否定底美學的代表者,且在藝術中見了幾個階梯,從滿是情熱和擾亂的生活,以向完全的自己否定和絕對底的死滅的冰冷的太空的思想家——勖本華爾自己,也未曾斷言,且不能斷言,說是凡現象,其中生活愈少就愈美。不但如此,他且至於和柏拉圖的觀念論相合致了。但在柏拉圖,絕對者,就是生活的核心,是我們的欲求的中心,是我們不幸已經由此,墜落,卻還在向此突進的實在世界的源泉。觀念者,在他,是絕對的最初的反映,在這裡面較之在第二次歪斜了的反映的——地上世界的存在和事物之中,更有較多的現實性和生命和真理。觀念論者,是從要思索那完成了的世界的渴望,是從要將那世界,建設為人類所當然希求著的形狀的欲求,自然地生出來的。觀念世界者——一切是直觀底地被理解的世界。就是,在這世界,現實是和自由的遊戲的結果相一致的。在這世界,一切皆美,即一切物體和人類的知覺器官相一致,在人類之中,獨獨覺醒著幸福的聯想的。然而在勖本華爾,世界意志卻並非一種理想底的東西,倒是邪惡而混沌。所以,這些觀念,是怎樣的東西呢,那是不可解的。為什麼作為世界意志的最近最初的客觀化的那觀念,是成為從世界意志解放出來的階段的呢?總之,事實是如此。就是,勖本華爾的意思,是以自然現象之中,接近純粹觀念者為美,以觀照那觀念為幸福,而這幸福,便是將我們從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12]解放的東西。正是這樣的。但這事,我們是當作從意欲一般解放出來的意義的麼?而且對於這些觀念的愈加完全的表現的渴望,怎麼辦呢?勖本華爾所以為向虛無之欲求的那對於安息和安靜的調和的欲求,又怎麼辦呢?
絕對底厭世主義,和柏拉圖的理想主義是不相容的。這是因為柏拉圖的厭世主義,只關於地上生活,而不認那浴幸福之光,不死的,陶醉底地美的彼岸的世界的緣故。
無論如何,人類雖只漠然地在想,但總得為自己建設一個理想的世界,其中一切是永遠,是美,其中既無眼淚,也無嘆息的世界,是無可置疑的事實。以為一切的美,是從這王國所泄漏出來的光輝。大概是,所謂理想的王國者,是覺得好象一切不可思議的。在我們自己也不分明的有機體的欲求,和現實性相一致,而且好象是不絕地被恢復的能力的大計畫底的消費的罷。地上的美,在這關係上,這才雖只一瞬間,雖經或種器官的媒介,總還使我們滿足。於此就知道,倘在或人的精神上,他的理想底美愈明了,則這瞬間的美即以相稱之大的力,喚醒他絕對美的希求。人類,是從規則底生活里的幽微的要求之中,從作為環境的不整和非人間性的結果而發現的接連的不滿足之中,從對於突然象易懂而看慣的好東西一般,分明在眼前出現的現象的個個的觀察之中,引出了一個結論,以為理想存於我們的身外,而那理想之光,是從外面射進我們的牢獄裡來的。但其實,並不如此。有機體的要求和現實的偶然的一致,總是最初是由於有機體去適應環境,其次是由於有機體使環境來適應自己,不絕地反覆著的。
我要引了例子,來說明美底情緒在那完全的外延上,是怎樣的東西。
