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遊之地

2024-09-26 06:02:21 作者: 魯迅

  一 愛德華七世街上

  在巴黎的歌劇館的大道上,向馬特倫寺那一面走幾步,右手就有體面的小路。這是愛德華七世街。進去約十來丈,在仿佛覺得左彎的小路上,有較廣的袋樣的十字路;在那中央,有一個大理石雕成的騎馬的像。這就是英國的先王愛德華七世的像。在那像的周圍,是環立著清楚的愛德華七世戲園,閒雅的愛德華七世旅館,精緻的愛德華七世店鋪等。囂囂的大街上的市聲,到此都掃去一般消失,終日長是很蕭閒。一帶的情形,總覺得很可愛,我是常在這大理石像的道上徜徉的。並且仰視著悠然的馬上的王者,想著各樣的事。

  惟有這王者,是英吉利人,而這樣地站在巴黎的街上,卻毫不破壞和周圍的調和的。妥妥帖帖,就是這樣融合在臘丁文明的空氣里。而且使看見的人毫不覺得他是英國人。悠悠然的跨著馬。比起布爾蓬王朝的王來,使人覺得更象巴黎人的王。這是英國外交的活的紀念碑。

  有一個冬天的夜裡,在倫敦,在著作家密耶海特君的家裡,遇見了四五個英國人。大家的談天,不知不覺間弄到政治上去了。於是一個不勝其感動似的說:——

  「愛德華王是偉大的王呀!」

  剛在發著正相反的議論的別的客人,也就約定了的一般:——

  「的確,是的呵——」

  一個做律師的人,便向著我,說道:——

  「這種感想,你也許還不能領會的。愛德華七世的人望,那可是非常之大呀。我們想,英國直到現在,未曾有過那麼英偉的王。王家的威信達了絕頂,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罷。雖是舊的貴族們,對愛德華王也不敢倔強。在英國,比王家還要古的貴族,是頗為不少的。他們將王家看作新腳色,所以做王也很為難。但惟有愛德華七世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來倔強的。而且也不單是貴族階級,便是中產階級和勞動者,也一樣地敬愛了那個王。

  「那是,所作所為,真象個王樣子呵。莊嚴的儀式也行,不裝不飾的素樸的模樣也行,每個場面,都不矯強,橫溢著人間味的。曾經有一件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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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早上很早,我帶著孩子在倫敦的街上走。看見前面有一個男人騎了馬在前進。是一個很胖的男人,穿著舊式的衣服。那是很隨便的樣子,生得胖,在上衣和褲子之間,不是露出著小衫麼?我想,倫敦現在真也有隨隨便便,騎著馬的漢子呵。便對孩子說:『喂喂,看罷,可笑的人在走呢。不跑上去看一看那臉麼?』我們倆就急忙跑上前,向馬上一望,那不就是經心作意的愛德華王麼?

  「然而一到議會的開會式,卻怎樣?豈不是中世儀式照樣的鵝帽禮裝,六匹馬拉著金輿,王威儼然,浴著兩旁的民眾的歡呼,從拔庚干謨宮到議院去的?看見這樣,倫敦人便覺得實在戴著一個真象王樣的王,從衷心感到榮耀了。然而在訪問貧家的時候,他卻淡然如水,去得不裝不飾。貧民們毫不覺得是王的來訪。就只覺得並無隔核,仿佛自己的朋友似的。

