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2024-09-26 06:09:03
作者: 魯迅
美學是什麼?
美學者,是關於評價的科學。[16]人從三種見地,即從真,善,美的見地,以評判價值。惟一切這些的評價相一致之間,惟在其間,才能夠講惟一而全體的美學。然而那些是未必常相一致的。所以作為原則,乃是惟一的美學,而從自己之中,派生了認識論和倫理學。
在怎樣的意義上,這些評價得以一致呢,在怎樣的意義上,他們是不一致呢,而且,此外還有怎樣的評價存在呢——這是在這章里,我們所將研究的,當前的重要的問題。
從生物學的見地來看,則評價是自然只能有一個的,助長生活的一切,是真,是善,也是美,是凡有大抵積極底的,善的,魅惑底的東西;將生活破壞,低降,以及加以限制者,是虛偽,是惡,也是丑——是凡有消極底的,惡的,反撥底的東西。在這意義上,則凡從真善美的見地所加的評價,一定應該相一致。其實,由我們看來,是包括一切而無餘的知識,和人類生活的正當的構成,和美的勝利的理想,容易融合於生活的最大限度的一理想的。
但是,在這裡也自有其限制。一切這些理想之相剋,我們見得往往過於多。在事實上,豈竟沒有憑正義之名,而破壞雕像,咒詛快活的音樂,遁入荒野,在那裡破壞著自己的生活,且自施鞭撲的麼,因為以為美和生活這東西,就和難以割斷的罪孽相連結的緣故?豈不見我們自己,我們的希求強大的意志,美底衝動,即常在貽害別人,破壞對於幸福的他們的權利麼?
別一面,冷靜的科學,不在將美的故事陸續破壞麼?正義對於知識,沒有以那教理為不道德,而加以反抗麼?美的信仰者們,不在竭其精魂所有之力,以咒詛科學底的散文底的灰白的光輝和道德家門的禁慾底的非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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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這些,都是無可疑的事實。而且常常發出使真和美來從善的理想,使善和真——來從美罷的聲音。要統一這些理想的漠然的思想,也就在這些傾向中出現。
但是,將注意移到問題的別一面去罷。凡有機體,雖是人類,離完全之域還很遠。只要就完全的一切特徵之中,所最不可缺的,Sine que non(必至的)的特徵,各個機能的調和去一看,大約就明白人類是還是怎樣可憐的存在了。
那直接底的本能——大抵是純然的動物底本能,在所與的瞬息之間,他要吃這食物,喝這飲料,伸手去拿這金色的蘋果……,然而這食物是有毒的,於健康有害的,飲料使醉倒,使胡塗,金色的蘋果是別人的東西,那是不和的蘋果。防衛底思慮要成熟到變為本能,是很少有的事,一切有害的食物,味道全是不佳的麼?喝到酩酊,開初不給與快樂麼?人類是應該用理性來抑制自己的本能的。理性將將來的不愉快的,甚至於會有破滅底的結果的蒼白斷片的畫,和那用了直接底的快樂,積極底興奮所藻繪的明朗的畫相對照。在理想的結論的根柢里,是橫著同是情緒底本質,同是快樂的渴望,對於苦惱的恐怖無疑的,但那些的顯現,卻並不以直接底的活的形態,而是抽象底的形態,思想的形態。於是內底鬥爭便開始了。物,或行為,兩樣地被評價,就是,從直接底的快樂的見地,和從較遠的結果的見地。這——是欲望和睿智的鬥爭。倘我們一觀察正在鬥爭的兩面,就知道任何一面的評價,都是發於同是生物學底傾向的了,但欲望的評價,是不正確的,急遽的;理性的評價,則是由有機體的新的器官,能達觀較遠的過去和未來的可靠的器官所加的訂正。
因為心理底活動的中心,逐漸移往無意識底或半意識底的習慣底動作發生較少,而優於意識底,順應底反應的,高尚的腦髓機關去,於是隨之而起的直接底的本能和抑壓底觀念的戰鬥,我們大抵稱之為我們的「我」和欲望之間的鬥爭。
