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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美及其種類(2)

2024-09-26 06:08:55 作者: 魯迅

  在最後的一行上,我們發見了所謂動底地有威力者的美的說明。伴著激烈的暴風雨和咆哮的奔流,伴著迅雷的威猛的鳴動和眩人似的電光的閃爍,伴著爬來爬去的大密雲的大雷雨,正如在原始時代一樣,至今也還使人類的想像力驚奇。尤其是南方的熱帶地方的雷雨,更令人懷抱那關於滿以憤怒的破壞底的強烈的力的觀念。當人們為恐怖所拘,躲在角落裡,在那裡發抖之間,他自然不能從美學底的見地,來評價現象的。但在人們毫無恐怖地觀察著狂暴的自然力的時候,則爽快和勇壯的活潑潑的感情,能夠怎樣地將人們捉住,豈還有不知道的人麼?這事實,即可用自然以這樣的壯麗,來放散的巨大的精力,是將力和飛躍的感情,使我們同感底地受著感染的事,來作說明的。

  但是,偉大的東西,還不獨以巨大的壓倒底的動作之形而顯現,同時也靜底地作為偉大者,而顯現於平靜中。即從術語本身看來,美底情緒這時即含在偉大的感情之中,也明明白白。為什麼人們以眺望面前的海洋和太空,放眼於廣遠的地平線上為樂的呢?也曾提倡此說,以為人類在無限之前,雖感到自己的弱小,但一切這樣無涯際,橫亘在他的意識里,卻同時也覺得愉快的。然而,借了自己觀察的方法,一面從偉大者的觀照的感情中,一面則從自己侮蔑的感情中,能否發見智底的誇耀,卻是一個疑問。總之,首先,諸君倘能在自己身上,發見那由於靜底地偉大者所惹起的歡喜的感情,則諸君便知道,這就是近於自己忘卻的靜而且深的心緒了。為什麼呢,因為當此之際,客觀是幾乎占領著意識的全視野的。所以人們有「忘我於靜觀的歡喜中」呀,「全然沉在靜觀里」呀等類的話。靜穆的崇敬——惟這個,乃是對於靜底地偉大者所經驗的感情。

  倘若我們將「偉大」這觀念,分析起來,大概就知道,凡認為偉大者,是空間或力的集積,為極其單純的原理所統一的現象。海的無際的廣遠,在那波的同樣的律動上,是一律的;天空則無論我們白天來看,夜裡來看,都一樣地巨大,單純。不規則底的雲樣,不規則底的星群,都幾乎並沒有破掉這巨大的圓屋頂的純一。一切巨大的東西,是容易被容納的。就因為單純的緣故。倘若諸君留心於細目,或是細目大體地上了前,那麼——偉大者的印象便消滅了。但是,偉大者一面容易被容納,一面又強有力地刺戟神經系。偉大者不細分神經系統的機能;也不使神經系統對於無數的調子發生反響,但卻以強有力的一樣的律動,使神經系統震動。那結果,是得到甘美的半催眠底狀態。

  假如諸君半睡似的,毫不動彈肢體,出神地凝眺著微隆的碧綠的柔滑的海面,天空的蔚藍的天幕罷。在諸君之前的一切,是平穩而廣遠。眼睛描了大的弧線,自由地眺望著地平線。小小的白帆的斑點,沉在單調的景色的一般底的印象中。然而這單調,卻並不惹起無聊。精神在波動。由神經系所營為的規則底的自由的作用,大概是大的。那作用,能夠使敏感的人們的眼裡,含起幸福之淚來。(淚的分泌,即證明著血液的盛行流入腦中樞以及那精力底的生活的。)倘若海上忽然來了各種顏色的許多船,倘若那些船行起比賽來,或者倘若游泳者在海岸邊激起水花,大火輪噴著蒸汽,在港內慢慢地開始迴轉,倘若這些一切生動的巨細的光景,抓住了諸君,那麼——偉大這一個印象便消失,諸君的姿勢就活潑起來,諸君微笑,軒昂,無數的感情和思想,將在諸君的腦里往來疾走罷。而且這是有味,也是繪畫底的罷。……但諸君大約也會感到,比起先前直面大海,忘了自己,諸君自己也恰如深的無涯際的海的一角似的時候來,感情的緊張力要低到不成比較,然而感覺器官的作用——卻較豐富,較多樣了。於是有群眾走近這裡來,諸君在自己的周圍,聽到用各種言語的談天,笑的爆發。港內是宛然看見莫名其妙的人類的蟻塔一般的雜沓,的混雜。海是遮滿著幾十幾百隻船。諸君轉過眼去——喧囂和色彩和動作都太多。神經全然弄慌張了,來不及跟隨一切的蹤跡。疲乏了。感情的緊張完全鬆散。雖然是最大限的多樣,但諸君所受的有秩序的東西卻太少。神經的作用變得很纖細,這錯雜,在諸君便是無聊,立刻使諸君疲乏,同時也使諸君厭倦了。

