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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藝術與生活(1)

2024-09-26 06:08:58 作者: 魯迅

  一

  生命者,是怎樣的東西呢?活的有機體者,是怎樣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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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機體者,是有著種種物理學底和化學底性質,常在相互底關係之中的,固體和液體的複雜的聚合體。這聚合體的各種各樣的機能,是互相調和,而且有機體,是以自己本身而存在,且以不失其自己的形體底全一性之形,和環境也相調和的。有機體自己的肉體的一切要素,即使常常變易,但自己的形體卻作為大致不改的東西而存在之間,有機體有著這自己保存的能力,即雖遭環境的破壞底作用,卻仍有恢復其自己的流動底均衡的能力之間——我們便稱之為活的有機體。死的有機體,是被動底地服從環境的機械底,氣溫底,化學底作用,且被分解為那組成要素的。那麼,生命者,是自己保存的能力,或者說得較為正確點——就是有機體的自己保存的過程。有機體的自己保存的能力愈偉大,我們就可以將這有機體看作較完全的,較能生活的東西。倘若我們將有機體在那大概常住底環境中,觀察起來,大抵便能夠確認,那有機體和那環境之間,確立著一定的均衡,而且有機體對於那環境的影響,漸次造成最相適應的若干的反應。每當對於有機體是本質底的環境的變化之際,有機體便或則消滅,或則自行變化,以造成新的反應,而且這也反映於那機構上。在對環境的順應作用的過程中,施行於外底作用的影響之下的有機體的機構的變化,可以名之日進化。在比較底地不變的條件之下,則造成對於所與的環境,比較底理想底的有機體來。就是,造成在所與的條件下,能最適於生存的有機體。這樣的有機體,是有一個大大的缺點的。那有機體的各器官,對於一定的機能,愈是確定底地相適應,則一逢條件的變化,有機體便愈成為失了把握的東西。新的影響,是能夠忽然使這保守底的有機體的生存,陷於危險之中的。因為在自然界中,不變的或均等地變化的環境,是幾乎並不表現著普遍底的法則的,所以有機體為要生存,則不能使那反應的一團和自然相對峙然而又不得不和外底作用的特殊性相應,而有所變化。所以,最是善於生活底地,理想底地,完成了的有機體雲者,大約便是能將在一切條件下足以維持其生命的多樣的反應,善於處置的東西了。

  這樣,而易於變化的環境,便見得是育成有機體的要件似的。從被環境所惹起於生活上的反應的全部中,終於由選擇和直接適應的方法,造好了自衛,襲擊等各種手段的豐富的武庫。於是有機體和環境的戰鬥,就愈加機敏起來。為什麼呢,因為機智和適應性——不過是所以顯示發達到高度了的有機體的同一的特質的,兩個不同的表現。

  由此就明白,那有機體所住的環境愈易於變化,則那有機體便不得不在適應的過程中,造成較多的反應,而且在一切種類的危險里,愈加成為機智底了。為什麼呢,因為這機智和適應性,乃是經驗的結果。

  理想底的有機體雲者,是那體驗捕捉住一切存在(環境的一切作用),而那機智,征服對於那生命或生存的一切障害的東西。

  使有機體由新的複雜的易變的反應的完成,退了開去的一切進化,我們可以名之曰退化;因了適合目的而反應愈加複雜的器官,使有機體更為豐富的一切進化,我們可以名之曰進步。

  為或一個體的保存起見,退化可以有益,進化有時也能夠有害。在實際上,假如複雜的有機體,陷於那器官的大多數已非必要的環境中了,則這時候,這些器官對於有機體確可以成為有害的東西的罷。然而,大體地,並且全體地說,則進步底進化,是使生命在自然界中愈加強固的。我們在人類里,看見這樣進化的榮冠。

  假使我們將在安靜之中的,即在和那環境十分調和之中的有機體來想一想,那麼,在我們之前,便將現出或一確固的過程,或一可動底的均齊來罷。和這均齊相背馳的一切事實,我們就命之曰生命差。生命差者,是從生命的普通的規則底的長流,脫了路線的事,無論這是由環境的不慣的作用直接地所惹起的,或是由什麼內底的過程所惹起的,結局是一樣,就是,由環境的這樣作用的間接底的結果,而被惹起的東西。