  「總之,那王是無論做什麼,都用了best interest(最上的興味)的。」

  到這裡,那位律師先生便說完了。那時候的那英國人的誇耀的臉相,我總在這大理石像之下記起。

  二 愛德華七世街下

  這為百姓所愛,為貴族所敬的愛德華七世,在歐洲大陸做了些什麼呢?我們到處看見偉大的足跡。

  他由久居深宮之身,登了王位的時候,英國的國際底地位是怎樣的?從維多利亞王朝流衍下來的親德排法的心情,是英國外交的樞軸。相信素樸的德人,輕視伶俐的法人的空氣,是瀰漫於英國上下的。在尼羅河上流,英法兩軍幾乎衝突的兩年前的發勖達事件的記憶,還鮮明地留在當時的國民的腦里。聰明的法蘭西人,憎惡而且嘲笑著魯鈍的英國人。他卻在這冷的空氣的正中央,計劃了公式的巴黎訪問。這是九百三年的春天。雖然是愛過太子時代微行而來的他的巴黎,但對於代表英國政府的元首的他,接受與否,卻是一個疑問。英國的政治家頗疑慮,以為沒有顧忌的巴黎的民眾,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來。然而具有看破人性的天稟之才的他,偏是獨排眾議,公然以英國王而訪巴黎了。深恨英國外交的巴黎人,對於這王,卻也並不表示一點反感。臨去之際,民眾還分明地送以好意的表情。這是踏上了英法親善的第一步的事件。親德外交,一轉而成親法政策了。其年十月,英法調解條約就簽字;翌年四月,英法協約簽字。而這便作了歐洲新外交的礎石。他又在歐洲大陸試作平和的巡遊,聯義大利和俄羅斯,遠則與東洋的日本同盟,樹立了德國孤立政策。王死後四年,歐洲大戰發生的時候,以發勖達幾乎衝突的英法兩國的兵士,則並肩在萊因河畔作戰了。

  歐洲戰爭的功過,只好以俟百年後的史家。但是,獨有一事,是確鑿的。這便是德國的王,以激怒世界中的人而失社稷,英國的王,則以融和世界的人心而鞏固了國家的根基。現在是,就如全世界的定評一樣,德國人明白一切事,但於人性,卻偏不知道了。而這跨馬站在巴黎街上的英國的王,乃獨能洞察人性的機微;且又看透了敵手的德國皇帝的性格。他曾對法國的政治家說道:——

  「在德意志的我的外甥(指德皇威廉),那是極其膽小的呵。」

  果哉,一見軍勢不利,他的外甥便脫兔一般逃往荷蘭了。

  他現在也還悠然站在愛德華七世街的中央。我曾繞著他的周圍閒步,一面想,為什麼在英國,多有這樣的人,在德國,卻只出些自命不凡的人們呢?

  三 凱存街的老屋

  去年年底的英國總選舉,又歸於統一黨的大捷了。在新聞電報上看見這報告的時候,我忽然記起遠在倫敦凱存街十九號的一所灰色的房屋來。這是先走過國際聯盟事務所的開頭辦公處的瑪波羅公的舊邸,向哈特公園再走大約二十丈,就在左手的三層樓的古老的房屋。當街的牆上,挖有紅底子的小扁,上面刻著金字道:「培恭斯斐耳特伯歿於此宅,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四月十九日。」每在前面經過,我便想到和這屋子相關的各種的傳聞。要而言之,去年的統一黨的勝利,也就是死在這老屋裡的天才的餘澤。

  他的買了這屋,是在第二次內閣終結,從此永遠退出政界的翌年。他是以七十五歲的殘年,且是病餘之身,寫了小說「Endymion」,賣得一萬鎊——日本的十萬元,就用這稿費的全部,購致了這房子的。一向清貧的他,除了出售小說之外,實在另外也沒有什麼買屋的辦法了。於是他一面患著氣喘和痛風,就在這屋子裡靜待「死」的到來,一面冷冷地看著格蘭斯敦的全盛。

  他是生在不很富裕的猶太人家裡的長男,到做英國的首相,自然要從最不相干的境涯出發。當十七歲,便去做了律師的學徒的他,有一年,和他的父親旅行德國,在乘船下萊因河時,忽然想道:「做著律師的學徒之類,是總不會闊氣的。」他於是決計走進政界去;但自己想,這第一的必要,是要用錢,於是和朋友合幫,來買賣股票,乾乾脆脆失敗了。這時所得的幾萬元的債務,就苦惱了他半世。他此後便奮起一大勇猛心,去做小說。有名的「Vivian Grey」就是。這一卷佳作,即在全英國揚起他的文名來。然而那時,他還沒有到二十歲。後來他進議院,終成保守黨的首領,直到六十三歲,這才做到首相的竭盡軻的生涯,和這房屋的直接關係是沒有的。只是弱冠二十歲的他,以「Vivian Grey」一卷顯名,迨以七十五歲的前宰相,再困於生計,賣去「Endymion」一卷,才能買了這屋的事,是很惹我們的興味的。較之他的一生的浮沉,則生於富家,受惡斯佛大學的教育,又育成於大政治家丕爾的翼下如格蘭斯敦,不能不說是安樂的生涯。所以他雖然做了貴族黨的首領,但對於將為後來的政治的樞軸的社會問題,卻仍然懂得的。這就顯現在他的小說「Sybil」里。在《菲賓協會史》上,辟司(Ed. R. Pease)說,「培恭斯斐耳特卿有對於社會底正義的熱情。可惜的是他一做首相,將這忘卻了。至于格蘭斯敦,則對於在近代底意義上的社會問題,並不懂得。」這或者也因為兩人出身不同的緣故罷。