  但是,移到別的假定去罷。略在先前還是靜靜的海,突然變黑,滿了噴作白色的波濤。恰如睡眠者的呼吸一般平穩的海的騷音,變成強有力的感嚇底的了。奔騰的大濤,直撲海岸,碎而沸騰,齧著沙,愈加咬進陸地里去。天空早被黑雲所遮,一切昏黑,鼎沸。騷音愈強,海水倒立,怒吼,齧岸。太空宛如為可怕的雷鳴所劈了一樣,電光的舌,落在要在混沌的擾亂中,卷上天去的波濤上。一種不可解的爭鬥,在諸君之前展開了。就是,幾個自然力,在猛烈的爭鬥之中相衝突。諸君胸中的一切都發抖,心臟快跳,筋肉收緊,眼睛發光。每一雷鳴,諸君則以新的,新的歡喜,來祝福暴風雨。而且恰如以尖利的叫聲,高興地,並且昂奮著,翱翔於天地之間的飛鳥一般,覺得爭鬥和力的歡喜,生長於諸君的內部的罷。力的發作和爭鬥這兩樣的偉大,使諸君感染其威力而奮起。為什麼呢,因為諸君將那威力,作為活的發怒的力的爭鬥,無意識地容納了。

  多樣之中的統一,是美的東西的幾乎不可缺的原理。因為多樣者,是蓄積得過度了的能力的完全的撒布這意思;統一者,是使易於知覺的作用的正確這意思的緣故。但以為據這原理,便可以明白美學的本質,卻是不對的。就是,在偉大的東西上,統一有時排掉多樣,而占著優衛。在繪畫,則如我們將要見於後文那樣,是多樣凌駕著統一的。美能夠將損失於多樣者,由接近偉大去,而從緊張力中獲得。美又能夠將損失於統一者,從接近繪畫底的東西去,而由比較和對立的華麗和纖細來補償。但是,關於這事,將來會更詳細地講說的罷。

  我們已經說過,恐怖可以是美底。凡動底地偉大者,在這是和我們為敵的時候,則以將要壓倒我們的意思,常常是可怕的。為能夠享樂偉大的和威嚇底的東西計,所必要的是大膽。惟有一定的客觀性,給我們以純美學底地來評價現象的可能。然而,主觀底的興味,對於被評價的對象的個人底關係,則惹起許多動搖和感情來,使我們的知覺的純一,為之動搖,昏暗。由同感底的聯想,評價受了制約的時候,這事就尤為確鑿。就是,當看見強有力的和可怕的東西之際,我們能夠同感底地感覺到力和勇氣的意識。但反之,也能夠將注意向了這樣的敵和我們的個人底衝突的不愉快的結果。凡膽怯者,是不能接近偉大的和威嚇底的東西之美的。

  偉大的東西和威嚇底的東西,不但作為那東西本身而顯現,也顯現於其結果,於其所征服的障害,於其所行的破壞。可怕的東西,威嚇底的東西——這是施行破壞,給人苦痛的。人類從四面八方,被這種不可抗底的敵所圍繞。然而對於他們,不可不用勇氣。英雄底的戰鬥,是悲劇底的場面。因為這時候,我們不但是憤怒,征服,破壞——也直面著服從,倒掉,苦痛的力的衝突的。於人生看見悲劇底的事件的時候,我們同感底地一併感覺到爭鬥的感情和敗北的感情。就是,我們看著可恐怖者和正在苦痛者,而自己也在恐怖和苦痛。再說一回罷,恐怖和苦痛,是消極底的,但卻是強烈的感情。這消極性,即存在於以自衛為目的的能力的巨大的消費,對於苦痛的恐怖,以及苦痛這東西,在我們裡面所呼起的痙攣底的激動中。倘抑住這些的激動,從恐怖和苦痛的情緒,除去這些的外面底的顯現,則均衡便即改變的罷。就是,痙攣底的不規則底的作用的量,便即減少的罷。倘若惹起恐怖和苦痛的東西,能誘起規則底的作用,使我們感染自發,勇氣,戰鬥的歡喜,又從大體說倘若這是偉大,能在我們的裡面發起強有力的單純的動搖,則那時候,我們大概便得以享樂悲劇底的東西了。