  一切生命差的設定,在若干程度上,總使生命受些限制和危險。如我們由經驗而知道的那樣,凡有機體,是將外界的影響,作為感覺,而體驗於自己的心理的。而那反應的大多數——則是對於這感覺的回答,目的是在將這感覺消滅,或增大,或維持。那麼,就當然可以料想,在有機體中,是完成著順應作用,在將有益於生活的過程,加以維持,或將有害的過程,竭力使其消滅的。

  作為這些順應作用的心理底表現而出現的,是苦痛和滿足的感覺。倘若外底的刺激,惹起生命的動搖,將危及有機體的均衡,則這刺戟,即被經驗為苦痛,為苦惱,為不快。在有機體本身中的或種破壞底的過程(外底影響的間接底結果)也一樣,被經驗為疾病,為沉悶。和這相反,將破壞了的均衡,恢復轉來的一切外底作用,以及目的和這相同的一切反應,則被感受為快感。由這內底和外底要件之所約制,有機體的感覺所表示出來的消極底或積極底色彩,我們就稱之為積極底興奮,或消極底興奮。

  於是我們就可以這樣說了。凡是直接有利於生命的一切東西,即伴著直接底的積極底興奮,給生命以障害的一切東西——則伴著消極底興奮。興奮雲者,不過是在有機體全部上,或那有機體的一部分上,生命有分明的增進或衰頹,而這在心理上的反映。這很容易明白,苦痛,即生命的低降,有時就如一種苦痛的手術一樣,為救濟生命計,是不可缺的有益的事,而和這相反,快樂,即生命的高揚,有時是有害的。如作為這樣的快樂的直接的結果,後來非以更大的生命的低降來補償不可的時候就是。然而直接的興奮,是作為最初的順應作用,並不慮及那過程的遠在後來的結果的。這是留在先見底理性上的問題——雖然即使說是興奮底色彩,自然也和時光的經過一同變化,能夠成為更其順應底的東西。理想底的均衡,伴著怎樣的興奮的呢,這事,因為我們大概是觀察不到那樣的均衡的,所以無從說起。但是,我們可以假定,絕對底地未經破壞的生命的均衡,是恰如無夢的睡眠一樣,大約全然不能知覺的。在我們自身和別的有機體中,使我們知覺為生命的一切,是這樣的均衡的破壞,是這樣的破壞的結果。

  從這裡就引出這樣的結論來,苦痛者,是一種初發底的東西。說得的確些——則是均衡的破壞。快樂者——是一種後發底的東西,只在破壞了的均衡的恢復的時候,即作為苦痛的絕滅,才能占其地位。

  但是,這樣的結論,是全然不確實的罷。

  問題是在有機體和環境的相互作用,是有兩面的。從一方面,環境將有機體破壞,使有機體蒙一切種類的危險。而有機體則用各種方法,在這環境中自衛。從別方面,這環境又給有機體以恢復和保存的要件。這並非單是刺戟的環境,乃是營養的環境。有機體為了自己防衛和自己保存,勢不得不常常放散其能力。而這能力,又常在恢復,必須將必要的分量,注入於有機體的各器官。各器官便各各呈著特殊的潛在底能力的一定的蓄積之觀。而各器官則在環境的影響之下,導這潛在底能力於活動。於是蓄積就不能不恢復了。倘若能力的消費,多到和這同量的恢復竟至於不可能,或是能力的流入(以營養物質之形,)少到不能補足普通的消費的時候——則器官便衰弱,均衡被破壞。而消極底興奮,於是發生了。但均衡的破壞,恐怕在別方面也是可能的。倘有或一器官(重複地說在這裡:顯示著被組織化了的潛在底能力的一定量的器官,)多時不被動用,那麼,向這器官的營養的注入,完全成為無需。這注入,就不變形為必要的特殊的能力,即不被組織化,而分離為脂肪樣的東西。到底,營養的注入不但逐漸停止而已,因為不被動用的器官本身的組織也被有機體所改造,所以器官不是變質,便是萎縮。在營養過剩這方面的均衡的破壞,最初是全不覺得沉悶的。只在久缺活動的時候,才有沉悶之感出現,好象器官在開始要求活動。這沉悶之感,就如久立的馬,頓足搖身的時候,或人們做了不動身體的工作之後,極想運動一下的時候的感覺一般。