假如諸君站在戈諦克式的教堂里。那麼,高的圓柱,成著長迴廊而遠引的如矢的圓天蓬之類的整然的世界,就環繞了諸君罷,一切的線,奔湊上方,而規則地屈曲著。眼睛便輕快而且自由地追跡這些線,把住空間,測定其深和高。那時候,諸君將覺得這教堂,仿佛是由於一種突進底的衝動,從地中生長起來,又仿佛是強有力到不可測度的磁石,將這教堂吸向上面那樣,屹然挺立著的罷。而這調和底地屹立著的世界,又滿以各種色彩的陰影,滿以織在神奇的結合之中的多樣的色彩和陰暗的壁龕。那壁龕深處,厚玻璃的星星又輝煌著豪華的色調。視覺器官和中樞的愉快的強有力的興奮,便漸次和對於天國的自由的崇高的衝動相結合,而滲透諸君的一切神經系統。新的律動,這化石的祈禱的律動,這些輝煌的窗飾的律動,恰如流入了我們裡面似的,那律動,便將不安,壞的回憶,在疲勞中出現的種種中樞器官的顫動和痙攣拭去,征服了。這律動,至少,是竭力要將一個諧調,來替換在諸君日常的精神生活中的不調和的。於是偉大的幽靜的調和,支配了諸君,諸君同時也愈加分明地覺察了掩蓋諸君之魂的悲哀的影子。就是,仿佛覺得有所尋求似的。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心被壓住了,甘美地,沉痛地。恐怕是為了要補充對於眼睛的調和之故,諸君是在希求音樂底的調和罷?於是四面的牆壁和圓柱震顫著,空氣在諸君的周圍動搖,並且連在諸君的心胸里。色彩輝煌的教堂的深處,全部充滿著活的低語聲。這些音樂,好象華麗的,淒涼的,沉重的,幽婉的,魅惑底的波,從上面瀉下。新的律動,成為新的強有力的波,來增強首先的律動的力,更成神奇的洪流,而浸及諸君的神經,並使這神經互相調和,互相結合。但當這時候,在為美底的律動所拘的心理(或是物理學底地說,則為腦神經系統)的各部分,和別的不調和的,病的,為生活而受傷的部分之間,覺得或一種對照似的東西。倘若諸君是宗教底的人,那麼,諸君就要在被遺棄,被忘卻的孩子似的,可憐的,窮蹙於不可思議的生活的迷宮的自己,和以一種甘美的光,來觸諸君的苦惱的心似的,使諸君以為上界的魅惑底的至福之間,感到大的深淵的罷。而幸福的思幕,同時也將在諸君的心中湧起,眼中含淚,並且要下跪,作一回熱烈的祈禱的罷。然而,倘若諸君並不是宗教底,則諸君大約不將美的力,這樣地擬人化的。諸君是毫不期待超自然底的力的。但是,諸君恐怕還是感到向完全的幸福的思慕的。為悲哀的幸福所麻痹著的心,現在在尋求什麼呢。恐怕是愛罷。是別人可以給與我們的那幸福罷。也許,諸君之所愛的存在,在完全的調和的理想之前,和諸君相併,一樣地在感激,一樣地在哀愁,也說不定的。諸君將仰望這存在,握這存在的手罷。諸君將洞悉人類是怎樣地被遺棄著,一想到那所謂人類者,是怎樣地可怕,有多少危險在環伺我們一切,有多少醜惡在要污衊我們罷。我們的日常的運命,和有機體之所期望者,是非常地相矛盾的。凡有機體,是常常期望著美的調和底的遠方,愛撫一般的常變的調子,芬芳的世界,正確柔和的適宜的運動的罷。是願意歌,舞,盡心的愛的罷。不但這樣,凡有機體,並且還願意生長發達,在自己之中,覺得永有新的力量的充實的罷。願意重大的事件,深的情緒的罷。期望有危險,但是偉大的危險,有戰鬥,但是英雄底的戰鬥的罷。期望周圍的美,本身中的美,精神的壯大的或強烈的昂揚的罷。假如充滿著這樣光明的,美的,壯大的生活的渴望,諸君從巴黎聖母寺那樣的寺院裡走了出來。於是諸君之前,街頭馬車和雜坐馬車是轟轟地作響了將無聊的顧慮,悲哀,貧苦,或是懶惰和醜惡的刻印,印在那臉上的人們,左來右往。夢似的心的音樂正將經過了,而日常的不調和的瑣事,卻從四面八方來衝散了心的音樂,一切顧慮和不快的回憶,好象群聚在死屍上的騷然的禽鳥一樣,叢集於可憐的心,如果對於美的渴望,依然還活在諸君之中,則這就變形為對於這樣的現實的憎惡。但是,那憎惡的熱一鎮靜——便又變形為想要逃進美的角落裡去的欲求,或者將現實來裝飾,調和,創造的欲求的罷。