  凡是悲劇底地美的東西,如觀察者的精神愈強韌,並且那精神被征服於恐怖與其結果的事愈少,又從大體說,於成著悲劇底的東西的本質的那精神底的動搖,經驗得愈慣,便愈成為易於容納的東西。藝術能夠特由描寫悲劇底的東西,而容易地收得美底效果。關於這事,我們已經在概論恐怖的時候說過了。凡悲劇底的東西的一切內容,都由藝術而被再現。但我們既然沒有忘卻所講的是關於描寫的,那麼,我們就能夠冷靜。就是,我們能夠對於外底的動搖的印象,不生以自衛或援助為目的的反應。將對於悲劇底的東西,取冷靜的態度;經驗恐怖和爭鬥之美;在英雄的苦惱中,他們的英雄主義之可尊重的事,教給人們者——是偉大的使命。

  恐怖,苦痛也一樣,實在是由悲劇底的藝術,而被表現為可以驚嘆的一種美的東西的。這訓練我們,使在實際生活上,當恐怖襲來時,也能自制,不流優柔的眼淚,不因同時成排而倒的兄弟們的苦痛而啜泣。從小恐怖和膽怯的解放,是只能由對於恐怖的習慣的代償而得的。從苦鬥之際縛住我們手腳的易感的同情的解放——只由慣於苦痛的出現的事,才能夠得到。而且惟有這個,是向悲劇底地美的東西,給以那最深的意義的淨化。而這在我們之中所涵養者,並非冷淡,乃是能尊重爭鬥與其力量以及緊張力的能力,能措意於創傷和沒有呻吟,勇氣,機略,機智等能力。涵養勇氣於人們中,是偉大的事業,真的悲劇底的藝術,於此是盡著職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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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悲劇正在逐漸小下去。現在我們每一步,便聽到表現出日常生活的悲劇底的東西來罷的要求。然而,可惜,我們在日常生活上,尋不出悲劇底的東西來。瑣事,偏見,貪婪,下劣的自負,廉價的憂鬱和怠惰——這是悲劇底的東西的要素麼?要將死亡,疾病,不可抗底運命,一樣地壓迫一切生物的一切的恐怖,容納為悲劇底的東西,則必須有什麼全底的東西,強韌的東西,勇敢的東西,和這些相對立。被縛的潑羅美修斯——是悲劇。但虧空公款而被告發了的一家的父親——則即使他,他的妻,孩子們的苦痛有怎麼大,也不是悲劇。這些苦痛,能給我們什麼呢?這些能用什麼,並且怎樣將我們提高呢?這些,是使我們感染高尚的生活的麼?沒有生活的向上之處,沒有英雄底的東西之處——在那裡,是不會有悲劇的。「斯托克曼醫生」——雖說那裡並無特別的苦痛罷,是悲劇。默退林克的頹廢底的戲曲,則雖然全體是苦痛之海——卻是貧弱的惡夢。

  將衰弱的生活,不加嘲笑,卻要同感著表現出來的現代藝術的傾向,是真的頹廢。感染著死的恐怖,我怎麼能經驗快樂呢?然而,快樂是分明被經驗的。人們為了要看見平凡的人們的悲哀而下淚,又為了要在契呵夫的三姊妹和她們似的人們的生活的葛藤上感到興味,生活是應該怎樣地灰色,頹喪,凝固的東西呵。教母們在茶會時,她們是大家談些關於鄰人的一切閒話的,但還要無聊的事,想來未必會再有了罷。她們嘆息,大家蹙額,互相耳語,惡意地高興。可憐的無聊的事件,在她們的可怕的空疏的日常生活上,是進展為顯著的什麼東西的。和美的偉大的悲劇底的東西一同,而可憐的,乏極的,可慘的,誰也用不著的那種美學的出現的事,是只由一般底的生活的低下,能夠說明。雖在人類生活上最壞的時代,那美底感情,也還使人們探求什麼明快的東西,強有力的東西,即使不美卻是特殊的東西,而嘲笑醜惡的東西的。對於嚴肅的美學底的態度之對醜惡,雖只好完全失色,但營為高尚生活的本領,確已在日常瑣事的糾紛之中漸漸磨耗著,吹熄著了。然而醜惡的東西的描寫,倘若藝術家由此能夠多喚起慣於生活在醜惡之中了的一切種類的聯想,以及在俗人的眼中失其醜惡,而今特使他多記起索所親密的醜惡之姿來,並且多震撼俗人的精神所習慣的活的小感情,那就成為很有興味的東西了。

