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美及其種類(1)
2024-09-26 06:08:52
作者: 魯迅
一
苦痛或快樂,滿足或不滿——這是美底情緒所不可缺的基礎。將在我們之中惹起美底情緒的一切對象,我們稱之為美的東西,或美麗的東西。那麼,凡將快樂給與我們者,我們都可以稱之為美麼?我們並沒有可以將愉快的東西,鄙野而悅人的東西,從美學的領域截開的根據。美味地發香的一切,滑而宜撫的一切,冷時候的溫暖的,熱時候的冷的——凡有這些,我有著稱之為美底的完全的權利。但在人類的言語裡,「美的」或「美麗的」這形容詞,是專適用於視覺和聽覺,以及以這些為媒介的感情和思想的領域的。在陳年葡萄酒和夏天裝著冷水的杯子中,尋出美來,總似乎有些可笑,然而這時候,雖然是在極其原始底的形式,我們是有著無可猜疑的美底情緒的。
我們知道有兩種類的生命差[1]存在。即其一,是過度消費的生命差,這只在排除分明的苦痛或不滿時,才許積極底的興奮。又其一,是過度蓄積的生命差,這和前者相反,並無先行底的苦痛,並無分明地表現出來的苦惱的要求,而得積極底的興奮。毫不稟著什麼生命力的余剩的人是不能自由地取樂的。他不過將環境所破壞的均衡,重行恢復。就是不過攝取營養品以自衛。自然,止饑渴,避危險之類的行動,是伴著積極底興奮的,但在這裡,並無興奮的大的多樣性和發展和生長的餘地。就是,被要求所限定的。使現實的要求滿足的事,作為歡樂的源頭,是極有限的。在出格的程度上,認識了強烈得多的積極底興奮的人,於此就明白和必要及自衛緊結而不可分的快樂,為什麼不包在美的概念里的緣故了。
豐富地攝取營養,具有普通狀態所必要以上的力,且是分布於各器官的多量的力的人們,是另一問題。這樣的人們,為一切器官的保存和成長計,非使器官動作不可,非遊戲不可。而在這遊戲中,即自然反映著作為順應生存競爭的有機體的本質。即遊戲者,蓋包含於日常生活上可以遭遇,然而和精力的節約法嚴密地相一致之際所發生的反應中。和過度蓄積的生命差的排除相伴的快樂,本身就是目的。但這快樂愈純粹,而且力的消費愈是規則底,節約底,換了話說,便是對於被消費了的精力的各單位,或一器官的活動愈獲得較大的結果,則這快樂也愈顯著。筋肉願意竭力多運動,眼睛願意多所見,耳願意多所聞。人類在自由的舞蹈時,將力的過剩,以最大的揮霍來放散。為什麼呢,因為當這樣的舞蹈之際,人類的肢體,是自由地依著自己的法則運動的。在以眼或耳來知覺事物時,應該一計及事物的特質和那知覺,有怎樣容易。凡是容易被知覺的東西,就是自由地來赴知覺器官者,或使那器官規則底地動作者,是大抵愉快的。然而在以看熱鬧為樂的眼睛,所要緊的,並非知覺的輕快,而在豐富。熱鬧的各要素愈是易被知覺,這豐富之度就愈大。力的最小限消費的原理,在這裡,是並非以吝嗇的意義,而以節約的意義在作用的。就是,所與的精力的總量,固非消費不可,但因此而得者必須力求其多。於是豐富的規則底的眼的機能,便被要求了。對於別的器官,也一樣。
蓄積了的營養的消費,即營養之向積極底精力的變化,是容許無限的多樣和生長的,所以這種的快樂,便特成為美的快樂了。快樂所固有的自由,和快樂相伴的力的增長和生活的高揚,凡這些,是都將快樂提高到必要的要求的單單的滿足以上的。過度消費的生命差,是必要的生命差。過度蓄積的生命差,是生活和創造的渴望。前者是被消費了的精力一回復,便即中止的,和環境所給的損失為比例。第二的生命差,是無限的。為什麼呢,就因為精力的闊綽的消費,即以促新的越加旺盛起來的營養的補充的緣故。這些快樂,惟在對於有機體,確保著營養的任意的補充之際,這才能有,那是不消說得的事。