我們在這裡,就看見了藝術的兩條路,兩種的理解。人們將走那一條路呢?尋覓美的小小的綠洲的空想的路,還是積極底的創造的路呢?——這事,自然,一部分是關係於理想的水準的。理想愈低,人們大概便愈是實際底,這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深淵,在他,即不成為絕望。但是,大概,那是關係於人們的力的分量,關係於能力的蓄積,和左右那有機體的營養的緊張力的。緊張的生活,便有緊張力和創造及鬥爭的渴望,作為那自然底的補足。
但是,不要以為裝飾,潤飾的裝飾底藝術,便是積極底精神的惟一的藝術。在那嚮往理想的欲求上,這些是不但裝飾市街,裝飾自己,自己的近親,自己的住處而已,還在藝術的自由的創造上,描出自己的理想,或描出向那理想的階段來。或將這從肉體底的方面,表現於大理石中,以及用色彩描寫;或從情緒的方面,表現於音樂中,或敘述關於這的事,表現於詩歌中。這些也描寫正向理想前進的人物。表現那人物的鬥爭本能,強烈的熱情,緊張的思想和意志。到最後,他們撞著了現實,便粉碎了。他們將在那現實之中的一切,不快的污穢的東西,明了地張大起來,他們將人類沒有他們便未必覺得的東西指出。他們在人類面前曝露出人類的生活的潰爛的創傷。凡這種藝術,可以稱為現實底理想主義。因為這些藝術,是都引向理想的,是將對於那理想的欲求,作為本質的。然而,這理想,是屬於地的。在那一切特質上的理想本身,和導引著他的一切路程,都不出於現實世界的範圍外。
現實底理想主義的第一種類,即將作為欲求的目標的那完全的生活,加以表現者,是調和底地發達起來,懷著平靜的希望,為進向超人,人神的社會所固有。這種藝術,可以稱為古典底的罷。節度,調和,微笑的安息——這,乃是這種藝術的特徵。
第二,第三的種類,即正在向上的人類的表現,這「向著彼岸的箭」,[13]這「向著理想的橋」的表現,是洞察了一切內底分裂性和衝動,創造的苦惱,善和惡,有著在前面看見光明,又在周圍看見黑暗和泥濘的生產底的心之攪亂的。為了要從這裡面,拉出同胞的人類,使向光明,因而表現這黑暗和這泥濘者——這,被稱為飆興浡起的羅曼主義。一切再生的時代,是充滿著這樣的人們,和描寫這樣的人們的作品的。這種藝術,大抵為由爭鬥之道而在發達的社會的階級所固有。
然而,人們也能夠走別的路。絕望於世界的改善,便一任世界躺在惡裡面,而他們則求救於作為存在的本身滿足底的形式的藝術之中。現實底理想主義者們,是通一切世紀,一切時代,要將大地這東西,變形為藝術作品的。凡那時代的藝術,都有益於教養完全的人類,或者至少是有益於教養為那完成而在戰鬥的人們。反之,純藝術的一夥,則藝術便是究竟的目的——從現實的沉悶而粗野的世界脫離,自由地夢想著,將那夢想具現於音響,石頭,色彩,言語中,或者賞鑒著這樣的具現,而休息著——他們就要這東西。但是,只有少數的纖細的惟美主義者,作為純藝術家而出現,人類的眾多而且受苦的大多數,則在不幸,災害,社會底不公平的壓迫之下,不想在地上能夠尋到現實底的幸福了。而渴望那現實底的幸福,否則,便是在大地的界限的那邊的被理想化了的安息和休息,平和。這時候,藝術便成為天上的幸福的象徵了。這一種類的藝術,可以稱之為神秘底理想主義。在幾乎一切時地,又在內容上,這和現實主義者的理想主義的藝術的一切種類,都不相同,屬於絕望了人生的人們,疲乏生病的人們的這藝術,是迴避一切大膽的,樂天的,強有力的東西的。而將吹噓安息和憂愁和靜寂的一切東西,加以描寫。和理想底的羅曼主義相對,有神秘底的羅曼主義。這羅曼主義,也一樣地表現正在追求理想的人們。但因為那理想,是彼岸的東西,所以這樣的羅曼派藝術家的主人公,是苦行者,或神秘家,那些人物之中,地上底之處,所余者非常之少。這一種類的藝術,是絕望底地受了壓迫的階級,或漸歸死滅的階級所固有的。