  悲劇底的美的感情,漸漸在小下去的事,當講述關於悲劇底地美的東西之際,是無論如何,應該確認的事實。[4]

  醜惡者,可憐者,羸弱者,都能夠令人發笑,一面作為滑稽底的東西,而成美底情緒的源泉。嚴密地說,則滑稽底的東西,並不是美的東西,以滑稽底的東西的表現為目的的藝術品,只在那是藝術底地做出對象來的時候,就是使我們容易地感受各種分明的現象的時候,才能成為美的東西。滑稽底的東西本身,並不是美。但是,雖然如此,卻喚起美底情緒,即可笑味來。可笑味者,是有機體的愉快的狀態,這之際,有機體的一切器官,則在自由的興奮中。

  從可笑味往往被和無聊相對照之處看來,則神經系統的興奮,物質的強烈的交替——分明是可笑味的不可缺的特質。但自然,這興奮,是不得超過由有機體的能力的一般底蓄積所決定的絕對底限度,也不得超過有機體的個別底要素的能力的個別底限度的。倘若我們將有機體引向興奮,許以行動的完全的自由——則這和引他於愉快的心情者大約相等,自由的興奮和愉快——是同一的東西。然而,使我們興奮,使我們自由,將供給遊戲之力的可能性賦與我們的滑稽底東西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呢?

  興奮者,僅在一種形式上,即作為生命差的解決,這才可能。假如諸君見了什麼一種不知道的,不可解的東西。於是在腦里,便發生生命差,普通的動作的破壞和疑難。腦就在尋求解決。就是,因為要知道對於那不知道的東西該取怎樣的態度,所以竭力來加以識別,想將這歸納於已知的東西中。聯想接連而起。能力撒布得很多量。血液的集注,也應之而增加。倘若勞動並未超過那能力的消費誘起了疲勞的程度,又倘若腦的勞動,並未被消極底的複雜情緒的要素,例如對於未知的東西的恐怖,不安,不滿等,弄得複雜,則能被經驗為一種的快感。但現在,問題是解決了。一切都回原軌。勞動完畢了。假如諸君還未疲勞,那麼,將如不至疲勞的體操之後一般,感到愉快的興奮和力的過剩。[5]

  最初的生命差愈顯著,所與的現象離普通的形狀愈大,則營養的注入於腦也愈強,這事是自然明白了。別一面,生命差的排除愈急速並且愈是不意地發生,則輕快的感情和力的過剩的感情也就愈高,這也是自然明白的事。滑稽的本質,是在這在心理上,惹起擬似底生命差來。

  假如諸君戴了假面,去嚇孩子罷。孩子們吃了驚,凝視諸君,不安和恐怖,抓住了孩子。孩子要哭了。但諸君在恰好的時候除下假面來,孩子便知道那是諸君。孩子看見沒有可怕的了,就且笑,且喜,要求「再來一回」。

  一切滑稽的東西,都以這方式作用著的。滑稽的東西是獨創底,和普通的東西很不同。但這不同,在次一瞬間便被表明為假想底的或不很重要的東西。

  人類的容貌和普通的模樣略有偏倚者,都是滑稽。但倘若這些超過了一定的限度,就成為可嫌惡的,不具的東西了。些微的不合式,也是滑稽——到更甚,就惹起憤懣。些微的不幸和災難,是滑稽——但更大者,則呼起同情來。凡這些時候,我們是有著為覺其無意義的思慮所貫通,而且以意外的容易所解決了的,未完成的形式上的嫌惡,憤懣和同情的。

  我們當觀察或種現象的時候,我們豫期著那現象的或種自然底的結果。倘若這並不立刻顯現,而那現象走了意想之外的方向,則我們經驗著一種的刺沖,或者認真地沉思,或者覺到了那偏倚之無價值和單單的假想底的意義而失笑。