但在我們,有兩種評價的根本底同一性存在,而且粗雜的衝動底的直接底的欲望,也必須漸次和人類的理性底要求相融和,則是明明白白的事。現在往往以理智的過剩為討厭。我們常常幫助欲望,然而,這其實是因為理性考慮各種的事情,傾於妥協,傾於迴避鬥爭和責任之所致,在理想上,理性是應該和欲望之聲完全一致的。人類不但將不再希求不可致的東西,非常要緊者,要將由獲得強大和智能,而領悟對於一切自己的欲求,給以滿足的罷。理性恰如富於經驗的老僕,常在抑制熱情底而不是理性底的主人,他說:「主人,這欲望,是為我們的資力所不及的。」然而他的職務,卻不只在限制主人的欲求的範圍,也在發見新的源泉,使他更加富裕。
但是,在現今,確執還很厲害。是理智底的外交官,又是深心的財政家的——理性,能夠冷卻有機體的有時很狂暴,而常有著一分的存在權的衝動。凡是理性底的事,未必一定常常好。倘若這是帶著引向自己否定的傾向的——那便是生活之敵,他是不但不應該迴避問題而已,還必須發見那解決之道的。
我們在這舉例上,已經看見,為欲望的利益而做的問題的解決,為理性的利益而做的問題的解決,同樣是偏於一面的——這是會引向暗淡的生活否定,或小資產者底的獨善主義,或完全的破滅底的無拘束去的罷。但是,倘將本能底和理性底評價的內底本質,得了理解之後,則我們便將以著眼於生活的向上和擴張,使滿足要求的手段和那要求一同發達起來的努力,為最高目的,並且藉此得到為事物的真的評價的確固的地盤,倘有一個時候,本能或理性的任何一面,迅速而又無誤地洞察了一切助長生活的東西,並且惟有這樣的現象和行為,渲染著積極底興奮,那麼,那時候,便將有調和底的性格,在我們的眼前了。精神和肉體可以達到這樣的美的調和,是無疑的,人類正在自然底地向此努力於自己的發達,在那裡,有著理智和情熱的鬥爭的自然底的終局,情熱將成為理性底,理性將成為欲望的堅忍而富於機智的實現者罷。達了這樣程度的人類,我們可以稱之曰美的人,因為他的欲望的調和以及使這滿足的手段之豐富,就有強健的,健康的有機體,以作必然底的補足,人就成為美的,善的了。
如果對於理性和情熱,我們屢屢較同情於後者,則這並非單因為未熟的,而且膽怯的理性的小商人底打算的界限性而已,也為了——他的偏狹的利己主義。
在歷史的競爭場裡,人類攜了或種的超個人底性質而登場,例如母性本能,許多的團體本能,愛國心等,凡這些本能,在或種條件之下,是於個性有害也說不定的,但到終極,這些都為生活所必要,不過並非為了個人底生活,乃是為了種的生活。個的利益和種的利益,是未必常相一致的。兩者之一,當才以半無意識底的精神底動搖的形態而發現的時候,則兩者的衝突,不俟理性的干涉,而由兩者的力的大小而解決。
但在具體底的生活差,能變形為抽象底的課題那樣的,發達較高的階段,則人類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利害和那所屬的家族,氏族,團體,國民的利害的對立。家族,氏族,國民,人類——凡這些的種的觀念的代表者們——是有本身常在敵對之中,而利己底傾向和社會底傾向之間的敵對,大體尤為分明的。理性幫助了個性。他嘲笑那愛他的,即種的本能;他懂得了犧牲自己,是愚蠢的事,於是便團體底精神腐敗了。
這個人主義底的理性,是必須克服的,否則,向理想的路,就將永遠地閉塞。[17]