  和營養分的過度蓄積相伴的消極底興奮,較之和能力的過度消費相伴的興奮,更為緩慢,更不分明,是很可明白的事實。均衡的這樣的破壞,象以直接的不幸來危及有機體那樣的事,是沒有的。然而,在久不動用的器官中的能力的急激的發散,則被經驗為快樂。倘若物質代謝上的停滯,不給人以苦痛的感覺,則代謝的速進,只要這不變為疲勞,就是營養的注入足夠補足其消費,即被經驗為快樂。倘若被消費了的能力的恢復,和積極底的興奮相伴,那麼,過度地蓄積了的營養的消費,也和積極底興奮相伴的罷。在營養的過度蓄積的或一定的階段上,就已經感到運動和精力消費的隱約的要求。當消費的最初的瞬息間,有大快樂,至於使有機體並無目的而耽溺於此。過度地被蓄積了的營養的,這樣的無目的的消費,這營養向各種器官的特殊的能力的急速的變化,以及那能力的撒布——我們名之曰遊戲。和有機體的遊戲相伴的積極底興奮,是有大的生物學底意義的。這興奮,助成器官的保存,保證進步底進化。

  倘將在我們所確立了的兩種生命差的術語上的進化,加以觀察,這事大約就完全明白了。

  假如有機體落在環境的或一新影響里了,或是必須將自己的什麼機能(為了完成工作之故)增強到遠出於普通限度的時候,那是明明白白,我們是正遇著必當除去的能力的過度消費的生命差。然而這生命差,能用兩種方法來消除,也是明白的事。就是,以為工作過度了的時候,要除去這不調和,則將工作減少,或將以營養之形的能力的注入,更其加多。在有機體,這兩種方法是非常地屢屢一樣地見得可能的。這兩種方法之一,是整形底——為增進自己的精力起見,做出新的複雜的反應來,或者將較不習慣,然而較為經濟底的反應,來替換或種反應。又其一,是被動底方法——只將工作拒絕,退卻,迴避,忍從,萎縮罷了。凡生命差,或積極底地(由於增加全有機體或是或一器官的能力的總量,或者完成別器官確能援助一器官的新的順應作用)而被除去,或者以被動底的方法(由於逃避新的任務)而被除去。生命差的積極底解決,招致有機體的分化,使那有機體的經驗,機智,一般底的生命力增加。然而被動底解決,即使做得好,也是置有機體於舊態上,而且往往縮小那有機體的生命的領域,招致部分底死滅和或種要求的萎縮的。

  取了例子來說明罷。假如有或一人種和動物的種族,侵入了先前是別的人種,別的種族所占有的領域裡了。於是生活就艱難起來,一切的要件都一變。無論是侵入者直接地襲擊土著民,或是侵入者和土著民相競爭,使食料和別的生活資料更難以得到,都是一樣的。土著民們可以反抗;或者想出和這新的敵人打仗的最適宜的戰法,作直接的鬥爭;或者用了將獲得生活所必需的一切東西的機關和武器,造得更加完全的方法,來行反抗。但他們也可以較之力的緊張,更尊重平和和貧弱的生存,服從運命,而離開那土地,逃向遠方,愈加逃向惠澤很薄的土地,占著作為臣僕的隸屬底位置。於是他們漸慣於營養和食料的不足,那發育也可以縮小起來。在前者的時候,即在以積極底反抗或用完善的方法來競爭的時候,新的敵人的侵入,於民族和種族是極有益處的,使勇氣,敏捷,敏感,智性等,都臻於發達。在後者的時候,則敵的侵入,使土著民的生活程度,降下幾段去。