  假如那見解為諸君所深悉的諸君的朋友,突然在諸君所不相識的人們的集會之處,說出和他平常的見解全然矛盾的意見來了。那就使諸君疑惑,吃驚,諸君和他一同回去,一面認真地給他注意,說是「參不透那言動」。「那裡,自己的意見我是一點也沒有改變的——我不過給他們胡塗一下罷了。」那時候,諸君將因疑惑的消滅而失笑罷。但同時也生起「可是給好朋友們發胡塗,豈非不很好麼」的思想來。諸君便再用認真的調子,給以這樣的注意。他說:「是的,但他們不是十足的胡塗蟲,半通不通麼?」並且將這用事實來證明給諸君看。那麼,諸君又將因自己的疑惑的落空而失笑了。較之這事,所笑的大約倒在想起了那半通不通怎樣地將諸君的朋友的假設底的思想,認真地發著議論的情形。為什麼呢,因為一切錯誤,全是滑稽的緣故。因為那滑稽,是含在和情況不符的行為之中,那行為的不相當底的對比之中的緣故。但是,倘錯誤招致重大的結果,那就成為可嫌忌,可害怕的了。

  一切的機智,都無非是會話和議論的普通的進行的破壞。倘若這是含有認真的意義的奇警的思想,則於各種問題上,投以意外的光,使諸君的智底作用,容易起來,便不僅作為輕快的東西而發笑。然而純粹的機智,是常常存在意外的對比之中的,那對比突然惹起驚愕,於是諸君叫道:「哦,原來如此!」而失笑了。

  愚鈍也是理論底地正確的思想連續的破壞。假如有誰說些呆話,諸君便象對於機智一樣地發笑。然而倘若這愚鈍,或其中所表現的或一人物的無智,帶來不快的結果,那麼,諸君就要嫌忌的罷。

  要之,可笑味的情緒這東西,是起於什麼強的,約言之,則消極底的情緒,就是疑惑,恐怖,不平,嫌惡,憤懣等——突然從抑制狀態,得到解放之際的。

  我們的關於滑稽的東西的觀念之正當,那最好的證據,是將和滑稽底的東西的知覺相伴的笑的生理學底現象,加以解剖。

  我們有著顯著的生命差,就是,由於在血液集注於或一器官的形狀上的能力的強度的流入,因而回復了的能力的流出。說起來,便是罅隙驟然合上了。不絕地輸送營養的器官的作用,有停止的必要。因此而本能底地使別的器官活動,使營養的處理歸於平均。先前曾在作用的器官的能力,便擴充而刺激鄰接的器官了。這時候,腦中樞則照一定的順序,去刺戟運動中樞,其時因此所惹起的運動之量,是由皮質中樞的先行刺戟而決定的。就是,最先,是臉的筋肉動作了,我們稱這為微笑。於是全身逐漸運動起來。我們就笑,鬨笑,拍手,頓足,絕倒,恰如痙攣似的輾轉。

  笑,鬨笑,即胸壁的振動和肺內空氣的痙攣底放出——凡這些,據赫拔忒·斯賓塞的意見,是有著減少有機體內的酸素之量,使血液的酸化變弱,因而也使那作用之力變弱,而從已經太過度了的勞動,保護腦髓的價值的。

  我們不能進於滑稽的一切領域和笑的許多形式的詳細的研究去。只在這裡說一聲:以善良的寬大,觀察許多事物,指摘各種的特殊性和差別,而不加以認真的意義者——是成著幽默的本質的。假使我們從高處,並且輕蔑底地來對事物,則也如善良的寬大一樣,即使許多東西,是有憤懣的影子的,但也在我們裡面招起笑來——這是諷刺的本質。在輕妙的諷刺里,笑為多;在惡毒的猛烈的諷刺里則憤懣勝。例如試去一留心在論爭上激昂了的對手,說著「你的意見完全是滑稽的」那樣的事實,就是頗有興味的事。人們在這時決沒有笑,是沸騰著的。然而他不過是想用了這話,來說那意見其實不必認真對付,卻有用了笑的方法,來除掉所設定的生命差的必要罷了。笑的解剖,至今誰也還沒有完全地施行過。然而笑的各種的形態,是令人深深地窺見人們的精神的。為了這事,自然,必須專門底的龐大的著述。[6]