在事實上,作為認識的理想,理想底生活,以及個性的發達的自然底基礎的正當的社會組織的達成,在個人底的生活的範圍內,又由個人底的努力的方法,是不成其為問題的。將自己的運命和自己的目的,與種的運命和目的相結合的事,斷然拒絕了的個性,即不得不將自己的課題,限制到最可憐的雖小限度。自然,也許是因了全不顧別人對於幸福的權利,因了強制,人類才能夠成為頗強的動物的。但是,雖然如此,由他所成就的認識,力,完成的程度,倘和由人類在和自然相鬥爭的幾世紀的歷程上的共同的努力所成就者,比較起來,卻總是可憐得很。誠然,人類之間的鬥爭,是有力的進步的動因,然而那是無意識底的,非打算底的動因,那損害往往過於利益。全人類的乎和底的共同底的勞動,現在不成為問題,凡「遠的」幸福的最熱烈的信奉者,遠的未來的透視者和擁護者,還有社會的最進步底的而且意識底的階級,都應該和別的人們和別的階級的利己,怠慢,自負相戰鬥,都應該和得著實權者的貪婪,痴鈍,被虐待者的無智和奴隸底精神相戰鬥。在這戰鬥上,他們應該斷然,而且竟是殘酷,他們無論如何,為了以自己的路來導引人類,應該竭其全力,因為他們是從他們的見地看來,不得不信自己的路,為最近於理想的。種的睿智,真的愛他主義的精神,不在鄰人愛之中,而在為了種的利益的斷然的果決的戰鬥之中,發見其最鮮明的表現。
為理想的鬥爭——惟這個,是人類由此道而愈加分明地自覺到自己的任務的,必要不可缺的內底鬥爭。反之,我們能夠想像那愛他底本能確是十分發達著的人們,也常常目睹,他們講忍從,他們不侮辱誰,他們於什麼事都決不負責任,反而安慰一切人,要對一切人說以少許東西而滿足的必要,並且大約還要這樣說罷——應該大家相愛呀,雲。然而,言其究竟,這是正在尋覓那將要求引入漸次底的死滅,即引人類種族之力於漸次底的死滅的平安的,最弱的利己主義者。[18]
有一暴君,將自己的意志聯結於國民,將都市武裝起來,使人類種族相接近,培養著國家底意義和自己的臣民的智識底擴大,在他本心,也許是以為遵從著自己的利己主義的,他要他的國民強大,他要在文化的記念碑上留存自己的記念,等。然而,縱使他的努力的個人主義底形態,騙了他自己,也騙了象他一樣,不能懂得為鬥爭和矛盾的世界的偶象崇拜所遮蓋的人類底的真意義的,他的同時代者罷,但其實,從他的事業的本質說起來,種的睿智卻在他的裡面說話,覺得他是在為世紀建設,他是在加意於子孫的意見,他是在創造歷史。反之,在歷史中看不見意義的人們,則即使他怎樣善良,也不過是毫不將人類的特狀提高一點的,單是曾經存在過了的利己主義者,在他死後,是決沒有什麼東西留下的罷。
社會底本能在未熟的理性的審判之前,往往還得好象非理性底,「空無而已,」理性說,「榮譽於死者何有,一切往矣」,於是理性不添著說道,「吃罷,喝罷,尋快活罷,」但飽於這些了的時候,理性就什麼也說不出來——而taedium vitae[19]於是將人類征服。
但是,倘若歷史底意義,在人類裡面成熟,人類的過去和未來,自然底地占了我們的心,出於我們個人底的過去和未來之上,則超個人底本能,就容易高揚到理性底的程度的罷。這何以沒有實現呢?這不但並非不可能,我們還正在向此前進。我們愈加自覺著「我」的概念是怎樣地不定,而且在我,極為明白的事,是我之所愛的史上的英雄們,例如喬爾達諾,勃魯拿或霍典,較之從幼小時候的照相里,看著我這一面的穿著短衫,捏著大腳趾頭的那個無疑的「我」,或者很不願意地學著讀書寫字的少年,都更近於我,也更其是「這我」。
一到種的本能,和個人底的本能合一,個性作為種的偉大的生活上的契機,而將自己加以價值的時候,那時候,非理性底的東西,就都將成為理性底的罷。和這相反,倘若種的利益,靠著道德,靠著所謂義務,總之是靠著外底的力,就是靠著刑罰,恐怖,良心(因為良心既然和個性的自然底的欲望不一致,全相矛盾,則在個性,便是一種沒有關係的東西,)而為個性所抵拒,倘若它們表現為理性底的思慮的形式,和我們的個人底的欲求相爭鬥,則它們之變為恰如母性本能一般的常住底的本能,不是不可能麼?自然,是這樣的。
物和行為,是可以從個底見地,和大體是道德底的種底見地,給以評價的,但在任何評價的根柢里,都橫著同一的評價,從生活的最大限度的見地的評價,而也不得不然,縱使個的利益,往往和種的利益不相一致,但在別一面,他們卻全然同一,因為種者,除了現為個性以外,不是無從存在麼?富於生活力而強大的種,不就是富於生活力而強大的個性的集合是什麼?在現在,個人底的我的生活的最大限度的充實和種的最大限度的利益,這兩理想的妥協,是未必常是可能的,但既然智識底和肉體底兩方面,愈加發達,我的生活也愈加充實了,則我於人類,也分明就愈加有益。而且在別一面,發達的要素之一的我的所在的環境,愈加發達起來,我也就愈加容易企及最大的發達。