和藝術底理想主義相併,也有藝術底現實主義。成著這現實主義的基礎者,大抵是類型性,因此那意義,也大抵是認識底。這現實主義,令人知道周圍的現實和過去的歷史底的時代。倘若這現實主義之中,並不含有現實的羅曼底的否定的特質,則這便是表示著實際底的有產階級那樣,真被制限的階級所固有的停滯和自己滿足的東西。[14]
我們在這裡,不能將關於藝術的發生和那實際的歷史,以及關於通行的分類,詳細地來講述了。尤其是,關於後者,幾乎沒有什麼新的可說。但在我們,只有一件事,就是,將決定進步底進化一般的重要性質的,那藝術的發達的內底法則,加以講解,是很切要的。
藝術是照著怎樣的法則而發達的呢?我們知道,科學和藝術(哲學和宗教也一樣)是發達於一定的社會裡,而和那社會的組織的發達密接地相聯繫,因而又和橫在社會的基礎上的社會生物學底,或經濟底基礎的發達相聯繫的。藝術在和經濟的同一的地盤上,即由有機體對於那要求的環境的適應這地盤上發生起來,並非以死怖人的缺乏,而僅作為給人喜悅的滿足自己的自由的要求的東西,那最初的要求,縱使是一時底的罷,但得以充足的時候,這才能夠開花。藝術的發達,最直接地和技術的發達相聯繫,是自然明白的事。富豪有閒者階級的出現,是和專門底藝術家的出現相伴的。專門底藝術家們,雖成了物質底地完全獨立者,也還是無意識底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反映著打動和他們最近的階級的理想和思想和情熱,藝術家又往往為支配階級的代表者們工作。而那時候,便不得不做得適合於他們的要求。各個階級,對於生活各有其自己的觀念和自己的理想,一面將或種形式,或種意義給與於藝術,一面印上了本身的刻印。藝術和宗教的關係,宗教和決定什麼理想的性質的現實的關係,從來未曾被否定。藝術,是和一定的文化和科學和階級一同生長,也和這些一同衰頹的。
雖然,倘斷定藝術並無自己本身的發達的法則,卻未免於膚淺罷。水的流,是由那河底和河岸而被決定的。或展為死一般的池,或流為靜靜的川,或者衝擊多石的河床,奔騰噴薄,成瀑布而傾瀉,左右曲折,甚至於急激地倒流起來。然而,縱使河流由外底要件的鐵似的確固的必然,而被決定,是怎樣地明白的事,但河流的本質,卻依然由水力學的法則而被決定的。就是,其所據以決定者,是我們不能從外底要件知道,而僅由研究水這東西,才能知道的法則。
藝術也和這完全一樣,在那一切的運命上,雖然一面也由那把持者運命而被決定,但總之,一面也依著那內底的法則而發達的。
假如我們遇到了或種複雜的現象,例如交響樂罷。倘使我們對於這現象,還沒有相順應的適應性,則我們在最初,為了解明這個,不得不消費大大的努力。我們聽到混亂的聲音。有時候,我們覺得仿佛在抓絲線。於是一切又紛紛然成了非合理底的,一見好象混亂的,音響之群了。首先,諸君是經驗到離美底情緒很遠的氣忿。到末尾,則經驗到厲害的疲勞,也許是暈眩,頭痛。是過度消費的生命差的結果出現了。但假如諸君聽這同一的交響樂,到了第三回,音響便仿佛在先經開鑿的路上流行一般——諸君就理解這音響。在諸君,順應的事,愈加容易起來。內底的理論,樂曲的音樂底構成,也逐漸明了起來。所不明了的,只有個個的細目了。