  他遷居到這凱存街的屋子裡,是千八百八十一年的一月。到三月底,他便躺在最後的床上了,所以實在的居住,只有三個月。他在藹黎卿的晚餐會的席上,遇見馬太亞諾德,說了「在生存中,文章成了古典的唯一的人呀」這警句的,便在這時候。而且,好客的他,在這屋子裡也只做了一回客。那時他邀請薩賽蘭公夫妻等名流十七人,來赴夜宴,還用照例的辛辣的調子,向著旁邊的人道:「原想從伯爵們之中,邀請一位的,但在英國,伯爵該也有一百人以上,卻連一個的名姓也記不起來。」

  這清貧、辛辣、勇氣和文才的一總,是便在這三層樓的老屋裡就了長眠的。

  然而,在他後面,留下了保守黨;留下了大英帝國。大約和畢德和路意喬治一同,他也要作為英國議院政治所生的三天才之一,永遠留遺在歷史上的罷。但他所救活的保守黨,被喚到最後的審判廳去的日子,已經近來了。他的《希比爾》里所未能豫見的勞動黨,正成了刻刻生長的第二黨,在英國出現。而且在他用了柏林會議的果決和買收蘇彝士河的英斷所築成的大英帝國里,不遠便有大風雨來到,也說不定的。

  四 蒙契且羅的山莊

  從沙樂德韋爾起。我們坐著馬車,由村路馳向蒙契且羅的山去,雖說還是三月底,而在美國之南的伏笈尼亞,卻已渲出新春的景色了。遠聳空中的群山都作如染的青碧色。雪消的水,該在爭下雪難陀亞的溪流罷。在山麓上,繁生著本地名產的蘋果樹,一望無際。在那箭一般放射出來的枝上,處處萌發了碧綠的新芽。愈近頂上,路也愈險峻了,我們便下車徒步。黑人的馭者撫慰著流汗的馬,也跟了上來。

  轉過有一個彎,便有紅磚的洋房,突然落在我們的眼裡了。在春淺葉稀的叢樹之間,屹然立著一所上戴圓塔的希臘風的建築。而支著紅色屋頂的白的圓柱,就映入視線裡面來。這就是美國第三代大統領哲斐生的棲隱之處。

  隨著新渡戶先生,我從宅門走進這屋裡去。站在當面的大廳的電燈下的時候,我便想到幾天之前看過的小說《路易蘭特》的主角,將充滿熱情的感謝的信,寫給在華盛頓的哲斐生之處,就是這裡了。於是剛出學校的我,便覺到了少年一般的好奇心。從那書齋,那臥室,那客廳的窗戶,都可以望見遠的大西洋的煙波。就在這些屋子裡,他和從全世界集來的訪客,談詩,講哲理,論藝術,送了引退以後的餘生的。聽說愛客的他,多的時候,在這宅中要留宿六十個賓客。而死了的時候,則六十萬美金的大資產,已經化得一無所有了。

  承了性喜豪華的華盛頓之後的他,是跨著馬,從白堊館到政廳去,自己將馬系在樹枝上面的,所以退隱以來的簡易生活,也不難想見。雖然有著惟意所如,頤使華盛頓府的大勢力,而他從退休以來,即絕不過問,但在文藝教育上,送了他的餘年。建在山麓上的沙樂德韋爾的大學,構圖不必說,下至磚瓦、釘頭之微,相傳也都是出於他的製作的。若有不見客的餘閒,他便跨了馬,到山麓的街上去取郵件。

  是從這備有教養的紳士的腦里,迸出了《美國獨立宣言》那樣如火的文字的。他要在美洲大陸上,建設起人類有史以來首先嘗試的四民平等的國家來。而他的炯眼,則看破了只要有廣大的自由土地,在美國,可以成立以小地主為基礎的民治。所以他以農業立國的思想,為美國民主主義的根柢,將農民看作神的選民。所以他以使美國為農業國,而歐洲為美國的工場為得策。然而他如此害怕的工業勞動者,洪水一般泛濫全美的日子來到了。雖是他所力說的農業,已非小地主的農業而是小農民的農業的日子,也出現於美國了。有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懸隔,已經日見其甚了。馬珂來卿曾經豫言那樣,「美國的民主政治的真的試煉,是在自由土地喪失之日」這句話,成為事實而出現的日子,已經臨近了。

