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藝術與階級

2024-09-26 06:08:48 作者: 魯迅

  可以有一種稱為階級底美學,特別存在的麼?自然,這是可以存在的。

  在這世間,可還有具有教養的人士,會反對各國民中,各有其不同的美學的呢?要獲得發見幾乎一切藝術品之美的才能,將皤多庫陀人(巴西的蠻人)的木造偶象,和威內拉·米洛斯卡耶和勃爾兌黎的雕像,一樣地賞玩,是文化底發達,必須達於頗高的獨特的程度的。

  怎樣的見地為優呢,一時卻難於斷定。是能夠在種種不同的國民和時代的一切美學中,只看見美學上的種差,即互相矛盾著的難以調和的種差的藝術史的見地為優,還是忠實於自己的樣式,決定了自己的趣味,於是對於別的一切,都執著狹隘的態度的人的見地為優呢?即使將這些置之不問,而種種的國民,不但將女性之美,色彩之美,形式之美,種種地理解,將自己的神,自己的理想,種種地具現,他們還在各時代,變更他們的趣味,直接移向反對方面去,則已經明明白白了。

  如果我們一檢核趣味變更的緣由,我們將看見在那根柢上,橫著經濟組織的變更,大概是種種底階級所及於文化的影響的程度上的變化。

  

  有些處所,這事實是可以極其分明地目睹的。例如瞿提,即曾以非凡的機智道破著。他說,由穿著各種不同的龐雜的衣服的群眾,擾嚷聲,談話聲,破裂似的笑聲,吱吱地響的笛子,家畜的叫聲,小販的喊聲等類所成立的民眾的定期市,是將完全醉了似的陽氣的印象,給與平民出身的人的。但反之——據瞿提的意見——智識者卻以這色彩為煩膩,這動彈為頭眩的懊惱,這喧嚷為難堪的氣悶的事情,從這熱鬧所拿來的,除頭痛外,更無別物。和這相反,穿了黑衣服,周旋中節的智識者的規規矩矩的祝日,在胖胖的青年和陽氣的村女,也覺得是受不住的無聊的事。車勒內綏夫斯基又以不亞於此的機智,增添了些。女性美的理想,農民的和智識者的,是不同的。居上流的智識者們——車勒內綏夫斯基說——非常喜歡纖足和縴手。然而這些特徵,是表示什麼的呢?——這是退化,是寄生生活。身體的萎縮的發端,便是那樣的貴族底的手和足。那樣的東西,是使遮掩不住的嫌惡之情,滲進人們里去的。和這相反,農民當挑選新婦之際,卻能夠極其明確地決定對手的姑娘的健康的程度。就是自問自心,她作為勞作者,作為妻,作為母,是否出色的。

  燃燒般的血色,肉體底力,分明地表現著的在直接的意義上的女性的特徵——凡這些,是蠱惑農民的罷。

  所以我們在社會的不同的兩種對立的例子上,可見美學領域內的很相反對的見解。

  這回特將注意,向那明白的一種歷史底事實去罷。羅珂珂時代的畫在旋渦紋的天井上,鍍金的家具上;戈普闌織品上的飛翔著的愛神,令人覺得好象格呂斯所畫的突然吃驚的老實的市民,又因為那畫法,而成為乾燥無味,偏於樣式,色彩不足,則又好象革命畫家大辟特所特為喜歡的希臘羅馬的愛國者。

  各個階級,既然各有其自己的生活樣式,對於現實的自己的態度,自己的理想,便也有自己的美學。

  自然,一概使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對立,是不得當的。資產階級的美學——是暴發戶,商人,廠主的美學。和這一起,也還有舊式的貴族階級的固定了的趣味;有略經洗鍊,雖然往往弛緩而且乾涸了,但有時卻很高雅,上等的專門家的智識階級的趣味;有可憐的市民的俗惡的趣味等。

  就無產階級而言,他在那藝術品上,或在生活事情上,表明了那美學底形相的事,自然大概是並不怎樣多。這是因為他們被捆在創造的日光所不照,即所謂「文化的地窖」里太長久了,所以從那裡便不發生一點怎樣的藝術底勢力。