  倘若滑稽底的東西,即使惹起不可疑的美底情緒,卻還不屬於美的領域的,則關於類型底的東西,也就不得不一樣地說了。美學的範圍,不但不為美所限,且也不為最美的東西所限。雖在最狹的解釋上,美學也含著類型底和滑稽的東西的。因為我們倘將這兩種,在論美的種類這章里觀察起來,則滑稽底和類型底的東西,照原來雖然決非美,但在藝術上,卻作為美的有力的要素而顯現的緣故。在天然中,類型底的東西的全部,是未必一定美的。然而在藝術上——全部是無條件地美。因為當藝術作品的知覺時,在普通的要素上,又加上關於藝術家的手段和那構成力的思想去了。契契珂夫(果戈理著作中的人物)並不美,我們不會酷愛他。然而我們雖然侮蔑著他,第一,卻喜歡他是類型底的,第二,則酷愛果戈理的天才。詩底小說《死靈魂》(果戈理作),在那內底意義上,是可怕的。但在竟能聯想底地呼醒關於人類的天才之力的觀念的這作品上,卻是美的。

  假使我們在實生活上,和果戈理的不朽的作品的一切人物相遇,那麼,我們決不會感到高揚底的情緒的罷。但倘若我們是觀察者,便也如自然科學者的喜歡有興味的類例一樣,大約還是喜歡他們的。凡有類型底的東西,是呼起和從美及高揚的見地來看的評價無關的積極底的評價的。

  什麼是美的呢?就是在一切要素上,是美底,由美底的線,色彩,音響等所成立,而喚起快樂的聯想的東西。什麼是偉大的呢?就是將諧調底的律動,傳給我們的神經系統,將高尚的生活,使我們感染的東西。什麼是美學底的呢?就是對於被消費的能力的單位,給以非常多量的知覺的一切。

  所以,假使雖然丑而且無價值,但仍能在我們裡面,呼起許多的觀念,或者有一現象,是給與把握別的許多現象的可能者,出現於我們之前,那麼,我們就積極底地來評價它。這是類型底的東西的時候。類型底的東西,是教訓底,給與在一個形象中,網羅許多東西的可能。我們看見丑和無價值的東西,能是美底。但倘要這樣,必須將所觀察的事物的丑和貧弱,加以或一程度的忽視,不將這太活潑地具體底地知覺,較之感情,倒是由理智去知覺它。這無非就是科學底的認識底的態度。在實際類型底的東西上,我們是從美學移向科學,從美的規准移向真理的規準的。這即是兩者的親近之度的證據,而同時也於兩者之不同,分明給了特色。能享樂類型底的東西者,只有理智底的人們。他將如萊阿那陀·達·文希那樣,以興味來描類型底的殺人者罷,但情緒底的人們卻相反,大約是要懷著恐怖和嫌惡,從這半人半猿轉過臉去的。

  獨創性是滑稽所不可缺的要件。但並非凡有獨創底的一切,都招起笑來。凡較常態有所偏倚者,喚起注意,提高有機體所行的作用,是自明之理。這種的高揚,倘若獨創底的東西的性質愈是一般底地美底,大約就愈愉快。笑,是只起於較大的智底緊張,被解決於意外的容易之際的。凡是提高注意的現象,其特色都在作為獨創底的東西,或是有興味的東西。在別的事情上,則獨創底的事物,對於蓄積著一些能力的一切心理,皆較之普通的事物,美學底地高尚。這事,在人類,幾乎是成著普遍底的規則的。當過度蓄積的生命差已以倦怠的感覺之形而出現時的能力的顯著的過剩之際,則能力放散的欲求,使獨創性成為比美尤為可喜的東西。但是,從別一面說,凡是有著收支僅能相抵的保守底的腦髓的人們,則看見一切獨創底的東西,就覺得不滿。

  赫拔忒·斯賓塞對於近時人們的喜歡將書籍的開頭印得不均等,換了話說,就是將事物的普通的合理底的外形,加以破壞的事,表著強烈的不滿之情。據他的意見,則這是將來的野蠻主義的徵候。其實,新的書籍,是決不美於舊的書籍的。然而,卻是獨創底的。想由獨創性以提高美底價值的傾向,即所以顯示社會上的飽滿和倦怠的程度。

  獨創性的尊重,開始於普通文明的圓熟期。整頓,諧調——美的要件——成了一種因襲底的東西,於是從新在不整頓的裡面,開始來探求美底情緒的源泉。當論究藝術的進化之際,我們還要講到這現象的罷。自然,雖然並非一切,不整頓的東西,便在飽滿的人們,也是愉快的。他們在尋求繪畫底的不整頓。而「繪畫底」這句話之所表示,是這不整頓即使是自然底的所產,其中也應該有一種技巧底的,意匠底的,恰象畫家的考案那樣的東西。