倘是那器官只能利用有限的食物分量那樣的病底有機體,則對於生的歡欣,生的渴望,都是無能力。在他,節約的原理是有著別的意義的——在他,以竭力減少器官的動作為必要。無智的野蠻人,喜歡喧囂的音樂,濃重的色彩,狂暴的運動。他還未懂得由於調整器官的活動,而能將快樂的總額,增加到幾倍。懂得這個的,是真的樂天底的美學家。他只尊重適宜。他知道雖是非常多樣的感覺,只要將一定的秩序引進那裡面去,便易於知覺。最後,有著纖細的神經的疲倦了的頹廢者,則蹙額於一切響亮的聲音和活潑的色彩。在他,灰色的色調和靜寂和陰影,是必要的。因為他的器官,是纖弱的的緣故。在這裡,我們正遇到美學底評價的相對性的法則了,但關於這事,另外還有述說其詳細的機會的罷。
現在是,移到人類究竟稱什麼為美呢的觀察去。
我們所知覺的現象的一切的流,由解剖的方法,被分解為各不一致的諸要素。例如時間空間的感覺,味覺,嗅覺,聽覺,視覺,觸覺,溫覺,筋肉感覺等就是。就味覺,嗅覺,觸覺和溫覺而言,這些平常都全從美學推開,不被認為美的要素。對於這事,我們已經指摘過,以為並不見有特別的深的根據了。我們在這些感覺和別的所謂高等的感覺之間,所能分劃的境界,就如下面那樣。就是,味覺,是和空腹及飽足的感覺緊緊地聯結著的。溫覺也一樣,直接地和有機體的必要相聯結。凡這些,是不隨意感覺。但將味覺的快樂,歸之於飽足的感覺,是不能夠的。味覺和嗅覺相結合或相融合,就形成著有些人們作為藝術而在耽溺的快樂的頗為纖細的一階梯。嗅覺則必要的範圍還要寬大,且給心理上以許多的影響。溫覺和純粹的觸覺,是很有限的。然而熱臉的當風,以及撫摩光滑的或綿軟的東西的表面,是全然解脫了先行的苦痛或欲求的解決的快樂。不過這些感覺是比較底單純,與一般心理的生活和世界觀的交涉又屬寡薄的事,是成著將這些感覺,從美學的領域除開的理由之一罷了。和這一同,還有味和嗅的生理學底方面,現在尚未被十分研究,也是不愉快的事實。
但是,無論誰,也不見得說僅用這些要素,就可以創造什麼美的東西罷。雖然如此,而這些感覺,卻間接底地影響於我們的複雜的知覺的美無疑。橘子,較之香烈汁多的熟了的檸檬,美底價值要少得遠——只要將檸檬一瞥,我們便感到了。引起例來,還多得很罷。惡臭能破壞一切美底情調,和芳香之能很提高美感是一樣的。香氣的作用,在所謂經驗的伴奏的意義上,並不下於悅耳的音樂的作用。
但因為和這些感覺相應的生理底記載,在目下,我們還未瞭然,所以我們移到視覺和聽覺去罷。這些感覺的解剖,是對於最廣義的一切美底快感的理解,將確實的鑰匙給與我們的。[2]
筋肉底或神經底感覺,都伴著一切視覺底知覺。由此而純粹的視覺,即光的感覺,則攝取或種形式,布列於空間。這時候,要來講輔助那識別在三次元底的空間的方向的視覺底要素的相互的空間底距離的,誰都知道的眼睛的構造,大約是沒有這必要罷。使眼睛向各種方向轉動的筋肉,使水晶體縮短的筋肉,還有跟著所觀察的物體的運動,而將頭旋轉的頸項的筋肉,都能夠規則底地或不規則底地運動。首先,規則底的運動,是穩當而且節奏底的運動。實驗指示得明明白白,凡鋒利的,零碎的,凌亂的筋肉緊張,便立刻感覺為不快。節奏底和規則底,幾乎成了同義語了。遊戲之際,加入對於視覺底世界的知覺的過程的筋肉,必須規則底地適宜地動作。我們稱之為波狀線,正則的幾何學底圖形,直線,線的自由的跳躍,美的正確的裝飾的律動者——這些一切,是正和眼的構造的要求相應的。和這相反,斷續的線,不整的圖,突出尖角的形態等,則使眼睛屢改其方向,耗去許多努力。所以易於知覺,是成為形態之端正,愉快的視覺底評價的根柢的。實驗在分明教示,端正的形態,於眼睛是愉快的,不規則的形態則不快。在由眼所觀察的空間內的物體的運動上,也可以適用一樣的思索。