這以上,我們不能研究著這些人生的大問題了,我們的思想,是明了的——個和種的評價,在本質上是同一的,然而個的評價不正當,太急速,少看見過去和未來。倘若人類發達到不再願為要瞬息間而生活,卻為了自己的全生涯計畫底地生活下去的地步了,那麼,他也就發達到以為自己的個人底生活,從種的生活看來,是一瞬息間的地步。因為我不從瞬間底的衝動,而要畢生健康,強壯而且快樂,所以我的生存的各個的具體底的瞬間,不至於貧弱——而適得其反。因為人類會將超個人底的理想,看作什麼比個人底的生活較為高尚的東西,所以這生活也將不至於貧弱,要發達起來,直到充滿著創造底的鬥爭和偉大的努力,充滿著結合一切世紀和民族的為理想而戰的戰士的協同和同情的歡喜,為個人主義者所萬想不到的,如此之美的罷。
美和正義的理想,為什麼不能一致,現在是理解了,美的生活,即充實而強有力的豐富的生活,須購以別的生活之破滅的代價,而想立刻在現在之中,來要求美的狹窄的美學底見地,又鎖閉了進向理想的門。為了未來的較大的美,往往非犧牲現在的較小的美不可。但倘若我們立在狹隘的道德底見地上,則將視一切文化為罪惡,並且恐怕破壞那一個可憐的小資產階級底幸福,而至於停止了我們的前進,也說不定的。惟有最高的見地,即生活的充實,全人類種族的最大的力和美的要求,正義等,自能成為美的基礎那樣的未來的渴望的見地,給我們以指導的線索,而凡是引向人類的力的成長,生活的昂揚者,是全底的惟一的美和善,凡有使人類羸弱者,是惡,是丑。為了一把寄食者而犧牲全國民,是文化的進步,而要求破壞這樣的秩序的事——也許見得好象以正義之名,將美來做犧牲罷,但矛盾不過是外觀,自由的民眾,創造無限地強有力的美。
在各個的時會,必須從人類的力的進步的見地,來評價現象。有時候,這自然是困難的。然而這也還是燦爛的光,在這光中,較之憑著毫不念及人類的生活,而僅為現存的個性的權利設想的絕對底道德之名,或憑著為了一時底的貴族主義底文化的裝飾,令活的精神萎於泥土而不顧的絕對底美之名者,錯誤要少得遠。
美的,因而在自己的欲望上是調和底的,創造底的,因此也常在為人類希求著成長不止的生活的個性的理想,人類之間的鬥爭,帶起由種種的路,來達目的的競爭的性質來了的,這樣的人們的社會的理想,這——是廣義上的美的理想。為什麼呢,因為那美的感情,先就捉住我們,這目的,先就是美的的緣故。倘以為在這理想之中,美和善相妥協,倒不如說,是因了社會底無秩序而脫離著的善,回到美,即強有力而自由的生活的懷抱里來了。
看見了論理學和美學的親和力,於任何問題,投以正的,尤其是新的光明的思想,給人美底快樂,糾紛的思想,則懷著困難和不滿而被接收。正的思索——這首先是輕快的思索,即最小限度的力的消費的原理——是依照著美學底原理的思索。我們常常說,那一篇論文的條理「整然」,那一個證明美,問題的「壯麗」的解決之類,圍棋一般,思想底的問題的聯絡似的遊戲,分明證明著美學和思索的接近,那些問題的解決,是毫沒有什麼實際底的價值的,那全然是思想的遊戲,那目的之所在——是思想之練習所給與的那快樂,那美底情緒,和腦髓的經濟底的作用相伴而起的積極底興奮。[20]
認識,不但能夠依從美學的法則,力的最小的消費或消費的最大的結果的原理——合目的性的原理而已——也非依從不可的。然而作為評價的標準的真和美的差違,也就發端於此。理性是決不柔軟的,她不急急於嵌進理性底的體系的框子裡面去。形上學者總為企思索之完全的努力所率領,他們依據了不完全的歸納,急於要立起一種恰如永劫的穹窿似的,能夠包括事實的全世界的法則來。但事實卻和美的組織相矛盾。「精神」正在如此熱心地追求著全底的思索時,經驗則這樣地為相互矛盾所充滿,這樣地糾紛錯雜而困難萬分。哲學者形上學者,便不得不到這一個結論來,就是他的認識的源泉,清於現實的濁水,而且思索的結果雖然和自明之理相反,也還是對的。形上學者於認識卻特依美學底評價,將認識化為遊戲,其實,在他們的建築的各部分各部分之間,是主宰著調和和秩序的,但這些一切,作為全體,卻在和現實的甚為矛盾之中了。