  倘使這在蒙契且羅的山莊,靜靜地沉酣於哲學書籍的哲斐生,看見了煤礦工人和制鐵工人的同盟罷工,他可能有再揮他的雄渾之筆,高唱那美國的精神,是立在人類平等的權利之上的這些話的勇氣呢?在大資本主義的工業時代以前,做了政治家者,真是幸福的人們呵。

  五 司坦敦的二樓

  「司坦敦!」

  黑人的車役叫喊著,我便慌忙走下臥車去,於是踏著八年以來,描在胸中的小邑司坦敦之土了。

  這是千九百十九年三月十三日,正在巴黎會議上,審議著國際聯盟案的時分。將手提包之類寄存在灰色磚造一層樓的簡陋的車站裡,問明了下一趟火車的時刻,我就飄然走向街市那一面去了。向站前的雜貨店問了路,從斜上的路徑,向著市的大街走,約四十丈,就到十字街。街角有美國市上所必有的藥鋪,賣著蘇打水和冰奶油。從玻璃窗間,望見七八個少年聚在那裡面談話。一輛電車叮叮噹噹地悠閒地鳴著鈴,在左手駛來了。這是單軌運轉的延長不到兩邁爾的這市上惟一的電車,好象是每隔五六分鐘,兩輛各從兩面開車似的。電車一過,街上便依然靜悄悄。我照著先前所教,在十字街心向右轉去,走到大街模樣的本市惟一的商業街。右側有書鋪和出售照相乾片的店。再走一百多丈,路便斜上向一個急斜的岡。這似乎是這地方的山麓,體面地排著清楚的磚造的房屋。一登岡上,眺望便忽然開拓了,南方和東方,斷崖陷得很深;腳下流著雪難陀亞的溪流,淙淙如鳴環佩。溪的那邊,是屹立著勃盧律支的連峰,被伏笈尼亞勃盧的深碧所渲染。初春的太陽,在市上谷上和山上,灑滿了恰如南國的柔和的光。既無往來的行人,也沒有別的什麼。我站在岡頂的叉路上,有些遲疑了。恰好從前面的屋子裡,出來了一個攜著女孩的老婦人。我便走上去,脫著帽子,問道:——

  「科耳泰街的威爾遜大統領的老家,就在這近地麼?」

  她詫異地看著我的樣子,一面回答道:——

  「那左手第三家的樓房就是。」

  於是和女孩說著話,屢次回顧著,走下斜坡去了。

  這是用低的木柵圍住的樸素的樓房。原是用白磚砌造的,但暴露在多年的風雨里,已經成了淺灰色。下層的正面,都是走廊,宅門上的樓,是露台。屋子的數目,大約至多七間罷。樓上樓下,玻璃窗都緊閉著,寂然不見人影。左手的壁上,嵌一塊八寸和五寸左右的鐵的小扁額,用了一樣的顏色,毫不惹眼地,刻道:「美國第二十八代大統領渥特羅威爾遜生於此宅,一千八百五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宅前的步道上,種著一株櫟樹似的樹木,這將細碎的影子,投在宅門上。我轉向這屋的左手,凝視那二樓上的窗門。心裡想,威爾遜舉了誕生的第一聲者,大概便是那一間屋子罷。本是虔敬的牧師的父親,為這生在將近基督降誕節的長子,做了熱心的禱告的罷。然而,這嬰兒的出世,負荷著那麼重大的運命,則縱使是怎樣慈愛的父親,大約也萬想不到的。

  不多久,我便決計去按那宅門的呼鈴。

  門一開,是不大明亮的前廊,對面看見梯子。引進左手的客廳里,等了一會,主人的茀來什博士出來了。是一個看去好象才過六十歲的頒白的老紳士;以美國人而論,要算是矮小的,顯著正如牧師的柔和的相貌。

  我先謝了忽然攪擾的唐突,將來意說明。就是因為要做威爾遜的傳記,所以數年以來。便常在歷訪他的舊跡,以搜求資料。

  「我和威爾遜君,在大辟特生大學的時候,是同年級的。」博士說著,就談起那時的回憶來。

  「聽說學生時代的威爾遜,是不很有什麼特色的。這可對呢?」我問。

  「是呀,」博士略略一想,說,「但是,從那時候,便喜歡活潑的氣象的呵。當他中途從大辟特生退學,往普林斯敦大學去時,我曾經問:你為什麼到普林斯敦去呢?威爾遜卻道,就因為我想往有點生氣的地方去呀。這話我至今還記得。因為我覺得這正象威爾遜的為人。」