一切的律動,豫想著後至的要素,和先行的要素相同。所以知覺機關只要一回適應過一要素的知覺,便毫無困難地知覺其餘了。凡有律動底的東西,都容易被知覺,律動底的運動,容易被再現。因此之故,律動是形式底美學的基礎。
這事,在聽覺的世界裡,比在視覺的世界裡要顯現得更分明。不但律動底的音響,被知覺為較愉快,而律動的一一的不規則,立刻作為不快的衝擊,反映於意識上而已,物理學家於分解其要素——調子的事,也已成功了。而且已經明白,愉快者是由空氣的律動底的震動而成的調子,音色和音階。這些愉快的音響,在悠揚起伏之際,是畫著有些複雜,然而有著規則地交替的渡的波狀線的。所以聽官也分明受著和眼的神經筋肉器官同一的規則的支配。
要講純粹視覺,即光的感覺,是困難得多了。將這些(同樣地並且也將這以外的一切的感覺)一括,而使之依照機械底的法則的假說,是有的,但這在現在,還不過是將作為無限之小的物體的機械作用的那化學的觀念,當作基礎的假說。
我們所明白的,只有下面那樣的事。就是,極微的光(象極低的音一樣),是不快的。這使視覺緊張,不生產地消費多量的精力。又太明的光(象震耳的聲響一樣),則使於一時撒布多量的視力(正確地說,是化學底精力),因而感覺為苦痛。這事,是完全和我們的前提一致的。最美者,是飽和色,即不雜別的要素,而成於同一的要素那樣的東西。色者,物理學底地說起來,則不過顯現著客觀底地,是自己內部並無分明的界限的,逐漸短縮下去的電磁波的漸進底階段。所以我們只好這樣設想,眼睛的裝置,是幾個器官的集團,那每一個,是只對於一定的波長會反應的。容許了這全然合法底的豫想的時候,這才會明白和知覺器官的各種集團嚴密地相應的波,為什麼在他們就成為輕快的,愉快的;並且為什麼當此之際,色彩的最大的濃度和強度,是最為愉快的了。然而混合色,卻使眼的各種要素,不規則地發生反應,引起疲勞來。否則,和這相反,有些時候,就被當作朦朧的無聊的東西。這所以然,全在和律動底的波狀線,較單單的直線為美這一個一樣的原因。就是,因為為了美底滿足,是於知覺的輕快之外,還必須給以大的規則底的勞動的總量,即豐富的知覺的。
我們在這裡,不能進於存在各種的色之間的複雜的關係的探究了。色的連續或配合的快不快,則已由因這些而在眼中所惹起的過程,一部分是相同,一部分是相反的事實,分明給著說明了。要之,這時候,應該也作用著同一的法則的。
色之分為所謂溫色和冷色的事實,是極其重要的。就是,有最高的溫度者,是赤色;藍色則最玲。溫色引心理於興奮狀態,冷色則鎮靜底地作用。以或種色為最愉快的認定,是和其人的氣質以及一般心理狀態相關,到最高的程度的。病底的,孱弱的,易感的,傷感底的有機體,尋求晦暗。那是因為眼中的精力的豐富的放散,視神經以及和這相應的在腦中樞的急速的律動,要惹起生命緊張的全部的增高的緣故。因為響亮的音樂也這樣,明快的視覺底印象,是使物質的變化強盛,而全有機體遂被置於所謂最強有力的調子上的緣故。自然,在過度消費的生命差的一般底壓迫之下的有機體,對於由同一的原因而在具有餘力的人們則惹起積極底興奮那樣的現象,是只好極端地取著消極底態度的。但是,晦暗和靜寂,雖為疲乏了的人們的詩人們所歌詠,卻未必完全恰合於他們的要求。至少,也並不在帶灰或帶青的昏黃,冷的幾乎沒有濃淡的色彩,靜的悅耳的聲音之上。因為晦暗和靜寂,是將病的有機體棄置在孤寂里,說道能睡去就很好,便算完事的。然而,倘若過度消費的生命差依然作為苦痛而存在,又怎麼好呢?但是,幽靜的音響和模胡的物象,卻因為分散注意,而令人鎮靜。就是,這些,是將興奮而在不規則地震動著的神經系統,引向緩慢的律動底的振動去的。在這裡,即存著潑剌而樂天底的,和鎮靜而撫慰的兩種的藝術的根源。