  西歐的積極底的人們,一遇一切苦痛,不決,不幸,即力究其原因,並且竭力想將這用決定底的手段來療治——東洋的被動底的人們,卻用麻醉劑以毒害自己,否則只浸在宿命觀中。前者是現實底地除去生命差,後者則對於生命差掩了眼睛,裝著無關心,將意識的範圍收小。那結果,是自然明白的了。

  積極底地或被動底地,來解決生命差的傾向,是由於非常複雜的繁多的原因而被決定的。在這裡,我們不來涉及那原因的探究。

  和這一樣的事,我們也見於生命差的別的種類中。假如有機體有了營養的過剩了,而有機體正在或種有利的條件之下,並無消費掉營養分的全量的必要。並且作為這事情,是因了無關係的不被組織化的物質(譬如脂肪組織)的過度的蓄積,而使有機體不安的罷。這種生命差的被動底解決,是在減少相當的營養量。當這樣的解決之際,由有機體所代表的能力的總量,便下降了。而不被使用的器官,則開始萎縮。這些器官,其要求營養將愈少——而從環境的力的襲來,有機體即因活動的停滯的結果,便將近於最小限度。這樣的有機體,那自然,必然底地要滅亡的。因為即使有利的時期過去,而艱苦的時期復來,那先前的適應性也早經喪失了。

  成為上述那樣生命差的積極底解決者——是遊戲即精力過剩的無目的的消費罷。這消費,對於諸器官,給以能夠十分活動的可能性,不但藉此有益於自己保存而已,並且使之強固。其實,向著實際底的目的的諸器官的活動——或那諸器官的勞動——是跟著各種的必要,又隨事情的如何,總不能不有些成為不規則底的。例如一切勞動,在向律動性而進,是分明的事實,但在這努力上,卻時時遇到難以征服的障害。然而在遊戲上,諸器官卻以完全的自由而顯現的。就是,在這些諸器官所最為自然,和全機構的完全的一致上,將自由表現——在這裡,有由遊戲得來的特殊的快樂,有為遊戲之特色的自由的感情。當遊戲時,有機體是以最正規的生活而生活著的。就是,在必需的程度上,消費些能力,於是只依著自己,即只依著自己的組織,而享受最大的滿足。[7]

  遊戲著的動物,是在自行鍛鍊的動物。我們為什麼說遊戲是進步底進化的保證的呢,到現在,大約已經明白了罷。

  在將一切種類的生命差,積極底地解決著的動物,是在發達著,以向理想底的有機體的。這動物在努力,當環境的一切變化之際,則完成新的機能;為了一切多餘的消費,則發見新的力的源泉,又對於一切精力過剩,則發見實際底地有益的計畫底的工作。

  當生存競爭時,積極底有機體勝於被動底有機體,進步底有機體勝於單是順應底有機體,這是無可疑的優越性,以這優越性為基礎,可以假定如下文(能否用確信來肯定呢,卻很難說。)就是:力的生長,生命的進步,是和積極底興奮相伴的。也就是:在一切有機體中,固有著對於力的渴望,對於生命的生長的渴望。只就人類的進步底的特狀而論,則這樣的進步的要求,是已無可疑的餘地的。