  在帶著無產者底性質的若干作品上,例如在受了無產階級的強烈的影響的智識者的作品,或由勞動作家所寫的作品上,表明出來的事情,因了無產階級藝術和無產階級美學的日見濃厚的發芽而被肯定,是無疑的。這些萌芽,我們在尚在苦悶的濕雲之下的開放蘇俄文化之花的春野上看見。

  然而無產階級,在或種關係上,則已經由先前的或一階級和團體的創造,而表明了自己的美學底形相了。例如在開壘曼那樣將有名的詩,給了機器和大工業的資產底工業底帝國主義,引我們向著讚美機器和生產的勞動者詩歌那邊去。不過資本家們只將機器作機器看待,作為人類的協助者,作為正義之國里的偉大的建設工具的機器,是不能看見的。

  在別的點上,則開壘曼和喀斯覺夫兩人,較之對於照托爾斯泰所解釋的詩的代表者們,他們互相近。就是較之對於舊的絢爛的趣味,以及用便宜的感傷,在機器中只看見恐怖和轟音和黑煙的市人的趣味,兩人之間為相近。

  從一方面說起來,當革命時代,有時是反動時代之際,在或一程度上,無產階級是和無政府底羅曼底的智識階級攜手的。前者之際,是集團底地,後者之際,是單獨底地,智識階級的藝術家,則猛烈地抵抗現實,憎恨地鞭撻支配階級,常常雄辯底地,並且熱烈地,鼓動人們叛亂。

  然而在這些智識階級的作品中,往往分明地響出了明顯的絕望,歇斯迭里,從生活扭斷了的理想主義。

  於是無產階級便開始來唱自己們的戰鬥之歌,一面將蘊蓄著充滿一種生氣的信念的東西,日見其多地注進那裡面去。但對於未來的地平線,則無產者詩人將隨著那地平線的開拓,拿來更大的廣大,平安,和真實的幸福的罷。

  又,在以毫不寬容的嚴峻,時或以同情之淚,來描寫窮人們的生活,以無產者底熱情,赤裸裸地來敘述在資本主義底工場的保護之下的自己和自己的腐爛了的生活的現實主義的智識者之間,也還有堤堰存在。

  然而,當智識者循左拉的足跡,專心於自然主義者的客觀性,或因他所描寫的悲哀而哭泣的時候,無產階級便同時拿來可驚的客觀主義與平靜,和這一同,還送到不但將藝術家當作觀察者,而且特定為戰士的獨特的冷冷的憤怒。

  在無產階級,最為獨創的東西,恐怕是那作品裡的集團主義底調子罷。我將智識者,智識者式作家之中的好的分子,稱為「無政府底羅曼主義者」,是並非無故的。在智識者那裡,往往有向個人主義的傾向,而勞動者,則無論是誰,都因了明白的理由,較多地感得大眾。勞動者詩人,是要成為大眾的詩人的罷。他們已經為大眾,經大眾,向大眾,開始唱著自己的讚歌了。

  無產階級要將有這樣特質的獨創性,能夠表現出來,大概須在無產階級用了自己的手,建設自己的宮殿和許多自己的都市,在無際的壁上,畫上壁畫,用許多彫像,充滿其中,使這自己的宮殿中嘹亮著新音樂,在自己們的街道的廣場上興起大熱鬧,而看客和登場人物,都融合於一樣的歡喜之中的時候罷。那時候,無產階級,裡面的資本主義的地獄所養成的集團底創造的特質,將以全力,而被表明;而無產者藝術的根本底特質,即對於科學和技術的愛,對於未來的廣大的見解,火焰似的鬥志,毫不寬假的正義感,都將在對於世界的集團主義底知覺和集團主義藝術的畫布上揮灑,而惟在這時候,一面也獲得未曾前聞的廣大和未嘗豫感過的淵深。

  這便是無產者美學的一般底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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