在音樂上,和溫色及冷色相當者,有長音階的音調和短音階的音調。要顯示長音階和短音階的純生理學底基礎,是困難的。但無論誰,涕泣,呻吟的時候,是短音階底,笑或高興的時候,是長音階底。短音階和哀愁同義,長音階和快活同義。而這心緒,則和音的速度無關,說明起來,就是衰弱的有機體,當受到或種調子之際,因為不能堪受,便引下半音符去,使調子變低,而反之,高興著的人,則為了新的力氣的橫溢之故,卻使調子加高的事就是。由表現高等有機體的悲哀和喜悅的這些方法聯想開去,在我,是以為因為衰弱的有機體,而使短音階底音樂,成著竟是如此愉快的東西的。
這樣子,由視覺器官和聽覺器官而知覺的美學底評價,是關係於有機體所支使的精力之量及其消費的規則底的程度之如何的。也就是,關係於知覺之際,眼睛和耳朵的反應,和那全構造可能完全一致與否的。語有之,曰:「人,是一切的事物的尺度。」
現在,我們在低等的感覺的領域裡,也能夠指點出施行著同樣的法則來。
嗅和味,也要求或一程度的精力的消費的。「無味」這一句話,將過度蓄積的生命差的不夠辦理妥帖,表明到怎樣程度,只要看對於各種領域上的許多類似底的現象,都適用著這話——無味的文章,無味的音樂等,也就明白了。和這正相反對的,是尖而辣的味。這些是較有興味,也較有內容。這些能引起大量的精力的撒布。古希臘的鹽(細密的機智之意)這句話,就從這裡出來的。然而,尖而辣的味道也能夠過度。那時候,從皺眉來判斷,即明白味覺的中心動作得太強,因此也一併刺戟了別的最近的中心了。和這一樣,最愉快的氣息,一強到過度,也就被感覺為不快。自然,雖然如此,對於何以或種氣息是愉快或不快的緣故,卻還是難於斷定。關於味覺,一切味——酸味,鹹味,辣味,苦味等——在適當的程度上,便是愉快的事,是幾乎可以確鑿地說出來的,但於氣息,卻不能一樣地說。總之,在短短的論文裡,對於在美學上比較底地不甚重要的這些感覺,是沒有詳細考究的餘地了。
象這樣,我們可以一般底地,定出下文那樣的法則來。就是,可以規定一個原則:凡知覺之際,和積極底興奮相伴的一切的要素,是恰如適應著人類的各器官似的,易被知覺的要素。而且這和生物機械學底法則,也全然一致的。
這些要素,怎樣地結合著而表現出來,可以因此使效果更有力。且完全置低等的感覺於不問,單就視覺和聽覺的要素,再來加以觀察罷。凡這些,是都由律動底的反覆,而增加其效果的。這事實的意義,無須來絮說。均齊者,是律動的部分底的顯現。要知道各視覺底知覺,由均齊的程度而增加怎樣的效果,說征之單純的實驗,也就可以分明。假如我們在紙上落了不快之形的墨漬,接著將紙對迭起來,則墨漬便染在兩半張上,雖然是最小限度,但得了有著顯著的美學底價值的那均齊底之形,卻大概沒有疑義的。將一定的統一和一定的正確,送給知覺,而知覺也同時得以輕快,評價較大了。
但是,知覺的輕快之度,未必常與美學底價值相等,卻是無疑的事實。一般底地說起來,則耳朵和眼睛,是常常追蹤著很錯雜的不規則底的許多騷音和形態之後的。兩器官在那覺醒中,總在動作,從事於解剖混沌的騷音和視覺底斑點,以及將這些安排於空間。那中樞,則從事於識別這些,即將這些東西,統括之於由先前的實驗所獲得的綜合里。所以凡規則底者,輕快者,便即刻在我們的意識內,被識別為愉快的東西。但倘將我們的注意,集中於視覺或聽覺受著一種限制的範圍內的時候,即如我們要享樂熱鬧或音樂的時候,則我們不但要求各要素的輕快而已,並且要求印象的一般底高揚和豐富。我們是願意消費與平時幾乎同量的知覺底精力的,但希望所得的並非那未經組織化的刺沖,缺陷和痙攣底的刺戟,而是這些器官的計畫底活動的可能性。倘若不使我們注意於別的音響,而只給聽單調的音響的律動,那麼,我們大約立刻會發見其無聊。