這矛盾,是觸了不能不看現實者的眼睛的。想整頓形上學底體系的許多徹底的嘗試,終於在最強地感著現實的人們的眼前,曝露了先驗底方法的完全破產,經驗底方法便走出前舞台來。他的要求是這樣的:理論應該嚴密地和事實相應,各個的理論不一致也不妨,不完成也不妨,但用了虛偽,即和事實相矛盾的貨價,來買理論的完成,是不可能的。
倘我們一觀察這種的評價,那就看見,在那根柢里,是橫著和力的最小限度的消費相同的原理的。真理的追求,無疑地就是依這原理的關於世界的思索的追求,科學和形上學的不同,即在形上學急於企望的結果,他向建設在那上面的基礎的不當之處,閉上了眼睛,而科學卻緩緩地,然而堅固地在建設。科學也受著一樣的美學底原理的指導,不過在統一和明確的要求上,還要添上一個要求,是和事實的絕對底一致。科學不但建設,也批判自己,不絕地調查所建設的東西的堅牢,就是,建築物的堅牢的事,已經成著令人認科學的殿堂為美之所不可缺的條件了。
這條件的要求一經成為本能,這一經成為「思想的本能底潔白,」美和真之間的確執就在這裡收場。然而,不能活在未來之中,創造之中,努力之中的人們,是要離廣場而去的罷,在那裡,生活的大宮殿正在慢慢地增高,在那裡,世代正在接著世代勞苦,然而在那裡,還只看見一些石堆,塞門汀洞,支柱,鐵版,地面上的基址的輪廓,在那裡,全般底的計畫不過才畫在紙片上,在那裡,豫約一切,然而悅目的東西,卻一點也沒有……。性急的人們,要離開這裡的罷,他們要非難未成的工作為無效的罷,他們要指示激盪基址的水,必須炸破的磐石,人類的力的界限性的罷,於是趕忙用了雲彩去建造如畫的空中樓閣的罷。我們也許含了微笑回顧他們,對於他們的多彩的蜃氣樓看得出神的,然而一到勸我們搬到空想的宇下去住的時候,我們便覺得希奇,而且我們再開手做工作。
當此之際,我們有著同樣的矛盾,即直接底的個人底本能,為自己的思索的完整的要求,和向著永久不動的堅牢的真理的種的努力。在根本上,原是同一的統一的感情和企圖明確的努力,指導著學者,學者也同是美學者,是藝術家,然而他並非無所不可的空虛,卻應該將現實的堅石,變為真理的燦爛的形象,但他仍知道為他的真理所領導,人類不但在那鑑賞上,感到幸福而已,也將成為宇宙的帝王。真理在適用於活的生活時,乃再合一於充實的強有力的生活的理想。為什麼呢?因為那是在人類和自然的鬥爭上的最良的武器的緣故。適用於社會組織的真理,只在研究社會發展的諸法則,和發見為要將社會引到由他的理想——生活充實的渴望,美的渴望定了方向的理想去,可以支配這些諸法則之道,這樣,而真理的理想,即自然底地和正義的理想合致。但在現在——科學會將早熟的理想,主觀底的建設破壞,也不可知,科學指示出支配著我們的鐵似的必然性,科學確言了單是欲望是不夠的,我們應該能認識歷史的真的彈簧,於是順應著它,而創造底地去活動。這使烏托邦人們站住的嚴肅的聲音,看去仿佛是真理向著正義的領域,魯莽地闖了進去似的,但在這裡,我們也不過看見了一時底的矛盾,與真和美的外觀底的矛盾全然相同。形上學和烏托邦,是真理和正義的豫期,思想的潔白,禁止我們和寬慰我們的小說,或使我們成為走自己的任意的路,而不識現實世界的事物的夢遊病者的小說相妥協。
所以,在現在,將本來底美學底評價,和科學底,社會底或道德底評價混同起來,是不行的。但在本質上,美學卻包括著這些的領域,什麼時候,總要完全地來做的罷。
美學底,科學底和社會底評價以外,別的怎樣的評價,可以適用於任何客觀底現象或人類的行為呢?