  但是,只這一點,是不夠的。我們還應該再研究生命的一個特質,即有著大價值的那生命差的解決。

  我們是在講關於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費的原理。有機體的力,是有限的。當和自然相鬥爭時,有機體不可不打算。當意識尚在發芽狀態之間,這打算,由選擇而確立。即他之所被規定者,是在有著夠將自己保存,增殖之力的有機體的維持的方法,和衰弱了的有機體的直接的死亡的方法。在鬥爭中不衰弱,僅由收入生活而不動本錢——這是在生存競爭中,本然底地要發生的根本問題。心理者,乃是在這競爭中的一定的順應,是想起,發見那要件的相似和不同,應之而整頓自己的反應的個性的能力,所以心理也當然一樣,要服從這法則的。在發達低的階段上,有機體不由思慮,卻由感覺,或者說得較為正確些——則是由和感覺相伴的感動來指導。一切外底的刺戟,有機體本身的一切作用,都帶著積極底或消極底的感情底色彩。從本來來說,這是可以作為演繹法的發端而研究的。就是,假如感覺了或一主觀底的或是客觀底的現象A。這是不快的東西——有機體則竭力要加以否拒。又假如感覺了別的現象B。這是愉快的東西——有機體便竭力要將這繼續,加強。在發達高的階段上,即例如在人類,則直接的苦痛和快樂,卻早不演這樣的特殊的腳色了。在這裡,和生物學底「演繹法」一同,也出現了由此發生出來的論理學底「演繹法」。就是,凡於生活有害者,都應該絕滅。現象A,於我是有害的。所以我應該努力於那現象的絕滅。

  因為在有機體,一切無益的能力的撒布,是見得無條件地有害的,所以我們可以預料,這能力的非合理底的消費,伴著消極底興奮,而合理底的消費,則伴著積極底興奮。能得最多的效果者,我們稱之為得著合理底的指導的力。或者反過來,為獲得效果而消費的能力的量愈少,我們便以為合理底地收效愈多的東西。無論是怎樣的工作,能力的一部為了傍系底結果,不生產地被撒布,是分明的事。一切器官,是適應著一定的機械底乃至化學底作用的一種的機械;有著依一定的樣式而作用,將消費了的能力恢復轉來的能力的。假如在我們,用手做事,是不中用——那麼,這是因為我們的動作不能如意,為了要達目的,我們不得不徒然費去力的大部分的緣故。含在「不中用」的感情之中的消極底興奮,即在表現能力的不生產底的撒布的。耳朵,眼睛,手和腳的自由的愉快的工作雲者,是對於做這工作,器官最相適應,只用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費,而使有機體能獲得其必要的結果的工作。

  過勞,我們大抵知道是不快的。但我們不能斷言,在不快的音響,耀眼的閃光以及類此的現象的一切時候,立刻有過勞發現。在各器官之中,有特殊的計量器,即將力的相對底消費,加以測量的計量器存在,是明明白白的。自動調節機之動其調節裝置,並不在工作的過度的速度,就要惹起了力的消耗的時候,而在工作開始了不整的時候。和這一樣的事,我們也見之於器官。一定的工作在施行,苦痛或不中用之感一偕起,這工作便停止。雖然還不見有力的消耗,但倘若工作繼續下去,也就會出現的罷。器官好象在立即通知,這種工作一à la longue(涉長期),於器官是禁受不住的事。一言以蔽之:凡工作,其被評價,是並不由能力的絕對底的消費,而是由於相對底的消費的。

  到這裡,那生命差的理論的最初創始者們所覺到的困難,就立刻明白了。能力的相對底過度的消費雲者,是什麼呢?生命差的理論,是只在能力的充溢和那消費之間,設定了或種關係的。但是,當此之際,粗粗一看,則問題似乎並不見得更深於關於這關係。能有辛苦的工作,要求很大的緊張,至於一時超過那能力的充溢。但這是例如體操教練那樣,倒是被經驗為愉快的。然而,不足道的無聊的工作,卻惟由於消費較多的能力而獲得極微的結果這一個理由,才可以成為不快的事。於此就可見,被消費的能力和被獲得的效果的關係,也有應該著眼的必要了。

  在發達最高的階段,例如在人類,關於結果和手段的不均衡,完全可以判斷,是並無疑義的。然而在直接興奮的領域內,則對於能力的消費和那恢復的關係之外,還有別的什麼關係,有來適應評價的必要呢,卻很難言。