那新的各要素,固然許是越加易於被容受的,但器官受了極不足夠的活動,假使先導的精力的過度消費並不要求休息,則這種音樂,便要被當作討厭的東西的罷。(在這裡,自然一定也有少數的中樞機關,因為專來知覺了那單調的現象而起的疲勞的。)在別的處所,我們大約還要回到這事實上,指出那大的意義的罷。為免掉這樣的無聊的印象起見,一切連續底的現象,即必須是多樣;然而這多樣性,又必須是合法底。可惜我們在這裡,不能入於美學底多樣性,美學底對立等諸法則的詳細的檢討了。這之際的一般原則,是一個的。就是,知覺機關及其中樞的活動,必須保持著那完全的正確,而也達於最大限度。倘若種種的視覺底或聽覺底現象,能全部捉住這些器官所能夠消費的精力,同時律動底地規則底地使這振動——則那時候,能得到將人的全神經系統,瞬間底地捕獲於甘美的近於忘我的歡喜的一種感覺之中這最高的快樂。
但是,我們所檢討了的要素和結合,還沒有汲完了美的全領域。凡這些,都不過單是成著形式美的領域的。
一切的知覺,是在人的心理上,惹起那強有力地作用於各種現象的美學底意義上的隨伴底觀念的一定的聯合的。有時候,這些聯合底要素,比起直接形式底要素來,並且還要顯著。例如,被評價為視覺底標本的最美的人,其實是不很正確,而且未嘗加意修飾的形體。雖在第一流的美術家的畫布上,對於未曾見過一次人們的存在,他是作為這樣的東西而出現的罷。但在我們,和這形體,是聯合底地連繫著許多觀念的。所以美底情緒之力,就見得非常之大。這種例子,可有無數罷。而有美學底意義最多的聯合,則有兩種。是和快樂的觀念的聯合,以及同情底聯合。
熟的果實,一部是由於這是美味的這一個理由,給我們以美底印象;味覺和嗅覺的聯合,也強有力地作用於所謂靜物的美;女性的美,從性底見地而被評價:凡這些,是完全無疑的事實。
我們看見人,以他為美的時候,縱使勻稱的臉,卷旋的發等,也有些各各的意義,但我們的判斷,是僅在極少的程度上,由形式底的要素而被決定的。這時候,快樂的聯合,就遠有著更多的意義。快樂的聯合,是使女性的美,對於男性成為特是感覺底,又和這相反,使男性的美,對於女性成為特是感覺底的東西的。然而美學底地發達了的男性,女性也一樣,卻僅於觀照同性的臉,也可以得到快樂無疑。在這裡,就顯現了最重要的聯合底要素,同情底要素。
別人正在經驗著的許多感覺,立刻傳染於我們,給我們以那感覺的反響,使我們歸在同一的調子上。疾病,負傷,各種的苦惱,衰弱,白痴,約而言之,凡是那本身已經成了分明的過度消費的生命差的,或是成著有機體對於這樣生命差的無力的分明的徵候而顯現的一切被低下了的生活,美學底地來看,則被知覺為消極底的東西。反之,高漲的生活,健康,力,智力,喜悅等,是最高級的美的要素。人類的美,(身體和臉都如此,)是大抵被將稟有活潑豐富的心理的健康而強有力的有機體,表示出來的特徵的綜合所包括的。
端正,力,清新,潑剌,輪廓的大的臉,(一般底地說,則這常是發達了的頭腦的特徵,)表情底的眼——這是美的最主要的要素。於此還可以附加感覺底的要素,即第二義底的性底特徵。動物的美,(對於這,大概有同一的要求。這時候,體格的端正的原理,常是應著動物的構造的一般底的格式而變化,)是可以有靜底以至動底的。前者的意思,是動物雖在屹然不動,我們也能夠構成起來的美;後者,即所謂動底的美者,就是運動的美。這首先是關係於運動的優美的。我們指一切並無目所能見的努力,而在施行的最自由的運動,謂之優美。我們所行的一切努力,大抵是不快的。然而輕快的運動,則立刻由一種自由的預感,感染我們,且伴著極顯著的積極底的興奮。