每歷一回新的經驗,這些細目也明了一些,於是諸君就如舊相識一般,迎接全樂曲。諸君容易知覺它了,諸君的聽覺,簡直好象在低聲報告其次要來的一切,理解了所有的音響,恰如支配著全交響樂一般。現在是,這音樂的世界,在諸君覺得是調和底的,輕快的了,它來愛撫耳朵,同時又在諸君的心中,叫醒感情的複雜的全音階。因為歡喜,悲哀,憂愁,勇壯,衝動等,都可以在這些音響中聽取的緣故。一切現象,都照著和它習慣的程度,成為易於馴熟的,易於接近的東西。倘若那現象之中,是有美的要素的,那麼,那要素,便浮到最上層的表面來,在這裡,就有所謂習慣之力在作用著,神經逐漸和這所與的現象的知覺相適應起來了。而為此所需的能力的消費,被要求者也愈少。於是假如什麼時候,諸君到音樂會去,聽到了同一的音樂,諸君便會說罷,「唉唉,又是那個……弄些什麼新的,不好麼。」諸君不能將自己的注意,集中於音樂了。諸君環顧四近,倘在那裡不能發見什麼惹心的東西,諸君就打呵欠。諸君飽於樂曲了。那樂曲,已不能吞完在聽覺器官和意識的中樞的能力的現存量的全部。這是不利於過度蓄積的生命差的。況且諸君既然是特地前去聽音樂的——則過度蓄積,當然原先就有。
在被評價的現象,要成為習慣底,而後來不致厭倦,則那現象不可不常有新的內面底的寶藏。然而,能夠從作品之中,榨取那內底意義的一切的人,是很少的。竭力擠了檸檬之後,其中雖然還有許多汁水,卻已將那檸檬拋掉了。偉大的作品的有幾扇門,對於大多數者,是永久關著的。所以訪偉大的作品,而只將開著之處,窺探一下的中材的人,便打著呵欠,在大廳上踱來踱去。因此之故,藝術就被逼得不能不複雜化了。有些巨匠的雕像,早被看厭,但於這是超拔之作,卻並無異言。然而我們遠在先前,在市場上經過那雕像的旁邊,就幾乎並不注意到。但是,倘有新的巨匠,和這並列,建起成於精神相同的古的雕像來,那麼,他將由什麼使我們吃驚呢?我們大約不過用了冷淡的視線,一瞥那雕像而已罷。那巨匠,是應該給與什麼新穎的,更複雜的東西的,他是應該將我們引向前方的。他倘若令人感覺較豐富,那麼,縱使因此必需較多的能力的消費,我們也還來評定其美的罷。將美的東西來評價,理解,我們不是早經熟習的麼?
這樣,而雕像術乃從正規的均齊的單純的雕像,愈加迸向大的自由。姿態生動起來,形式化為繁複,日益見其進步。人體不單是窺鏡,或優美地倚杖了,他們擲圓盤,疾走,苦悶,哭泣,筋肉因緊張而隆起,面貌歪斜著。從此雕像就開始過度地長生——應該和古的加以區別,注意於那卓越之處的。但是,在有些民族,有些階級,已經不能想出新的,較完成的東西來了。為新奇和獨創性的渴望所驅,有些民族是忘卻了美,而代以新奇的形式,有味的題目,繪畫底的東西,奇怪底的東西的出現。古的東西,根本底地被忘卻於新的東西的探求里了。民眾享樂著神經的新的刺戟,享樂著諷刺和嫌惡和色慾的香味,而於藝術墮落到怎樣可怕的事,並不留心。僅由後來的世代,以驚愕來證明其墮落。在一切藝術,在一切時代,藝術的發達,是都走了這樣道路的。
這事,就是藝術的發達,常是周期底,常是遵著向於沒落的路的意思麼?當然並不是的。藝術應該生長,複雜化,那是無疑的事。但這豈是必然底地引到裝飾化去的呢?藝術之中,竟不能注進更多的內底的內容去的麼,竟會有noc plus ultra(終極點)這東西的麼?恰如在科學的發達上,少有終極點一樣,在人類的心理,人類社會的發達上,終極點這東西,也少有的。然而,有些階級,民族,有些文化,一到最高頂,恐怕是失了前進之力的罷。給與了藝術的燦爛的類型之後,為藝術家者,是還應該更加更加凌駕自己的。但是,倘若社會退化,民眾分裂為互相敵對的勢力,失掉自己的品位,失掉對於自己的使命和神的信仰,則將在什麼地方,去尋求較高的內容,新的思想,新的精神的水準呢?倘若階級在相抗爭的勢力的壓迫之下,又為了自己的頹廢,全部都由可憐的後繼者所形成了的時候?文化和社會,趨於沒落,但藝術,卻還繼續其發達,努力於給與愈加華美的花的罷,然而那花,卻大約是作為奇怪的不結子的淡花而出現的。