  其實,在繪畫底的不整頓之中,是藏著難以捕捉的整頓,能夠感到組織底精神的。成著出色的,而且最單純的例子的,便是所謂黃金截率。單純的比例,即全體的互相關係的長度,在大體上,較之不規則的關係更其容易被知覺。那自然,這樣的比例,是可以從由於幾個的一樣的運動之助,即由於運動的一定的律動的媒介而被目擊的事,得到說明的。然而和兩等分,四等分,或中央和兩翼,即三等分,五等分這些均齊底的分割的美學底意義一同,也不意地顯現了在中央和兩端的關係上的線的分割。(即小邊對於大邊之比,和大邊的對於全體之比相等——1:a=a:B)。宰丁在人類於自己的身體的比例,以及自己的書籍,箱篋,門戶,窗門等,都有進於一樣的比例的傾向上,看見了一種神秘底的東西。這傾向的普遍性,自從偉大的精神物理學者斐錫納爾的周到的研究之後,已經頗為脆弱了,但對於這種分割的一種愛執,卻還是存在。這大約確可以用了黃金截率是「對稱」和全然一面底的「不對稱」的一種中間底的東西的事,給以說明的。當此之際,在第一的時候,「較小的」邊等於大的邊,在第二的時候,則等於零。

  實在,這種幾乎難以捕捉的微妙的法則,是自行規定著不整頓的繪畫性的。然而將美底快樂的源泉,發見於不整頓的客觀里的可能,在缺少明白的法則之處,捕捉緻密的合法性的可能——很擴張了美的範圍。將希臘雕刻的古代期的均齊底的雕像和古典期的自由比較起來,或者將文藝復興期大作家們的繪畫的自由的構圖來凝固了似的中世紀聖象書家的均齊比較起來看就好。但單是形式底的繪畫性,於強的印象倘有所不足,那是自然明白的。對於繪畫底的東西的敏感之度的生長,和對於自然的漸大的理解相偕。而自然的多樣性,由明白地表現著的純一,得到把握的事,卻殊為稀有。光耀的純一,性質的純一——這於風景的大部分,是藻飾,——所以「繪畫底」這句話,就最是屢屢適用於自然描寫上了。

  然而個個的多樣的部分,自由地投散於難以捕捉的美底不整頓中的繪畫底的風景,即使在那色彩和線上是美的,也不能令人真覺得美。惟在那風景是偉大的,不以聯想底要素為必要的時候,我們自己才將不盡之美移入自然中,反應自然之美,而靈化其特質。我們在美之中,即加以美由聯想而在我們的內部所惹起的情緒。荒涼的岩石,險窄的鳥道,波濤的飛沫,神奇的光線等,令人懷抱傲慢的孤獨,惡魔底的力,或者關於選取這樣處所的勇敢的遁世者們的思想。……積雪的平原,為薄霧所遮的月,茫茫的青白的遠景,輒令人念及無窮的寂寞的路,黯淡的,灰色的沉思,前途的絕無希望的事。心理愈是印象底,則見了易於變化的自然的面影,心理即愈是迅速地為種種的感情所拘執,並且將自然的不可解的特徵,翻譯為自己的人類的語言。指在我們裡面,惹起不看慣的形象和感情的風景,我們名之曰幻想底。一般底地稱為幻想底者,是那獨創性超出了在現實上的可能性的界限,而又不因那非現實性,惹起什麼重大的生命差的一切的東西。在自然界,刺戟我們的幻想,即在腦里呼起自由的遊戲的一切,是愉快,而且美底的。倘若我們的幻想,當此之際,因惹起這來的現象的溫和的愛撫底的特質,而在柔軟的幸福的調子中動作,我們便指這樣的現象,稱之曰詩底。

  繪畫底,幻想底,詩底——這些術語,都在指示著由人類的創造而結合為一的要素。凡繪畫底的東西,和幻想底和詩底的東西結合起來,即可以移入美的領域,較之滑稽底和類型底的東西,尤有更大的權利。然而令人在一切現象中,愈加發見許多的美的人類的美底發達,有時也間或成著病底的性質的。因此之故,而人類的美底發達,一面探求著獨創底的東西,近於微妙的繪畫底的東西,一面卻移入了對於虛飾底的,而且非常纖細的東西的愛執。在健全的人們,或種煩膩的奇怪的現象之美,有時是全然不解的。雖然惹起立誓的唯美主義者們的歡喜,但在這些唯美主義者們,美者和偉大者,是成了卑俗的和平凡的東西了。在這些現象中,最為不快者,是有將趣味的獨創性加以誇耀的愚劣的自負,混在直接的美底感情裡面的事。凡人類,可以說,倘若示以美底快樂的現象的分量愈多,便愈是美底地發達著。我們倘一想不但理解美的和偉大的,並且也理解悲劇底,喜劇底,獨創底,繪畫底,類型底的東西的人們之前,展開著幾條路,那麼,我們就知道要想像從最有興味的方面來觀察一切事物,而能將那美底價值示給別人的天性,並非難事了。惟這個,乃是真的唯美主義者。以趣味的纖細為榮的人們,決非在人類發達的進步底的步伐上的開拓者,而是一種奇怪的復瓣的花朵。真的唯美主義者,雖「他們的美」也能理解,但在自己裡面,藏著從享樂全人類,即野蠻人或小兒也能享樂的東西上,也會看出美來的才能。