  實在,倘要確信在力的經濟上,只要這一個評價,便夠指導有機體,那麼,只將有機體和各個器官的作用,總括於那構成要素的作用里,就盡夠了。器官本身,就是適應的所產,而非他物者,即因為在所與的條件下,所與的那構造,最適應於目的的緣故。然而這構造,到底,是由構成要素(一對的細胞)所成立的。而那各個,則各營一定的工作,並且能藉營養以恢復自己。就是,器官為要不破滅,必須有對於那構成要素是均等的工作,要說得較正確,則是和那構成要素的力相應的工作。倘若或一細胞,作為所與的工作的特異性而被破壞,別的細胞的集團也都不能工作了,則那時候,能力的消費過度大約便立被證明的。

  假如有一百個人在搬沉重的東西。倘若他們律動底地一齊向上拉,那麼,就以滿足而做成大大的工作。然而比方這些人們卻各別地,九十人的集團和九個,還有一個,各自獨立底地拉。九十個人,是覺不出大兩樣的罷。九個呢,對于禁不起的重量,大約要鳴不平。然而單個的背教者,對於同人們毫不給一點協力,恐怕是總要死於疲勞的。為最經濟底的勞動計,那勞動的均等和正確的安排——一句話,則勞動的組織化,是必要的事。而器官呢,也是構成要素的勞動組織。就是,器官因了或種事情,被強迫其非組織地作工的時候,器官便不經濟地工作著。對於器官,成為經濟底的勞動者,必須是當器官遂行那勞動之際,能夠和自己的組織的要件相協合而動作的事。器官是決不因無聊的工作而疲勞的,但倘若那工作是不規則底,則那器官的若干要素,大約就要疲勞起來。這些要素,陷於過度消費的生命差,於是喚起苦痛,作為危險的信號。

  這樣子,據我們之所見,則不但能力的過度消費的恢復和能力的過剩的出格的放散而已,便是那正當的常規底的經濟底的消費,也惹起積極底興奮來;又,消極底興奮,不但和能力的一般底的消耗以及僅只蓄積而不被組織的物質的過剩相伴而已,從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費的原理看來,也伴著不合目的的能力的消費:這兩種事實,都已被說明了。

  我們還應該以力所能及的簡明,來設定兩三條生物學底,心理學底前提。我們應該為了這些無味乾燥的豫備底考察,請讀者寬恕,但是,這——美學既然是關於評價的學問,既然一部分是從評價所分生出來關於創造底活動的學問,則這於實證美學,正是毫不可缺的基礎。這樣子,美學是作為關於生活的科學,成著生物學的重要的一部門的事,大概也明白了。

  有機體應該最現實底地和環境的具體底的作用相戰鬥。然而當此之際,心理並不由綜合和普遍化的方法而發達,卻由純然的分析底方法,發達起來。實在,看起來,心理最初是含在對於外底環境的要素的有機體的二元底的關係之中的。就是,和那些要素的或一種相接觸,則伴著積極底興奮,又和別一種相接觸——則伴著消極底興奮。而有機體,是或則向著對於那有機體的影響的源泉方面,或則向著那反對方面而進行。這二元主義,從最單純的Protozoa(原形質)起,直至文化人類昨最高的典型,一條紅線似的一貫著。這就是成著對於世界的評價的根底,成著善惡的觀念的源泉的。

  心理的在此後的發達,是在和感覺底情緒(苦痛和快樂)一同,不絕地將純粹感覺,即觸覺,味覺,溫覺,嗅覺,聽覺,視覺,筋覺等,分化出來。興奮則依然顯示著反應的一般底性質,即接近和離反的性質。但反應已成為非常複雜,分裂為種差和結合的巨大的集團了。要詳細地觀察心理的進化,當那理論還是滿是假說和不分明的今日,在我們,是做不到的事。

  我們移到人類去,在那裡發見同樣的類型底的性質罷。人類是靠著對於外底現象的許多很複雜的反應,以支持自己的生活的,這之際,人類的感情,即指導著人類。所謂最強有力的適應性者,不消說,是能夠立刻決定對於或一客觀底的現象,應該用怎樣的反應來對立的能力。更正確地說,則反應者,在人類,是顯現於複雜的內底過程之後的。倘若現象是極其普通的,那麼——這過程非常之短,有機體幾乎無意識地在反應。然而,如果那現象新穎而且異常,則有機體尋求著反應,呼起先行經驗來,於是從那經驗之中,成型底地造成新反應。這時候,追想,認識等的過程,是伴著腦神經質的消費的。因為腦是記憶的器官,也是借了舊的反應的結合,以完成新的反應的器官。