但是,新的國民,新的階級,並非發端於舊的國民,舊的階級的臨終之際的。在這裡,有別的法則——美的相對性的原理在作用著。於諸君是容易,是熟悉的東西,在我卻有困難,或正相反的時候,因為我們的習慣,是各式各樣的。諸君所期望的事,於我也會毫不相干。這裡應該加添幾句話,就是,新的階級或種族,大抵是發達於對於以前的支配者的反抗之中的。而且憎惡他們的文化,是成了習慣。所以文化發達的事實底的步調,大概斷斷續續。在種種處所,在種種時代,人類開手建設起來。而一達到可能的限度,便傾於衰頹。這並非因為遇到了客觀底的不可能,乃是主觀底的可能性受了害。
然而,最為後來的世代,卻和精神的發達,即豐富的聯想,評價原理的設定,歷史底意義及感情的生長一同,愈加學著客觀底地來享樂一切的藝術的。於是吸雅片者的囈語似的華麗而奇怪的印度人的伽藍,壓人地沉重地施了煩膩的色彩的埃及人的廟宇,希臘人的雅致,戈諦克的法悅,文藝復興期的暴風雨似享樂性,在他,都成為能理解,有價值的東西。為什麼呢,因為是新的人類的這完人,於人類底的東西,什麼都是無所關心的。將或種聯想壓倒,將別的聯想加強,完人在自己的心理的深處,喚起印度人和埃及人的情緒來。能夠並無信仰,而感動於孩子們的禱告,並不渴血,而欣然移情於亞契萊斯的破壞底的憤怒,能夠沉潛於浮土德的無底的深的思想中,而以微笑凝眺著歡娛底的笑劇和滑稽的喜歌劇。
自然,一切時代和民族的對於藝術的這反應性,是可以滅掉獨自的創造和固有的樣式,使我們成為折衷主義者的。但是,這不過是當我們之中,組織力尚有不足之際,我們沒有自己的理想之際,我們是勞倦著的旅行者,安逸的觀察者之際,我們只為讀者而寫,為觀者而畫之際,這才能有的事。倘若支配著那時代的社會的不滿的要素的那劇烈的動搖,生活和太陽和社會生活的調和和自由和連帶心的渴望(我們是懷著欣喜的不安,凝視其成功的)占了勝利,那麼,人類便要進向美底發達的大路的罷。未來的美的要素,已經在什麼處所可以看見了。有著我們以前,怎樣的文化也夢想不到的具有驚人的飛揚的大穹門的巨大明朗的整然的鋼鐵的建築物,並不破壞建築物的調和,而能給我們以無窮盡的或悲或喜的遠景,和理想化了的自然,和音樂一般使我們移情於壯麗的調子的人物,彪惠斯和他這一派的這可驚的裝飾藝術,據最纖細的美學者准爾特所證明,則雖小屋中也都波及的藝術底產業的這發達——凡這些,一切統是將來的藝術的要素,[15]現在呢,新的民眾藝術正要產生了。而作為這藝術的要求者而出現的,將不是富人,而是民眾。
民眾是渴望著較好的未來的,民眾是——太古以來的理想主義者。但是,他愈意識到自己的力,他的理想便愈成為現實底。在現在,民眾是將天國委之於天使和雀子們,要將地上的生活無限地開拓,提高,而來過那生活了。助民眾對於自己的力,對於較好的未來的信仰的生長,尋出到這未來的合理底的道路來——這是人類的使命。竭力美化民眾的生活,描出為幸福和理想所照耀的未來,而同時也描出現在一切可憎的惡,使悲劇底的感情,爭鬥的歡喜和勝利,潑羅美修斯底欲求,頑強的高邁心和非妥協底的勇猛心,都發達起來,將人們的心,和向於超人的情熱的一般底的感情相結合——這是藝術家的使命。