普通還舉出實際底或功利底評價來。這評價,在本質上,自然,歸於和上列三種的同一的基礎的。在事實上,評價的事,除了興奮底色彩,由被評價者在我們內部所惹起的滿足或不滿足之外,什麼也沒有。這滿足,有時是直接底的,當此之際,問題便和本來底美學底評價相關;這些也或由理性的判斷所協助——就是,例如蠶和肥料的堆積,那本身是使我們嫌惡的,但理性,卻在我們之前,作為這些對象的或種經營的結果,描出綢絹和腴田來,使我們給以評價,但是,這時候,加價值於這些東西者,是可以從這些東西發生出來的終局底快樂,即僅和所與的現象的「結果」相關聯的同是美學底評價,是明明白白的。所以一切評價,在本質上,常是同一的,歸結之處就在關於由被評價的現象所惹起的生活的成長或衰退的判斷,這判斷,能以直接底感情的形式,即照字義的判斷的形式而表現,和正在評價的個體,個人,或別的個人,或種相關——但在本質上,常是同一的。
凡是有益的東西,必須於誰有益,而實際,是往往意識底地或無意識底地,從終極的目的——即對於個人,其近親或種的幸福的關係,來加觀察的,這幸福,常如我們之所見,雖在生活被說為惡,並無被認為幸福之處,也還被解釋為生活的成長的意思。
我們看見,真理的追求,往往和直接底的美底感情相矛盾,將美的,然而早熟的建設來破壞,使我們不得不念慮我們的世界觀中,看去仿佛運進了不調和一般的事實。在將現實主義哲學的一切,悉數包羅的體系中的真和美的完全一致的希望,僅在遠方給學者微微發閃而已。和這完全一樣,正義也屢屢提出在個人的生活渴望,殊為困難的要求,惟在美的未來之中,我們能夠想想個性和社會的利害,完全調和的社會組織。還有,實際底的評價,表面底地看來,是和美學底評價很相矛盾的罷——如施肥所必要的肥料的例子那樣——但這時候,矛盾更其小,物或行為的有用性,即刻地或飛速地,作為快樂而被現實化,或接近真理,或將快樂給與別的個體了。有用性還能有別的怎樣的意義呢?
雖然如此,我們豫料著反駁。生存的意義,果在快樂麼?快樂往往相反,於生活的充實所顯現的精神力的生長,是有害的。確是如此,然而這意思,只在說或種直接底的快樂,也許減掉未來的較為強有力的現實底的快樂,誰會否定惟精神生活的充實,是最大的快樂呢,因為充實的強有力的生活和多樣的強有力的快樂的行列——結局還是同一的東西。
然而,苦惱不是高度的昂揚底的麼?自然是的,但只在這使個人或種的力成長的時候(因為必須記得,我們是將種的生活的成長,看作一部分是本能底地,一部分是意識底地被造成了的最後底的規範的緣故。)那意義不在給與怎樣的快樂,而在排除苦惱上的有益的事物,是常有的。這之際;這些事物和在興奮底或廣義上的美學底評價的關係,就更加是間接底了,然而這也明明白白的。
這樣子,美學,是可以想作關於評價一般的科學的罷,那使我們能夠將種的生活的最高度的發展的規範,認為不能爭而又不絕地活動著的了,但當在實際上,人們還很不將助成這目的者,即以為美,妨礙這目的者,即以為丑的時候,我們可以將美學定義為關於和我們的知覺和我們的行為相伴的直接底興奮的科學。在這較狹的範圍里,我們也將看見作為人類種族的成長的結果,必然底地到處出現的,愈高的特狀的評價的規範的進程,即等級的。在發達低的個性以為美者,於發達較高的程度,即退往後方,在程度低的頭腦之所難近的美,將為較發達者而輝煌罷。這等級,即將我們從瞬間底的動物底的快樂,一直引到由於以直接底興奮的一切強度,為被選者所感的種的生活的發展的那快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