  因為影響於人的環境非常各樣,現象的種類,就當然於人類心理的生活上,給以非常重大的事。多種多樣的現象,非竭力統轄於一般底的類型之下不可。就是,非在人類的心象上,系屬於或一反應不可。然而,和這一同,為了要使反應適當地變化開去,則將所與的一團的現象,從一般底類型加以區別,也極重要的。在這些的要求的壓迫之下,而且照著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費的法則,技術的發達,言語,文法,論理的完成,便激發出來了。一切這些,那最初,是半無意識底地營為,自然地集積,只解決了具體底的生命差的。但借記憶之賜,經驗集積起來,逐漸組織起來了。於是和事實分明矛盾者,一切便非逐漸獨自落伍不可了。

  腦髓也如一切別的器官一樣,發生,發達了——那適應性,是生存競爭的自然的所產,是對於環境和選擇的作用的直接順應之所產。由腦髓的居間,行著身體上一切器官所做的工作的評價,和那工作的調節。但是,這些之外,腦髓也能夠評價腦髓本身直接地所做的工作。就是,也能夠經驗為了那工作的過度或不規則,因而受著的苦痛,以及將蓄積了的能力,規則底地消費的快樂。腦髓也是借營養而恢復的。在腦髓,安逸也一樣有害;蓄積了的能力的急速的消費,倘在不至於過度的程度上,也一樣地有益。又,在那腦髓之中,工作在那各要素之間是否正當地安排著的事,也能感覺。一言以蔽之,則腦髓者,是被支配於一切生物學底法則的。假如手在適宜地,規則底而且強有力的運動之際,經驗到快樂(因為這是手的順應的結果,)則思想在並無停滯,並無矛盾,精力底地發展的時候,也感覺到快樂的。

  在腦髓中,蓄積著過去的經驗。腦髓將現在和過去結合,以調整反應。腦髓超越瞬間。而在那裡面,保存著過去的足跡,也存在著關於未來的想念。這過去和未來,是從和外底的環境不相直接,並不單純,間接底的複雜的關係之中,發生出來的漠然的形象所成立的。具體底的回想的個人底徵候漸被拭去,只剩下和一定的符號和言語相連結了的一般底的概念。外底環境毫不給與什麼工作,而其中蓄積著能力的時候——腦髓便在遊戲。腦髓是只自由地服從著自己的組織而作用的。腦髓將形象組合起來,將這玩弄,或者創造。腦髓又玩弄概念,將這結合,則為思索。

  安逸,是科學之母。沒有為了生存而不絕地戰鬥的必要的階級一出現,人類進步的新的強有力的動機,也一同顯現了。安逸的人們,能夠使自己的一切器官,從筋肉到腦髓,都正當地發達。這是因為他們能夠遊戲——這裡有他們的自由。Labstvo(奴隸性)這字,是出於Labota(勞動)這字的。在奴隸,在勞動者,是難以親近藝術和科學的。遊戲將可怕的力,給與貴族社會了。為什麼呢,因為遊戲不但鍛鍊了上層階級的代表者們的肉體和腦髓而已,並且給他們以將具體底的鬥爭,搬到抽象之野去的可能性。他們能夠組合了幾世的經驗,大膽地綜合起來。他們能夠將問題湊在最普遍底的抽象底的術語裡。腦髓遊戲著,而設定了新的生命差。腦髓向著關於世界的正當的思索而突進,照了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費的原理,向關於世界的思索而突進了。當日常生活的人們,和幾千的各樣的敵相爭鬥的時候,自由的思想家門的智力,便將這些小小的問題綜合,造成了幻影的強敵,即抽象底問題。在這形式上,這問題是認識底生命差,是腦髓的作用的均整的破壞,然而這樣問題的解決,這樣問題的征服,那實際底的適用,卻除卻解決了一切部分底的困難的可以滿足的理論以外,什麼也沒有。