然而,將活的存在的心緒和感情,以反映之形,再現於自己之內的事,還不止此。人們的臉,是有最多樣的無限的聯合,和那運動相連繫的外界的一對象。我們要立刻決定,對於憤怒,喜悅,侮蔑,苦痛等以及此外無數的精神底動搖,怎樣的運動是正確地相當,這事恐怕是極其困難的。我們不能在形式底的意義上,說嫣然的微笑,美於侮蔑底的顰蹙。但我們是在人們的臉上,誦讀他的心的一切音樂的。而我們的心理的或一部分,則將一切這些運動再現出來,使我們共鳴於同胞的悲哀或欣喜。
同情者,最先是供職於認識無疑的。凡動物,不可不活潑地辨識別的有生的存在,就是,友和敵所感的是什麼,在怎樣地期待他,在怎樣地對付他。而現在呢,那自然,凡是有著最發達了的感覺的銳敏的人們,只要有些抽象力,足以綜合及統馭在這範圍內的自己的經驗,便可以知道人們的心,過於別的人。但應該注意,當此之際,由於顯在臉上的別人的心的動作,而我們所被其惹起的積極底興奮,是能有二重的意義的。就是,讀著嫣然的微笑,我們可以將這人對我們懷著好意,將給我們以利益和喜悅這一個觀念,和那微笑連結起來;也可以僅是感到在這人的精神上的善良的寧靜的世界,將這反映於自己的心,而以這反映自樂。
人類不但這樣子,讀著別人以及許多動物的臉或動作而已,還要進一層,竭力想由類推法,來讀無生物,即周圍的景色,植物,建築的精神和心緒。這能力,就成著詩的主要的根源之一的。詩便將這種無生物的人格化,高聲地立著證據,我們早沒有證明我們之說的必要了。
建築學的法則的大部分,都被包括在內的所謂動底均齊,即不外於這樣的人格化的結果。假使不相稱的重量,橫在圓柱上,我們便不以為可。這並非單怕它倒塌,(在繪畫上也這樣的,)也因為受一種印象:這在圓柱,是很沉重的罷。輕快,典雅,端正之所以到處由我們加於建築物者,和我們的到處談著憂鬱的雲,悲哀的落日,激怒的狂風,微笑的清晨之類,全然一樣的。我們在我們的心理上,會感覺到宛如從外部暗示我們似的意外的情緒。於是由帶著同情底的暗示的類推法,來豫想那活在周圍的事物裡面的精神。
從形式底的積極底的要素,即從易被知覺的要素,從生的歡欣和精力的高揚所包括的聯合底要素,從一面引我們向新的較規則底的強有力的節約底的律動,而一面使我們的生活力高揚的聯合底要素——創造出一切的美來。
所謂美者,就是在那一切要素上,是美學底的。諸要素的巧妙的結合,更可以提高這些要素的美。但是,廣義上的美的領域,由美的概念是汲不完的。折轉的線,模胡的色彩,騷音和叫喚,肉體及精神的苦惱,雖然在任何時會,都不是「美的,」然而大概可以成為美的要素。那麼,反美學底的現象,怎麼能獲得美學底色彩的呢?這問題,是要成為次章的我們的研究的對象的罷。
二
倘若我們將注意向那非美學底的東西的廣泛的世界,那麼,將見那世界,先是分為全然反美學底的現象和比較底無差別的現象的。
我們名之為反美學底的現象者,是那知覺,伴著消極底的興奮的。伴著消極底的興奮者,是過度消費的生命差的一切的狀態。這樣,我們就可以作如此想,過度蓄積的生命差,是否定各種現象構成反美學底性質的可能的。有一部分,也確是這樣。就是,生活力旺盛的人,有將一切看作不足介意的傾向。然而應該記得,問題與在全有機體的生命差無關,也不在有機體各個的生命差,而是關於在要素的生命差的。大抵,有機體縱使怎樣地蓄積精力,但眼前的輝煌的光的閃爍,也不得不惹起視力的過度消費來。聽官是恐怕能夠喝乾音響之海的罷。然而雖是微弱的騷音,也能夠破壞或種聽覺底要素,給以病底的刺沖。
凡有要求著過度而不相應的力的消費,使器官不規則地動作者,都是反美學底的。和形式底的美正相反對者,即都是形式底的丑罷。和苦痛,疾病,衰弱等相關聯的,都被內容底地知覺為丑。然而,當此之際,我們和新的現象相見了。