  凡得以美學底地享樂幾乎一切的客觀的可能,是由於生理學底地腦髓構造的微妙,或多種多樣的聯想的大大的豐富的。真的美學者,如精巧的機械一樣,每受一回外來的一切刺沖,即在自己的心中,生出音樂底諧調來。自然,用這方法,就已經容易陷於善感的忠厚,失掉識別美醜的可能的了。然而人們則借了各種評價的謹嚴的區分而得免。就是,將類型底的惡人,我能夠因其類型底的而鑑賞他,但同時也意識到他的精神和肉體的醜惡。美的各種的規准,判然地活在發達的評價者的心中。他不將獨創性和美,美和偉大性,滑稽底和類型底,混同起來。他能夠從最有利的見地,來觀察現象,將它享樂,一面也批評底地加以觀察,而鋒利地抉剔其內部所含的一切的缺點。能夠嚴密地區別觀點的本領,是重要的美底才能。這才能,生理學底地,是在我們使別的器官減低作用,而使唯一的或一器官完全動作,以知覺事物。就是,在於不以眼睛,而以口蓋來感覺蠣黃,用眼睛去看孔雀,卻不傾耳於它的叫聲那樣,抑下別的,而只使一種適宜的聯想,發展起來,以知覺事物。美學底地知覺事物雲者——就是用了事物所可以惹起最相適應的活動的器官或腦髓要素,來知覺事物的事。也就是在能夠從美學底見地,給以直接興奮的評價的那麼高的程度上,來知覺它。但是,倘若我們要將或一事物,不在我們的個人底關係,而在最高的美,即對於種之完成的關係上,加以評價,則我們便立刻變更觀點,在聯想中將所與的現象拿住其結果,而著重於這對於人類發達的能留影響之處。最後,從真理的見地觀察現象雲者——那意思,就是竭力完全地知覺那現象,同時又全不顧及感覺的感動底色彩,而惟以僅有客觀底的知覺的觀念,概念,以及純粹感覺為憑依。人類的意志,是恰如共鳴器一樣,有時將這種聯想加強,有時將別種聯想加強,這樣地決定那將來的進行的。就是,意識的最高中心,有時和這種器官,有時和別種器官相結合。我們的意識,又能將光注在客觀內的一團的現象上,而遺棄其餘於局外的本領,大約也確是重要的適應性。據我們看來,這在最廣義的美學上,即關於直接感動的評價的學問上,也有很大的意義的。倘若我們仔細地來觀察這適應性,便知道那生物學底意義,是含在下列各點裡面的罷。就是,將現象正確地加以評價,能在愉快的東西中,識別其有害者,在可嫌忌的東西中,識別其有益者;能將於此處有害的東西,有益地用之於別處;約言之,便是能夠多方面地對付事物。為什麼呢,因為在實際上,各事物是由於事情之如何,而對於人類有難以汲盡的多種多樣的關係的。在對於人類這有機體的一切直接底以至間接底關係上,認識事物的事——即是完全地認識事物的意思。這樣的認識,是科學底,也是美學底,而且在最廣的意義上,也應該是實際底。這樣的認識,於內則豐饒人類的精神,此外則使人類為事物的主人,在他面前展開進向幸福的路,給他從周圍的一切里抽出這幸福來的可能。認識,幸福,(或是美,這是同樣的東西。因為幸福是我們本身和世界的美的感覺的緣故,)善的理想,是融合編織在生活一種努力,即對於諧調底的絢爛的發達的努力之中的。對於力的增進的一切步武,協助內底世界和外底世界的調和,這調和,又使力更加強大,這樣而無限量地,或說得較為正確些,則只要進步不停止,就繼續著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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