  「聽說格蘭斯敦當惡斯佛大學時代,在同學之間,名聲是很不好的。威爾遜可有這樣的事呢?」我又問。

  「不,毫不如此。要說起來,倒是好的。」他說。「後來,當選了大統領,就任之前的冬天,回到這裡來。就寓在這屋子裡,那實在是十分質樸的。喜歡談天;而且愛小孩,家裡的孩子們,竟是纏著不肯走開了。」

  他講了這些話,便將話頭一轉,問起山東問題之類來。在宅門前,照了博士的像,我便再三回顧,離開這屋子了。

  羅斯福死了以後,正是三個月。我忽然想起那兩人的事來。可哀的羅斯福是什麼事業也沒有留下,死掉了。他是壯快的喇叭手。當他生前,那震天的勇猛的進軍之曲,是怎樣地奮起了到處的人心呵。然而,喇叭手一去,那壯快的進軍之曲,也就不能復聞,響徹太空的大聲音的記憶,大約逐漸要從人們的腦里消去的罷。當此之際,威爾遜是默默地製作著大理石的雕刻。這並不是震天價的英雄底的事業。然而這卻是到個人底愛憎從地上消去之後,幾十年,幾百年,也要永久地為後來的人類所感謝的不朽的美術品。而誕生了這人的房屋,將成為世界的人們的巡禮集中之處的日子,恐怕也未必很遠了罷。我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順著坡路,走下雪難陀亞之谷那方面去了。

  六 滑鐵盧的獅子

  「的確,紀念塔的頂上有獅子哩。」我和同來的T君說。

  我們是今天從勃呂舍勒,坐著摩托車,一徑跑向這裡來的。走著家鴨泛水的村路,我對於拿破崙的事,惠靈吞的事,南伊將軍的事,什麼的事都沒有想。單有昨夜在勃呂舍勒所聽到的話還留在耳朵里。這聽到的話,便是說,那在滑鐵盧紀念塔上的獅子,是怒視著法蘭西那一面的。但這回的歐洲戰爭,比利時軍卻和法蘭西軍協同作戰,以對德意志,所以比利時的眾議院裡就有人提議,以為滑鐵盧的獅子,此後應該另換方向,去怒視德意志了。這是歐洲戰爭完結後第二年的事。

  我覺得聽到了近來少有的有趣的話。於是很想往滑鐵盧去,看一看那獅子的怒視的情形。到來一看,豈不是正是一個大獅子,威風凜凜,睥睨著巴黎的天空麼?我不覺大高興了:心裡想,誠然,這種睨視的樣子,是討厭的。我想,從這看去象有二百尺高的宏壯的三角式的土塔的絕頂,壓了五六十里的平原,這樣地凝視著法蘭西的天空的樣子,是不行的呀。我想,倘將這換一個方向,去怒視柏林那面,那該大有效驗的罷。如果又有戰事,這回是和遏斯吉摩打仗了,就再換一回方向,去怒視北極。如果此後又有戰事,就又去怒視那一個國度去,我想,大約是這模樣,每一回團團轉,改變位置的辦法罷。然而單是滑鐵盧這名目,就已經不合式。要而言之,在滑鐵盧,是比利時軍和德意志軍一同打敗了法蘭西的,所以即使單將獅子來怒視德意志,恐怕也不大有靈驗。也許還是將地名也順便改換了來試試的好罷。我想,那時候,這站在天邊的獅子,大約要有些頭昏眼花哩。

  但是,那個提議,聽說竟沒有通過比利時的眾議院。恐怕大獅子覺得總算事情過去了,危乎殆哉,現在這才不再提心弔膽了罷。然而這也不只是滑鐵盧的獅子。便是比比利時古怪得多的國度,也許還有著呢。將歷史、美術、文藝,都用了便宜的一時底的愛國論和近代生活論,弄成滑稽的時代錯誤的事,不能說在別的國度里就沒有。到那時,大家能都想到毛髮悚然的滑鐵盧的獅子的境遇,那就好了。