人生的意義,是生活。生活發生於地上,努力於自己保存。然而在戰鬥上成了強固之後,生活便帶進攻底的性質。我們不願意象市人將零錢積在錢櫃裡一樣,將生命收存起來。我們渴望著生命的擴大,而運轉生命,使這在幾千的企業之中生長。生活的意義,在人類,是生命的擴大……被擴充,被深造。被充實的生活,以及引向那些去的一切,是美。美呼起歡喜,令感幸福。而且這之外,並沒有什麼目的,也不願有什麼目的。人類建設起未來的美的理想,他覺得現在個人底地為了自己得以到達了的東西,是怎樣地不足取。並且將為了理想的自己的努力,和同胞的努力結合起來,他為了世紀,在大工作場中創造。他即使不將這殿堂的建築,看作被完成了的東西,但那是什麼呢——他是以漸近於建設的榮冠為樂,將這留在人類之手,而將自己的幸福,發見於那爭鬥之中,那創造之中的。積極底的人們的信仰,是對於未來的人類的信仰。他的宗教,是使他成為人類的生活的參與者,使他成為連鎖的一環,展向超人,美的強有力的存在,完成了的有機體去的感情和思想的結合。而在這完成了的有機體,則是生命和理性,對於自然力得了勝利的。我們可以確信這事麼?世界上最為宗教底的人們之中的一人,這樣地寫著:「我們由希望而得救」雲。但是,希望者,一到目睹的時候,就已經不是希望。因為在已經目睹了這個的人,還有希望什麼的必要呢?並非作為使我們成為被動底,使我們的努力成為虛耗底,對於幸福的王國的宿命底的到來的信仰的信仰,而是作為信仰的希望——這是人類的宗教的本質。那宗教,是有著盡其力量,協助生活的意義,生活的完成的義務的。或者有著對於和那些完成是同一的東西的——作為勝利所必需的要件和前提,含有善和真的美,加以協助的義務的。
屬望於彼岸的世界,由神的宗教而成為宗教底,這事,在積極底的人們,是不期望的,也不能期望的。為什麼呢,因為那世界,縱使存在,也因了那超自然性,決不在我們之前現形,而且對於神的預期,又非常欺人,害其活動的緣故。況且那些神們,我們看不見,聽不到——那些神們的消息,又惟獨經由了過於高遠的形上學者們和朦朧的神秘主義者流——恰如天和地之間的連絡驛一般的仙境納斐羅珂吉基亞的居民們——的傳遞,這才能夠收到,所以那就更甚了。我們,是要和潑羅美修斯一同,來這樣地說的:
和巨人們的戰鬥時,
誰幫了我?
從死亡,從束縛,
誰救了我?
都不是你自己做的麼?
神聖的,火焰的心呵!
為對於睡在天上者的
感謝所欺騙,
清新地,而且潔淨地,
你沒有燒起來麼?
宙斯,我應該尊敬你麼?
為什麼?
你曾將負著重荷者的悲哀
醫好過了麼?
你將被虐者的眼淚
什麼時候乾燥過了麼?
這是說,由我鍛成男子的
既不是全能的時光,
也不是永遠的運命,
而是我和你的主宰者呢?
還是你在想,
我的咒生存,
走曠野,
是因為絢爛的夢,
在現實還未全熟呢?
我坐在這裡,
照著我的臉和模樣,
在創造著人們。
在那精神上,
和我一樣的火焰,
苦痛,哭泣,
快樂,歡喜,
而且象我一樣,
一眼也不看你……。
我們加添幾句在這裡罷——比我更善,更多。問題不僅在生出和自己相等的生來,而在創造比自己更高的生。如果一切生活的本質,是在自己保存,則美的,善的,真的生活,乃是自己完成。無論那一件,自然,都不能嵌在個人底生活的框子內,而總得關聯於一般底生活的。惟一的至福,惟一的至美,是被完成了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