人類以疾病,愚鈍——一言以蔽之,是以弱的,低的,衰下去的生活的一切的現象為丑,是毫不容疑的。這樣的本能的發生,不但從苦痛和衰弱的狀態,也使我們的心,同情底地哀傷起來的事看去,便全得理解而已,凡有對於衰頹的嫌惡,是保存種的力,引向優良型範的雜婚或結合去的,所以也適合於目的。但是,這樣地成著侮蔑的對象的弱的人們,也還得設法活下去。他們自己的丑,在他們之前提出悶悶的問題來,不絕地成著生命差的鼓舞者。他們對於運命和神明,對於社會,對於強者的傲者鳴不平……「我們何罪呢?」他們說。然而,為運命所虐的多數人中,則愈是添進全然不當地辱於社會者,即窮人去。對於病人,可憐人的侮蔑,在覺得自己是被棄者,是可憐者的窮人,不能是正當的感情。人們所感的同情底的苦痛,使健康者和強者皺眉,說:「將這病人弄到那邊去。」然而這同情底苦痛,在慣於苦痛的心裡,則變為一般底的意義的「同情」。相互的同情,相互的扶助,在貧人和失敗者們,是成為必要的東西的。於此便發生了不遇薄命的人們的道德和宗教。這便包含在苦痛是一定會獲幸福的贖罪這宣言中。於是最可怕的苦痛的種類,便漸次和天國的慰藉,或(在更加疲乏的人們)涅槃的安息的觀念相連結了。
這世界觀,既以苦痛為那運命,是總跟著一切民治主義的。但是,新時代的勞動底民治主義,則即成長於勞動的過程本身中。那所過的單純的生活,和窮苦的戰鬥——這一切,當貴族底的家族在安逸和過剩的軛下滅亡下去時,確是鍛鍊了肉體和精神。於是民治主義開始自覺到自己之力了。他從自己身上拂落了不幸者們所致送的夢。而且創造那進取底的,滿以希望的,自己的道德和宗教。宣言作為生活的意義的勞動和鬥爭,以及將基於連帶心的社會改造,作為理想。為什麼呢,因為養成連帶心者,沒有勝於對最強敵的共同底戰鬥的。
所以,衰退者,不幸者,不具者,弱者,和社會底民治主義,無論那裡都沒有混同的必要。
與弱者的道德和宗教相應,他們的美學也發達起來。我們還要回向這問題去的罷。但在這裡,只要說這美學,是依據著同情,贖罪之類的感情,開著向反美學底的世界去的門,就很夠了。弱者的藝術的作為目的之處,是在將苦痛,死滅,病弱等,加以美化。而且將正義給與這些為生活所虐的人們,是必要的,——他們在這種藝術上,收了可驚的成功了。[3]
然而,和因於羸弱的反美學底現象一同,也有別的現象。就是,也有發生較之人,較之知覺著的主觀還要強有力的恐怖的現象。恐怖是極不快的感動,是無疑的。受驚的有機體,準備著攻擊和逃走,竦震,毛豎,叫喊,失神,瞪著眼睛以送可怕的東西之後,心臟痙攣底地擠出血液來,待到恐怖一過,則來了完全的衰弱。那是乏盡一切的器官,至於這樣的。然而可怕的東西,卻不會令人發生嫌忌。可怕的東西,同時也是力,所以假使這精神底的動搖,不被自己保存的本能所減弱,那麼,力的感情,該是同感底地感染於觀察者的。我們能夠使這本能暫時睡下或減弱,而我們便可以從可怕的東西,來期待強有力的美學底情緒了。實在,有比我們的生活力,還要遠出其上的生活力,我們大約是要受感染的。
事實就顯示著我們的假定完全正確。就是,藝術表現著咆哮的獅子,一切嚇人底的怪物等,而確不驚嚇我們,使我們經驗可怕的東西。「愛好強烈的感覺的人們」是借了制止自己保存的本能的發現,以享樂力的顯現,而受著美底效果的。憤怒這東西(當然並非無力的憎惡,)是愉快的情緒,是鬥爭底的情緒。戰鬥底的祖先們名戰爭為斗戲,詩人們描寫憤怒若狂,將身邊一切,全加破壞的英雄,來和神明相比較,也不是偶然的事。曰:
……從天幕里,
彼得出來。他的眼
在閃。他的臉悽愴。
動作神速。他是美的。
他全如大雷雨一般地。
——普式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