  七 兌勒孚德的立像

  初看見荷蘭的風磨的人,常恍忽於淡淡的欣喜中。尤其好的是細雨如煙之日,則眺望所及,可見無邊的牧草,和劃分著遠處水平線的黛色的叢林,和突出在叢林上面的戈諦克風的寺院的尖塔,仿佛沉在一抹淡霞的底里,使人們生出宛然和水彩畫相對的心境來。

  我是將遊歷荷蘭街市的事,算作旅行歐洲的興趣之一的,所以每赴歐洲,即使繞道,也往往一定到荷蘭去小住。而旅行荷蘭的目的地,倒並非首府的海牙,乃在小小的兌勒孚德的市。這也不是為了從這市輸送全世界的那磁器的可愛的藍色,而卻因為在這市的中央,暴露在風雨之中的蕭然立著的銅像。

  地居洛泰達謨和海牙之間的這市,無論從那一面走,坐上火車,七八分鐘便到了。走出小小的車站,坐了馬車,在運河的長流所經過的石路上,顛簸著走約五六分鐘,可到市政廳前的廣場。就在這市政廳和新教會堂之間的石鋪的廣場的中央,背向了教堂站著的,便是那淒清的立像。周圍都是單層樓,或者至多不過二層樓的中世式的房屋,房頂和牆壁,都黑黑地留著風雨之痕。廣場的右手,除了磁器店和畫信片店之外,便再也沒有象店的店了,終日悄悄然閒靜著。在這樣的頹唐的情調的環繞之中,這銅像,就凝視著市政廳的屋頂,站立著。

  這是荷蘭的作為比磁器,比水彩畫,都更加貴重的贈品,送給世界的人類的天才雩俄格羅秀斯(Hugo Grotius,or Huig van Groot)的像。我想,這和在背後的新教會堂里的基石,是他在地上所有的惟二的有形的紀念碑了。

  然而他留在地上的無形的紀念碑,卻逐年在人類的胸中滋長。在忘恩的荷蘭人的國境之外,他的名字,正借了人類不絕的感謝,生長起來。

  他是恰在去今約三百五十年之前,生於這市裡的。當戰禍糜爛了歐洲的天地的時候,而豫言世界和平的天才,卻生在血腥的荷蘭,這實在是運命的大的惡作劇。他也如一切天才一樣,早慧得可驚的。十歲而作臘丁文的詩,十二歲而入賴甸的大學,十四歲而用臘丁文寫了那時為學界的權威的凱培拉《百科全書》的正誤,在後年,則將關於航海學和天文學的書出版了。十五歲而作遣法大使的隨員,奉使於法國宮廷之際,滿朝的注意,全集於他的一身。但當那時,已經顯現了他的偉大。他要避空名的無實,便和法國的學者們交遊。歸國以後,則做律師,雖然頗為成功,而他卻看透了為法律的律師生活的空虛,決計將他的一生,獻於探究真理和服務人類的大業。二十六歲時,發表了有名的《自由公海論》,將向來海洋鎖閉說駁得體無完膚。於是為議員,為官吏,名聲且將藉甚,而竟坐了為當時歐洲戰亂種子的新舊兩教之爭,無罪被逮了。幸由愛妻的奇計,脫獄出亡,遂送了流離的半世。在這顛沛困頓之中,他的所作,是不朽的名著《戰爭與平和的法則》。這是他四十二歲的時候了。這一卷書,不但使後世的國際思想為之一變而已,也更革了當時的實際政治。他詳論在戰爭上,也當有人道底法則,力主調停裁判的創設,造了國際法的基礎的事,是永久值得人類的感謝的。他流浪既及十年,一旦歸國,而又被放逐於國外,一時雖受瑞典朝廷的禮遇,但終不能忘故國,六十一歲,始遂本懷,乘船由瑞典向荷蘭,途中遇暴風,船破,終在德國海岸樂錫托克窮死了。象他那樣,愛故國而在故國被迫害,愛人類而為人類所冷遇者,是少有的。待到他之已為死屍,而歸兌勒孚德也,市民之投石於他的柩上者如雨雲。

  恰如他的豫言一樣,調停裁判所在海牙設立,國際聯盟在日內瓦成就了。偏狹的國家主義,正在逐日被偉大的國際精神所淨化。然而他腦里所描寫那樣的莊嚴的世界,卻還未在地上出現。將他作為真實的偉人,受全人類巡禮之日,是還遠的。

  到那一日止,他就須依舊如現在這樣,蕭然站在兌勒孚德市政廳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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