  認識者,如我們所已經指摘,是有著大大的生物學底意義的。經驗,和由此而生的機智,或實在的法則的智識,即科學,和適應於目的的行動,即技術——這是人類生活的基礎。作為理想底的認識而顯現者,那是無疑,是關於世界的最適切的思索罷——能以最大的容易,把握一切經驗的思索罷。這是認識的理想。

  倘若一切的理論化,是最初的遊戲,是安逸的所產,則和時光的經過一同,最直接底地和生活底的實際相連結的那思索,就逐漸失掉內底自由的性質。那思索,就不得不服從於在所研究的現實,於是漸漸帶上智底勞動的性質來,同時也愈加密接地和人類的勞動的領域相連結。遠於實際的領域,大約是留遺在安逸的記號之下,還有不少時候的。然而這領域之上,也漸漸展布了方法的科學底嚴肅性。思想家成為研究家,遊藝者——成為智底勞動者。然而,倘若這樣,而自由的思想,和生活的實際以及「勞動」相連結了,則思想和勞動的結合的共通的目的,便是由勞動的一般的解放,是勞動向著一切過程的自由的創造的接近,是由於征服自然力的全人類的解放。

  理智的遊戲,自由的認識,辯證法,哲學等,其異於理智的勞動和實驗底研究者,和一切遊戲之異於一切勞動,全然是一樣的。兩者都伴以能力的消費,兩者都由那時的器官的構造而規定的。但在勞動,不得不服從外界所加的要件——而在遊戲,則一切活動,僅自主觀而規定,僅從最小限度的精力消費的原理,僅由興奮所指導。思索世界,將無限的雜多的現象,統括於幾個一般底的原則中,恐怕也是煩難事。研究實在界的物理學者即思想家的豫備底建設和推論,步步為經驗所破壞。這經驗,是易變而難捉的,是亂雜的。感情的證明,充滿著矛盾和撞著。在活動的腦髓,步步病底地為障礙所躓絆。思想從這一推論奔向別一推論去,站在一處,深的疲勞終於征服了人們,在人們,覺得智識這東西,是不完全,無能力的東西了,人們於是含著苦惱的微笑,躲進懷疑主義裡面去。而且說:「什麼也不能知道,即使有什麼能夠認識,而所認識者,也無從證明。」

  然而,在別的領域上——在數學的領域上——那成功,卻從第一步起就是很大的。從幾何學和算術的定義出發,自由地研究著心理的內底法則,那些的發見之重要和確實,已經到了不能疑惑的地步了。

  那在高空上,神秘底地運動著的天體的世界,看去恰象是服從著數的法則的。在那裡,一切都有規則,在那裡,有調和的王國。然而在這裡的地上的幽谷里,卻什麼也不能懂得——幾何學的圖形無從整齊,正確的法則不能確立。這裡,是偶然的王國。

  然而,依從著一種熱烈的要求,就是,由數理底歸納底方法出發,由天上的世界對於地上的世界的分明的矛盾出發,而沒有矛盾地來思索,全體地,明確地,健全地,整然地來思索的要求,哲學和科學的父祖們,便於可視的世界,現象的世界以外,——確立了別的「真實」的世界,和思索的法則同一法則的世界。於是形上學出現了。噶來亞派,畢撒哥拉斯派,柏拉圖派,以及別的許多的學派,不走艱難的路,將思想完成到認識的理想,就是將思想完成到把握實在的全領域之廣,而卻走了別的路。他們給自己創造出可由理智而到達的世界來。並且傲然地聲明,以為惟這個才是「真實」的世界。

  認識的理想,是關於世界的思索。認識底理想主義,是世界的幻影。在真實的認識,思想是完成實驗底的現實的。但在理想主義底哲學,則思想照出自己的影子來,而要藉此來躲開現實。但幸而這是不可能的。事實用了鐵一般的聲音說:「不然。」於是理想主義者的脆弱的學說,便和現實的堅固的岩石相撞,無可逃避地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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